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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女孩 2007-5-21 04:35 PM

睡睡平安-錢府二姑娘錢銀銀的愛情故事(典心)

第一章 

  夜闌人靜,整座定遙城中靜悄悄的。

  此處位居大運河畔,是南方第一大城,居民富裕,商行集聚。就因為城內富商眾多,為了嚴防盜匪襲擊,四面城牆高大厚,南北皆有箭垛,簷角修得陡峭難攀。白晝熱鬧諠譁的街道,入夜後歸於岑寂,只見幾盞燈籠在夜晃啊晃。

  蔫地,一絲火光劃破夜空。

  「失火了!」

  掠叫聲由定遙城的大街響起,城內各門各戶內,陸續點亮燈原本沉睡在夢鄉的人們,紛紛跳下床,急著開門察看。只見火光照亮了大半個夜空,定遙城內最華麗的客棧--四月樓,轉眼已經陷入熊熊大火中。烈焰沖天,伴隨陣陣濃煙,隔著大老遠就可以看到,令人怵心。

  警鐘響遍全城,每戶人家都醒了,男人們匆匆奔向四月樓,個個奮勇爭先,端著各種容器舀水,忙著救火。這場火來勢洶洶,難以撲滅,短短的一刻之間,火舌就吞噬典雅寬闊的前樓。就連堆積在前樓,無數的紅彩與紅燈籠,以及那些貼了大紅雙喜字、堆了有好幾座小山高的珍貴禮品,這會也成了一座座的火焰山。

  「救火啊,快來人啊!」四月樓的掌櫃李達顫抖的叫嚷著,臉色白,幾乎要跪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怎麼好死不死的,竟會在今晚失火?這棟四月樓可是南宮家的產業,由李達負責管理多年,如今燒得面目全非,肯定損失驚人。平常日子裡失火,就夠教人心驚膽戰的了,更何況,今兒個雅宅裡還住著即將過門的少夫人。

  南宮家是江南首富,財勢驚人,放眼南方,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面。雖然家大業大,偏偏人寸單薄,家中一脈單傳,獨子南宮遠至今未婚。

  南宮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的,始終盼不到兒媳,終於在數月前,軟硬兼施,手段用盡,也不管兒子願不願意,硬是將京城杜府的閨女兒下聘人定。

  婚期將至,新娘一行人熱熱鬧鬧的來到定遙城,住進四月樓的雅宅,稍做休息,籌備數日後的婚禮事宜,哪裡知道喜事前夕竟會發生大火!

  轟!

  又是一聲巨響,主樓大柱被燒得斷折,掉落地面,噴濺出熱燙火花。人們驚叫著,迅速後退。

  李達心裡焦急,揪著一個臉被燻黑的店小二,連忙問道:「裡頭的客人們呢?都逃出來了嗎?」

  「都出來了。」店小二連連點頭。

  「那少夫人呢?」嗚鳴,完蛋了,要是讓新娘受到任何傷害,南宮夫人非把他千刀萬剮不可。

  店小二一臉茫然,搔搔腦袋,被燒焦的頭髮簌簌掉了一大堆。

  「少夫人啊!住在雅宅裡的少夫人啊!」李達吼道,縱然在火場旁,溫度極高,他卻毛骨悚然,直冒冷汗。

  「呃,那、那要問杜家的人--」

  雅宅幽靜,位於四月樓後方,但起火那時,每個人都是往前門逃竄,哪裡會知道雅宅的情況?

