CosMoGirl 2007-5-1 07:08 PM
[轉]天使不微笑-鏡水 From FOXY【未完】
天使不微笑BY鏡水
*序章
炎日當頭,時節為夏。
校園裡,莘莘學子身著寬鬆的運動服,在烈日下揮灑汗水,就算不是自己自願的,也只好忍受這只有一個鐘頭的太陽烤曬。
三三兩兩或說或笑,也算是苦中作樂。
一旁的行政大樓前,種植了一整排的大王椰子樹,在無風的高溫下佇立不動,高壯的樹身和寬大的枝葉,被陽光拖了一長片陰影落在地上和建築物上,卻仍是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清涼。
上課的時間,應該沒有什麼人的三樓導師辦公室裡,傳出了陣陣的質問聲,打破了校園的寧靜,更在這惱人的氣候裡增添了一絲煩悶。
「說!你到底有沒有拿?」教數學的王老師一雙稀疏的眉皺成死結,他語帶嚴厲,斥責著站在他面前卻明顯不看他的男學生,將近二十分鐘的對質,已讓他額際上沁出汗水。
被責難的男學生沒有說話,就只是直著身體站著。男學生的臉龐因為刻意地看向身旁它處而微側著,過長的黑髮半遮住了他的眼眸,只能看到稜角分明的輪廓和顯示倔強的唇瓣,卻沒辦法辨識出他的表情。
他上身的制服沒有紮在褲腰裡,長褲像是用了很久的抹布皺著,有著校徽的領帶和皮帶沒有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垂掛在身側的深色書包被洗得有點泛白,薄扁的連本書都沒放在裡面,全身上下,不論服裝或著髮型,沒有一項符合學校的規定。
「你不要以為你不說話就什麼事都沒有!」王老師更氣了,因為男學生太高,還害他必須仰著頭說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這個在三年級裡一向惡名昭彰的學生居然放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一連問了好幾句,連個哼氣聲都沒響起過。
旁邊還有兩個這一節沒課的老師,一男一女,男的是教理化的方老師,女的則是教國文的劉老師。
「管曄,你為什麼不理王老師呢?如果沒拿的話,開口說一聲,如果‥‥‥如果,有拿的話,沒關係的,老師在這裡,你有什麼困難說給老師聽好不好?」劉老師殷殷規勸,字字溫婉,想盡辦法要替他開脫,卻又矛盾地不相信他的為人。她從高一就帶管曄那個班級,這名男學生的風評,她聽得不能再多。
叫管曄的高瘦少年仍是沈默,宛若空氣就要凝結成塊。
「男子漢做事要一人當,你真的做了的話,就別怕人發現,要不然也未免太窩囊,不如承認吧!」在旁邊看戲的方老師有些不以為意的嗤語,打量管曄的眼神中有著輕蔑。這種學生他看多了,考試不及格,上課遲到早退,一週七天有三天蹺課,惹是生非,叛逆獨行,就連身上穿的衣服也都違反校規,十足十的壞學生標榜。
他能夠背著兩支大過和無數個警告存活過完暑假,得感謝那個上個月來的實習老師努力為他說項。但好像,本質是壞的怎麼也好不起來。
「我明明就把段考試題放在抽屜裡,下完課回來就不見了,剛剛上課時間不會有人,就只有你蹺課在這裡晃來晃去,我不懷疑你都很難。快點拿出來!」王老師急的滿頭汗,微胖的臉頰因為越說越氣的關係而逐漸扭擠。
管曄像是具雕像,不開口不擡眸,彷彿他們說話的對象不是他。
「喲喲,這年頭學生真是越來越大牌,把老師當透明人,把教訓當耳邊風啊!」方老師譏刺。他不太喜歡管曄,他時常翹掉他的課,考試成績總是不到三十分,全班平均被他一個人拉低,連主任都來關切他的教學。
去!誰教到這種學生誰倒楣!
「管曄,聽老師的話,拿出來,王老師會原諒你的。」劉老師面對微笑,像是在力挽走錯偏途的墮落犯人。
你一言我一句,在場的三位師者都沒有確切證據,卻都已在心裡定下了眼前學生的罪。
成績考不好是壞學生,制服不整齊是壞學生,遲到兼早退是壞學生,不回答問話是壞學生‥‥‥從以前到現在,他們早就把他貼上標籤,既然不相信他,又何必問?反正就算他有回答一樣會被駁為說謊。
這種事,不是沒有經驗過。
管曄冷淡的眼眸下斂,他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有多頑劣,他就是不開口,不為自己的清白辯解。
「你!」得不到回答的王老師氣的頭上冒煙,不敢相信居然會有學生過份至此!
「我看‥‥‥搜搜他的書包好了,有沒有拿‥‥‥很快就明白了。」方老師斜眼瞄向管曄身側的舊書包,推敲被偷的試題卷在裡面的機率,然後不懷好意地冷笑。這樣一來,這學生這次鐵定被退學,他也為學校除去一隻害蟲呵!
管曄始終沒有波瀾的黑眸擡起,他冷眼睇著幸災樂禍且看起來很想把他踢出學校大門的方老師,垂在身旁的手緊握成了拳。
「對‥‥‥對喔!」王老師被方老師一提點才想到,管曄身上就只有一個書包,要藏考卷一定是藏在裡面。「快吧!把書包拿來我看看,你若沒做就別害怕,證明你無辜我們就會放你走。」他向管曄伸出手。
「別鬧脾氣了,趕快把書包拿給王老師看看。」劉老師好言好語地開口,細聲細氣,勸導著他。
憑什麼?這些人憑什麼搜他的東西?為了毫無證據先入為主的誣陷,還是為了他剛好經過這裡而倒楣被看到?要用這種方法才能證明他的清白,根本是在污辱他。
可笑。管曄漠然地佇立,完全沒有要把書包遞出去的舉動。
見他沒有動作,方老師上前一步。「耍什麼性子,鬧了半個小時還不夠嗎?快點把書包拿來!」他伸手欲去管曄肩上拿下背帶,沒料到管曄身體一側,他便撲了個空。
沒有得逞,更加讓在場的三位師長認定他作賊心虛。
「別碰我。」管曄總算開口,低沈語調冷的像是冬日霜雪。他擡起頭,不再被垂落黑髮遮住的年輕臉龐十分俊逸,帶著一點野性和桀傲不馴,堅定的眸瞳顯示出他是個絕不會輕易妥協的人。他直視前面三個人,眉頭緊鎖。
「你這是什麼態度?」方老師火了,耐性被磨光,他教學十三年,從沒見過這種不聽話的學生。「拿來!」他斥喝,因怒意而滿臉通紅。
「不要倔強了,快點,聽老師的話。」聽到怒吼,劉老師有點心驚,她連忙出聲打圓場。
「看一下書包而已,你沒做又何必怕?」王老師臉色不佳,實在是不想再浪費時間跟這種壞學生周旋。
管曄沒有任何回答和動作,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空氣間的流動一下子變的緊繃,就像是耐力賽似的,看誰先點燃那一觸即發的氣氛。
正當方老師忍不住又想要動手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呼喊聲。
「王老師,你忘了東西。」一道修長的身影小步地跑進辦公室,說話的男中音像是夏日裡一陣涼爽的風,吹得人心神安寧,有再煩惱的事情也要忘記。長相斯文俊秀的年輕男人停下腳步站立在他們面前,他的臉上有著柔和的微笑,手上則拿了一個牛皮紙袋,他伸出手遞給王老師。
「我的試題!」王老師出聲,沒發現身旁的方老師變了臉色。他高興地拿過,打開紙袋口看了看,他的東西都還完好地在裡面,幸好沒被學生拿走,他鬆一口氣。「謝謝你,慕老師。你在哪裡找到的?」
慕弈之仍是一臉淡淡的微笑,「電腦教室。我早上整理學生檔案的時候看到你在把試題存檔修改,後來你走了,我發現座位上還留著東西,就送過來了。」他說著,語調中有不易察覺的輕喘。
管曄聽出他稍嫌不穩的氣息,睇視著慕弈之身上汗濕的白襯衫和濡濕的髮梢,蹙眉更深。
像是察覺到有人注視的目光,慕弈之也看向王老師身後的管曄,對他毫不領情的冷瞥,他仍是溫雅地回以一抹淺笑。
「真是太謝謝你了,還好你送了過來,不然我們還以為‥‥‥」有些羞怯的劉老師住了口,微看一眼身後的方老師和管曄,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她面對慕弈之含羞帶笑的面容有些僵硬。
慕弈之宛若沒有發覺之間詭異的流動,他走到管曄身旁,「這一節大家在視聽教室看錄影帶,你找不到人是不是?我等一下帶你去。」他輕輕地低語,沒有劈頭責問他為什麼下午第一節才到校,溫柔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表讓人心靜。
管曄看著跟他差不多高的慕弈之,他們班上個月來的實習級任,臉上的表情仍舊冷漠,緊鎖的眉沒放鬆絲毫。
「咳!」王老師清咳一聲打破僵局,是他粗心才引起的騷動,還是要他來收拾。「那‥‥‥沒什麼事,你可以回去了。」他說話的時候,或許\心虛,眼睛沒看向管曄。
「是啊是啊,還好我們沒冤枉了你。」劉老師連忙點頭,想在慕弈之面前留下好印象,她說的話卻讓方老師的臉色更黑。
方老師沒說話,不甘心地瞪了管曄一眼後,就從他身旁讓開。
慕弈之微微一笑,他向在場幾位老師頷首,「謝謝,那麼我們要回去上課了。」他轉首朝管曄低語:「走吧。」
管曄對他的溫語好意表現的很厭煩,他不再停留,沒有向在場的老師行禮,也沒有等慕弈之,直接大跨步地就先走了出去。
「這個學生‥‥‥」王老師見狀,又忍不住出聲想要向慕弈之訓斥管曄的目中無人,卻被如雲朵般沁心的語氣溫和地截斷。
「他真是等不及要回去上課。」慕弈之淡笑緩語,舒和的表情讓人發不出脾氣。「我也必須回去了。」他禮貌地點頭後,就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的,是幾個甚覺自討沒趣的老師。
在去視聽教室的途中,慕弈之在轉角的走廊看到了在那邊等著的管曄,他微楞,緩步走上前。「怎麼了,你不去上課嗎?」
「你別管我。」管曄冰冷的一句話讓慕弈之停下了腳步。「根本沒必要為了幫我洗清嫌疑跑去找那個考卷。」反正他本來就是「壞學生」。他搞不懂這個實習級任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這樣幫他已經不只一次。
慕弈之睇著他,對他紮滿刺的言語只是淺笑,「我只是湊巧看到。」
管曄瞇眼,眼神焦點放在他因為適才為他奔跑而微紅的臉頰,額邊有著無法掩飾的汗水。他眉間的皺折更緊。
「我不會領你的情。」他冷硬地說明,提醒他別再做一些不會令人感動的事。
慕弈之柔和地輕揚唇角,一點也不在意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我們去上課吧,再晚,錄影帶都要撥完了。」他別開話題,朝管曄走近。
