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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cly 2007-5-17 12:06 AM

紅衣(完) 作家:菖蒲

[font=新細明體][size=9pt]破案懸疑系列[/size][/font][b][font=華康細圓體][size=11pt][/size][/font][/b]
男主角:韋長歌. 蘇妄言



[b]一 賭你的右手[/b]
有這樣一個賭局。

  開始的時候只是各人將自己身上的銀兩掏出來做一時消遣,這在風起雲湧的江湖中是時時處處都可見的普通賭局,幾乎不會吸引任何過往行人的目光。漸漸的,賭桌上的錢就都歸到了一個人面前,當然,整個的場面看來依然是有輸有贏,身在其中的幾人就更加沒有懷疑,所有人都認為贏家不過是單純的走運罷了。江湖中有句行話,“有賭未為輸”。凡是賭徒,總是相信這句話的。你可以隨便找一個賭場進去看看,一個賭徒在輸了錢以後,十有八九不會離開,只會繼續下注希望能收回本錢,直到只能身文不名的走出賭場。

  這天的情況也是一樣。在所有人都輸,一家獨贏之後,賭局並未散去。其中一人輸紅了眼的,從懷裏摸出房契狠狠拍在桌上,要求再賭。這樣的行為在賭徒中也可以說是見怪不怪了。因此不但無人阻止,反而引得其他幾人紛紛仿效。一時間,家傳古玉、地契房契,甚至 隨身佩刀都押了上來。

  贏家倒也豪爽,拍桌叫道:“好!兄弟也是賭中君子,斷不趁人之危!既然各位的身家都押了上來,這寶貝今日也就跟各位賭了!”一揚手,“啪”的一聲,把一件物事拍到了桌上。其餘幾人一見陡然發出怪叫。有人甚至吃吃地問道:“你……你真願意……”桌上放著的,乃是一柄竹扇。玳瑁邊,象牙骨,香溢四座。贏家打開竹扇,露出扇面上的一幅桃花,冷笑道:“各位看清楚了,當日天下堡老堡主親口允諾,有此扇者可求天下堡堡主傳授一套絕技,此事天下皆知。兄弟今天拿它下注,有本事的就來贏了去。”

  賭局設在鄭州著名的酒樓上,和平時一樣,這個時候酒樓上也有許多江湖中人。他話音剛落,便已經又有許多人加入了這場賭局。賭局唯一的規則就是用你最寶貴的物事下注,輸了離開,贏了,就可以帶走賭桌上所有的東西。

  消息傳開,幾天之內無數江湖中人都從四方趕來。

  這個一開始十分普通的賭局到現在已經成了一場真正的豪賭。

  你說的沒錯,總有人不稀罕天下堡的武功,但,他想要的,也許是賭桌上天下第一美人的香囊,劍聖一生打造的最後一把寶劍,又或是某人拼死從大內盜出的三十年禦釀。

  王飛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是江湖中的一個小人物,六扇門裏的一個小捕快。他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曾經“短暫”的贏過——雖然很快就輸給了下一個贏家。王飛頹廢地醉了一天一夜之後只想把自己六扇門的腰牌拿回來——贏不了賭局,總不能再丟了差事。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無恙。

  賭局進行到第十六天,人群開始陸陸續續散去,因為現在的贏家已經連續贏了三天,剩下的人自認都贏他不過。另一個原因,現在的贏家就是如今的天下堡堡主本人。

  天下堡的人已經開始收拾各式各樣的賭注。

  韋長歌微笑著就要站起來。

  突然有人叫了一聲“且慢”。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又有新的賭徒加入了。人群先是停頓了動作,接著就又圍向賭桌——愛看熱鬧,一般說來也是賭徒的通病。來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服,眉目也算俊朗,可惜緊緊地抿著嘴,看上去面無表情。

  對手如此普通,韋長歌有些失望。他百無聊賴地轉開視線,突然眼前一亮——年輕人身後,竟跟著一個絕色的美人!身為天下堡的堡主,武功勢力在江湖中皆不做第二人想,而韋長歌自己,也是著名的美男子,年輕英挺風流俊賞,不知迷倒了天下多少女子。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生竟還沒見過真正的美人!

  但韋長歌畢竟是天下堡堡主,見慣各種場面,因此美人雖美,卻也不至令他神魂顛倒。他很快收回目光,四周掃了一下,年輕人已經落座,眾人的目光都只盯著那年人,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絕色美人。他皺皺眉頭,對左右道:“還不加把椅子?”

  左右略一遲疑,很快把椅子抬到年輕人身邊。年輕人依然無動於衷,倒是那絕色美人對他微微一笑,坐下了。

  韋長歌微微一笑,對年輕人道:“我是韋長歌。閣下怎麼稱呼?”

  年輕人回答:“無恙。”

  韋長歌又轉向那絕色女子:“沒請教這位姑娘貴姓?”

  那少女臉上微紅,低了頭,只用口型回了一個“管”字。

  韋長歌回她一笑,轉而對著無恙:“賭局的規矩,請閣下下注。”

  無恙點點頭,把手中一個包袱放在桌上,等他慢慢解開,卻是一個鏤花的小木箱。那木箱是紅木所制,上面雕刻的花紋雖然精緻,但已經略顯陳舊,看那大小,也不過能放下兩三本書。這樣一個小木箱子,能放什麼貴重物事?韋長歌饒有興致地盯著那木箱看了半天,忍不住再次微笑起來:“裏面裝的什麼?”

  “什麼都沒有。”

  韋長歌抬手撫過桌面:“你想用這箱子來賭桌上的所有東西?”

  “這就是我最貴重的東西。”

  韋長歌略一沉吟,又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越發明亮,樣子也越發迷人了:“好,只要你贏了,這裏的東西就都是你的。”

  無恙竟然也微微笑了。

  “這些東西,我不要你的。我用這個木箱,賭兩樣東西——一塊六扇門的腰牌,還有……”

  無恙笑意更濃:“我賭你的右手。”

  他話一說出來,這酒樓便是譁然一片。天下堡的人臉色更是難看。放著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不要,已經很奇怪;用一個陳舊的木箱賭天下堡堡主的右手就更是匪夷所思!

  賭局進行到現在,眼看是不能善終了。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看韋長歌怎麼回答。

  韋長歌臉上依然帶笑,但心跳也不禁加快了。他一面故作不經意地翻看著手上不知本屬於什麼人的一隻簪子,一面飛快地回憶是否有可能曾與眼前的年輕人結下仇怨。他可以確定以前從未見過無恙,也就不可能有什麼仇怨。他十六歲開始行走江湖,至今不過十年,又自重身份,不肯輕易樹敵,因此無恙替父執輩報仇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開口就要右手,若不是有著深仇大恨又何以至此?

  無恙又淡淡地道:“我用我最貴重的東西賭你最貴重的東西,很公平。”

  話說到這裏,韋長歌已經不可能拒絕這場賭了。當著這麼多江湖中人,一旦示弱,只怕不到一天消息就會傳遍大江南北,到時候,天下堡的威名就是一敗塗地了。韋長歌是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的,因此,他立即點頭答道:“好,我就用這只右手賭你帶來的東西——牌九,還是骰子?”

  “骰子。”

  “怎麼賭法?”

  “只比一局,三粒骰子,點數大的人贏。如何?”

  “好。”韋長歌作了個手勢,“我讓你先。”

  無恙也不答話,伸手拿過骰盅,略一搖晃就扣在桌上。

  韋長歌凝神聽著骰盅的聲音——無恙擲出來的是三、六、四,嬴面不大。

  “到我了。”

  韋長歌極快地抄起骰盅,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晃動著,一邊遊刃有餘地欣賞周圍一張張瞪大了眼、緊張得冒汗的賭徒臉孔。——三個六。不會錯。韋長歌信心十足的扣下骰盅,臉上已有笑意,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場賭自己已經贏了:“還是你先請。”

  無恙揭開骰盅——三、六、四,沒錯。

  韋長歌笑了笑,身手揭開自己這一方。不用看,一定是三個六,他這麼告訴自己,但和所有人一樣,骰盅剛離開桌面還未揭起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就是這一看,韋長歌的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汗水不停從額角滲出。

  不是三個六。

  三、三、四。

  韋長歌手一松,骰盅又掉回桌面。

  人群鴉雀無聲,用不著揭盅,只看他的臉色,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已經輸了。

  一觸即發。

  韋長歌的笑容僵硬在臉上,他呆呆地坐著,半晌道:“你贏了……拿刀來……”

  刀拿來上了,雪亮,韋長歌看著刀,突然長歎一聲,飛快地舉刀砍向自己的右手。人群傳來驚呼。右手已經感到刀鋒的寒氣——他閉上眼睛——

  沒有預期中的劇痛。

  韋長歌驚異地睜開眼——有人穩穩托住了他拿刀的左手——那美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對他露出甜笑。

  “你的右手,我不是現在就要。”

  說話的人隔著桌子冷冷發話:“三個月,三個月內你能幫我辦成一件事,我就把你的右手還給你作為報酬。如果不能,三個月後,我會親自到天下堡去取我贏來的東西。你的右手,就暫時先留著吧。”

  韋長歌一愣,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有了更危險的預感:“你要我作什麼事?”

  無恙豁的立起,死命握緊拳頭,瞪著眼睛,渾身都散發出一股駭人的冷意,繼而,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站在酒樓中間的無恙猶如浴血修羅,又像是索命冤魂,包括韋長歌在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髮指的恨意。

  韋長歌不覺也站了起來,他努力抑制住狂亂的心跳,問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

  “吳鉤。”無恙極快的回答,似乎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裏回答了無數遍。

  “……吳鉤?”韋長歌一愣:“這個人是哪里人?家在何處?是男是女?長什麼樣子?是作什麼的?可有父母親戚兄弟姐妹?或者,有什麼親近的朋友?”

  他每問一句,無恙就搖一次頭。

  問完之後,韋長歌幾乎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不在手腕上了:“但,要找一個人,總得有些線索……你難道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吳鉤?”

  無恙臉上須臾閃過一種近於迷茫的神色:“那個男人如果活著,應該有四五十歲了……我也不敢‘吳鉤’就是他的名字。不過,‘吳鉤’——這兩個字一定和他有關!”

  韋長歌默然了一會,歎道:“你還是這會兒就把我的右手砍了去吧!”

  無恙冷冷一笑,道:“三個月內你找不到他的下落,我自然會的。六扇門的腰牌,煩你差人送到城西簷子巷捕快王飛家。告辭。”轉身揚長而去。

  韋長歌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起來——吳鉤?希望天下叫吳鉤的人不要太多!

  慢慢坐回椅子上,人群已識趣地自散開去,那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絕色美人卻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韋長歌環視一圈,叫過侍從:“韋敬,那姑娘呢?”

  那侍從遲疑了一下:“堡主,什麼姑娘?”

  “跟無恙一起來的那位姑娘。”

  “……回堡主,屬下不知道有人和那年輕人同行……要不要屬下追上去看看?”

  韋長歌古怪地盯著韋敬看了半天,疲憊地揮揮手:“下去吧。”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細地端詳著,這只手修長、優美、穩定而又有力,不知道砍下來會是什麼樣子?就算是天下堡堡主的右手,砍了下來,也不會和別的右手有任何區別吧?眼角餘光突然瞥見看見桌上的骰盅,突然間,仿佛中了魔似的,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叫囂著,要他揭開骰盅……

  韋長歌顫抖著伸出右手。

  他的臉色再一次變得蒼白——

  躺在桌面上的,赫然是三個鮮紅的六點。

  韋長歌並沒有立刻去找吳鉤。他回到天下堡的第一件事,是廣派人手去找蘇妄言。

  蘇妄言是洛陽蘇家的長子,也是韋長歌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之所以說是“迄今為止”,是因為蘇妄言說“仗義每在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蘇妄言從六歲那年知道這句話之後就一直引以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識字多於一百的人都被他劃入“負心人”的範圍,無一倖免。很不幸的,韋長歌認識蘇妄言的那年,他們都是十四歲,因此他沒有機會糾正蘇妄言過激的思想,並且長久的成為“負心人”中的一個。

tacly 2007-5-17 12:06 AM

  開始的時候,行走江湖,韋長歌總有機會意氣風發的宣佈“我最好的朋友蘇妄言”,或是“好兄弟甘苦同當”。這個時候蘇妄言就會在一旁淡淡地補一句“到這一刻還算是,下一刻就難保了。”雖說老被人這麼搶白有點面上無光,不過又還不值得惱羞成怒,所以幾次下來,韋長歌也就從善如流的加上了“迄今為止”一詞。

  蘇妄言雖然有此怪癖,但卻是出了名的博聞強識。江湖中無人不知洛陽蘇家的蘇大公子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典故。他出身名門,家學淵博,早在少年時就立志要遍遊天下。十年下來,不敢說足跡遍及天下,卻也是十停走了七停了。

  韋長歌相信,就算天下還有自己解決不了的事,蘇妄言也一定會有辦法。

  蘇妄言踏進天下堡的時候,三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十天。他一進門,便揚手把一個小罎子扔向韋長歌。

  韋長歌皺著眉頭接住了,聞了聞,是一壇酒。他把罎子放到一邊,道:“怎麼來的這麼晚?”

  蘇妄言笑了笑,坐到椅子上:“你派來的人運氣不好,他到的時候我剛出門,他追了三天,才在甘肅邊境追到我。”

  韋長歌又皺了皺眉頭:“甘肅?不是才去過?你又去那裏作什麼?”