  這會兒,抬頭呆呈著盛大的火勢,像木頭人似的愣在原處。「我問你家姑娘人呢?」

  火光之下,幾個大男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回答。

  他們都是受杜家僱用,護送新娘前來成親的護衛,跟杜家非親非故的,只是領了銀兩辦事,一旦性命攸關,當然自個兒先逃命。

  李達心裡發寒,瞥見幾尺之外,幾個小丫鬟抱在一起發抖。

  推開人群,又跌又撞的奔過去,啞著嗓子質問。

  「你家姑娘呢?」

  小丫鬟們抽抽噎噎,膽怯的縮著肩膀。

  「嗚嗚、嗚嗚,忘、忘了--」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哇」的一聲,啜泣轉為大哭。

  陪嫁的只有幾個小丫鬟,遇到一場大火,早嚇得失魂落魄,哭成淚人兒,在四月樓裡邊哭邊逃,好不容易逃出火場,等到回神來,才發現竟把小姐給忘了。

  李達臉色白得像紙,撲通一聲,真的跪下去了。過了一會兒,大嚷大叫著,跳起身來,回頭就往火場裡跑。

  「少夫人!」

  「掌櫃的,您不要想不開啊!」店小二撲上前。

  「不要攔我、不要攔我,讓我進去啊,我對不起南宮家。」少夫人沒了,夫人肯定要殺了他,死在火場裡,只怕比死在夫人手上舒服。

  店小二們不敢松手,有的抱手、有的抱腳,把他架得騰空五空。眾人吵鬧著,一旁的人仍忙著滅火,但水池裡的水都快舀乾了,火勢卻愈燒愈旺,逼得救火的人只能連連後退。

  一陣馬蹄聲響起,幾個人策馬而來。領隊的是一匹全身雪亮的神駿,撒蹄奔來,即使在人潮之中,仍然疾馳如風,沒有傷及任何行人。

  南官家的少主到了。

  馬蹄停住,其餘馬匹全因火焰而驚慌,唯獨白馬不為所動。

  白馬上的南宮遠,望著火場,神情中看不見半分緊張。他俊美無儔,有著一雙異常溫和深邃的眼睛,一身白衫藍繡,頎長玉立,黑髮束帶,在火光中飄逸,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定遙城的捕頭雷浩赤裸著上身,舉著巨大的水桶,往火場裡潑去。「再拿水來,快!」他像頭熊般咆哮著,黝黑的身軀上佈滿汗水,回頭看見南宮遠到場時,吼得更大聲。

  「南宮,想想辦法,鄰近的水池都見底了!」

  南宮遠略略偏頭,唇角微勾,在危急的火場前,模樣竟有幾分莞爾,與好友的氣急敗壞截然不同。

  那雙深邃的眼眸,有著奇怪的魔力,輕易就鎮住場面,原本騷動不安的人們,也不知是被安撫,還是被震懾,全在他的注視下變得安靜。

  「我身後這幾位,是城內薛、王、陳、林四家的公子,他們願意齊開府門,集結家丁,從府內水池舀水過來。」全城的地形都在南宮遠的腦中,火光一起,他立刻做了判斷,要求城內四大家族提供幫助。

  「來得好!」

  雷浩大喝一聲,把水桶丟給旁人,全身早已被高熱烤得黑裡透紅。

  四排人龍,迅速加入救火行列。

  「有人受傷嗎?」南宮遠注視著坍毀的樓房,平淡的開口詢問,嗓音醇厚。

  產業被燒,他卻泰然自若,看不出半點心疼的模樣,不問四月樓的損失,先問人們的安危。

  雷浩聳肩。「有十來個人嗆傷、幾個人燒傷,都不嚴重就是了。」

  「先把傷者送到大夫那裡去。」

  「知道了。」

  火焰亂竄,幾乎要波及兩旁商家,建築物崩塌,發出一陣陣轟然巨響。雖然人手增加,但火勢猛烈,這樣沒頭沒腦的朝火焰潑水,根本無法滅火。

  「看這樣子,一時半刻只怕還滅不了火。」雷浩說道。

  南宮遠若有所思的環顧四周,黑眸映著火光,精光四進。先把兩旁的牆都撤了,十尺內淨空,免得延燒左右。」

  「然後?」

  雷浩挑眉,認得那種眼神。

  他微微一笑,雙腿一夾馬腹,胯下白馬長聲嘶鳴。

  「跟上來。」

  「你想做什麼?」

  「找出火點來。」南宮遠鞭策坐騎,在火焰邊緣馳騁,距離熊熊燃燒的火焰極近,每一蹄都驚險的踏在沒有火苗的地方。

  白馬騰躍,圍觀的人們目蹬口呆,誰也沒膽量上前。

  找出火點,釜底抽薪,是最快的滅火方式。只是火場熱燙,靠得太近,隨便就會引火上身,根本沒人敢上前。大膽的逼近邊緣,親眼尋找火源,那更是危險到極點的行為。

  飛蹄踏過,南官遠那身藍繡白衫在火中閃亮耀眼,從容悠然,火星子甚至燒不到他的衣角。經過一處火焰高竄處時,他的劍眉略略一抬,看了身後大漢一眼,繼續又策馬往前奔。

  雷浩會意過來,暴聲高喊。

  「這裡!」

  眾人聽到指示,立刻群聚過去,大量的冷水嘩啦啦的直火堆裡潑去,水分蒸發,冒出陣陣白煙,火焰的威勢稍微弱了些。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轉眼間已經找出六處火點,人們編成六隊,從六方灌救,不到片刻,火勢已經被控制住。