「你是不是知道我家裡的事?」管曄突然伸出手拉住他,表情陰鷙。他想起自己這個學期沒繳學費,卻收到慕弈之寄給他的收據,他本來就在懷疑,經過一些事以後,他更加確定。
慕弈之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沒有驚訝反應,只是擡眸凝視管曄。
「你知道對不對?」管曄逼問,抓著他的手勁更大。
慕弈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沈默半晌,他緩緩地啟唇低語,「對。」
簡單的一個字,卻成功\地完全引燃管曄的脾氣。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氣憤地朝著慕弈之大喝,冰冷的黑眸充滿激怒,用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慕弈之往旁邊踉蹌了幾步。「你別管我的事!」
慕弈之對他突然的發火沒有表現出半點畏懼,「我沒有那個意思。」他的眼神清澈,溫和的語氣裡皆是堅定。
管曄甚高的自尊,一向不容許\被人踐踏,因為這是他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你離我越遠越好,我不想看見你,我討厭你這種虛假的幫助,更討厭你這種偽善的人!」他恨恨地丟下話,冰寒的雙眸緊鎖著慕弈之自始至終都溫雅的面容,一轉身,就朝校門口大門方向走去。
一如以往,將那個對待任何人都溫和地像是聖人般的實習級任棄在身後,頭也不回。
慕弈之沒有開口要他留下,只是靜靜地凝睇著他的背影。夏日的陽光很刺眼,但卻好像怎麼也照不亮管曄身旁的陰影。
淺淡的微笑從慕弈之的唇角逸去,他目送著管曄的身影直至消失。良久,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年,慕弈之二十三歲,管曄十八歲。
[[i] 本帖最後由 憐妡 於 2007-5-9 07:46 PM 編輯 [/i]]
CosMoGirl 2007-5-1 07:11 PM
*第一章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魔魅的靡樂聲,迷幻的不夜城。
位於臺北市市中心最頂級的路段,在黑夜來臨就沈睡的商業大樓環伺下,突兀地有一棟淩晨才開始就燈火通明的高級大廈,共二十五層的建築物全部屬於一家最昂貴且極具隱密性的的私人俱樂部,出入的客人若非政商界名流便是影劇界紅星,就因為關係不簡單,俱樂部把關更加嚴格,免得怠慢了貴客,若不是有點門路或關係,光有金山銀海也無法成為會員。
更因為所有的使用皆是最高級的緣故,來這裡一個晚上的消費可能是平常人一年的薪資,就算如此,總是貪慕虛榮的有錢闊佬仍是無怨無悔地捧著大把大把的鈔票奉上;比身份,比稱頭,比大方,更比莫須有的優越。
頂樓的VIP室裡正有一群人在熱鬧的慶祝,將近五十坪的大房間裡應有盡有。頂級美食,華麗裝潢,隨傳服侍,每一處都費盡心思讓客人徹底感到賓至如歸。
一分錢一分貨,也不是沒有道理。
近四十人有坐有站,有一半以上的男女身材之姣好、面容之美麗地讓人欣羨眼紅,其中不乏金髮碧眼或捲髮黑膚的外國人,沒有種族之別,也毫無任何歧視,一同飲酒歡言,笑語不絕,喜悅與放鬆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有的是模特兒,有的是工作人員,也有設計師,他們在慶賀今天晚上落幕的巡迴亞洲服裝秀。
在參與者皆如此出色的聚會上,就是有一抹身影讓人無法忽略,雖然他刻意地坐在較遠離人群笑鬧的角落,但周遭那冰豔冷漠的氣質卻因此而更顯突出,在眾多五官深刻、髮色多異的西方人中,他幽深的黑眸黑髮,更添加了東方人特有的神秘感,更別提他本身俊逸絕倫的長相。
「喲喲!咱們今晚的主角和大功\臣怎麼一個人窩在這裡喝悶酒呢?」一個身材高挑的美艷女人笑吟吟地出聲,手上拿著一杯橙色的雞尾酒,白晰的長指上還挾著一支細長的煙。
女人真的很美,一雙明眸大眼像是會將人魂魄勾攝,豐滿的紅唇宛如能夠滴得出蜜,極為細緻的五官像是上天賜予的精品,加上柔軟無骨的身段,大概沒有幾個男人能夠無視於「她」所向無敵的魅力。
坐在高級沙發椅上的男子睇了「她」一眼,冷淡的眸沒有波動。
「別不理人嘛!」女子依舊用著調笑的語氣說話,絲毫沒把對方不想理睬的神情放在眼裡。「我特地來跟你說恭喜,你別扳著臉,多糟蹋你那張漂亮的面皮啊!」「她」嘖聲嘆息,沒看過一個人這麼浪費自己好看的皮相過。
仔細聽,會發現「她」的聲音較一般女人低沈。
女人真的很美,只可惜這個外表是「她」的可人兒其實是個「他」。
這名有著女子外貌的男人叫做岳湛詺,是一名中英混血兒,是在時裝界知名的模特兒,之所以會有這種打扮,是因為造型師認為他的外表亦陰亦陽、宜男宜女,十分特殊,所以詮釋某些必須凸顯特殊風格的服裝時,他就必須依照造型師和設計師的要求男扮女裝。
模特兒是一份要求專業和美感並重的工作,沒有人會因為這樣而覺得他怪異,反而頻頻稱讚他真的是非常美麗。
而他自己呢,也沒有排斥的感覺,一方面他在工作上的態度很認真,是個敬業的人;另一方面,下了工作的舞臺,他又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實在是:::可以增添不少樂趣。
見沙發上的男子還是不答腔,嶽湛詺棕色的美眸一轉,索性一屁股坐上男人交疊的長腿。身上開高叉的酒紅色小禮服因為這個動作而滑落,露出了曲線優美且足以令人噴鼻血的誘人大腿。
男子眉一皺,淡淡地開口:「下來。」低啞的嗓音有著陽剛的性感。
「唉,我好傷心,管大帥哥居然對我這麼冷淡。」嶽湛詺煞有其事地垂首飲泣,抖動的雙肩令人憐惜。
「別在我面前抽煙。」管曄瞪著嶽湛詺指上那一支還在燃燒的細長白煙,警告意味濃重。
「啊,我好怕喔!」嶽湛詺誇張地拍著自己心口,然後將煙湊在自己嘴上吸一口,故意地把白霧噴吹在管曄臉上。
管曄冷睇著他,突然伸出手抓向他的手臂,然後一把把他給扯離自己腿上。
「唉唉唉,你不能斯文點?」真粗魯,痛的他要命。他繼承了母親英國人的白皮膚,給管曄這樣一扯,不瘀青也紅腫。「我酒都翻了,你高興了沒?」他沒好氣地看著手中空掉的雞尾酒杯,甜美的酒液餵給了身下的沙發椅。
「我說了別在我面前抽煙。」管曄傾身向前,拿起別桌一瓶酒塞到他懷裡
嶽湛詺瞪著手中只剩一小口的酒瓶,又把它放回了桌上。「是啊,不能抽煙、不吸大麻、不吃興奮藥丸,所有會使人上癮的東西你都敬謝不敏對吧?」雖然他自己除了煙以外也不碰其他,但在這種複雜的圈子和環境下,很多人都會藉這種方法來抒發壓力,他看的很多,管曄是他看過最潔身自愛的模特兒,菸酒不碰,毒品不碰,加上不主動與人靠近的氣息,簡直活像是個異類。
不過這個異類,卻是名聞時裝界的男模,也是他們公司的台柱之一。這次巡迴亞洲的服裝秀,就是以他為主角,完美地展現東方人的特質。
「知道就別再犯。」管曄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剛才的明知故犯。
「我哪知道你那麼開不起玩笑。」嶽湛詺咕噥,找了個舒服的坐姿,拿下頭上那頂髮型設計師特別為他量身訂作的假髮,露出自己帶著紅色的短髮。
管曄沈默,目光焦點放在身旁可以鳥瞰底下夜景的大玻璃窗。
黑夜,總是會讓他聯想到父親毒癮發作的猙獰模樣。
高一那年,父親染上了毒癮,母親知道後很傷心,曾勸父親戒掉,父親出入勒戒所多次,但總是無法根絕毒品,出來沒多久又會忍不住拿錢去換取那罪惡的短暫快樂,花錢如流水,要是母親跟他爭吵,他便會動手打人。
打母親,或打他。
後來母親實在是受不了了,就連夜逃離父親身旁、逃開了這個破碎的家,但是,卻沒帶著他。
他知道自己被母親遺棄了,他不恨任何人,只恨那個會令人上癮的白色粉末。
母親走了以後,父親變本加厲,為了貪饗那麻痺神經的虛幻,幾乎將整個家的積蓄敗光。
他只好自己開始一邊工作賺錢一邊唸書,有時候為了工作甚至必須蹺課,畢竟他養的是兩個人,也幸好自己是獨子,不會拖累到手足。他很明白,父親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父親,但是他卻無法棄他不顧。
父親每次花完了錢就會跟他拿,但是那微薄的打工薪資又怎麼能應付父親購買昂貴毒品的錢?他也不願意讓父親這樣沈溺下去,他不給,父親就會狠狠地毒打他,他不還手也不吭\氣,有好幾次,他被打的遍體鱗傷,隔日上學,老師同學總是以為他去混幫派跟人鬥毆,他不想解釋,就被人當成默認。
謠言傳的又快又難聽,家裡的事情讓他沒辦法分神唸好書,成績當然好不到哪裡去,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過他的狀況,只是用外在顯示出的跡象把他貼上「壞學生」的標籤,師長對待他的態度越來越惡劣。
他不在乎,也沒有精神去在乎。
高三下學期,他終於被退學。早預料的事情,他不意外。
父親沒有錢就拿不到毒品,犯癮痛苦的樣子他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父親在深夜裡嘶吼掙紮,甚至摔爛一切可以拿到的東西,像是被萬針穿刺般地在地上打滾,那恐怖的聲音穿透他的耳膜,像是他的夢魘。
後來父親忍受不住去跟高利貸借錢買毒品,等他發現的時候,幾萬塊已經變成幾十萬,他曾向親戚求援,卻沒有人要伸出手幫助,他只好咬牙扛下縮所有債務,日夜不停的工作賺錢,但那些錢卻只是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高。
他沒辦法,只好請警察再一次地帶父親進勒戒所。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兩個月後,他見到的,是父親冰冷的屍體。
警方說父親是趁颱風夜沒人注意的時候,用被單上吊自殺,等所方發現時已經太晚了。房間的桌上只留下了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父親選擇離開他,放他自由和天空。他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父親衰弱的筆跡,一遍又一遍。