  蘇妄言笑道:“上次在那兒看到一家小酒鋪,鋪子算小,口氣卻大——門口一副對子,揚言‘名震西北三千里,香蓋江南十二樓’,我不服氣,進去叫了一碗,果然好酒!回來後,想著你還沒喝過,所以又動身去買了來讓你嘗嘗。”

  韋長歌聽了,微微一笑,繼而又斂了笑意,歎口氣道:“現下我又哪還有那份閒心……你可知道,我的右手已輸給人了。”

  蘇妄言一愣:“我還以為是江湖流言……怎麼回事?”

  韋長歌深深吸了口氣,把那天的賭局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末了,苦笑了一下:“那天我正好帶著韋敬幾個到河南辦點事,看到賭局,也就去湊個熱鬧,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多事來。”

  蘇妄言也不說話,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韋長歌一驚,怒道:“你這是幹什麼?”

  蘇妄言只是冷笑,好半天,方道:“堂堂天下堡的堡主,在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竟吃了這麼個大虧!真是湊得好熱鬧!”

  韋長歌面上略略一紅,竟也沒話駁他。

  沈默了一會,蘇妄言長歎一聲:“骰子可有問題?骰盅呢,有沒有古怪?”

  韋長歌搖了搖頭,指指桌面:“那天用的就是這副骰子,我看過了,決無問題。”

  “查驗賭具,蘇州銀月賭坊的李老闆最在行,可請他來看過?”

  “已經看過。現下人還在堡內。”

  蘇妄言看了半天,伸手抓起骰子一丟,三粒鮮紅的骰子在桌上滴溜溜的滾動著。他側過頭,想了想,又問:“你是說,除了你,那天竟沒有別人見過那絕色美人?”

  韋長歌點點頭:“我當時原就有點奇怪,就算是都顧著看賭局進展吧,但那樣一個明豔照人的尤物,不管在哪里也絕對應該會吸引住所有男人的目光,而那個時候,整個酒樓竟好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

  “能不能把那天隨你去的幾個人叫過來,我想問問他們。”

  韋長歌點點頭。很快,那天在場的幾個人都到了。問起那天的情況,都異口同聲地說是沒見過那個美人。

  韋敬肯定地回答:“那天無恙來的時候賭局正要散開,所以他一進來,很多人都盯著他。確實沒有見他有同伴。若真有那麼個美人跟在旁邊,不可能不注意的。後來,堡主讓屬下等加張椅子……屬下……屬下雖然奇怪,還是照吩咐作了。卻也沒見人坐。堡主好象還問了句‘姑娘貴姓’,屬下不知道怎麼回事,也沒敢多嘴……”

  蘇妄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揮揮手讓韋敬幾個下去了。

  韋長歌問:“你覺得怎麼樣?”

  “你覺得呢?” 蘇妄言慢慢微笑起來:“你難道不知道?”

  韋長歌一愕,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傳的複雜表情。

  蘇妄言頓了頓,笑得越發燦爛——

  “她不是人。”

  蘇妄言眯著眼,愉快地看著他:“真可惜!叫我們的韋大堡主這麼失魂落魄的,竟然不是人!”

  韋長歌狠狠瞪他一眼,有點不甘心。

  “不是人,那是什麼?鬼?恕我孤陋寡聞,我可沒聽說過有什麼鬼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出現的!”

  “我沒說過她是鬼。”

  “你不是說……”

  蘇妄言搖搖頭:“我只說她不是人。”

  韋長歌一愣:“你是說?”

  “現下我還不知道。”

  蘇妄言話鋒一轉,道:“她的事可以先放在一邊。當務之急,我們得看看怎樣保住你的右手才是!”

  韋長歌點頭道:“是,當務之急是把那個吳鉤找出來。你來之前,我已經傳出號令,要所屬十三水路七十二分舵全力尋找,也派人通知了武林各大門派請他們協手幫天下堡找出吳鉤。”

  “可有消息了麼?”

  “還沒有,”韋長歌搖搖頭,他卻也不太擔心,很快地補了一句:“不過這樣的陣勢就算想把江湖翻過來也做得到了,何況不過是找個人?把天下所有叫吳鉤的人找出來,一個一個看過去,其中總有我們要找的吳鉤!”

  蘇妄言想了想:“只怕不容易……也罷,只好如此了。天下堡和洛陽蘇家找不到的人,世上大約也沒人能找到了。”

  從這天開始,天下堡和洛陽蘇家開始了極大規模的尋人行動,江湖各個幫派都收到天下令,要求全力幫助打探“吳鉤”的下落。這樣的大動作甚至驚動了朝廷,派了專人到天下堡打聽情況,知道事情原委之後,也表示願意由各地官府幫助尋找。這樣的聲勢,拿韋長歌的話來說,幾乎真的“把整個江湖都翻了過來”。

  但是到期滿兩個月的時候,“吳鉤”依然杳無音信。

  叫吳鉤的人一共找到五個——第一個,是金陵府的一個老秀才,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第二個,是江陰人,今年四十六,年紀倒是合適,可惜是個癱子,從六歲那年就沒再下過床。還有兩個,一個才二十來歲,另一個,還在母親肚子裏沒有落地。最後一個“吳鉤”,甚至是揚州小有名氣的一位青樓豔妓,花名叫柳吳鉤,據說經過這麼一鬧,名聲大起,生意更是火紅了好幾倍。

  沒有一個是無恙口中的“吳鉤”。

  到了這個時候,韋長歌忍不住又開始細細研究起自己的右手來。

  “一隻好手,不知誰人來砍去?”他看了半天,突然這麼感慨了一句,略一頓,又笑著問:“你說我是不是該從現在就開始苦練左手劍?”

  蘇妄言正在忙著翻閱各地分舵送來的信件,也去不理會他。

  過一時,只聽他又道:“你不是愛那家小店的酒?那家店我已經買下來了,以後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你喝慣了的碧螺春,我已付了程家茶莊六十年的錢,讓他們每年把最好的新茶送到你家。還有,你愛吃什麼、喜歡什麼?趕緊告訴我,我讓人一併都去找來。”

  蘇妄言這次一愣,不禁抬起頭傻傻地看著韋長歌。

  韋長歌見他抬頭,一笑,不知為何竟有些兒得意:“龍遊淺灘,虎落平陽,你可聽過?韋長歌沒有了右手就不再是韋長歌。這天下堡堡主,到時也是要換人的——這些都由不得我。我只怕,以後沒有了右手,就連想幫你做點這樣的小事也都辦不到了。”

  蘇妄言默然了一會兒,冷冷道:“這點小事,大不了換我來幫你做就是了。”

  韋長歌笑道:“韋長歌不過一個‘負心人’,又怎麼敢勞動蘇大公子?”

  蘇妄言臉上驀的一紅:“至少到這一刻我們還是朋友。”

  韋長歌只看著他微笑不語。

  蘇妄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猛的站起來,把一堆信都扔到他身上,大聲道:“有時間說這些,不如想想怎麼找吳鉤!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是保住我的右手。不過,既然有你願意幫我做這些‘小事’,有沒有右手,不也一樣過得快活?”

  韋長歌打個呵欠,沖他懶懶一笑。

  蘇妄言瞪著眼看了他半天,突然道:“我有辦法了。”

  “哦?”

  “吳鉤難覓,無恙易找。先找到無恙,從他身上下手,看他從什麼地方來,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過吳鉤,又為什麼一定要找他……凡事總有因由,是人就有過去!找不到吳鉤的人,總不見得連他的‘過去’也找不到!”

  蘇妄言走到他面前,嚴肅的宣佈:“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右手誰也別想拿走!——上天下地,我也要把吳鉤找出來!”

二 苦主姓關
紅衣其實不叫紅衣。

  無恙見過紅衣兩次。

  第一次見到紅衣,是八歲那年。

  跟著母親從舅舅家回來,馬車微微地顛簸著,黃昏的時候,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周遭是不同尋常的寂靜,聽不到車外侍衛和母親的婢女壓低了的調笑聲,聽不到母親給妹妹唱歌的聲音,甚至連馬匹的嘶叫都聽不見。車隊悄無聲息地緩緩前進著,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惶恐和沒來由的不安涼涼地爬上來,纏繞著他,把八歲的無恙捆綁得動彈不得。他看向車廂的另一側,妹妹伏在母親的膝上沉睡著,發出規則的鼻息,注意到他醒來,母親用食指在嫣紅的嘴唇上輕點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摩他的頭髮。

  藍色車簾遮得嚴嚴實實,把外面正在發生的一切鎖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方向,終於忍不住掙脫母親的安撫,趴到窗邊,用食指悄悄地把車簾挑起一線——

  車隊正在經過的是一個小鎮,或遠或近,有數以百計房舍庭院,許多人家房門洞開,卻不見人出入。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然而整個鎮子沒有一點燈光,沒有一縷炊煙,也看不到一個活人。

  到處都是死寂。

  再看真點,路邊到處扔著極簡易的擔架,也有人,就東倒西歪地躺在路邊,乍一眼望去,還以為是丟掉不要的粗布口袋。

  母親從後面伸過手來想拉開他,他只是喘著氣,死死攀住窗沿,繼續從那狹窄的縫隙裏窺探詭異地安靜著的小鎮。

  ——就是那一刻,甚至在多年之後,每一次回想起來都仍然讓無恙忍不住戰慄。

  遠處屋脊上影影綽綽一個鮮紅人影,既非朱紅亦非猩紅,既是死沉又隱約流動暗含殺機,非要形容便是紅如凝結的鮮血。遠得模糊成一團,卻連那人、或者那東西衣角的掀動都看得清楚,面目無從捉摸,只是那張臉上奇妙妖異的笑意,仿佛燒進了眼,至死都決無法忘記。

  發現的時候,自己的手腳都已經變得冰涼,一時間,額頭灼燒似的痛。

  後來當他問起那個奇異的夜晚、那個奇異的小鎮,母親說那個鎮子是染了瘟疫,解釋著:“瘟疫,是這個世上最最可怕的東西。”

  無恙回答母親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瘟疫。”

  母親愣了一下,笑著推他:“你這個孩子!那你說,什麼才最可怕?”

  眼前刹那間就掠過那個紅色的影子,他低著頭,沒有回答。等到入了夜,獨自睡在床上,他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紅衣!”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紅衣”。

tacly 2007-5-17 12:07 AM

  因為“紅衣”就是死,就是不祥。

  從那一天開始,無恙把“它”叫做紅衣。

  無恙再一次看見“它”,是兩年後的那個傍晚。鮮紅的影子依然遠遠的,高高的,站在山莊形狀優美、翹起的、雕著花的屋脊上,衣角在風裏不停翻動像極鮮血汩汩流動。無恙的身體頓時僵直了,他一動也不能動,無邊無際的恐懼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至,冷笑著捆綁住他的手腳。冷汗涔涔地滾落下來——

  紅衣!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從恐懼中清醒過來的無恙發了瘋似的沖向紅衣所站的方向。但還是晚了,一進家門,下人、護衛、婢女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觸目所見是滿地的血,滿眼的血紅。

  無恙瞪大了眼睛。

  他慢慢蹲下身,摸了摸最近的一具屍體,倉促間不知所措的表情混合了死亡瞬間的絕望和痛苦,永遠地凝結在那人臉上。紅衣在屋脊上森冷微笑。有種本能催促著他奪門而逃,但難以置信和對自己所面對的事實的恐懼又使得無恙顫抖著站起來,茫然地移動雙腿繞過一具具的屍首,走進內院。

  就和他八歲那年見過的小鎮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死寂。

  母親抱著妹妹倒在門口,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發鬟被扯得散亂的浸在血裏。父親似乎受了傷,勉強靠在柱子上。那個男人就站在旁邊。提著刀,刀上是血,身上也都是血,連眼睛都是紅的,男人臉上的神色冷靜卻又狂亂,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肅殺之氣,直如修羅。

  他忍住想要放聲尖叫的衝動,跌跌撞撞的撲過去。

  刀還是落下去了……

  父親抓住男人的手,輕聲叫了一句:“吳鉤……”

  ——

  吳鉤……

  無恙悚然驚醒。

  父親臨死的那一聲低喚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日光有點刺眼,無恙伸手遮在額上,眼睛眨了幾次,眼前的景象這才慢慢地清晰起來。感覺到背上的冷汗浸透了衣服,他翻身站起來,找出別的衣服開始替換。

  屋子裏的空氣從角落裏開始騷亂,然後蔓延。有種東西在蠢蠢欲動。

  “餓了嗎?”

  無恙手上動作略微一頓,轉向角落。

  那裏傳來細細的嗚咽般的短促聲音。

  他微笑了一下,又輕柔地開口:“知道了。”

  他迅速系好衣扣,快步走回床頭。掀開被褥,床板下露出一個暗格。無恙打開暗格,小心翼翼地把裏面的東西捧出來放在桌上——赫然就是那天換回了韋長歌一隻右手的陳舊木箱。可以感覺到房間裏的氣息越發暴躁,無恙又微微笑開了。

  他打開木箱。

  箱子裏只有一根細細的竹管,寸許長,如幼兒的手指粗細,作得非常粗陋,但表面上卻幽幽地泛著青光。

  無恙從懷裏掏出匕首,極快地劃過左手食指。匕首鋒利異常,手指上一開始甚至看不見傷口,但,漸漸的,就有血絲滲出來,凝成豆大的血珠,接著,血開始湧出傷口。無恙把竹管的口接在食指邊上,血就像有靈性一樣流進了竹管,或者說,是被吸進了竹管。

  空氣又無聲無息地平靜下來。

  屋子裏響起一陣呢喃般的舔舐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愉悅地歎息。一個少年在逆光中逐漸成型,蜷縮著趴伏在無恙大腿上,如饑似渴地吮吸著流血的手指,細長微挑的眼睛帶著笑向上看著無恙。

  無恙微笑地回視少年,突然,他悶哼一聲,用力推開少年。少年叫了一聲,再次猙獰地撲上來,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咬下,森森的犬牙深深陷進肉裏,無恙臉色一白,右手在少年頭頂一拍,口中念念有詞,少年發出嬰兒般的小小悲鳴放開他的手,縮起身體,顫抖著匍匐在地上。

  左手的傷口血肉模糊。

  無恙只看了一眼,便蹲下身體,抱住不斷發抖的少年。

  “很痛嗎?”