  「少主!」有人高喊著。

  聽見叫喚,南宮遠扯住韁繩,利落的回過身來,背後是燒得又紅又亮的天空,俊雅的容貌在火光前,竟顯得有幾分冷戾,讓人不敢直視。

  人群被撥開,李達擠上前來,趴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磕頭如搗蒜,把石地撞得砰砰響。

  「少、少、少主--屬下該死,沒能救出少夫人--」

  深邃的雙眸,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陰霾。

  「還有人在裡頭?」他問道。

  「是--」

  追在後頭的雷浩,熱得受不了,又扯著嗓子吼起來。

「喂,南宮,夠了,咱們撤!」這把該死的火,不但吵得他沒辦法睡,還燒得他頭髮都快沒了,再待下去,只怕他這一身粗皮厚肉都要熟了。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火花四濺,雷浩眼明手快,身形晃動,立刻閃到幾丈之外,等到一回頭,這才發現南宮遠仍在原處,沒有後退。

  「這裡交給你指揮。」

  他平淡的拋下吩咐,策馬轉身。

  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白馬飛躍,南宮遠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之中。

  四月樓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起火點在主樓後的庭院,附近的建築全陷在火中,火勢順著回廊延燒。雅宅也有一半著了欠,至於尚未著火的雕梁畫棟,則是被熏得焦黑。

  白馬嘶鳴,在濃煙中踏蹄噴氣,甩動鬃毛。他伸手輕拍白馬的頸子,深邃的黑眸,在濃煙中顯得格外明亮,仔細搜尋過每間屋子。

  火災來得突然,華麗精緻的擺設,因人們爭相逃命,被撞得東倒西歪。幽靜的小院落裡空無一人,裡頭的住客們,早在火災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倉皇奔出,全都逃命去了。

  是什麼樣的女人,遇到這場大火,竟還不曉得該逃命?

  想起自己那即將過門的「新娘」,南宮遠嘴角一勾,露出諷刺的笑容。

  那個女人是被嚇得腿軟了,還是被煙嗆昏了?或是,她也不滿這場婚姻,寧可被燒死了,也不願意嫁給他?

  白煙繚繞,某種極輕、極輕的聲音,從最角落的院落傳來,南宮遠側過頭,略略瞇起眼睛,策馬上前。

  不同於其他院落,這兒房門未開,被人仔細的關上。

  南宮遠劍眉蹙起,揮出一掌。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凌厲的掌風襲過,鐵制的門鎖進碎飛射,木門卻安然無恙,應聲而開,整潔清雅的擺設映入眼中。

  屋內空無一人,平靜得像是沒事發生,幾件素雅的衣袍,隨意披在木椅上。價值連城的碎玉桌上,擱著一壺香茗,跟幾盤未動過的精緻糕點。而通往內室的垂花門上垂掛著一幅薄紗,隨風輕輕舞動,廳內景物若隱若現。

  破門而人的巨響,驚動了內室,薄紗之後傳來慵懶的問句。

  「晤,石岡,你回來了嗎?哈嗯--」說著、說著,問話就轉為呵欠,嬌軟的聲音裡充滿濃濃的睡意--

  睡意?

  南宮遠挑開紗簾,理智冷靜的腦子,難得有瞬間空白。

  花廳內的絲絹軟椅上,躺著一個嬌小的少女她身穿粉色的柔軟絲衣,肩上披蓋著花卉薄紗,盈盈不及一握的纖腰,則是束著紅繡流蘇,身姿婀娜動人。披散在軟椅上的秀麗長髮,則黑如綢緞,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

  窗外火光熒熒,透過薄紗,照亮那張小臉。

  晶瑩粉嫩的臉兒,漾著淺淺紅暈,嬌美絕倫。即使在發問時.她的眼睛仍舊閉著,捨不得睜開,嫩嫩的紅唇,因呵欠而微張,呵出輕柔可愛的呼吸。

  她不是被煙哨暈了,也不是嚇壞了,更不是寧死不嫁--

  她在睡覺!