那是因為毒品打罵他的父親給予他最後的親情。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痛恨所有一切會令人沈溺上癮的物品,並且完全隔絕。
父親過世後,他請仲介公司把本來的房子賣了,用那筆錢償還高利貸,然後辦理後事。自己則用打工的薪水租了一間簡陋的小套房。
一次陰錯陽差下,他做快遞送貨到一個模特兒的經紀公司,卻被裡面的人相中俊美的外貌,問他要不要試試看。他對這個工作沒興趣,但是卻對他們提出的價碼滿意。
於是,一開始是一個不起眼的平面廣告,然後是常用的商品,接下來是服飾品牌的代言人,然後出國參加服裝秀,與高級名牌簽下專屬合約,最後,他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五年來,他以高中肄業的學歷,得到了比普通人更優渥的工作,站上平常人覺得遙遠如星的燦爛舞臺,他聞名國際,因為工作需要而學會英文法文,他賺的錢可以揮霍一生不止。
同年紀的同學可能才大學畢業,正在攻讀研究所。
他的成就比任何人都來得高,憑靠的,是上天賜予的外表,也是別人看不見的努力。學禮儀、學言語、學姿態、鍛鍊身體,在光鮮表面後的,僅有努力。
他向自己證明瞭學歷並不代表一切,也明確地找到自己該走的路,他並沒有特別幸運,只是懂得抓住機會。
在學校不平的待遇和貶低,他從沒忘記,更加激勵他要推翻那些人的膚淺。
他成功\地做到,跌破大家的眼鏡。
或許\他也該感謝那些老師們,要不是他們不平等的輕視和污辱,他也不懂得用這種方法反擊。
「回神喲!」
一隻膚色偏白的手晃過他眼前,像是在招魂。
管曄冷睇了那隻手的主人一眼,像是在看一隻煩人的蚊子。
嶽湛詺是他進入國外市場後第一個認識的人,比他大兩歲,在多以西方人掛帥的時裝界裡,他們兩個算是十分地突出,也因此,嶽湛詺對他很好奇。
要是早知道他會這麼煩,當初一見面的時候,他應該要把嶽湛詺給掐死。
「我在問你問題,你到底有沒有聽到?」嶽湛詺受不了的翻白眼。四次,他重複問了四次了!明明就是在跟個活生生的人說話,他卻碰了一鼻子的牆灰。
「什麼事?」管曄漠然地開口,連看都不看他。
嶽湛詺很認命。「我是問你,這一季工作結束了,至少可以放三個月的假,你打算要幹嘛?」他拿起手中的假髮搧風,重複問第五次。
他們已經很久沒放假了,這是老闆好不容易答應他們的福利,所以所有參與巡迴秀的工作人員才那麼高興在慶祝,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了。
管曄沒有回答。他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常常飛來飛去,前兩年他在臺北買的房子反而沒住過多久;他並不想在國外定居,畢竟這裡是他成長的地方。
一直沒停下來過的腳步,總算可以稍微喘息。
過去那段步履艱困的歲月已經遙遠,他現在可以很平靜地面對這塊沒有半個人關心他的土地‥‥‥只有他自己,沒有半個人:::
驀地,他腦海中閃過了一張總是柔和淡笑的臉孔。
清楚清晰。他遺忘了過去每一個人的樣貌,包括那些輕視他、給他難堪的傢夥,每個人在他的印象當中都是模糊不清,只有:::一個人例外。
只有一個人例外。
「喂!你別不理我啊!」嶽湛詺不甘心自己居然又被忘記,連忙出聲。
管曄沒回應,晶黑的眼瞳睇視著一塵不染的透明玻璃窗。
折射在窗上的,是那個在他高三上學期就結束實習課程離開學校的級任導師。
他一雙深沈的黑眸霎時斂起,轉移視線,把那個會讓人心靜的影像從腦海中抹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堅定地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早在父親的事發生後,他就不再相信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些現實的臉孔只會讓他噁心。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
* * *
CosMoGirl 2007-5-1 07:11 PM
下午四點。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正在等待下班的時間,卻也是有人才剛睡醒。
管曄拿起床頭的電子鐘看一眼,眉頭微蹙。回家住的第三天,他還是沒辦法將時差調整回來,總是白天睡覺晚上活動,雖然說他現在是處於休假狀態,之前的生活也不怎麼規律,但是,他不喜歡一張開眼睛就是等著迎接黑夜的到來。
他討厭夜晚,從以前到現在。
他翻身下床,柔軟溫暖的棉被一掀開來,展現出他完美比例的精瘦身材。他一直到超過二十歲才停止成長,那時候身高已經超過一百八十五,這也是他為什麼仍然能在眾多身長的外國人裡傲立的主因。
當模特兒,身高雖然不是最為重要的焦點,但卻是必備的基本條件,要如何把設計師的衣服呈現出最好的一面,缺少了任何要素都會成為敗筆。
管曄走進浴室內盥洗,然後打開桃木的大衣櫃,將要穿的衣服拿出換上。
他是名貴品牌的專屬模特兒,幾乎所有穿的衣服都是公司所提供,每一件衣服都風格獨特且昂貴的嚇人,出席大小場合,可以達到宣傳的效果。
不過‥‥‥他只是要出去找些東西填飽肚子而已,這些穿著時必須注意品牌形象的衣服就不必了。
他穿上簡單的深色牛仔褲和襯衫,或許\是因為模特兒做久的關係,氣質隨著換穿上的衣服而完全改變。
半舊的牛仔褲讓他本來就頎長的身形更加挺直,被包裹在藍色硬布下的雙腿修長地令人羨慕,緊瘦的腰線和結實的窄臀,更是沿著牛仔布特殊的剪裁曲線表露無遺;男性特有的寬闊胸肩把本來毫不起眼的襯衫挺撐的有形好看,平凡的衣物,卻被他隨意地穿出了另一種美好的表現。
管曄甚至沒照鏡子,微亂的頭髮就讓它任意垂落額前,俊美的漂亮臉龐充滿獨特的優雅。
他打開抽屜拿出車鑰匙,在底層,他看到了一疊淺藍色的信箋,幾十封的薄信,壓在下面的幾封已經有點泛黃,像是放了好一段時間。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到這種信,也不曉得寄信的人是誰,只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在公司轉給他眾多的來信裡,總是有一抹淡淡的藍影夾雜在其中。
信箋裡總是只寫著幾句話,大多是鼓勵和問候,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淡雅的筆跡看不出是男是女,就只是用著單純簡單話語支援他,不激情不熱烈,看了卻讓人感覺樸實的真誠。
信從未間斷過,收到信的間隔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都是寄到他所屬的經紀公司然後再轉交給他,但淡藍色的信封總是很有耐心毅力地一再出現。
模特兒的工作不比演藝界明星,通常人家知道你的長相,但卻不見得叫的出你的名字,尤其他這幾年都在國外,一般常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崇拜偶像的年輕人更加不可能寫這種信。
雖然信件來歷不明,但很奇異地,他卻沒有任何反感,因為信裡面的每一句鼓勵都讓他感到真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的,他把信件收集起來。
管曄又睇了那成疊的藍色信封一眼,然後才關上抽屜,走出房門。
他住的這棟高級公寓大廈因為地段好,所以交通很方便,當初也是看中這點才買下的,跟以前在學校時連學費都繳不出來的困境比較,他現在動輒就可以花上近億買一棟豪宅,連考慮都不用。
就像隻羽毛快掉光的烏鴉,突然飛上金碧輝煌的宮殿成了鳳凰,只不過很可惜,就算是披上了華麗的外衣,已經醜陋的心靈也不會恢復原狀。
管曄步出電梯走向停車場,找到了自己銀藍色的跑車,用防盜器遙控開鎖後就坐了上去。
他啟動車子往出口開去。太陽尚未西下,但橘紅色的光芒卻暖暖地反射在車窗上,黑色的柏油路被灑了一地的金黃,耀眼又溫柔。
管曄駛動車子,碾碎那美麗的顏色,反折的陽光照不進他的黑眸。
五年前,他的心就冷了,縱有再多再多的善意有沒辦法讓他恢復對旁人的信賴感,不過那又怎麼樣?他從來不希望自己能得到救贖,就算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不會感到孤獨,就像當年母親離棄他、父親自殺的時候一樣,他也是一個人獨自地走到現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一如沒有人需要他。
管曄瞇眼,緊握著方向盤,猛地踩下油門,在道路上劃出疾速的銀藍色線條。似乎只有在速度的駕馭下,他才能克制自己心底潛藏的黑暗面。
奔馳了一陣,他心中積淤的空氣稍稍平息,在經過一個小路口時他停下車等紅燈。
路口旁有一所小學,正巧是放學的時間,小朋友乖巧地排成長長的路隊依序過馬路,臂上掛著紅色臂章的導護老師拿著旗幟擋住車道,以保護學生們經過時的安全。小孩子笑笑鬧鬧,天真的笑靨像是春陽,渾不知這社會的現實冷漠。
他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不過,今非昔比,再怎麼純潔天真,到最後,能依靠的還是只有自己。管曄冷眼看著一群群魚貫過馬路的小朋友,小時候快樂的記憶對他來說,根本是多餘的東西。
不知道是趕時間亦或者沒耐心,有一輛紅色的房車等不及變綠燈就想紅燈右轉,小朋友的路隊有些淩亂緩慢,有人落了單,那紅色的車子急著轉彎,竟沒注意到那落後的小朋友。
管曄蹙眉,把方向盤一轉,靠近那轉過來的車頭,「啪」地一聲用力按下喇叭示警。幸好對方車速不快,及時停了下來,看清楚狀況後,駕駛的臉上滿是不好意思。
小朋友被嚇得先是愣住,然後就站在馬路中間哭了起來。
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快步地走向前,很快地抱起哭泣的小朋友,溫柔地輕拍著安撫。那看起來應該是老師的男人先是背對管曄的車子,向紅色車子的駕駛點頭致歉。
管曄又皺眉。明明就是那個駕駛的錯,那個老師在道什麼歉?