  少年臉上殘存著痛苦的表情,恨恨地盯著無恙。

  無恙愣了一下,將他抱得更緊:“對不起。”他伸手摟住少年的背部,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摸著,並在少年耳邊不斷地輕聲安慰:“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少年終於不再顫抖,慢慢放鬆了身體靠在無恙懷裏。

  察覺到這一變化的無恙不自覺的,綻放了空山新雨似的笑容。

  少年瞬間露出怨毒神色。

  既而,抬起頭,沖無恙無比甜蜜地笑了。

  “你做噩夢了嗎?”

  “恩。”

  “我好餓,你一直不醒……”少年埋怨似的吊著眼。

  “對不起。”

  “你做了什麼夢?”

  無恙若有所思的放開少年,玩味地看著他。

  少年笑得更加燦爛。

  無恙淡淡道:“我不能說。”一頓,又道:“雲中,你在打什麼主意?”

  少年不說話,狡猾地眯起眼睛。

  兩人各懷鬼胎,相視大笑。

  無恙側著頭看他,有些遺憾地開口:“雲中,什麼時候你才能前事盡忘?”

  雲中依然格格笑著,好半天反問道:“你難道能盡忘前事?”

  無恙一愣,伸手摸摸雲中的頭髮,曖昧地沈默著。

  很多人都說韋長歌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最英俊,就連向來不肯輕易稱讚人的蘇妄言有一次喝醉了之後也是這麼說的。

  韋長歌至今還記得那天蘇妄言的樣子——微醉的蘇家大公子,面上帶點薄紅,一手支頤。斜斜地一抬眼,那七分酒意就變了十分豔色,然後脫口說出句:“你笑的時候,眼睛真亮。”

  ——“你笑的時候,眼睛真亮。”

  ——韋長歌一直牢牢地記著這句話。於是他總是儘量保持笑容,儘量用不同的笑容來表現不同的意思。

  無恙打開門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韋長歌的微笑。

  “早。”

  無恙看了他一會,開口道:“你找到他了?”

  韋長歌搖搖頭:“沒有。”

  “那為什麼不先砍掉右手再來?”

  “還有一個月才到三月之期,無恙兄你又何必著急?”

  答話的,是站在韋長歌身後的男子。

  無恙看了看那人,淡淡問道:“這位是?”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蘇妄言,來幫韋長歌要回他的右手——你不請我們進去坐坐麼?”

  無恙略踟躇了一下,讓開了。

  “你們怎麼找到這地方的?”

  蘇妄言坐到韋長歌身旁,笑著道:“仗義每在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忘了你有個叫王飛的朋友了?”

  無恙搖了搖頭,笑道:“我信得過他。不過……王飛是個老實人,不像二位是水晶心肝似的人物,說到城府心計,又怎麼是韋堡主和蘇公子的對手?”他把茶穩穩斟進桌上的杯子裏,再推到兩人面前:“我這裏偏僻,沒什麼好茶待客,兩位不要見怪。”

  蘇妄言看了看放在面前的茶,也不喝,突地伸手一彈杯沿,發出“當”的一脆響。

  無恙看著他的舉動,愣道:“蘇公子怕我下毒?”

  蘇妄言淺笑:“不敢。”

  語畢,像要證明似的端起茶杯淺酌一口。

  無恙一笑,轉向韋長歌:““你沒有找到吳鉤,也不是來送你的右手?”

  “是。”

  “那,韋堡主此來所為何事?”

  韋長歌也不答話,從懷裏掏出三粒骰子放在桌上:“想請無恙兄再指教一次。”他也不等無恙回答,迅速仰頭喝幹了杯裏的水,翻過茶杯扣住骰子,左右搖晃了幾次,再微笑著抬眼看向無恙:“我說是三個六。”

  無恙臉上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我猜還是三、四、四。”

  韋長歌揭開杯子,果然是三、四、四。韋長歌只看了一眼,放下杯子再次扣住骰子,過了片刻,再次揭開——這一次,向上的一面赫然成了三個六。

  韋長歌一笑:“你沒錯,我也沒錯——上次在那家酒樓,長歌差點就被你瞞過了。”

  無恙的神色居然輕鬆起來:“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的。一個人輸掉了右手,決不可能不再揭開骰盅確認一次——你是來要回賭注?”

  韋長歌搖搖頭:“我既然親口認了輸,不管怎麼樣,就是我輸了。我不會反悔。只是,要找吳鉤恐怕還得靠你幫忙才行。”

  無恙正要說話,蘇妄言突然插嘴道:“這裏好靜。”

  無恙看他一眼,回答:“我喜歡安靜,市井之地太吵,山裏僻靜,所以我才住到這裏終日和樵夫農叟為伴。”

  “一個人住在山裏不會寂寞麼?”

  “還好。我搬來這裏也不過半年左右。”

  “原來如此。”蘇妄言頷首,頓了頓,突地道:“還有一位主人呢?無恙兄怎麼不請他出來讓我們見見?”

  無恙臉色微變道:“蘇公子說笑了,這小屋一覽無餘,除了我,哪還有人?”

  蘇妄言灼灼地看著無恙,氣定神閑:“或許那位原本來就不是人。”

  “來的路上我已經覺得不對勁。郊野之地是該比別處安靜沒錯,但,這裏實在太過安靜了——青山幽谷,竟然連一聲鳥叫一聲蟲鳴都聽不到,豈不是靜得有些奇怪?”蘇妄言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話鋒一轉:“這種靜法我在雲貴一帶曾經遇到過。”

  “苗疆是蟲蟻之地,尤多毒物,就連當地人居住的屋子裏也常常會有蛇蟲出沒。但去過苗疆的人都知道,遇到這些並沒什麼大不了的,若是一戶人家完全沒有毒物出沒,甚至連屋子周圍都不聞蟲鳴蛇鼠絕跡,那才真正可怕——因為這樣的人家一定是養著天下罕見的巨毒之物,使得附近的同類紛紛走避——拿中原的話來說,就是蠱。”

  “上次的賭局,還有剛才,韋長歌擲出來的確實是三個六,揭開的時候卻變成了三、四、四,不是賭具的問題,而是他在那時候被迷惑了,他看到的三、四、四其實只是幻象。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那個管姓女子所為吧?鬼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下出現的。而蠱,千奇百怪,就算有一兩種可以控制人的心智也不足為怪……”

tacly 2007-5-17 12:08 AM

  蘇妄言瞟向韋長歌,一字一句地道:“我們的韋大堡主又見色起意、色令智昏、色迷心竅,居然輕輕鬆松就讓人騙了!”

  韋長歌一愣,知道他生氣,只好苦笑。

  無恙道:“你是說我用蠱?”

  蘇妄言搖搖頭:“不。”

  又反問:“你可知道方才你倒茶給我,我為什麼要彈一下杯子?”

  “為什麼?”

  蘇妄言道:“養蠱的人家請人用茶或是吃飯的時候,客人這麼一彈,就表示已經窺破了行藏,蠱便不能再作怪。但剛才我在杯子上一彈,你卻問我‘蘇公子怕我下毒?’而韋長歌搖出來的三個六點也還是變成了三、四、四。於是我就知道,不是蠱。”

  “那蘇公子認為會是什麼?”

  蘇妄言靜靜地看了無恙半天,粲然一笑:“那女子說自己姓管,其實,她不是‘姓’管——她是管狐。”

  屋裏一陣靜默。

  無恙忽地笑道:“都說蘇大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果然不錯。無恙佩服!”

  蘇妄言拱拱手,道:“不敢。無恙兄何不請管姑娘出來一見?”

  無恙微笑著低下頭,淡淡道:“雲中,出來吧。”

  只聽得一陣笑聲,然後有人輕聲道:“韋堡主,別來無恙。”

  韋長歌猛一回頭,一個少年含笑立在牆角,眉目如畫,依稀就是當日那管姓女子的模樣。韋長歌一怔,呆呆看了一會,道:“是你!”

  少年抿唇一笑,走到無恙身後站住,道:“在下管雲中,有勞堡主惦記了。”

  韋長歌奇道:“原來你不是女子?!”

  雲中看他一眼,只笑不答。

  蘇妄言看看韋長歌,又看看雲中,冷哼一聲:“像由心生,你滿心想的都是絕色美女,眼裏看見的自然也就是絕代佳人了。”

  說完了,瞪他一眼,偏過頭。

  韋長歌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但見蘇妄言一臉嗔怒,又不禁悄悄微笑了一下。

  無恙伸手把雲中拉到身旁坐下,向韋長歌道:“蘇公子猜得沒錯,雲中確實是管狐,他從我十六歲起就跟在我身邊了,能贏到堡主一隻手,也是雲中的關係。”

  蘇妄言又是輕哼一聲。

  韋長歌苦笑了一下,岔開道:“這兩個月來,我和妄言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法子,還是找不到你要找的吳鉤。三月之期將近,這麼下去,恐怕得請你去一趟天下堡取你贏來的賭注了。”

  蘇妄言喝了口茶,臉色稍霽,仍是沈著聲音道:“無恙,恕我直言,你做這一切,最後還不是為了找到吳鉤?找不到人,拿著一隻砍下來的右手,只怕也不會有多大用處。但韋長歌卻不能沒有這只手。何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說不定會有什麼你沒注意的線索。只要有了線索,天下堡和蘇家就一定能找到人,韋長歌的右手也能就保住了……”

  無恙低頭不語,半晌咬著牙道:“好,我告訴你們。我找他,為的是血海深仇!”

  他捏緊拳頭,恨聲道:“二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血債要他血償!”

  韋長歌和蘇妄言禁不住俱是心頭一驚。雖說已經料到無恙和那吳鉤一定有深仇大恨,但卻沒想到這一段仇恨竟然牽涉到二百多條人命。

  雲中安慰似的把手搭在無恙手上,無恙握住他手,深吸了一口氣,一字字道:“我姓關。”

  韋長歌失聲道:“你姓關?”

  無恙重複了一遍:“我姓關,我的名字,叫關無恙。”

  韋長歌與蘇妄言對視一眼,緩緩問道:“十二年前,嶽州離鴻山莊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包括莊主夫婦在內,山莊上下一百多口都被人殺害。莊主夫人連娟,乃是哮劍連伐遠的幼女,連伐遠聞訊,廣發武林貼打探消息,要為女兒一家報仇。沒想到,不到一個月,連家亦遭滅門慘禍。離鴻山莊莊主關城,號稱中原第一快刀,哮劍在江湖中亦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門人弟子多有後起之秀,連逢慘變,竟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連兇手是誰都不得而知……當年消息傳出,轟動了整個武林,十二年來依然是一宗最大的懸案。你說的,莫非就是離鴻山莊這件滅門慘案?”

  “不錯。”無恙猛地一捶桌子:“關城是我父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當年留下我僥倖不死,就是要為關、連兩家二百三十七條人命討回公道!”

  韋長歌下意識地舉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的意思是,連、關兩家的血案都是吳鉤所為?”

  “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韋長歌又道:“江湖中都說關、連兩家並未留下活口,你又是怎麼逃脫的?”

  無恙黯然道:“那天我回去,娘和小妹都已經遭了毒手。爹受了傷,倚在柱子上,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提著刀站在一邊,他看了我爹許久,最後一刀刺在爹心口,就是那個時候,爹抓住那男人的手叫了一聲‘吳鉤’,我這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他殺了我爹,就向我走過來。我原以為自己是逃不掉的了,沒想到,他只是看著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滿滿的都是恨意,簡直像要燒起來一樣!但他動也不動的看著我,那樣子,卻又像是比我還要傷心……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男人長長歎了口氣,倒像是要哭似的,轉身走進內堂去了。那個時候我才十歲,又害怕又傷心,只知道哭,竟然沒有趁機逃走。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小箱子……”

  他說到這裏,略略一停。

  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四個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桌上擺著的陳舊木箱上。無恙苦笑了一下,伸手摩挲著木箱的表面:“他拿著的箱子,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個——這個箱子,一直放在我爹的房間裏,我小時侯,曾經有幾次看見我爹背了人看著它歎氣,但箱子裏裝的什麼,卻連我娘都不知道——他拿著箱子出來,看見我,又愣了一會,終於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放到懷裏,然後把這個箱子輕輕放在我面前,大步走了。”

  無恙說到這裏,想了想又搖搖頭,神色茫然,喃喃道:“是他放了我……他為什麼放過我?為什麼?……”

  韋長歌和蘇妄言雖然早知道這一段武林公案,但其中始末卻是第一次知道,都聽得入神。蘇妄言打破沈默問道:“後來呢?”

  無恙像是被從回憶中拉出來似的,猛然回過神,沉聲回道:“後來?後來,我跪在爹娘的屍體前立誓要為他們報仇,然後連夜就離開了離鴻山莊。我孤身上路,本來是想去連家找外公幫我報仇的,等我好不容易到了連家,已經是兩個月之後……沒想到,連家也已經……”

  無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吸了口氣,繼續道:

  “我怕被仇家找到,從那以後就隱姓埋名,一個人在外流浪。我那時年紀尚小,又身無分文,混在乞丐群裏討飯度日,有好幾次不是差點餓死就是差點被人打死。總算我命不該決——這種日子過了大約半年,終於讓我遇到梅姑姑!我爹曾對姑姑有恩,姑姑偶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後,便收留了我,教養我成人,姑姑待我有如己出,對我實在恩重如山……這些年,我從未有片刻忘記過‘報仇’二字!我沒有一天不想著把吳鉤找出來,用他的頭來祭我關、連兩家二百三十七條人命!”

  一個十歲的孩子,舉目無親,身負血海深仇四處流浪,其中種種艱苦自是不必細述。韋長歌不禁心下惻然,一臉凝重地道:“無恙,你可想過?吳鉤武功高強,殺人如草芥,就算讓你找到他,你又要如何報仇?”

  “這個不勞韋堡主操心,只要能找到吳鉤,自然有我幫無恙報仇。”雲中依然笑得嫵然。看看無恙一臉憮然,他輕輕伏到無恙肩頭,柔聲道:“行啦,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現下,咱們該先商量商量怎麼找吳鉤……”

  無恙對他強笑了笑,轉向二人道:“韋堡主,蘇公子,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二位可有什麼頭緒麼?”

  韋長歌敲了敲桌面,忽地笑起來:“妄言,你覺得如何?”

  “先去嶽州。”

  無恙一愕,詫道:“去嶽州?離鴻山莊早已是一片廢墟,就算當年吳鉤留下了什麼線索,過了這麼多年,也早就飛灰湮滅了,現在再去嶽州有什麼用?”

  蘇妄言微微一笑:“有一樣東西,再過多少年也還是一樣。”

  “什麼?”

  “屍體。”

  蘇妄言很快的回答。

  “不錯。”韋長歌接道:“只要找到當年為離鴻山莊的命案驗屍的人,就能知道很多事——至少,會勝過我們象這樣再找兩個月。”

三 迷霧
蘇妄言回頭看了看關上的房門,皺了皺眉頭,快步走在前面。

  韋長歌照例追了上去,和他並肩而行。

  高而直的喬木森森地遮住了天空,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漸漸有細細的蟲鳴和間或可聞的鳥叫。

  “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

  蘇妄言停下腳步,有些困惑地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說完又繼續向前走去,眉心緊簇,仍然苦苦思索著。

  韋長歌看他沉思,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柔聲道:“不要想了,等到了嶽州,也許一切就都清楚了。”

  蘇妄言卻不理他,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喃喃道:“到底哪里不對?……到底是哪里不對?……”

  韋長歌又歎了口氣,不耐地伸手拉住蘇妄言。

  蘇妄言一愣,回過神來,轉頭瞪他一眼:“作什麼?”

  韋長歌笑道:“人說伍子胥一夜白頭,若是韋長歌保住了右手,卻連累蘇大公子想白了頭,豈不是罪過大了?”

  蘇妄言看他半天,噗嗤一笑,無奈道:“罷了,只好希望岳州一行事情可以水落石出了——對了,我想到了個法子……”

  “什麼?”

  “三月之期近在眼前,若是再找不到吳鉤,你準備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的看無恙把你的手砍下來麼?”

  韋長歌道:“堂堂天下堡堡主怎能失信于武林?若是當真如此,韋長歌也只好把右手奉上。”

  蘇妄言喟然道:“我就知道你必不肯失約……也罷,只好對不起無恙小兄弟了……”

  韋長歌惑道:“什麼意思?”

  “就算期滿之日依然找不到吳鉤,只要無恙不到天下堡來就沒關係了——江湖上的規矩,只要債主一日不上門,你的右手就能保住一日;他若三年不上門,你的右手就保住了三年。既是他自己不要賭注,那你也不算失信于武林了。”

  韋長歌訝然道:“你要我殺了他?那萬萬不能!”

  蘇妄言冷笑道:“你是君子,我倒是小人——我幾時要你殺他了?只要他自顧不及又哪來的時間上門討要賭注?讓他無暇他顧就行了。”

  韋長歌被他拿話一刺,也有點不好意思,訥訥道:“你有什麼辦法?”

  蘇妄言笑了笑,反問道:“你可知道什麼是管狐?”

  不待回答,自己接著道:“管狐,其實應該叫做飯剛使。要作成一只管狐說難不難,卻也實在不容易。抓一隻狐狸——這容易得很。接著把那狐狸毒打一頓埋在土裏,只露出頭在外面——這可就有些不容易了——你知道麼?狐狸體形雖小,力氣倒是不小,埋得松了,它很快就會掙脫出來;埋得緊了,又會淤血而死。然後讓它餓上七天,在那狐狸看得到、聞得到卻夠不到的地方放上食物,七天之後,當它的怨恨達到頂點就可以把它挖出來,亂棒打死或是放血而死。總之是越殘酷越好。”

  聽到這裏,韋長歌已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顫。

tacly 2007-5-17 12:09 AM

  蘇妄言看他一眼,道:“這個時候,飼主就念起封魂咒,把它的魂魄封入種神像,連續做法七七四十九天,這才大功告成。從此之後,管狐就會跟隨在飼主身邊聽候差遣。不過管狐威力雖大,卻也兇猛無比。它曾受過殘酷之極的對待,因此一定會對前事念念不忘,始終懷恨,一旦有機會,便會竭盡全力報復飼主。”

  韋長歌驚道:“你的意思是雲中對無恙……”

  “雲中?叫得倒親熱。”蘇妄言似笑非笑,一頓,接著道:“管雲中和關無恙看似親密無間,但暗地裏一定早就波瀾起伏。只要能好好利用管雲中,你和關無恙打的賭便可不了了之了。”

  韋長歌抬眼看著遠處山嵐,半晌,微歎道:“只是未免對不起無恙了。”

  蘇妄言略沈默了一會,輕輕道:“無怨無仇,他開口便要你右手,難道又幫你想過了?……我們現在先加緊去找吳鉤,其他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韋長歌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路疾行下山,上馬往嶽州而去。

  好在路程並不太遠,韋蘇二人快馬加鞭,第三天的正午便到了嶽州。

  天下堡在嶽州的分舵已經得到消息,上下人等都恭恭謹謹候在門外了。一下馬,韋長歌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道:“事情查得怎樣了?”

  天下堡在嶽州的主事人是一個著藍衫的精瘦漢子。那漢子上前一步回道:“回堡主,已經查到了。當年為離鴻山莊驗屍斂葬的是岳州府捕頭李天應和仵作胡二,李天應是去年已經死了,那胡二……”

  “哦,”韋長歌腳步一頓,道:“怎麼死的?”

  那精瘦漢子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道:“這個……這個……聽說是嚇死的……屬下雖然不怎麼相信,但嶽州的人都這麼說……”

  韋長歌道:“都這麼說?是有人看到他怎麼死的麼?”

  那精瘦漢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是。而且看到的人還不少。”

  韋長歌看他一眼,簡短命令道:“說。”

  精瘦漢子道:“回堡主話,是這樣的。去年十月初八,李天應和衙門裏的一群捕快一起去了城裏的巧雲閣尋樂子——”

  他抬頭看了韋長歌一眼,解釋道:“那巧雲閣,是嶽州府境內最好的勾欄院——正巧半個月前,巧雲閣新來了一位明月姑娘,說是花大價錢從揚州請來的,色藝雙絕,是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那明月歌藝了得,在巧雲閣呆了半個月,已經是街頭巷尾無人不知,一到晚上,多是慕名而來的客人。李天應一行人就是專程去看明月的。那天晚上,巧雲閣也是熱鬧非凡,據看見的人說,李天應和幾個同僚要了酒菜,找了幾個姑娘作陪,也坐在大廳裏等候。到明月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喝得半醉了,但也沒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明月一出來,整個巧雲閣都靜悄悄的,那明月笑了笑,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開始唱了,但唱了沒半首歌,李天應突然大叫一聲,站起來把桌子掀了,他眼睛突出來許多,一臉驚駭,渾身都發著抖,一邊大叫著‘那是什麼’‘不是人,你不是人’那神情就跟瘋了一樣。有兩個捕快趕緊站起來抓住他,李天應又叫了一聲‘別過來!別過來!’頭一偏,就這麼死了……官府驗屍也沒有找到傷痕,就以暴疾結了案。但李天應剛滿四十,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聽說平時也沒什麼病痛,加上那天在場百人都目睹了事情經過,因此沒多久就都流傳說他是中了邪,嚇死的……”

  韋長歌略一沉吟,又問道:“那個明月呢?”

  那漢子回道:“聽說受了驚嚇,一病不起,不久就回揚州靜養了。”

  韋長歌歎了口氣,還沒開口,卻聽蘇妄言笑了一聲,介面道:“韋大堡主倒恁地憐香惜玉!”

  韋長歌怔道:“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妄言也不聽他說話,轉向那精瘦漢子,和顏悅色地問道:“那仵作胡二呢?”

  他與韋長歌相交多年,天下堡的人也多認得他,那漢子聞言,彎了彎身,必恭必敬地道:“回蘇公子話,李天應死後,那胡二也就失了蹤,他家人多方打聽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不過既然是堡主要找的人,屬下等就是拼死也不敢稍有懈怠,接到堡主的命令後,嶽州分舵傾力出動,翻遍了方圓百里每一個角落……”

  蘇妄言知道他是在表功,不由微微一笑。

  韋長歌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你只要告訴我到底有沒有找到人?”

  那人道:“是、是,托堡主洪福,弟兄們總算幸不辱命——原來胡二離家之後,就一直躲在城外三十裏的得雲寺裏,出家做了和尚。”

  韋長歌微微一笑,道:“好。你去帳上領三千兩銀子,賞給有功的人。”

  那漢子大喜,謝了韋長歌,又殷勤地道:“屬下已經備下酒席迎接堡主和蘇公子,堡主請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就派人去把胡二叫來。”

  韋長歌點點頭,抬腿就往裏走。走了兩步,不見蘇妄言跟上來,回頭一看,蘇妄言卻正轉身出門。韋長歌忙跨上兩步,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兒?”

  “得雲寺。”

  “得雲寺?”韋長歌一愣,道:“也不急在一時——用過午飯我們一起去吧?”

  “要吃你自己吃,我不餓。” 蘇妄言也不回頭,用力甩開他手,逕自上馬走了。

  韋長歌又是一愣,趕緊也上了馬追過去。他用力打馬,直跑了兩三裏路才追上蘇妄言,陪著笑臉說了好些話,蘇妄言只是不理。他不由歎了口氣。

  蘇妄言聽他歎氣,猛的一勒馬,厲聲道:“你既不願意,又何必跟上來!”

  韋長歌也勒住了馬,定定的看他半天,又歎了口氣,輕聲道:“你難道不知道?不管你去哪兒,我也都是要跟著去的。”

  蘇妄言一怔,半晌沒有說話。

  兩人放馬慢慢地走在出城的路上,許久,都不開口。雖是午後,陽光卻並不強烈,馬蹄一路揚起小小的煙塵。聽見一聲鳥叫,韋長歌轉過頭,看著一隻黃雀沒入路旁林中去了,他突地道:“你最近好象脾氣特別大……”

  “怎麼,嫌我難相處?”蘇妄言冷笑了一聲:“那還不趕緊回去舒舒服服地擺你的堡主架子?還是要再找幾個巧雲閣的姑娘佐酒才滿意?哼,你又何苦跟我攪和在一起!”

  韋長歌默然了一會,柔聲道:“趕了好幾天的路,我也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

  他一頓,忽地一笑:“我倒是想老和你這麼‘攪和’在一起哪……”

  蘇妄言臉上驀的一熱,低聲斥道:“這是什麼話!”

  韋長歌微笑著,突的伸手拉住他:“我答應你。”

  “什麼?”

  “我答應你以後不再和管雲中說話,也決不再看他一眼。”

  蘇妄言一怔,等回過神來,竟是飛紅了臉。口中猶自罵道:“誰管你看不看誰、和不和誰說話!和我有什麼關係?”

  韋長歌只是笑,也不說話,等到他安靜下來,才慢悠悠地開口:“妄言,可以說嗎?——你這脾氣啊,也該改改了……”

  蘇妄言臉色又是一變,正要發作,卻見韋長歌回過頭,笑笑地補了一句:“其實你又何必生氣?在我眼裏還是你最好看。”

  得雲寺在嶽州城東三十裏,綠樹掩映,背山而建,門上黑底金字題著寺名,左右是一副對子——樵語落紅葉,經聲留白雲。雖是小廟,卻是紅塵中難得的清淨地。

  韋蘇二人進了寺,一個小和尚正在庭前灑掃,一問胡二,那小和尚猶豫了一下,道:“鄙寺沒有叫胡二的。”

  韋長歌笑道:“是,他既已皈依佛門,當然不會再用胡二這名字了。小師父,出家人不打妄語,我們有事要請教貴寺一位大師,他在家的時候名字叫做胡二,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那小和尚期期艾艾了半天,道:“你們要找古月和尚,他在房裏打坐呢。”

  韋長歌順手摸出一錠銀子遞給那小和尚:“謝謝小師父,一點香油錢,煩小師父交給貴寺住持,幫我二人作點功德。”

  想來得雲寺平日香火不是很旺,那小和尚歡歡喜喜的接了銀子,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佈施。”抬頭看了看二人,笑了笑,道:“古月和尚不愛見外人,還是我帶你們去吧!”便領著兩人往後堂走去。轉了幾個彎,便是一排僧舍,那小和尚走到一間房門前叫到:“古月師兄,古月師兄,你出來!”

  聽得裏面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事?”

  隨即門嘎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五、六十歲的僧人,個子矮小,又黑又瘦的臉上皺紋密佈。他看見韋蘇二人,臉色一變就要退回房裏去。

  韋長歌搶上一步,一手抓住房門,笑道:“你就是胡二?”

  胡二臉色發青,強自鎮定道:“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韋長歌笑道:“在下韋長歌,這位是蘇妄言,有事請教。”

  胡二驚魂稍定:“原來是天下堡韋堡主和蘇公子……”

  蘇妄言冷笑道:“你以為是誰?怕成這樣,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苦主上門討債麼?”