白衣男人輕輕拍了拍小孩子的面頰,又低聲說了幾句話,確定小朋友不再哭泣後,就讓別的導護老師帶過馬路。
他轉過身,朝著管曄的車子走來,看來是想道謝。
管曄在白衣男人轉身的瞬間,闇黑的雙眸剎時斂起。
雖然是在冷氣運轉的車內,他仍是感受到一陣清涼又溫柔的微風吹撫過他整個身體,那樣地讓人心神寧靜。
如同以往見到他的每一次。
他從沒想過會再次遇上這個人,從沒想過。
白衣男人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在已快日落的陽光下,管曄覺得好刺眼。
管曄按下中控扭,不透光的暗黑色車窗緩緩降下。他在白衣男人淺笑的臉龐上看到很細微的驚訝。
管曄對視著眼前一點也沒變的俊雅男人,他那一身的白,讓他有種想染黑的衝動。
在男人尚未從訝異中回神時,管曄先喚出了他的名。
「好久不見,慕弈之。」
冷漠的語氣,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第二章
精緻典雅的咖啡店裡,濃醇的咖啡香瀰漫在空氣中,帶點酸澀的成熟苦味卻讓人不自覺地上癮,一嘗再嘗,沈溺在那棕黑色的液體誘惑,享受那悠閒的熱氣和時光。
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兩個十分引人注目的男人,從他們一坐定後,四周偷覬的眼光就不曾間斷過。較為高壯的男子氣質上很明顯的和平常人不同,雖然他穿著的衣裝沒有什麼特別,但那種令人無法移轉視線的無形魅力硬是拖著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雙眼睛,無法自己地直直盯著他看。
另一個臉色溫和的男子則是始終都帶著淺淺的笑容,雖然咖啡店裡的冷氣空調讓人微感寒冷,但他周圍好像圍了一陣帶著清香的暖風,微醺的感覺讓人安詳舒適。
一俊美一文雅,平凡的小咖啡店像是放了一幅使人賞心悅目的美麗圖畫。
侍者上前,管曄點了一杯熱咖啡,慕奕之則點了不含咖啡因的果汁。
「沒想到會遇見你,我們很久沒見了吧。」慕奕之輕緩地笑語,用著對待久未相見故友的態度,平和的語調裡有著跟外表不同的喜悅。
「我也沒想到。」管曄的回應有點冷淡,他不知道該跟慕奕之講些什麼,也覺得跟他談話很不自然,更奇怪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他的提議來咖啡店敘舊‥‥‥或許\是自己突然很想喝咖啡吧。他有些荒謬地撇了撇唇。
對於管曄的冷漠,慕奕之只是不在意地微笑,一如五年前在學校裡一樣純淨。
「你‥‥‥現在很好。」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管曄,柔雲般的低語是肯定句,就像是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管曄過的很好一樣。
他帶著深意的溫和眼眸恰巧被送飲料上來的侍者打斷,管曄剛好錯過。
「對不起,咖啡是哪位?」穿著白襯衫黑圍裙的女侍者端著木盤詢問,兩隻眼睛忍不住直往兩個人身上轉。她可是跟一群同事猜拳猜贏才得以過來仔細「窺視」兩個氣質完全迥異的美男子,當然要把握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是那位先生。」慕奕之淡淡的微笑,替女服務生解惑,溫柔的態度幾乎要融化女服務生的身體。
女服務生著迷似的貪戀慕奕之不自覺散發出的風雅,把飲料都放上桌後,又偷看了一眼管曄俊美的輪廓,這才滿足的離開。
管曄在侍者走後,帶點譏嘲地盯著慕奕之,「你還是一樣沒變。」不論對待任何人,發生任何事,始終都是那一張無害的笑臉‥‥‥虛偽。
慕奕之淺淺的善意掛在唇角,絲毫不介意他話裡帶的尖刺,「你倒是長高了許\多,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還跟我差不多高,現在我卻必須仰著頭看你了。」他笑語,像是看著自己的弟弟總算成長為一個成熟的男人。
管曄睇視著他無謂的親和,冷眸略閃,想到一件事。「你在離開學校前是不是匯了五萬塊進我的戶頭?」那個帳戶是他那時為了存放打工薪資所開的,因為如果錢放在家裡,很快就會被父親給拿走;當他發現自己的戶頭不知為何多了五萬塊以後,他馬上聯想到是慕奕之,他是他的級任導師,要查什麼資料都不困難,再說,要將錢匯入帳戶,只需要帳戶號碼就能辦到。
更何況,也只有慕弈之會自以為是的做這種無聊事!
當他想找慕弈之質問時,才發現他已經結束實習離開學校。這讓他更加確定,那筆錢是他臨走前匯入的。
慕奕之微微一頓,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僅用著那張淡笑的臉龐看著管曄。
「是你吧。」管曄看著他用吸管攪動杯中的橙色果汁。「你老是這樣做,真以為自己是聖人嗎?還是你覺得可憐別人是你的樂趣?」他冷嗤,從以前到現在,他向來看不慣慕奕之那一副聖潔的樣子,好似所有塵埃都無法近他的身,在汙穢的淤泥裡,他仍是像朵純淨的白蓮。
慕奕之側首,淺笑微斂,定定地看著管曄,半晌,他輕緩地啟唇,「你總是無法相信別人的好意‥‥‥你父親的事情可能給了你很大的打擊,但有時候,試著依靠一下別人,你會覺得比較輕鬆。」他一字一句的溫語,像是旋律美妙的音節,在寧靜無波的湖面撩起搖盪的水痕,語調真切誠懇,婉轉悠遠。
宛若和藹的師者,良善地規勸著門生。
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卻直直地切入他的心中。管曄黑眸內的幽光更陰冷。
「別說得一副你好像完全明白的樣子!」他沈下聲,「像你這種沒遇過什麼挫折的人有什麼資格來評斷別人的內心?」他厭惡!他厭惡慕奕之那種出塵不染的樣子,他一定有著關心他的家人,有著不用煩惱生計的生活,所以他才可以把別人的痛苦一語帶過,輕描淡寫。
他根本不可能瞭解這些年他為了脫胎換骨、為了讓別人承認他的存在、為了證明自己並不如所有人口中說得如此不堪,他是怎麼樣一路走過來的!
他完全偏頗的言論又讓慕弈之凝睇他良久。
「‥‥‥是嗎?」慕弈之輕輕地低語,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思緒。
在慕弈之溫良的注視下,管曄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在長輩面前無理取鬧的孩子。這讓他更加火大。
「我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窮的連學費都繳不出來的壞學生,我有錢,有自己的房子和車子,過去那些把我看成無藥可救的人的評論,我可以原封不動的擲還給他們!就連你憐憫我的錢,我現在都可以加倍還給你!」管曄十分不悅,他不明白慕弈之的視線怎麼會對他造成了影響。他越說越激動,也根本沒注意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只是一心想在慕弈之面前證明自己。
慕弈之凝視著他,像是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他緩緩地嘆了口氣。
「你現在地位比別人高,就可以把他們踩在腳下了?」他提點他的言論有多不該。
管曄一窒,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慕弈之又緩道:「你現在怎麼看人,就如同當初人家看你一樣。」
管曄像是被雷電劈了一道,他瞠目瞪視著慕弈之,沒有話反駁。
沒錯,只是立場倒換而已,他跟那些擁有噁心嘴臉的膚淺大眾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地心盲,一樣地市儈,一樣地用金錢和外在來評量一個人的價值,他最痛恨這種人,卻讓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流露出這種該死的想法。
他沈默下來,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卻透露了心底深處的複雜。
慕弈之直視著他的雙眸,而後輕輕地揚起一抹淡笑。
CosMoGirl 2007-5-1 07:12 PM
「我知道你能瞭解的。」他的言語好溫柔。「你並不是故意要這樣想,只是你經歷過的事情讓你偶而會忘記自己的堅持,犯了錯誤就一定有機會能改過來,我相信你能夠理解我的話。」他清雅的笑容像是一泓清水,無念無雜。
管曄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失神。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覺得自己那些骯髒的思想被他淡淡的笑容給潔淨,繁雜的思緒也逐漸沈澱下來。
是什麼樣的環境下會造就出這樣的人?