  胡二歎了口氣,欲言又止,道:“兩位,有什麼事,請進來坐下再說吧。”

  僧房內佈置十分樸素,放眼看去,只有一床、一桌、兩條長凳。胡二打了個手勢請二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床上。他先喝了口茶,這才慢慢的道:“天下堡堡主駕到,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事?”

  韋長歌看了一眼蘇妄言,道:“十二年前離鴻山莊發生了一件滅門慘案,你可還記得?”

  胡二聞言,臉上肌肉不停抖動,半晌,顫聲道:“記得,怎麼會不記得,當時負責驗屍的仵作,就是我……”他抬頭看著兩人,一臉狐疑地問:“你們?……”

  韋長歌笑道:“你放心,我們此來只是想請你告訴我們一些關於當年慘案的情況,絕無惡意。”

  胡二低下頭,沈默了半天。

  韋長歌道:“離鴻山莊和哮劍連家這兩件案子,當年幾乎是驚動了整個武林,然而合這麼多武林人士和官府之力,卻依然毫無頭緒,十二年來,一直是武林中最大的懸案。你可還記得當年驗屍的結果?能夠一夜之間無聲無息的殺掉這麼多人——其中還有像關城和連伐遠這樣的高手,以兇手的武功應該不是什麼泛泛之輩、無名小卒,難道從屍體的傷口上就一點線索也查不到?”

  胡二依然沒有說話,只有發顫的雙手讓人知道,他是聽到了韋長歌的問話的。

  此時,天色已是黃昏時分,房間裏也開始慢慢暗了下來,從韋長歌問完話開始,三個人就保持著沈默,只聽得到三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胡二陡的抬起頭來,呼吸急促,嘶啞著嗓子道:“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韋長歌立時接道:“不是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胡二眯著眼睛,嘶聲道:“那個兇手……決不會是人……”

  韋長歌和蘇妄言對視一眼,都屏息等著他說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我當了一輩子仵作,半輩子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屍首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從來就沒有害怕過!在我們這一行裏面,也算小有點名氣啦。就只有離鴻山莊的那一次……我……唉,我還記得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六,那天一大早就來了許多鄉民,吵著離鴻山莊出事了。知府大人就派了我和李捕頭帶人去查案。”

  他頓了頓,雖然事隔多年,但想起當年的事情,仍然止不住一臉的驚駭,可以想見他當年的恐懼之甚。

  “一進去,到處都是屍首,血流得滿地都是,凝結成一塊一塊……帶去的捕快都嚇得腿腳發軟,膽子小點的,當場就昏過去了。我心裏也忍不住一陣陣的發麻,我蹲下身,翻過幾具屍體大致看了看,竟是魂飛魄散!”

  胡二停下來,看著二人道:“韋堡主,蘇公子,請教二位,天底下用刀用得最好的是誰?”

  蘇妄言道:“天下武林用刀的名家很多,百刀門、禦龍幫都有許多好手,老一輩的蕭漠海、田尊、胡立身,如今的張萬壑、秦無端……都是刀法名家。但要說到刀快,還是要數關城,他的刀極快極准,據見過的人說,往往是電光火石之際便已取人首級。放眼當今武林,至今還沒有人能超過他。”

tacly 2007-5-17 12:10 AM

  胡二嘿嘿一笑,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害怕?”

  韋蘇二人都是一搖頭。

  胡二卻又岔開道:“過了沒多久,連家也出了事,那個案子,也是我辦的……和離鴻山莊一樣,也是一個活口也沒留下……那個兇手,他甚至連幼兒婦孺都不肯放過!最小的一個,正偎在母親懷裏吃奶!”

  他又炯炯地看向韋長歌二人:“你們說,這可還是人做的事麼?——不過我說那個兇手不是人,卻不是為了這個……”

  胡二凝神想了半天,自言自語地道:“關連兩家,一共是二百三十七口,從種種跡象看來,應該是一人所為。除了關城的左臂和肋下有兩處傷口,其餘的二百三十六人都是一刀致命,這兩家都是武林中的名門,那麼多好手,居然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命喪黃泉!按說兇手闖入之後,先遇害的那幾個人可能沒有防備,但只要有一個人呼救或是看見,其他人就有了戒備,但,一百二十五個壯年男子,竟沒有一個人的劍是出了鞘的!有一間房間,有九具屍體,是連伐遠、連夫人和他的幾個兒子和得意弟子,他們圍坐在屋子四周,大約是正在商量什麼事情,而這九個人,竟都死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呼喊、沒有求救、沒有打鬥,甚至連站起來的時間都沒有!就像是兇手在一瞬間就殺死了所有的人……嘿嘿,”他乾笑兩聲道:“依我看,恐怕這些人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就算到了下面,只怕也只能做個糊塗鬼吧!蘇公子,你說天下間就數關城的刀最快,但這樣的事,他作得到麼?”

  蘇妄言只覺手心慢慢沁出汗來,他張嘴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像胡二一樣沙啞:“他作不到。”

  “嘿嘿,作不到……天下沒有誰能作到……那個兇手,他不是人……”

  蘇妄言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黑暗中,韋長歌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聽見韋長歌的聲音跟自己一樣乾澀——

  “但是我們已經知道,兇手是一個人,我們甚至已經知道,他的名字叫吳鉤。”

  “……吳鉤?吳鉤!他究竟是什麼人?……”

  胡二的臉色越發蒼白了。

  韋長歌皺著眉頭,喃喃道:“當真一點線索都找不到?”

  胡二搖搖頭。

  蘇妄言本來一直陷在沉思裏,這時候,他突然像從夢裏驚醒一樣直起身來,清了清嗓子,問:“還有一個問題,你要是當真一無所知,又為什麼要躲來這裏?”

  他不待胡二回答,又繼續問道:“當年經手這案子的是你和岳州府捕頭李天應,李天應莫名其妙死了,你在他死後,立刻失了蹤,到底是為什麼?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胡二原本臉色煞白,聽他問完,反倒舒了一口氣,道:“這件事說來雖然不光彩,我倒也不瞞你們。我雖說和死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但那天見到的情景卻一直忘不了,這些年來,也說不清作了多少次噩夢啦……每次都夢見一地的屍體,一地的血,還有一個勾魂閻羅跟在我後面索命。唉,真是忘不了!”

  他眼睛看著窗外,像是又想起了當年見到的慘狀,出了一下神,緩緩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案子不是人做得出來的,這些年來,我暗地裏留心著,也沒聽說哪里有類似的案子發生的,不過啊,這心裏老是放不下。我私底下問過李捕頭幾次,他也是這個念頭。嘿,說來慚愧,去年十月,我一聽到他的死法,聽到那句‘你不是人’,我立刻就想起十二年前那個案子,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索命閻羅又回來啦!他一死,我怕下一個輪到自己,連夜收拾包袱就離開了家……”

  蘇妄言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簡單,看他表情也不像說謊,愣了愣,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韋長歌也有些失望,苦笑了笑,對蘇妄言道:“看來只能再找別的線索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

  蘇妄言歎口氣:“好。”

  兩人向胡二道了別,一起走出來,胡二也跟在後面相送。

  到了寺門,韋長歌回身笑道:“今天謝謝先生了,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胡二笑道:“韋堡主客氣了,沒幫上忙,實在是對不住。”

  韋長歌點點頭,一笑,拉著蘇妄言便望外走。蘇妄言回頭一看,見胡二合十而立,仍站在門口相送,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轉身道:“胡二先生,你這和尚還真是做得有模有樣的!還真打算一輩子呆在這裏了?”

  胡二也訕訕笑道:“蘇公子取笑了,做和尚有什麼好的。”

  蘇妄言笑道:“那先生還是早點回家去吧,也省得家裏惦記。”

  胡二詫道:“回去?那不是白白送命麼?對了,我在這裏的事情也還請二位千萬替我保密!”

  蘇妄言臉色一變,韋長歌已急忙追問道:“什麼意思?既然知道兇手是個人了,你還怕什麼?”

  胡二臉上驚愕之色愈加明顯,反問道:“兩位難道不知道麼?”

  韋蘇二人異口同聲地道:“知道什麼?”

  胡二道:“原來你們還不知道?雖然不知道李捕頭到底是怎麼死的,但那些人肯定是沖著我和他來的沒錯,為的,只怕還是關連兩家的命案!”

  蘇妄言奇道:“那些人?”

  “是這樣的,”胡二道:“我有一個兄弟,小時候就過繼給了一戶姓張的人家,兩家一直沒什麼來往,所以也沒人知道。張家是開米鋪的,得雲寺的平日所需米糧就是由他們供應的。我離家之後,就只有我那個兄弟知道我在這裏,他趁著送米的機會來見過我幾次。家裏人讓他告訴我,我走之後就有人找上門來,還四處跟街坊打聽我的下落,我女兒、女婿還讓我千萬別回去呢。”

  韋長歌怔道:“那會是什麼人?”

  胡二道:“我也不知道。真是想不通,那些人幹嘛要找上我和李捕頭?雖說是我們經手的案子,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而且事情又已經過了那麼久……”

  蘇妄言介面道:“不對,如果真是為了關連兩家的慘案,那一定是你們知道了什麼兇手不希望別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才費勁周折要殺人滅口。”想了想,又自言自語的道:“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兇手偏偏要等了這麼多年才動手呢?”

  韋長歌沉吟道:“不管是什麼人,可以著落在他們身上找到吳鉤……”

  蘇妄言問:“你的意思是?”

  “明月——”韋長歌一笑,緩緩道:“我總是覺得,那個明月一定和這件事有關。”

  蘇妄言道:“嗯,你是說找到明月,從她身上查出李天應的死因——”

  韋長歌點點頭:“不錯,只要能找到兇手不願意讓我們知道的東西,事情也就差不多大白於天下了!”

四 他的秘密
三月十五。

  無錫。

  醉仙樓。

  韋長歌笑吟吟地看著桌上平平整整放著的紙簽,那是半個月前蘇妄言留給他的——見過胡二的第二天早晨,他一覺醒來就收到下屬交來的這張紙簽,只潦草地寫了幾個字,仍是蘇妄言一貫的簡練,就連韋長歌,也只知道他離開辦事去了。

  樓外依舊飛著細雨,梅子正黃,這樣的細雨已經纏綿的下了好幾天,小到不必撐了傘才能出門,卻又淅瀝的,讓人無端心亂。大約是因為這個緣故,路上行人也就不多,零零落落,好半天才又過去一個。

  韋長歌坐在欄杆邊,他探頭望下看了看,嘴角笑意更濃。

  不遠處,一個年輕男子正騎著馬搖搖地往醉仙樓而來。

  “韋敬,下去迎蘇公子上來。”

  “是。”

  韋敬俐落地應著,快步下樓去了。

  韋長歌拿起桌上的紙簽,想了想,揉成一團,塞到懷裏。

  “我還怕你沒收到我的信。”

  蘇妄言先坐下喝了口茶,這才慢慢地道:“我怕誤了見面的時間,四天沒睡,累死了六匹馬,從雲貴川交界的深山裏趕來的。”

  韋長歌一愣,仔細看看他,似乎確實比半個月前瘦了好些,臉色也不太好。韋長歌皺起眉,道:“何必那麼辛苦?你就算來遲了,難道我會不等你麼?”

  蘇妄言聞言略略露出笑意,道:“我當然知道你會等我,就怕無恙等不了。”

  韋長歌聽見“無恙”二字,眼睛陡然一亮,馬上又若無其事的笑了笑,道:“說到這件事,原來這半個月你是去了那種地方,查到什麼沒有?”

  蘇妄言的臉上瞬間居然也閃過一絲得意之色,既而刻意淡淡地道:“那你呢?你這趟去蘇州有什麼收穫?”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韋長歌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無恙小兄弟怕是拿不走我這只右手了!”

  蘇妄言一喜,道:“你找到吳鉤了?”

  韋長歌搖頭道:“沒有,不過我找到了一個人,他可以帶我們去見吳鉤。”頓了頓,又問:“你那邊呢?你急急忙忙趕去那麼遠的地方又是為什麼?”

  蘇妄言有些得意地微微一笑,道:“我?我這麼做自然有我的原因。先不說我這邊的事,你把你去蘇州找明月的經過告訴我。”

  韋長歌看他半天,蘇妄言只是含笑品茶,只好歎道:“好,我先告訴你。”

  韋長歌道:“那天早上你留了張字條就走了,我只好一個人趕去蘇州。據巧雲閣老鴇的說法,去年六月,巧雲閣的老闆路經蘇州,偶然在蘇州的翠袖坊見到了那個明月,驚為天人,便不惜重金要把明月請回巧雲閣。翠袖坊本不願意,但後來見價碼一加再加也就同意了。沒想到沒多久巧雲閣就出了那件事,明月也嚇病了,就把她送回了蘇州靜養。這些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但等我到了蘇州,卻找不到明月了——翠袖坊說一個回京的地方官路過蘇州,看上了明月,替她贖了身收做小妾,帶上京去了。風月場中這本是常事,他們這番話可說是滴水不漏,我雖然疑惑,一時倒也找不出破綻,這時候,韋敬說了一句話。”

  蘇妄言“咦”了一聲,看向韋敬。

  韋敬笑了笑,道:“我懂什麼?不過承蒙堡主看得起,平時也幫著料理一些天下堡的生意,知道點生意人的心思——天底下是沒有一個生意人肯做賠本買賣的。”

  韋長歌對他一笑,接著道:“不錯,‘天底下沒有哪個生意人肯做賠本買賣’。就是這句話點醒了我。巧雲閣花大價錢請明月,為的無非是‘賺錢’二字,明月在巧雲閣才呆了不到一個月,就算這一個月之中生意再怎麼好也是賺不回本錢的,試問,這種情況下,巧雲閣又怎麼會輕易放人呢?我想明白了這一層,便馬上派人去查,果然,翠袖坊說的那一段時間確實有三個地方官曾經路過蘇州,但這三個人卻沒有一個去過翠袖坊!翠袖坊的人在說謊。為什麼?”