管曄皺眉,突然覺得自己擺\放在慕弈身上的關注已經逐漸超出該有的範圍。
「你太多管閒事。」他冷著聲,如同他們每一次的對話,把滿懷的好意給丟了回去。
慕弈之知道雖然他沒有好臉色,但還是多多少少把自己的話聽了進去,他的唇邊泛起輕柔的笑。
總是這樣的,他的惡言惡語總是會被那一貫的笑容給完全包容,不論他回擊的有多麼用力,總是像揮進了一泓深潭,無聲無息。管曄蹙眉。
兩人間的沈默被出現在落地窗外的人影打斷,一名女子就站在店外,隔著一大塊潔淨的玻璃氣忿忿地看著他們。
面對的管曄先看到,他不悅地瞪視著那個死命看著他們的女人,覺得對方很沒有禮貌。
慕弈之察覺後回過頭,先是微微地楞了一下,而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看著腕錶,「呃‥‥‥」他朝著那個站在窗外的女人露出一抹歉意的淺笑。
女人氣憤的眉頭是開了,不過還是嘟了嘟嘴,然後一下子又不見了人影。
「你認識她?」管曄冷淡地開口。
「嗯。」慕弈之頷首,「她是我的:::」話尾還沒落就被一聲叫喚給打斷。
「大哥!」本來站在窗外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跑進了店內,她直接就往慕弈之他們這桌衝來,美麗的精緻臉龐上有點汗水。
她穿著一襲褲裝,短短的頭髮顯示出她的俐落,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鑲嵌在擁有精明幹練的白晰臉蛋上。她手上還抓著車鑰匙和公事包,一副很緊急的樣子。
「‥‥‥她是我妹妹,慕誼庭。」不同於妹妹的急促,慕弈之微笑地向管曄介紹,不過管曄好像並沒有什麼意思想要認識她。「誼庭,他是我以前實習的學生,叫做管曄。」他拉拉妹妹的袖子,示意她放慢一點速度,別猛喘氣。
「喔,你好。」慕誼庭很快地開口打招呼,態度既不真誠也很敷衍,甚至連眼神都沒投過去,因為她從一開始進來注意力都在慕弈之身上。「大哥,我找你找半天,你怎麼跑到這裡來‥‥‥我一定要買一隻手機給你,這樣才不會老是找不到你‥‥‥你來咖啡店做什麼,你忘了你‥‥‥啊,你喝的是果汁,那就好,真是不盯著你就不行,早上謙禦有告訴你嗎?我叫他一定要記得,那個死小子‥‥‥你該不會又搞錯日期了?你沒忘記你今天要去———」
「誼庭。」慕弈之輕輕地打斷她一串連珠砲似的話語,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只是我今天遇到很久不見的朋友,晚了一點,抱歉讓你辛苦了。」
慕誼庭頓住,彷彿這時才察知身旁還有一個人,她往管曄的方向看一眼,像是理解了些什麼。
她停下她的慌慌張張,很正經地向管曄伸出手。
「我是慕誼庭,你好。」她綻出一抹笑靨‥‥‥應付用的。
管曄睇了那隻柔軟的手一眼,隨即眼光落在遠處,沒有想握的意思。
什麼玩意?這人怎麼這樣?慕誼庭額上爆出青筋。
「不好意思,我跟我大哥有事情要去處理,你自己慢用。」說完,她轉頭看向慕弈之,「大哥,再不走要遲到了。」她急急催促,巴不得趕快遠離旁邊那個討厭的傢夥。
「我知道。」慕弈之拿這個性急的妹妹沒辦法。他向管曄溫雅地笑了笑。「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他站起身,從皮包裡拿出五百塊,「我請客。」他拿起帳單,卻猛然被同時站起的管曄一把扯住手。
慕弈之微楞,清澈的眸瞳映照出管曄深沈的俊美面容。
「喂!你做什麼?放開我大哥!」慕誼庭看咖啡店已經有人在往這邊看了,只好放低聲量喝叱,要不是看管曄人高馬大,又有這麼多觀眾,她早就一腳踢過去。敢欺負她最敬愛的大哥?!先得問問他們家四個姊弟!
管曄沒有理會她的抗議,只是冷淡地對著慕弈之開口。
「我不想再欠你。」他還是用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抽回慕弈之手中的帳單,放開了手後,又坐回了座位。
慕弈之看了看他,並沒有因為他的動作和言行而不悅。
他輕緩地淡笑,「那就謝謝你今天的招待。」他沒有跟他爭,柔軟的語調彷彿在安撫管曄的冷怒。
「走了啦!」慕誼庭拉著慕弈之就要走。大哥那個朋友實在太奇怪了,態度自大無禮不說,居然還欺負大哥?可惡的傢夥!
「嗯。」慕弈之微笑著對管曄點頭致意後,才回身準備跟妹妹離去。
「慕弈之。」看著慕弈之越離越遠的背影,管曄突地叫住了他。
慕弈之聞聲回首,慕誼庭則翻了一個大白眼。
「我會把那五萬塊還你。」他從不欠人。
慕弈之看著他,而後輕緩地點了點頭。「我在那所小學教書。」他示意管曄可以在同樣的地方找到他。
語畢,慕弈之就隨著慕誼庭的腳步,走出了咖啡廳。
管曄將目光移向窗外,剛才,他有那麼一瞬被勸動想要試著相信某人的善意,他討厭自己擁有這種軟弱的情緒,所以他對慕弈之的態度很強硬。
就像是個受傷很痛的小孩,即使痛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絕對不向別人求助。
他跌倒過一次,就不會再跌倒。
他要撇清跟慕弈之的關係,不再見面,心裡就不會動搖。
他一向認為慕弈之的微笑很虛偽,但似乎‥‥‥那像清風一般潔淨的笑容讓他感覺到了些許\暖意‥‥‥
不會的。
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看著落地窗外閃爍移動的車燈,管曄沒喝完的咖啡已經冷去。
* * *
「那個人是誰啊?」慕誼庭一坐上車,就忍不住開口詢問。她一向是有問題就不憋壞自己。
「我以前的學生。」慕弈之坐在副駕駛座看著她發動車子,簡單幾個字結束妹妹迫不及待的好奇。
「學生?」別開玩笑了,那種惡劣的態度。「他根本沒有把你當老師看嘛,他還直呼你的名字哎。」哪有學生這樣的?一點都不尊重老師。慕誼庭放下手煞車,轉著方向盤駛上馬路。還有剛剛他們說那個什麼五萬塊‥‥‥
慕弈之不是很在乎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只是實習,而且看到他的時間不多。」因為管曄很少來上課。「也難怪他會沒有我是老師的感覺了。」他在言談之中不忘為管曄說情。他看慕誼庭對管曄的印象已經十分糟糕。
「我看他跟謙禦差不多大嘛‥‥‥」謙禦是慕家第三個孩子,是他們的大弟,今年二十四歲,剛讀完醫學院,在大學的附屬醫院做實習醫生。「你剛說他叫什麼名字?」她皺了皺眉,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看著她那個總是很溫柔的大哥。
慕弈之對妹妹刺探的眼神揚起微笑,「我知道妳想問什麼,沒有錯,他就是那個我多年來一直放心不下的學生。」他們兄妹中一向是沒有秘密的,所以慕弈之從來也不對他們隱瞞任何事情‥‥‥包括那件事。
他微微斂下眼瞼,不只一次感謝上蒼賜予他這些親愛的手足。
「喔,原來他就是那個你老是說跟你很像的學生啊!」慕誼庭恍然大悟。「我覺得一點都不像啊!看他那種兇巴巴想要吃人的樣子,哪有跟大哥你像啊?」她踩下油門,想到那傢夥年紀比她小還那麼不懂禮貌,忍不住哼了一聲。
慕弈之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街景,「我們很像‥‥‥他走過和我相似的路。」他的語調很輕,輕的像是風一吹就散了開去,再也找不到隻字片語。
空氣彷若瞬間凝結下來,帶著沈重的鬱悶。
慕誼庭頓住,一下子,眼眶就忍不住濕了。「對不起,大哥。都是因為我們‥‥‥」
「誼庭,」慕弈之溫柔地截斷她的話,「我沒有怪過你們,我很感謝老天把你們送到我身邊,真的。」他懇切地低語,擡手輕緩地撫摸著她的頭,淡雅的笑容沒有減少一絲一毫。
在慕弈之輕柔地安慰下,慕誼庭的眼眶更紅了。
她忍住盈眶的淚\水,對著慕弈之猛笑,「我們也很高興啊!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大哥你的!」為了怕慕弈之不相信,她還拼命地加強語氣。
慕弈之柔和的眼眸中皆是笑意,「我知道。」
不然他們怎麼能接受與眾不同的他呢?這種事情是無法假裝的。
「大哥,你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們,曜茗和汐詔雖然大學都還沒畢業,但是他們也已經有照顧家裡的能力,你不要什麼事情都攬在身上,丟給他們做好了,他們一定會很樂意幫你的。」曜茗和汐詔是慕家最小的兩個兒子,曜茗剛升大四,而汐詔則剛升大二。
他們都有在外面自己打工賺學費,對慕弈之來說,他們是很乖巧的兩個弟弟。
「嗯。」慕弈之輕點了下頭,向妹妹做保證。「家裡只有妳一個女孩子,其實妳比較辛苦。」他輕語,有察覺不到的嘆息。
「沒有啦!」慕誼庭急急否認,操控方向盤的手差點要舉起來搖晃。「我沒有很辛苦啊,要是做家事很累,我都叫那些死小子去做啊!我真的沒有很辛苦,像是謙禦,他現在已經被我訓練出一手好廚藝了!」說到後面,她忍不住驕傲起來。
看著妹妹無慮的樣子,慕弈之的笑容雖淺,但看的出來的確很喜悅。
「你們好就好了‥‥‥」他緩緩地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大哥‥‥‥」慕誼庭看著他那像是隨時都會消逝離他們而去的的笑容,不只一次在心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麼,為什麼像大哥這麼溫柔善良的人,命運卻這麼多舛?