  蘇妄言道:“有人要他們這麼做。”

  “誰能讓他們這麼做?還有,誰不知道風月場裏的人口風最是不緊,他又怎麼知道翠袖坊不會出賣他?”韋長歌緊接著問,既而又自己答道:“我的答案是,他之所以這麼有把握,是因為他本身就是翠袖坊的主人。於是我又派人去打聽,知道了翠袖坊的主人姓金,單名一個礫字,不僅如此,非常巧的,嶽州巧雲閣的主人竟然也是他。”

  “金礫……金礫……”蘇妄言喃喃念了幾遍,皺眉道:“沒聽過……”

  韋長歌哈哈笑道:“你當然沒有聽過。我打探來的結果,金礫絕對是個十足十的商人,除了錢多一點,家業大一點,沒有任何值得別人注意的地方。他甚至連經商都算不得特別出色——金家是兩江有名的豪富之家,他的財產都是家傳的。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和江湖中人有瓜葛?又怎麼會牽扯到十二年前的慘案?他甚至一生都沒有出過浙江半步!”

  “不過,金礫倒確實有一點很讓人羡慕——”韋長歌故意停了一停,學著蘇妄言的樣子,慢吞吞地喝著茶。

  蘇妄言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什麼?”

  韋長歌微笑起來,一字一句地道:“他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妻子。”

  “那個女人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突然嫁進金家的,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成親那天,用的是新娘子家鄉的禮節,金家派出了一裏多長的迎親隊伍,新郎在前面牽著馬,新娘子就坐在馬上,吸引了半個城的人圍觀。很快人們就發現金家排場雖大,女方卻一個親

tacly 2007-5-17 12:11 AM

屬都沒有出現——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過沒過多久,人們馬上就忘了這件事。”

  “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發生,只是湊巧吹起了一陣風。”韋長歌的手指輕輕地扣在桌面上,“那陣風吹開了新娘子蒙在臉上的喜帕,露出了她的臉——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整條街的男人都已經魂飛魄散……於是人們就只顧著討論這麼個大美人怎麼會看上金礫這個滿身銅臭的俗人,再也沒有人記得追究她的來歷了……”

  蘇妄言怔怔道:“天下竟有如此絕色?”

  韋長歌點了點頭。

  “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韋長歌搖了搖頭,很快又揚起嘴角:“我只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梅影。”

  “梅影?”

  蘇妄言呆呆地回了一句,覺得有點頭痛。

  他疲憊地把手覆到眼睛上:“我沒聽說過……”

  韋長歌站了起來,走到蘇妄言身後,輕柔地幫他按著額頭兩側:“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蘇妄言卻不答話,想了好半天,道:“梅影——好象沒聽說過這個人,不過我總覺得有點熟悉的感覺……”

  韋長歌輕笑出聲,道:“沒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金礫既然不可能和那案子扯上關係,疑點自然就落在梅影身上,再加上竟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來歷,這就更讓人起疑了。但梅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為什麼要殺李天應和胡二?她和吳鉤又是什麼關係?一開始我也想不出來,後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我和無恙的約定的三月之期就快到了——想到無恙,我這才恍然大悟——”

  韋長歌故意一頓。

  蘇妄言“啊”的一聲,大聲道:“我知道了!難怪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韋長歌望著他道:“哦?”

  蘇妄言笑道:“我們是沒聽過‘梅影’這個名字,但這個人我們卻是早就知道的了!無恙說過,他家逢慘變之後便淪落街頭乞討為生,總算是命不該絕,被人收留了撫養長大。無恙口中的救命恩人‘梅姑姑’就是梅影!”

  韋長歌拊掌笑道:“蘇大公子果然敏捷!你猜得不錯——梅影嫁到金家不久就收養了一個小乞兒,那被收養的小乞兒名字就叫無恙!”

  蘇妄言道:“這樣我就明白了。當天我們去見過無恙之後,我曾經對你說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你還記得麼?”

  韋長歌點點頭。

  蘇妄言道:“現下我終於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了。根據無恙的說法,管雲中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跟著他了,我想不通的也就是這一點,管狐是一項相當高深的法術,沒有高人在旁指點是不可能成功的。狐狸的靈十分兇猛,無恙小小年紀,哪來的本事降服它?再者,他又是怎麼知道管狐的?一開始,我以為是他這些年流浪在外有人教了他,江湖上奇人異士輩出,很有可能在機緣巧合之下讓無恙學會了馴養管狐,這倒不足為奇。但,當他說到他小時侯被‘梅姑姑’收養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有點不對……”

  韋長歌介面到:“從李天應的死看來,梅影很是有些古怪,會不會是她教給無恙的?”

  蘇妄言歎道:“那就更奇怪了——你可知道,管狐雖然能聽人號令,替主人辦事,但終究不會忘記仇恨,驅使管狐做事,無異飲鴆止渴。金家有的是錢,在這世上有錢就有法子,梅影若是真心要幫無恙報仇,多的是辦法,為什麼她偏偏選了教無恙養管狐?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現在看來,只怕她一開始就未必存著好心……無恙說,他父親關城曾經有恩梅影,所以梅影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後,為了報恩,便百般照顧他、撫養他成人。我看這大約也不是真的。”

  韋長歌沉聲道:“如果我沒料錯,和梅影有關係的根本就不是關城,而是吳鉤。梅影的種種所為,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不讓吳鉤被人找到!她怕無恙長大了會找吳鉤報仇,所以收養了無恙,為的其實是就近控制他的行動。她一直監視著無恙報仇的情況,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才動手殺人滅口的原因吧?!”

  說完了,又黯然道:“可惜無恙還一直把她當作最親的人……”

  蘇妄言沈默了一會,抬頭對他笑道:“那麼,你說的那個可以帶我們去找吳鉤的人就是梅影?”

  韋長歌略一點頭:“嗯,不管怎麼樣,她一定知道吳鉤的來龍去脈。”

  蘇妄言又笑道:“何只她知道?我也知道。”

  韋長歌一驚,奇道:“你也知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蘇妄言臉上又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很簡單,我猜到了吳鉤的秘密。”

  “他的秘密?”

  “不錯,也就是梅影不能讓我們知道的事。”

  “那是什麼?”

  “胡二說,當年他和李天應並沒有查到任何的蛛絲馬跡,其實不對,在這個案子裏,吳鉤確實留下了某個線索——只有一個,但就是這一個線索已經足夠我們把他找出來了。從得雲寺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反反復複地思索胡二的每一句話,並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地方,那,既然胡二和李天應什麼都沒有發現,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要殺他們?兇手想要隱瞞的到底是什麼秘密?唯一的解釋就是,其實他們已經發現了這個秘密,只是他們自己還不知道,兇手害怕他們把秘密洩露出去,只好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殺他們滅口。”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其實越是明顯的秘密,就越是容易被人忽略。”蘇妄言抬頭沖韋長歌一笑,淡淡地道:“而吳鉤的秘密,就是他的快刀。”

  “我們一直太在意所謂的‘秘密’,其實這樣的快刀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線索麼?關城以一柄快刀獨步天下武林,吳鉤的刀法,也快得匪夷所思,快刀不就是他們之間最明顯的聯繫麼?胡二說過,二百三十七具屍體有二百三十六具都是一刀斃命,唯一的例外就是關城。他一處傷在左臂,一處傷在肋下,都是輕傷,致命的一刀是在心口,只有他一個人能躲過吳鉤致命的一刀,會不會是因為他早就清楚吳鉤出刀的方式?他臨死的時候,叫了一聲‘吳鉤’,姑且不論吳鉤的真名是不是就叫吳鉤,關城這句話至少說明他們兩人是早就相識的!”

  韋長歌頷首道:“這麼說來,反而是被無恙的話誤導了。我們把力氣都花在找出吳鉤的下落上,卻沒有想過從殺人的原因著手……”

  蘇妄言苦笑道:“一開始以為憑著‘吳鉤’這個名字就可以很輕鬆的把他找出來,誰知道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會變得這麼複雜?”

  “吳鉤、關城……關城、吳鉤……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韋長歌沉吟著,來來回回走了幾步,猛的停住,遲疑道:“關城號稱‘中原第一快刀’,但似乎從未有人聽他提及過自己的師承來歷,吳鉤和他……會不會是同門兄弟?!”

  便聽得一陣啪啪的掌聲。

  卻是蘇妄言擊掌笑道:“這次讓你說中了!”

  韋長歌竟有點不好意思,連連擺手:“你別取笑我!你是自己想出來的,比我強多了!”

  蘇妄言搖頭道:“不,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只想到快刀這一節,我把天下用刀的名家數了又數,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有那樣的能耐……吳鉤究竟是什麼人?他從哪里來?又怎麼練就的一身武藝?我左思右想,最後想到小時侯家裏一位長輩告訴我的一個故事。”

  “故事?”

  韋長歌眼睛一亮,走回桌前坐下,又讓韋敬砌了一壺新茶,興致勃勃地道:“是什麼故事?”

  蘇妄言笑了笑:“我很小的時候,家裏西院住了一個怪人,我爹讓我們叫他三叔。你知道,我們蘇家子弟,不論男女,都是三歲攻書,四歲習武,到成年的時候,個個也都算得上是文武雙全。但那個三叔卻是一點武功也沒有的樣子,他身體不好,老躲在院子裏,只有除夕、祭祖之類的大日子才出來露個面。他高高瘦瘦的,總是蒼白著臉,但現在想起來,他長得真是好看!三叔的眼睛很漂亮,卻看不見東西,下人都說是他得罪了苗子,我問爹什麼是苗子,結果我爹大發雷霆,狠狠罵了我一頓,過了一會兒,又歎著氣說:‘你三叔也是可憐人,你們說這些,不是惹他傷心麼。’我聽得似懂非懂的,不過也就知道以後不能在三叔面前提起這些話……”

  韋長歌替他換了杯新砌好的熱茶,打斷道:“到底他說的是什麼故事?”

  蘇妄言眼一瞪,道:“急什麼?這不就講到了麼?”

  韋長歌忙陪了個笑臉。

  蘇妄言繼續道:“大約是聽了爹的話吧,我那時年紀雖小,卻總想著別讓三叔傷心,我看他一個人住在西院裏,又冷清,又無趣,便常常去找他跟他說話,逗他開心。三叔人長得好看,故事也講得好。他見我親近他,也很高興,常常說些古怪的故事給我聽。後來我長大了才明白,這些故事其實都是武林中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其中好些都是不為人知的秘聞……三叔他又是從哪里知道的呢……”

  他頓了頓,眼看著茶水的熱氣出神。

  韋長歌急著想聽下去,張嘴要催,卻又不敢,只好乾笑了兩聲。

  好在蘇妄言沒多久便又開口講道:“三叔講的故事,有好些都發生在苗疆一帶。有一次,銀須刀王蕭漠海到蘇家作客,教了我們幾兄弟一式刀法當作見面禮。我得意極了,一回去就趕著說給三叔聽,三叔冷哼了一聲說:‘這麼點本事也敢自稱刀王,他那幾招,只怕給人家擦刀都不配哪。’接著,他就對我說:‘妄言,你知道麼?天下最快的刀是沒有名字的,它一出鞘,就是一兩百人一齊上來,也叫你轉眼之間就橫屍當場!’三叔說,在雲南、貴州、四川交接之處,有一家人,住在一個小鎮上。這家人的祖上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後來為了某些原因,他帶著家族逃到了雲貴川交接的蠻荒之地,就此隱居下來。他本想讓後世子孫男耕女織平平凡凡的過日子,可惜這家人對頭也多,雖然遠遠躲了起來,但始終是過不了幾年就有仇家千方百計的找上門來,那家的祖上就感歎說:‘我欲留清淨與世人,可惜世人不肯放過我!’於是把自己的一套刀法傳了下來,以使自己死後子孫有能力自保。很多年後,這人死了,他的仇家也都死了,這家的後代厭惡了打打殺殺的日子,於是全族聚在一起,定下了一條戒律:這套不世刀法每一代只能傳給一個子孫,到了危急時刻,就由這個人來肩負全族的生存重任。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套刀法,也再也沒有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家族存在。”

  韋長歌道:“那你三叔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蘇妄言道:“當年我聽到這裏,也這麼問他。三叔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他們想世世代代過這種與世無爭無憂無慮的生活,世上哪能有這麼好的事?’我說:‘為什麼不行?桃花源裏不就是這樣麼?’三叔說:‘是啦,就像桃花源一樣……不過桃花源是假的,武陵人不是再也找不到它了麼?’他看著月亮出了一會兒神——我雖然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見,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是筆直的望著月亮的……三叔說:

tacly 2007-5-17 12:13 AM

‘後來又過了一百多年,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是出了些變故,那家人再沒辦法這麼生活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那一代的繼承人成了一個刀客。對了,你不知道什麼叫刀客——刀客,就是收錢替人殺人的人——有一天,江湖中出現了一個刀客,很多厲害的人都死在他的刀下,他殺人從來只要一刀。不管對手武功多高,只要給他錢,他就能幫你殺了那人。慢慢的,就有人知道了他的來歷。’我聽得興高采烈,直問:‘那現在呢?現在那個刀客還活著嗎?那家人呢,還在麼?’三叔笑了笑,說:‘那個刀客早就死啦。不過,從他那一代起,家族中每一代都會出一個刀客,所以這個家族就被人叫做刀客家族。’他最後還說,其實現在這家人也還一直住在那個小鎮上,只是中原人很少有知道的罷了。”

  蘇妄言一口氣說完了這個故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兩個人都沉浸在故事裏許久沒有說話。

  韋長歌長長地舒了口氣,低聲道:“這故事真不錯。”

  蘇妄言道:“是啊。我也一直以為這只是個故事。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原來真有其事。”

  “所以你連夜去了那個小鎮?”

  “嗯,我那時也沒什麼把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韋長歌笑著凝眸望向他,柔聲道:“辛苦你了。”

  蘇妄言咳了兩聲,忙低頭喝水。

  韋長歌笑得愈加高興,過了片刻,道:“對了,你去了之後又怎麼樣?”

  蘇妄言正不自在,聞言松了口氣,有些饒舌的講起自己這半個月的經歷來。

  “那天我給你留了張字條,跟著便連夜起程。趕到了三省交界處。一開始,我不知道三叔說的究竟是什麼地方,只好在三省交界的地方到處打聽,一連好幾天,一點進展都沒有,我幾乎就要懷疑那真的只是一個故事了。沒辦法,只好放出風聲,說要請一個殺手幫忙對付仇家。可來了好幾個人,都只是普通的江湖客。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有個老頭找到了我。”蘇妄言想了想,又道:“其實,說是他找上我也不對。”

  那時侯蘇妄言是在一個小茶館裏,那一帶像這樣的小茶館極多,茶館裏說書、唱戲,以及各類小點一應俱全,當地人常常聚在這樣的茶館裏談天說地。給兩文錢要上一杯茶就能坐一整天。

  蘇妄言送走了一個三流劍客,又走回茶館裏坐下。想到時間緊迫,尋找刀客家族的事又毫無頭緒,不禁長長歎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道:“你要找殺手?”

  蘇妄言忙回頭看了看,說話的是隔壁一桌坐著的一個老頭,那老頭桌上放了一面“鐵口神斷”的旗子,是個測字先生。蘇妄言已經連碰了好幾次釘子,再加上看那老頭衣著樸素、目光渾濁,不像是會武功的樣子,還以為是江湖術士在招攬生意。因此回答得也就不太起勁。

  他點了點頭,說了聲:“是啊。”

  就又低頭凝思。

  那老頭問:“找到了麼?”

  蘇妄言苦笑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那老頭道:“我看你今天已經送走了好幾個殺手了,難道這些人裏就一個合適的都沒有麼?”

  蘇妄言又搖了搖頭:“他們不行。”

  那老頭居然又問:“為什麼不行?”

  蘇妄言有點詫異,他看那老頭不斷發問,倒像是別有用意,因此他提起精神,正色回答:“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高手。”

  那老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蘇妄言看看他的臉色,轉身叫來小二,上了一壺上好的龍井,自己親自給那老頭端了過去。

  蘇妄言在他對面坐下,客客氣氣地道:“這位前輩,我也不瞞你,不是我挑剔,實在是對手太厲害!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關係著我一家上上下下的性命,半點都馬虎不得。唉,我也是被逼上了絕路,不得已,才想到這個法子,可惜……您老人家見多識廣,可有什麼指教麼?”

  那老頭呵呵一笑:“年輕人倒挺會說話的。這種地方,你哪找得到真正的高手?好,我看你也是有心人,跟我來吧!”

  說著拿了自己的東西就往外走。蘇妄言忙掏出一錠碎銀扔在桌上,追著出了門。那老頭帶著他出了小鎮,一路向南,走了十來裏路,七拐八拐的,竟越走越僻靜。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兩人已在人跡不至的深山裏了。

  那老頭指著山上道:“那上面有一座小屋,你去吧,把你的事說給那屋子裏的人聽,他自然會幫你殺掉你的對頭。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老四介紹的。”

  蘇妄言大喜,拱手為禮,立刻上了山。

  果然走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前面便見了一間小屋。他敲了敲門,裏面出來一個中年人,蘇妄言忙按那老頭教的話都說了一遍。

  那中年人笑道:“原來是四叔叫你來的,我行七,你叫我老七就行了。”

  蘇妄言也笑道:“七兄。”

  那中年人雖然身材健碩,虎背熊腰,卻也不是練過功夫的,蘇妄言心頭詫異,笑著問:“原來四叔說的高手就是閣下?”

  老七擺了擺手,道:“你等一下。”說著,拿出一隻竹管吹起來。他吹的是一支古怪的小調,那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深山裏,卻意外的傳得遠。蘇妄言站在一邊,心頭砰砰直跳,聽他們相互以輩分相稱,多半便是三叔所說的刀客家族了,據說一代人只有一個刀客,不知道一會兒出來的會不會就是吳鉤?!

  一首小調吹完,便聽得沙沙的腳步聲。

  蘇妄言越發緊張,額上已細細的滲出汗來。

五 桃源
  從林中走出來的卻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

  那青年身後背一把長刀,中等身材,長相平實,並無甚特別之處。但仔細看看,就發現他走路姿勢有些怪異——這青年的左腳竟是跛的!

  蘇妄言失望之餘,竟也略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

  那青年叫阿渝。老七把蘇妄言請到屋裏坐下,把事情跟阿渝說了一遍。阿渝坐在角落裏,一直默不做聲,只是間或點個頭。

  老七跟阿渝說完了,轉向蘇妄言道:“不知道四叔跟公子說了沒有,要阿渝出手,價錢可不便宜!”

  蘇妄言的目的是要找吳鉤,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只好先敷衍再做打算。

  他笑了笑,很快地道:“只要事情能成功,錢的方面不是問題。我願意拿五萬兩銀子作為訂金,事成之後,再給五萬兩。”

  老七聽他出手如此闊綽,一怔,道:“好!你要殺的是什麼人?”

  蘇妄言微微一愣,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隨口岔道:“我這個仇家武功十分了得,你們能保證成功麼?”

  老七道:“公子是不相信我們嘍?”

  蘇妄言道:“非也。事關重大,小心點總是好的。”

  阿渝突的道:“你只要留下銀子,我保證成功就是了。”

  蘇妄言想了想,道:“恕我冒昧,這位小兄弟年紀輕輕……”說著微微一笑,頓了頓,又道:“能不能請閣下稍微露兩手來瞧瞧?”

  老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渝一眼,正要開口,阿渝已經搶著道:“不行。”

  “哦?為什麼?”

  “我的刀出鞘便要殺人,決不空回。”

  那阿渝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年紀雖輕,說起話來卻也氣勢不凡。

  蘇妄言當下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又要我如何信你?”

  阿渝也不答話。

  老七歎了口氣,道:“你大可放心,阿渝出手,普通二三十人也決不是他的對手。”

  蘇妄言笑道:“可我要殺的不是普通人!普通的角色,我自己動手就行了,又何必到處物色人選?”

  老七問:“你要殺的究竟是什麼人?”

  這幾句問答之間,蘇妄言心裏已經有了計較,當下不假思索,脫口道:“天下堡堡主韋長歌。”

  醉仙樓上,韋長歌聽他說到這裏,不禁失笑:“我還不知道原來你這樣恨我?!”

  蘇妄言道:“我當時已經斷定自己找對了地方,知道阿渝、老七還有那個四叔都是刀客家族的人,便一心要逼吳鉤現身。他問我這話之前,我心裏早盤算過了,別的人只怕鎮不住,沒辦法,只好借你的名號來用一用了。”

  韋長歌打了個哈哈,道:“承蘇公子看得起。”

  蘇妄言一笑,又繼續講下去。

  他說出韋長歌的名字時,注意看了一下,老七臉色一整,阿渝也一瞬間握緊了手裏的刀。他知道這一步走對了,立刻緊接著道:“我要殺的就是韋長歌,你們能有把握麼?”

  老七和阿渝交換了個眼色,道:“盡力而為。”

  蘇妄言道:“也就是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要知道,事關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阿渝小兄弟連稍露兩手都不肯,要我怎麼相信?”

  老七歎了口氣,道:“公子既然信不過我們,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請吧!”說完,老七和阿渝都站了起來,老七打開門,作了個手勢,竟是送客的架勢。

  蘇妄言淡淡掃了他二人一眼,卻不起身:“白白放過十萬兩銀子,不覺得遺憾麼?這位小兄弟不行,為什麼不請別人來接這單生意?”

  老七臉色一變,道:“什麼意思?”


  蘇妄言抬起頭,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們族內還有一個厲害的刀客——有勞閣下請吳鉤出來!”

  老七和阿渝皆是臉色巨變,一時間,氣氛壓抑至極。

  蘇妄言臉上帶笑,手上也已暗暗蓄力,準備一等阿渝發難就遽然出手。

  韋長歌聽他說到這裏,也是臉色一整,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厲聲道:“你也恁托大了!你這樣莽撞,難道不知道有多兇險麼?!”

  蘇妄言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火,一愕,訥訥道:“我當時只想著好不容易找到了刀客家族的人,若是就這麼走了,只怕很難再有機會……”又大聲道:“再說了,老七沒武功,那阿渝不過一個腳上有殘疾的毛頭小子,我難道連他們也對付不了?”

  韋長歌冷哼一聲,沉聲打斷道:“一山自有一山高,江湖中能人異士多得是。一個家族能靠一把刀過了這麼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那阿渝再怎麼年輕,終歸是對方選出來的傳人,手上能沒兩下子?哼——你就敢冒險!”

  蘇妄言不以為然地道:“那又有什麼關係,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你!你真是……”韋長歌氣結,驀地立起,狠狠瞪了蘇妄言半天,咬著牙道:“總之,以後不許這樣!”

  蘇妄言笑了笑,拉他坐下,道:“喝口茶,消消氣……有什麼大不了的?‘藝高人膽大’,你聽過麼?”

  韋長歌長歎一聲,恨不得把‘不得再犯’四個字刻到他臉上。

  蘇妄言已接著講道:“我看那老七的臉色陰晴不定,知道他一個眼色阿渝便會出手,心裏也早自提防著了,一時間,屋子裏靜得就連心跳聲都聽得見似的……過了好一會,老七沈著聲音問我:‘你知道我們是誰?’——他說這句話,便是承認了自己的來歷了……”

  蘇妄言聽老七開口就問自己是不是知道他是誰,知道他是被道破了來歷心裏不安,索性挑明瞭道:“貴族刀法天下無雙,誰人不知?在下雖孤陋寡聞卻也是仰慕已久了。”

  老七慢慢坐下,沈著臉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事?”

tacly 2007-5-17 12:14 AM

 蘇妄言笑道:“天下的事哪有能瞞得過人的?你們雖然隱姓埋名躲在這窮山惡水之間,但終究還是不能神鬼不知。何況有這樣精妙的刀法傳世,又怎麼逃得過世人的眼睛呢?”

  阿渝冷冷打斷道:“我們族內的事從來不肯告訴外人,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今天你若不說個清楚,我們可要對不住了。”

  蘇妄言見他言語跋扈,頓生反感,當下冷笑一聲,道:“不敢,洛陽蘇妄言,願意請教。”

  說著就要起身。

  阿渝眼中冒火,也踏前一步。

  那老七卻打了個冷顫,急急揮退阿渝,把“蘇妄言”三個字喃喃念了幾遍,低聲道:“原來你姓蘇?你是洛陽蘇家的人?”他低著眼,卻並不看向蘇妄言,這句話倒像是自問,又像是自答了。

  蘇妄言心下狐疑,仍是點了點頭。

  老七抬頭細細打量了他半天,歎了口氣,茫然道:“是有一點像……是有一點像……我剛才怎的就沒看出來……”

  蘇妄言一愣,怔道:“什麼?”

  老七肩頭一震,猛然回神。他擺了擺手道:“也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蘇妄言惑然不語,心下隱隱約約想起個人來。

  老七強笑了笑,正色道:“蘇公子,多年前我們全族曾罰下重誓,世世代代決不傷害任何一個姓蘇的人,若有違背,人神共憤,天理不容。你今天既然找上門來,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就不妨直說吧。”

  蘇妄言略一思索,笑道:“好,我來,是要找一個叫吳鉤的人。”

  老七眉頭緊皺,沉吟半晌,道:“吳鉤……他確是我們族裏的人,不過……蘇公子找他作什麼?”

  蘇妄言微微一笑,道:“要找他的人不是我。”

  “那是誰要找他?又有誰會知道吳鉤?”

  老七顯是十分困惑。

  蘇妄言也不隱瞞,回道:“十二年前離鴻山莊的苦主。”

  老七顫聲道:“公子說的苦主……”

  “我說的,就是離鴻山莊莊主關城的兒子。”

  卻聽得兩聲驚呼,老七和阿渝皆是一臉煞白,兩人對望了一眼,阿渝低聲道:“他原來還有個兒子……七伯,你看他會不會……”

  老七神色驚怒,破口罵道:“那個畜生,他敢!”轉向蘇妄言問道:“我們族中的事,蘇公子可是聽他說的?”

  蘇妄言搖頭道:“關無恙除了殺父仇人的名字叫吳鉤,其他什麼都不知道,刀客家族的事我也是無意中聽家中長輩提過,這才順著線索找來的。”

  老七道:“這麼說來,關城的兒子並不知道我們家族的事?”

  蘇妄言肯定地點了點頭。

  老七和阿渝便都舒了口氣。

  蘇妄言不知他二人何以如此緊張,心中詫異,隨口問道:“二位若是知道吳鉤的下落,還請務必相告。在下並無惡意,只是想見他一面,問清當年的事,好對關無恙有個交代。”

  老七伸手抹了把臉,有些疲憊地道:“蘇公子怕是白跑一趟啦,我們也找了他好些年了。”

  蘇妄言驚道:“怎麼回事?”