世界上有這麼多罪大惡極的壞人,為什麼要大哥這種和善清雅的好人承受痛苦?
不公平‥‥‥
慕誼庭緊握著方向盤,連指關節都泛白。他們幾個姊弟曾經許\諾,一定要讓大哥過的無憂無慮,但是,為什麼,就是有些事情讓他們無能為力?
「誼庭?」慕弈之輕聲提醒像是陷入沈思的妹妹。「我們到了。」
「啊?喔、喔!」慕誼庭回過神,將車頭轉往大廳暫停處,踩下煞車。
「謝謝。」慕弈之微笑道謝,然後打開車門下車。「那麼我走了。」
「大哥!」慕誼庭喚住他。「你做完檢查會去找謙禦嗎?」她很怕,每次看到大哥的背影要走進這一棟白色的建築,她就會害怕,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陪在大哥身旁。
「謙禦?」慕弈之微頓,不想去打擾弟弟工作。
「你幫我提醒那個死小子,不要太晚回家,你每次都等他等好久。」慕誼庭笑著,講出很自然的藉口。
「我會的。」慕弈之揚起輕笑。他自己有駕照,但是他們都不讓他開車,所以總是搶著要當他的司機。
他不是不知道弟妹們為何要這麼做,只是‥‥‥
雖然明知道這樣事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但他還是從心底感謝他們真摯的關心。慕弈之向妹妹道別,然後轉身走進這個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回來的白色牢籠。
充斥著藥物的味道,如死疾般的寧靜,白的讓人覺得刺眼的天花板。
唯一讓他不排斥這個地方的理由只有一個。
這是他弟弟工作的地方,大學的附屬醫院。
CosMoGirl 2007-5-1 07:18 PM
*第三章
早晨,美麗的陽光開始輕輕探頭,喚醒忙碌的每一天,提醒人們的作息。
「汐詔!你早上到底有沒有課?等會兒遲到了別又怪我沒叫你起床!」慕家廚房裡,高瘦且充滿陽光般氣息的慕曜茗扯著嗓子,叫喚還賴在房裡的弟弟。開學這麼久,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汐詔什麼時候有課什麼時候沒課,他懷疑汐詔根本就是不想上就耍賴說沒課,不然才大二而已,怎麼會比他這個大四的學生還閒?
幸好汐詔的成績單總算都還能見人,不然很可能會被大姊剝層皮。
沒聽到回應,慕曜茗打開冰箱拿出牛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汐詔!」充滿中氣的呼喝響徹雲霄,大概整棟樓的人都聽到了。
「沒‥‥‥」36坪公寓式的房子,只有在左手邊第二間房門內傳來一聲有氣無力要死不活的低吟。
「沒什麼?你沒課?」慕曜茗專心地把自己的早餐\用小袋子包好,繼續跟弟弟隔空喊話。「你再給我拖拖拉拉,我就把你的份吃掉聽到沒?」他撇唇低笑,在心中暗數五秒。
果然,本來深鎖緊閉的棕色門板一下子被拉開。
「別、別吃!」慕汐詔一頭亂髮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身上的睡衣亂七八糟,還不小心踢倒地上的垃圾桶。「啊‥‥‥」一看清楚站在餐\桌旁兄長的得逞笑臉,他忍不住懊惱的低吟。
唉,誰教全家上下都知道食物是他的弱點呢?他是個很容易肚子餓卻又不容易被餵飽的人,一天可以吃七餐\外加宵夜一桌,還同時保有瘦削的骨感身材,因為這得天獨厚又令人羨慕萬分的體質,所以只要跟他講到「吃」,就算世界末日天崩地裂,他也會死命爬到食物旁邊,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把它塞到嘴裡。
「別叫。」慕曜茗挑挑眉,將包好的早餐\放入掛在椅子上的背包。「大姊今天開始要去台中出差三天,所以一早已經出門了;至於我,下星期有籃球校際賽,這幾天都要提早到校練習,所以呢,就麻煩你整理廚房和餐\桌。」他笑了笑,不懷好意的那種,然後背起背包,繞過餐\桌往大門走去。
慕汐詔臉更苦了,叫他曬衣服或打掃都好,為什麼要叫他收拾餐\桌和廚房呢?他只要想到抹布上面的汙油就反胃,這會害他因為噁心而少吃一餐\的,真是天大的損失,他是「君子遠庖廚」的信奉者,不是因為大男人瞧不起女人,而是因為覺得那些食物殘渣會毀壞他心目中閃亮的美食形象。
沒錯,他不僅要好吃,也要好看。
「二哥呢?」為什麼二哥就不用幫忙?
「我怎樣?」慕謙禦的聲音突然插入兩人之間,差點沒把慕汐詔嚇去半條命。
「嚇!」當真是神出鬼沒的千年老狐一隻,開門走路都沒聲音的。慕汐詔瞪大了眼,看著那個站在他身後已經換穿好一身整齊西裝的斯文男子。
「哈!」慕曜茗忍不住笑出聲。這個家裡,最高深莫測會算計人的傢夥就是二哥,因為從小被他欺負玩弄到大,所以小弟對他感冒的很。「你如果有把握能說服二哥的話,那你就開口吧!」他邊揚聲對著慕汐詔丟話,邊彎腰綁鞋帶。
慕謙禦微側首睇著小弟。
「哈、哈哈!」在自己二哥面前,他想抱怨的氣焰一下子短小不少。「二哥‥‥‥你要不要做一下運動?」抹抹桌子,收收碗盤,有益健康哩!
慕謙禦揚唇而笑,表面上看起來挺善意的,表面上。「你要不要看我用手術刀切火腿蛋?」
噁‥‥‥慕汐詔俊秀的五官擠成一團。上一次他不小心得罪他的時候,親愛的二哥就在吃飯的時候跟他高談闊論解剖屍體的細節,外加教科書圖片說明,害他連著一個星期看到肉都會怕,所以現在只要慕謙禦跟他說到醫學上的名詞,他就會聯想到那慘澹的記憶。
「不用了。」他雙手亂搖,拍掉慕謙禦在空氣中釋放的邪惡因數。「我吃完早餐\就去洗碗。」他垂著肩膀轉身走向廁所,背影孤寂落寞。
「我要走了。」慕曜茗看看錶,在肚子裡憋笑。雖然看二哥整治小弟很有趣,不過他的練習可也不能遲到。
「大哥呢?」慕謙禦金邊眼鏡下隱藏的睿智雙眸在屋子裡搜尋一遍後問道。
「在樓上跟爸說話。」慕曜茗將背包拉好。「我走了!」
「嗯。」慕謙禦輕應,目送弟弟下樓,然後自己拾級而上。
這棟五層樓的公寓頂樓上有間小閣樓,本來是儲藏室,當初房東就答應他們可以隨意應用,所以他們便拿來當祭拜父母的靈堂。
小閣樓的門只輕輕掩上,慕謙禦擡手推開。
差不多一間臥房大小的樓閣被整理得十分乾淨,地板上墊舖著柔軟的米黃色素面地毯;左方有一個不太大的窗臺,微啟的窗口上飄動著白紗的窗簾;在窗口的正對面有著跟書桌差不多大小的矮佛桌,擺\放了兩張灰白色的相片,和一些祭拜的小杯子和香爐之類的東西,每一樣都整齊清潔,許\是有人時常整理。
矮佛桌前方放有幾個柔軟的坐墊,慕弈之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宛如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靜謐地令人難以察覺他的存在。
「大哥。」慕謙禦出聲輕喚道。
「謙禦。」慕弈之聞聲緩緩地轉過頭,有些蒼白的臉上有著淺淡的微笑。「還沒到出門的時間吧。」他看一眼牆上的鐘,確定自己沒弄錯。
慕謙禦彎膝落坐在他身邊,「嗯。你在跟爸說什麼?」他的目光睇向佛桌上的相片,合掌朝父母的遺照拜了拜。
相片裡的中年男人雖然笑著,但眉宇之間有一股威嚴之氣,顯示出他隱藏的嚴厲個性;另外一張相片是一名女子,雖也已年屆四十左右,但秀麗的氣質卻讓她極具風韻。
慕弈之輕輕搖了下頭,「沒什麼。」他只是想來看看父親而已。
慕謙禦調回視線,睇視著慕弈之,「大哥身體還好嗎?」他昨天稍微看了一下檢查狀況,貧血的情形還是沒有改善。
再過一陣子就入秋了,季節變換總是會讓人容易生病,他有點擔心。
「我很好。」慕弈之微微一笑,「你別想太多了,我真的很好。」
慕謙禦還是不放心,「這幾天大姊不在,你要多注意吃的東西‥‥‥」
「我知道,刺激性的盡量少吃。」
「還有不要太過勞累,作息‥‥‥」
「作息要正常。」
「昨天拿回來的藥‥‥‥」
「要定時吃。」慕弈之的語調始終溫和,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必須注意的事情。「謙禦,我會照顧自己的。」他淺笑,像是在做保證。
弟妹們的關懷固然令他感動,但他們似乎經常忘記,他已經是個成年的大人了,比他們每一個人年紀都大,他們像是在叮囑幼童的語氣常讓他啼笑皆非。
「真是這樣就好了。」慕謙禦看著他,低聲咕噥。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太過婆媽,但若不叮嚀一遍,他還真怕慕弈之會忘掉。畢竟,一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爛好人大哥總是先關心別人。
慕弈之聽到了他的低語,卻只是不甚在意地淡笑。
慕謙禦凝睇著他,半晌後,他轉首看著照片裡面的父親,在心裡掙紮了一下,他還是啟唇了。
「‥‥‥大哥,你沒有想過‥‥‥找一個伴侶嗎?」他說的很小心,語氣複雜。再怎麼說,他們這些弟妹總有一天要分別成家立業的,到時候,大哥要怎麼辦?又像以前一樣孤孤單單嗎?