  老七苦笑了一下,道:“十二年前那件事之後,吳鉤就失蹤了。我們也派了人到處打探,只可惜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沒有消息。”

  蘇妄言一愣,想到連日來的辛苦都白費了,不由歎了口氣。

  過了一會,卻聽老七接著道:“蘇公子,我們族內有規矩,凡是姓蘇的客人上門都不能得罪了。我們雖然不知道吳鉤的下落,不過卻可以把這件事的原委告訴你。”

  蘇妄言大喜,忙振作精神聽他說下去。

  老七想了想,道:“我們這一族的來歷,想必蘇公子也知道一些吧?我們的祖先是一位不世的梟雄,他出身亂世之中,心懷壯志,仗著一身好武藝,網羅四方英才,與當世群雄逐鹿天下,可惜千秋大業最後還是功敗垂成。他殺人如草芥,仇家甚多,失勢之後,為了躲避追殺,就領著族人找到了這個地方隱居下來。但仇家還是不斷的找上門來,他怕自己死後家人無所依靠,難逃被仇家趕盡殺絕的厄運,不得已,就把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絕學傳給了兒孫——就是如今這套蓋世刀法。”

  他說的這些,蘇妄言雖聽三叔說過,卻遠不及這般詳細,不由聽得入迷。

  “他死後,他的兒孫又殺了好些上門尋仇的人,但過不了多久,又有仇人的兒孫又來找他們報仇,於是怨怨相報循環往復。慢慢的,他們就意識到,長此以往便又會回到當初那種永無寧日的生活,他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也厭倦了這套刀法。一些人主張不再讓後代習武,另一些人又反對說若不學這刀法,一旦有什麼變故,後代子孫要怎麼自保?兩邊爭論了許久,終於決定每代子孫只選出一個人來繼承刀法,這樣其他人便可以過平靜的生活,而如果有什麼不測的話,這個繼承了刀法的子孫也能護得家族平安。由於責任重大,被選出來的繼承人實際上就是那一代的族長。我們就這樣一代一代在這窮山惡水之地隱姓埋名地生活著。很多年後天下又是大亂,奸佞當道,瘟疫橫行,加上天災不斷,糧食歉收,族人的生活也越來越困難。那時的族長為了維持大家的生計,終於獨自回到了中原。他做了一個刀客,靠著把酬金換成糧食帶回來,總算度過了那段難關。詳細的經過已經沒人知道了,只是後來這個刀客的傳統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蘇妄言道:“那吳鉤便是上一代的刀客?他殺關城也是受人委託?為什麼連關城的家人和連伐遠一家也沒有放過?”

  老七緩緩道:“我們雖是刀客家族,但也不會濫殺無辜。第一代的刀客所殺的便全是亂臣賊子。後來這規矩雖然放寬了些,卻也是只及事主,從不牽連對方的家人。離鴻山莊的事,實在另有原因。”

  蘇妄言惑道:“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老七笑了笑,話鋒一轉,道:“蘇公子,你可知道我們每一代的繼承人都是怎麼選出來的?”

  他不等蘇妄言回答,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刀法的繼承人要擔負一族的生計和安全,所以他必須是一族中最聰明、最強悍、最有能力的一個。為了找到合適的人選,族裏每個小孩從一出生,就開始要受到族裏長老的觀察。一般到了六七歲的時候,便已經大致確定了人選。”

  老七突然顯出猶豫之色,頓了頓,才道:“這個被選出來的孩子,會被打斷手腳,丟到千里之外。”

  蘇妄言不覺悚然,他下意識地看向阿渝,喃喃道:“你的腿……”

  阿渝木然地點了點頭,淡淡道:“處理得不好,沒能復原。”

  蘇妄言啞著聲音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七道:“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被打斷手腳扔到陌生的地方,想要活下來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就算傷好了,也是流落街頭四處乞討,處處遭人白眼,被人唾棄。這樣惡劣的情況,他如果還能生存下來,就一定有非同尋常的能耐。而且有過這種痛苦經歷,才會有被生活磨練出來的智慧和機警,身體、意志會強過普通人百輩……只有通過了這種試煉的子弟才堪重任,否則,是不能擔當族長,也是沒有資格繼承刀法的!到了這孩子十六歲的時候,前一代的刀客便會去找他,帶他回山,教他刀法。”

  “這套刀法一代一代都是這樣傳下來的。每一代的子弟只有一個人能學到這套天下無雙的刀法,絕無第二人可以一窺其中奧妙,這是我們一族決不能違反的族規,也是最大的禁忌!但是在二十七年前,當時的族長帶回來的,卻是兩個少年。”

  蘇妄言心頭一緊:“吳鉤和關城?!”

  老七凝重地一點頭,沉聲道:“不錯。這兩個少年,一個是六歲時被丟棄在襄樊,被族長找回來的的吳鉤,另一個,就是關城——那個時候,他叫君思。”

  老七道:“我還記得,因為犯了族規,他們一回來便掀起了軒然大波,長老們連夜把族人都召了來,聚在一處商討此事。那時侯我才十五歲,也跟著去了。吳鉤那時還是個少年,但已經高大挺拔,雖然一身的風塵僕僕,仍是難掩英氣——唉,我們族中有好些女子,便是那夜一見之後從此就對他念念不忘的……他旁邊有一個少年,也是差不多年紀,體形秀頎,一直低著頭躲在吳鉤身後。所有人到齊之後,族長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到吳鉤旁邊,拍著他的肩頭說:‘我把吳鉤帶回來了。這孩子很好。很好。’他連說了兩個很好,嘉許之意場中人人都聽得出來。接著,他拉過藏在吳鉤後面的少年,說:‘他叫君思。’他雖然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坐回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當時便是一陣譁然,包括三個長老在內,多半族人都不同意這麼做,大家吵成一團。族長一直不做聲,到最後歎了口氣,輕聲道:‘吳鉤,你看見了。’吳鉤點點頭道:‘看見了。’族長又問他:‘那你說怎麼辦?’那吳鉤往前跨了一大步,朗朗道:‘各位不必吵了。君思是我帶來的,要師父教他功夫也是我的意思,將來若是有什麼事,都由我擔著!各位若執意不肯,那也沒辦法。’他頓了頓,卻回頭向君思一笑,輕聲道:‘小思,那我倆還一塊回去就是了。’他說了這番話,眾人一時也都安靜了。”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臉上神色像是憶起了當時的情景,露出嘆服之色。

  蘇妄言心底默想,吳鉤其人,說話處世,別有擔當,自有一派非凡氣魄,便隱隱有些神往,但想起他屠滅關連兩家的殘忍手段,又轉而長歎了一聲。

  老七接著道:“吳鉤說出了事由他擔著,但,其實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麼擔待?但這些話由他說來,沒的便讓人信服。君思也笑了笑,走過去和他站在一起。他本來一直站在暗處,這時走出來,才讓人看清了他的臉——嘿嘿,這麼多年了,我還一直記著那天晚上他在燈下一抬頭的樣子呢……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腦子裏轟地一響,滿心就只想得到一件事——我只想著,乖乖,世上竟真有這麼俊的人!原來那些個‘牆頭馬上’、‘美哉少年’的戲文倒也不全是瞎編的!族長見大家都不做聲,歎了口氣,道:‘各位既然不說話,我就當你們同意了。這事可大可小,吳鉤他不清楚,我是清楚的!我今天既然敢說這話,就一定有我的安排,將來就是天塌下來了,也自然有我們師徒撐著,決不會給族裏帶來任何麻煩!’他這麼說了,連三位長老也都沒辦法了,最後只好由著他們去了。”

  蘇妄言道:“那後來呢?”

  老七慘澹一笑:“能怎麼樣?第二天族長便帶他們兩個上山,教他們武功去了……唉,現在想起來,當初要是不答應他們,事情大約就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唉,等到他們二十歲的時候,兩人終於都學成了。族長說,雖然當年破了規矩教了他們兩個人刀法,但一代只有一個刀客這個規矩卻不能變,所以吳鉤和君思只有一個可以下山到外面去。吳鉤從來就讓著君思,這次也是,本來是要讓他二人比武定高下的,結果不知道君思跟他說了些什麼,吳鉤便自願留在了山上。那會兒老族長年事漸高,便把族長一位傳給了吳鉤。君思走了好幾年,一點消息都沒傳回來,直到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滿身是血的回來了,問他是什麼人傷的,他也不說話。君思那次回來住了一年。那一年中,君思不吃不喝,從早到晚發了狂似的練刀,吳鉤看不下去了,終於對他說:‘小思,你這麼練是沒用的,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幫你了了這件事吧。’

tacly 2007-5-17 12:14 AM

聽吳鉤這話,究竟出了什麼事,君思雖然沒告訴別人,但他一定是知道的。——當時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盛會,所以他們倆這番說話倒有好些人聽見——君思一聽臉色就變了,怒氣衝衝地質問:‘沒用?為什麼沒用?你怎麼知道沒用?這套刀法不是號稱天下無雙麼,為什麼會不行?!’吳鉤一時詞窮,愣了愣,低聲道:‘你莫生氣,練功的事不能急,一急,反而練不好了。’君思瞪了他半天,突然笑起來,說:‘是,我不該著急的,急什麼?反正急也是急不來。’吳鉤以為他想通了,還挺高興的,沒想到,第二天天沒亮,君思便悄悄走了。”

  突然屋外傳來啪的一聲輕響,阿渝轉頭看了看,打開門出去了。

  蘇妄言疑惑地看向老七,老七一笑,低聲道:“沒什麼,這些事阿渝聽過了,大概是不想再聽一次吧……”

  蘇妄言看向門外,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老七見他面上淡淡的似乎不信,踟躇了一下,嘿嘿一笑,岔道:“不說這些。剛才說到哪兒了?”

  “君思天沒亮就走了。”

  蘇妄言見他神色局促,不好再問,順勢回答。

  “啊,是是,是說到這兒!”老七一拍大腿,道:“——這次只過了半年,君思便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十分高興,說是外面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覺得還是住在族裏自在,以後也都不走了。這麼多年了,我們也早就不把他當外人了,聽他這麼一說,大家也都覺得高興。唉,沒想到,沒多久,就出了那件事!”

  老七往地上呸了一口,罵道:“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真是豬狗不如!竟犯下欺師滅祖的滔天大罪!”

  蘇妄言出生武林世家,素知欺師滅祖乃是武林第一大忌,此時聽到“欺師滅祖”四個字,心頭咯噔一下,就知道之所以吳鉤血洗關連兩家,一定就是因為此事了。

  果然老七道:“君思回來後,依然和老族長、吳鉤住在山上。還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平時每過一兩天,吳鉤或是老族長都會回族裏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麼要處理的事。那次,好幾天他們都沒有出現,長老怕會出事帶了幾個人上山查看,沒想到,一進屋就看到老族長躺在地上,已是氣絕多時了。地上扔著幾把刀劍,像是打鬥過,吳鉤和君思都不見蹤影。我們四處尋找,最後在一處懸崖邊發現了君思的隨身玉佩和吳鉤被撕裂的衣角。當時,大家都以為他們是墜崖死了。我們一向自負家傳刀法舉世無敵,沒想到前後兩代高手都死得不明不白,四處查探是誰下的毒手,卻一點線索也沒有,一時人心惶惶。過了一陣子,吳鉤卻被一幫苗人送了回來,他雖然回來了,卻也只知道飯菜有毒,他和老族長、君思都昏了,醒來的時候,自己中了一刀,身在崖下,幸好被路過的苗人救了。那時侯,連吳鉤在內,所有人都被君思那個畜生瞞在穀裏,以為他也遭了不測。吳鉤從那以後更是沈默寡言,一年到頭四處奔波,一心找出兇手幫他師父和師弟報仇,唉,他又怎麼找得到呢?多少年光陰都是白白蹉跎啊!直到後來,一個族人在小鎮的茶樓裏和一個中原來的馬販言語間起了衝突,那馬販便隨口吹噓中原武林多麼多麼厲害,無意中提到嶽州離鴻山莊的關城一把快刀當者無敵。那族人回來,當笑話說給眾人聽了,大家都笑起來,道:‘別的不敢說,若是快刀,天下便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就只有吳鉤獨自坐在一邊悶聲不響,像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多久,吳鉤就起程去了中原,再後來……唉,再後來,就聽說了離鴻山莊的滅門慘案……到這時,我們才知道,原來關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關城……我們竟被他騙了這麼多年!”

  蘇妄言聽他一口氣說完,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喃喃道:“我只道關連兩家二百多條人命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千古奇冤,真沒想到,竟然案中有案……背後還有這麼一個大秘密……”

  老七也是默然不語。

  半晌,蘇妄言又問:“那吳鉤呢?”

  老七搖搖頭,歎道:“那以後就沒人見過他了……”

  蘇妄言一口氣說完了,看向韋長歌。

  韋長歌眉頭微緊,靜靜思索了半天,問:“然後呢?”

  蘇妄言一攤手:“我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便告辭回來,走到半路就接到你的飛鴿傳書。”一頓,問:“你覺得如何?”

  韋長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沉吟道:“那老七的話,很有些問題……吳鉤何以肯把君思學刀的事一力承擔,又為何甘心蟄伏山野,把揚名立萬的機會讓給君思?——這些都是末節,我最想不通的,是君思為何弑師?”

  蘇妄言點頭道:“不錯。我也覺得那老七有好些地方說得不清不楚,像是故意在隱瞞什麼,不過這本來就是他們一族的機密,所以我也不好細問……”

  韋長歌笑道:“也罷,不管怎麼樣,總算是把吳鉤的底細摸清了!”

  他站起來,負手走了幾步,回身笑道:“還有三天,就是賭約到期的正日子了,我已經派人去請關無恙來此相見,希望到了那天,咱們可以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蘇妄言微笑著轉頭看向窗外,細雨經風成霧,那依稀一抹的遠黛青巒遠遠躲在其後,面目益發模糊。

  天地之大,人如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