他不是在杞人憂天,而是以很現實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擁有一個家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他們很可能會沒辦法分心關注大哥。他身上有病,沒人照顧怎麼行?
慕弈之反常地沈默,沒有任何回答。
如果慕弈之有點反應,或許\慕謙禦還不會憂心,偏偏他總是用微笑掩蓋\自己真正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喜悅開心還是難過哀傷?是委屈煩擾還是沒憂少慮?在他戴著面具的笑容下,所隱藏的真正情緒到底是什麼,從來也沒有人能體會到。
他只是一再地關心別人遠超過自己。
「大哥,爸已經過世很久了,你沒必要‥‥‥」
「謙禦,別說了。」慕弈之斂下淺笑,如風般輕盈的語氣異常飄渺。
慕謙禦不死心,「可是大哥———」
「謙禦,」慕弈之回首,清澈的雙眸直直地看著弟弟,幽雅的面容上沒有表情。他緩慢地開口,「你明知道我不能愛人的。」如絲緞般的柔和嗓音不變,卻少了那一股安定人心的恬靜。
窗上的白紗輕輕地晃動著,微涼的風吹動了慕弈之身上的衣角,吹亂了小樓閣的氣流,宛若帶著淡淡的哀愁盤旋,忽近忽遠,似真如幻。
「你不是不能愛人,你只是‥‥‥不想去愛。」慕謙禦沒有迴避他的直視,更加堅定地想要敲破他固執的錯結想法。
慕弈之微微斂下眼瞼,「一樣的,我不能愛,也不想。」他輕喃,只說給自己聽。
「大哥!」慕謙禦語氣加重了些。「爸已經過世了,你根本沒必要在意這麼多,他其實還是很關心你,要是在天上看到你這樣自虐,他一點也不會高興的!」他握拳勸語,覺得自己正在很殘忍地撕開過往傷痛。
但如果不說,他會更厭惡自己。
慕弈之擡起頭,看了眼父親的照片,而後,揚起一抹好輕好輕的笑容,淺淡到幾乎透明。
「我沒有自虐。爸只要一天覺得我骯髒,那麼我就一輩子不愛人。」他低語,臉上的淡笑好漂亮,漂亮到讓人覺得一觸碰到就會碎裂。
「爸已經過世了!」慕謙禦忍不住提高音量,一再地提醒他這個事實。要怎麼樣才能問到一個已經往生的人的感覺?為什麼大哥總是要鑽牛角尖?讓自己幸福不好嗎?為什麼他不肯放下肩上的負擔?「已經沒有人覺得你髒!大家只希望你能去找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有點激動地說著,實在看不慣大哥貶低自己。
雖然說‥‥‥他們也曾經有過和父親相同的想法‥‥‥這是他們這一輩子做過最懊悔最愚笨的事情。
慕弈之睇著他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脹紅的臉孔,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副身體不值得任何人為我付出。」有缺陷的健康,怎能要其他人為他承擔?
「就是因為你身上有病,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能夠無時無刻支援你‥‥‥」
「我有你們就好。」他幽然截語。
「要是我們不在了呢!總有一天你會盼望‥‥‥」
「不會的。」慕弈之再次打斷他,「我不會。」他輕緩地站起身,淡然的勾起笑。「我該去學校了,再不走的話,你也會遲到的。」他用著最自然的態度,宛若剛剛那場尖銳的對話是不該有的錯覺。
「大哥‥‥‥」慕謙禦看著他,知道談話已經終止,大哥不會再做任何回應。
「我去拿東西,你先熱車吧。」慕弈之淺語笑道後,就先自行轉身下樓。
慕謙禦只能嘆息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要到什麼時候,大哥才能擺\脫那箝制在他身上的沈重鎖鍊,真正獲得心靈自由?
他祈禱上天能賜予一個可以改變大哥的人,用什麼方法都好,讓他脫離那自我封閉的黑暗高塔,破解他身上的迷障魔咒,不再被束縛綑綁。
讓他能完完全全忘卻心底舊往的每一道疤痕。
* * *
「哈囉!親愛的管大帥哥,要不要出去兜兜風?」話尾才落,咬咬嚼嚼的口中馬上就吐出一個膠狀的口香糖泡泡。一副吊兒郎噹。
管曄蹙眉看著在大門口前甩著車鑰匙的秀美男人,他握著門把,「碰」地一聲,毫不留情地當著男人的面甩上門,也不管會不會打到那張美麗細緻的臉龐。
管曄往屋內走,徹底忽略門外的那個人。
「喂喂!」不速之客不懂得主人的臉色,逕自又開了門,一踏進屋內就委屈的抱怨,「你是這樣對待客人的?真是有夠沒良心。」嶽湛詺走到玻璃窗旁,就著反影審視自己的臉,大驚小怪地檢查他等於飯碗的臉皮。
CosMoGirl 2007-5-1 07:19 PM
換上男裝卸下濃妝的嶽湛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幾歲,秀麗的五官仍舊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陰柔;有點粗魯不受拘束的動作則增添了屬於男人的味道。
「你不是回英國了?」他還以為這三個月可以不用看到煩人的傢夥,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嶽湛詺就嗡嗡叫地出現在他面前。管曄坐在真皮沙發椅上,擺\明瞭就是「送客」的意圖。
「又回來了不行?」嶽湛詺聳聳肩,知道主人不會有所招待,很自動地摸到廚房找東西喝。大概也只有他,才在這邊不熟裝熟,自動自發,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你都不知道,我那幾個姊姊很煩的,為了避免被她們同化,只好先偷跑回來。」他有六個姊姊,和母親定居在英國,父親則因為工作的關係而留在台灣,常常思妻女心切,一整年都當空中飛人兩地跑。他那六個姊姊,一個比一個恐怖,整天把他當玩具玩,一下捏臉、一會拍頭,興起時要他變裝角色扮演,無聊時就摸他臀部稱讚發育良好,更可悲的是,他母親「目擊慘案」也不阻止,反而在旁邊亂出主意。我咧!神經病才留在那邊任她們玩弄。
所以說嘛,當初他留在台灣是正確的選擇,至少不用天天被荼毒。
「有什麼事?」管曄漠視他的廢話,直接就問來意。一副「有事快講,講完就滾」的不耐煩樣。
「哎,你讓我喘口氣嘛!」他仰頭喝光玻璃杯裡的新鮮蘋果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想再去倒一杯。「真好喝,這什麼牌子啊?」他喜孜孜地問著,決定今晚回家順道去搬個兩箱回家。蘋果汁耶!味優質純又可以養顏美容。
管曄只覺得額上的青筋在跳動。「你到底有什麼事?」
「哎,」真是小氣,問一下而已,就冷張臉給他看。「老總說,這次的巡迴秀反應很好,所以有很多雜誌要求想要做你的專訪,叫你準備一下,今天去跟人家碰碰面。」老總是他們公司的亞洲區總經理,這次服裝秀的最高負責人。
「今天?你怎麼現在才講?」他沈聲。
「呵呵‥‥‥」嶽湛詺索性裝傻到底,「我早上才接到電話嘛!」一句話推的一乾二淨。
他知道管曄向來討厭跟媒體打交道,可老總又交代他不論死拖活拉,一定要把管曄拐去,先給管曄知道的話,他肯定會拒絕,所以只好火燒屁股了再告訴他,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一個人,這樣他就沒辦法推掉了吧!
再怎麼說,管曄也知道他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不會不知輕重的。
「經紀人已經跟他們約好在飯店,你快點去換衣服吧!我有叫經紀公司過濾問題,要盡量精簡,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啦!」嶽湛詺附上保證,涎著笑臉。
管曄冷睇他一眼,儘管知道自己被設計了,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他既然跟公司簽下了合約,就必需做到絕對敬業。
本來要去找慕弈之還錢的計畫只好改期了。
「下次別再玩花樣。」他丟下話,轉身進入房內準備更衣。
唉呀呀,果然被看穿了。「呵、呵呵。」嶽湛詺乾笑兩聲,見他關上房門後,就迅速地移動到廚房。
去看他的蘋果汁是什麼牌子囉!
* * *
看來他這幾天運氣不錯,接二連三地遇上學生時代認識的人,先是那個慕弈之,現在又跑出一個他根本連名字都不記得高中學弟。
耗費了一整個下午才做完專訪,一下子要求拍照,一下子又違反先前的協議問了極侵犯個人隱私的問題,他真的很厭惡跟媒體面對面的交手,只要你一個不注意,他們就可以加油添醋地寫的天花亂墜,白的變成黑的,死人變成活人。
好不容易在他不悅的神情和經紀人努力地打圓場下,結束了煩人的訪問,沒想到還沒走出飯店貴賓室,就有人上前來跟他攀親帶故。
管曄看著眼前興高采烈穿著飯店人員服飾的年輕人,撇一眼他胸前的名牌,在腦海裡搜尋他的名字。不認識,根本沒印象。
「學長,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年輕人像是在看大明星般崇拜地說著。「我知道主管說今天有貴客會來,沒想到居然是學長你!」要不是他被分配來接待,大概就錯過了。真是好巧好巧的巧合。
看看,昔日高中被退學的學長,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光鮮的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在國外成名的新聞,當真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鏡,誰也沒想到,當初被喻為沒有前途的頑劣學生,如今居然那麼亮麗地躍上國際舞臺。
管曄一貫地沈默,基本上,他也不覺得要跟完全沒印象的人說些什麼。他站起身,已經準備離開。
「你要走了嗎?你的經紀人有交代從側門,他說車子停在那裡,岳先生也在車上。」年輕人沒發現他的冷淡,只是兀自愉悅地望著他。「我帶你去吧!」怕他不知道飯店側門要往哪裡走,索性自告奮勇當領路使者。
嗚哇!跟國際知名的名模走在一起呢!一輩子大概只有一次。
管曄沒拒絕,不是因為不知道飯店的側門在哪,而是連開口的意願都沒有。
年輕人跟著他走出貴賓室,享受四周羨慕和驚豔的注視。他才是個新進人員而已,能夠有幸招待這種高級人物,這讓他升起一份服務人員的優越感。
「學長,你好幾年沒回來了吧,有想過開個同學會,或是回學校看看老師嗎?」他沒話找話,剛剛的訪問他有聽到一點,學長因為工作長年在國外,這次回來會待的比較久。他不知道管曄是在台灣定居。
管曄聽了他的問題,只是譏誚地揚起唇角。開同學會?那些在學校時避他唯恐不及的人們怎能稱之為「同學」?他們不是在背地裡埋怨他是顆老鼠屎壞了整個班級的風氣,就是當著他的面毫不隱藏他們眼裡的排斥和偏見。老師們也是,那些老師帶給他的,不是知識和學習,而是永難抹滅的污辱和輕蔑。
這種「師長」和「同學」早就被他遺忘到荒原,沒有一個臉孔名字是熟悉的。
沒得到管曄的回應,年輕人一點也不在意,他看過管曄在雜誌上的照片,所呈現的氣質跟本人完全一樣,冷酷俊美,深沈衿淡。
「學長,你現在可是我們這些學弟妹崇拜的對象,學校出了一個國際名模,大家都覺得好光榮!」年輕人按下電梯按鈕,繼續自顧自地東拉西扯。
崇拜?光榮?管曄冷笑。
是崇拜他當年的蹺課鬧事還是違逆師長?是覺得他被學校退學很光榮,還是學校把他踢了出去很光榮?他根本就沒從那所學校畢業,有什麼好以他為榮的?
一旦身份改變了,連腐爛的都可以看做豪華的。
他看著被擦拭晶亮的電梯門,反影映照出自己英挺的外在。
別人看到的,永遠都是這一副沒意義的皮相外表,在美麗的光環後面,有幾個人能知道他早已被侵蝕的內部?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慕弈之。
管曄看著樓層燈號的黑眸斂起。明天,明天就把錢拿去還他,從此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年輕人沒察覺他面無表情下的波濤,只是把別人的冷屁股拿來當熱臉貼。「對了,我記得學長以前有被一個叫慕弈之的老師教過對不對?」他的無心之論剛好射中管曄盤據在心頭的身影。
管曄有了反應,他側首看向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續道:「那個慕老師也教過我妹,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真是很巧呢!他教學長的時候還是個實習老師吧?」他用手抵著門讓管曄先走出電梯。
「嗯。」管曄低應。
總算得到了回應,年輕人在心裡雀躍,忍不住多講了一些,「慕老師到我妹那所高中任教的時候,已經是正式聘請的教師了呢!不過他教沒多久就離職了,我妹說他是她看過最好的老師了,真是可惜。要不是因為他是同性戀者的事情被學校知道,也不會被調到小學去教書。」他有點喟嘆,因為他妹已經不只一次說那個老師真的很好,他是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同性戀啦,因為好老師難找嘛!
管曄本來走動的步伐停了下來。
年輕人沒發現管曄站在原地,只繼續走著講著,「我媽跟學校的教務主任是好朋友,所以才知道了這件事,聽說啊,是有個男學生找慕老師告白,慕老師沒接受,那個學生就回家向家長哭訴慕老師欺騙他的感情,後來慕老師向學校坦承他的確是個同性戀者,但沒欺騙那個學生,雖然說是這樣說了,但學校對這種醜聞總是很感冒,所以就請慕老師走路了。」唉,大概沒有學校會擺\個同性戀教師找自己麻煩,不過那個慕老師也太誠實了吧!「對了,學長你可不可以幫我簽個名‥‥‥學長?」年輕人回頭才發現管曄已經被他丟在後面,他奇怪地走到他旁邊,才一接近,就突然被管曄抓住手臂,他嚇一大跳。
「你再說一遍。」管曄的臉上沒有表情,語調也毫無起伏,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
「呃‥‥‥」年輕人愣住,「幫我‥‥‥簽個名?」糟!學長該不會看出他想把簽名拿去賣吧?他本來還想說可以賣個幾千沒問題的。
「你剛才說慕弈之是什麼?」管曄沈冷的聲音宛如會鑽入骨髓。
「啥?啊、呃,我說慕老師是‥‥‥同性戀者。」年輕人在他的逼視下說不好話。他現在才感覺到,管曄黑潭般的雙眸危險的嚇人。
「同性戀‥‥‥」管曄放開年輕人的手臂,低低地輕喃。「他‥‥‥原來是個同性戀‥‥‥哈、哈哈‥‥‥」他忍不住縱聲大笑,卻一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
原來眾人眼中一直以為的白蓮,其實早就連根部都染黑;原來他一直以為與眾不同的純淨,背負著見不得人的汙點。
慕弈之在他面前的聖潔,只是隱藏他那無法攤在陽光下的性向的手法之一嗎?
「學長?」年輕人不安地看著管曄突如其來的怪笑,他戰戰兢兢地喚著。
管曄沒有感覺身旁有人,也沒聽到叫喚他的聲音,他只是笑。
不是因為任何令人開心的事情,像是在宣洩某種情緒,無法克制的,隨著他的笑聲擴散到空氣中。
帶著諷刺。
*第四章
午餐\時間,值日生們擡著便當進教室,因為一整個早上的消耗體力,大家的肚皮早就餓的呱呱叫,莫不爭先恐後地在蒸便當的鐵籃子中尋找自己的便當,有時候晚一了一步,很可能就會被拿錯,看著自己媽媽準備的美味午餐\進了別人的嘴,這對半大不小的小毛頭來說,就好像慧星撞到了地球,地震震垮了大樓。
總務股長帶著幾個同學去幫訂便當的人領午餐\,小小的合作社裡跟演唱會實況有的拼,又吵又擠,販賣人員成了搶手明星人物,左轉右轉地活像顆快折斷腰的陀螺。
小孩子旺盛的體力和驚人的大嗓門,實在是能把成年大人折磨到五體趴地。
在教室裡吃便當是悉鬆平常,在操場上吃便當就變成了一種娛樂。
因為連著兩堂美術課都在操場上寫生,慕弈之就讓整個班級享受一下在校園野餐\的樂趣,整天窩在教室裡,會扼殺了他們這年紀該有的天真活潑。
很少有老師能夠得到八歲中年級小朋友如此的敬仰,叫他們別亂跑,每個人都乖乖坐定;叫他們吃飯要注意,狼吞虎嚥頓時變成了細嚼慢咬;叫他們不要挑食,就算覺得吃下去很可能會吐一輩子,小朋友們也都努力硬吞。
就只是為了能博得那宛如天仙般的溫柔師長一笑。
在小孩子的眼中,沒看過比他更好、更漂亮、更親和有耐心的老師了。
他是小朋友們最喜歡的老師,就連不是他帶的班級,學生都會因為耳聞仰慕而想要去偷看他。
他是家長眼中的優秀青年,學生心裡的理想師長。
這所學校裡誰也不知道他的秘密,除了那個因為欣賞他而排除一切困難任用他的女校長。
他感激她的知遇之恩,年屆五十的豪爽女校長成了他的忘年之交。
「老、老書!」才吃完飯的小朋友拎著空空的便當鐵盒,氣喘呼呼地找到了在樹蔭下乘涼的慕弈之,剛換牙的年紀讓她講話有點漏風。「有、有人在找泥。」她呼出最後一口大氣,朝著她最喜歡的老師笑。能被這個老師教到,她有很多在不同班的朋友都很羨慕她呢!這讓她小小的心靈有點小小的驕傲。
慕弈之微微地笑了笑,擡手輕緩地抹去小女孩臉上的飯粒。「妳跑步小心一點,上次才跌倒了不是?」他沒著急地問自己的事情,只是先叮嚀小女孩不穩的腳步,見學生保證似地猛點頭,他才啟唇道:「誰找我?」
「呃‥‥‥一個很高很高的人‥‥‥在校門口那邊。」小女孩搖頭晃腦,兩條辮子甩啊甩,也只記得這兩句話。這是她剛剛經過校門時,警衛叔叔叫她轉告給老師的,因為校內的廣播正在維修沒辦法使用。但一路這樣跑來,她記得要說的東西也都被她丟的差不多了。「跟老書一樣漂亮的人!」她就著自己看到那個人的印象,高興地加了一句。
真的很漂亮啊!那個大哥哥,雖然好像有點兇的樣子,但他的確是長得很好看啊,比電視上的偶像還要好看的很多很多,跟老師的漂亮是不同的漂亮。
慕弈之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妳跟班長說,吃完飯以後請大家回教室裡去睡午覺,記得要把垃圾帶回去丟知道嗎?」他放柔了聲音,雖然學生的形容他聽不懂,但也沒有急躁的樣子。
「嗯!」小女孩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去吧。」慕弈之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自己則從草地上站起身,目送學生高高興興地離去後,他才往校門走去。
一看到那傲立在警衛室旁的挺拔身影,慕弈之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