  這個女人,竟然在睡覺!

  整棟四月樓都快燒得精光了,她竟然還能抱著枕頭,窩在這兒,睡得又香又甜。

  聽不見回答,軟椅上的少女眼睫顫動,努力睜開堆滿瞌睡蟲的眼睛。只是,睡意湧來,她忍不住輕啟紅唇,醞釀另一個呵欠。

  「哈嗯--」

  這回,呵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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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女孩 2007-5-21 04:37 PM

咦,不是石岡?!

  銀銀眨著迷茫如霧的眸子,望著南宮遠,再看向白馬,既不驚慌,也不害怕,仍是半臥在軟椅上,蜷得像只貪睡的貓兒。

  「把馬騎進屋裡來,不太好吧?」她蹙著彎彎的眉,沒頭沒腦的問道,似乎不在意被陌生男人瞧見了海棠春睡的模樣,反倒比較介意他這麼沒規矩,竟把馬騎進屋裡。

  「情況緊急,請姑娘見諒。」南宮遠嘴角噙著莞爾的笑,黑眸中的諷刺,也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褪去,被濃濃的興味取而代之。

  她也不追究,慵懶的點點頭,大方的給予原諒,小腦袋歪在絲枕上,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的俊臉上轉了幾圈,才慢慢的挪開視線,不經意的看了窗外一眼。

  異常的光亮,讓她困惑的瞇起眼睛。

  「天亮了嗎?」

  怪了,不是才睡了一會兒嗎?怎麼外頭就亮得刺眼了?

  南宮遠搖搖頭。

  柳眉蹙得更緊,她偏頭嗅了嗅,又瞄瞄外頭。不對不對,如果只是天明破曉,怎麼會有濃煙,以及那陣難聞的焦味?

  「那,外頭是怎麼了?」她轉頭看向他,半撐起身子,一手支著下顎,靠在絲絹軟枕上。

  這個姿勢,使得粉色的絲衣扯緊,那纖細的柳腰,以及胸前賁起的柔軟曲線,顯得格外鮮明,黑瀑般的長髮包圍著小臉,使她看來脆弱且誘人,教人移不開視線。

  花廳門前,那雙幽暗的眼眸注視著她,有火苗一閃而逝,表面上不動聲色,事實上可是看得仔仔細細,沒錯過任何曼妙的細節,飽覽了一切美景。

  「失火了。」他面帶微笑,口吻又輕又柔,將涼人的消息說得像日常的問候語。

  室內一陣岑寂。

  半晌之後,她才微張紅唇,輕輕的吐了一個「喔」字,身子溜下軟椅,細嫩的雙腳踩進繡花鞋,總算離開了軟椅。

  南宮遠伸出臂膀,準備抱她上馬,以為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終於決定該要起身逃命。

  她卻理都沒理他,搖搖晃晃的繞過擋路的白馬,踱步到碎玉桌旁,端起瓷杯喝水,還探出小腦袋,觀察門外遠方的火光。

  過了一會兒,她擱下瓷杯,又慢吞吞的踱回來,腿兒一抖,那雙繡花鞋就啪的一聲重新落地,嬌軟的身子爬回軟椅上,懶洋洋的扭了扭,恢復成原先的姿勢,分毫不差;「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先逃,我再睡一會兒。」她又打了個呵欠,用粉臉磨磨絲緞,雙眼一閒、兩腿一伸,倒頭做春秋大夢去也。

  唔,火還沒燒到這裡來,她再睡一會兒應該無妨吧--睡意來得很快,幾乎是眼睛一閉上,她就要睡著了。迷糊之間,隱約聽見耳畔有男子的輕笑聲響起。那聲音醇厚溫和,像燙熱的好酒,令人聽了心頭就暖暖的,有著說不出的舒服。

  突然,她腰間一緊,某種溫和卻又強大的力量,像最溫暖的被子,將她仔細的裹住。

  「啊!」錢銀銀輕叫一聲。

  朦朧的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個兒已經被換了位子,從軟椅上被扯了起來,攔腰抱進男人的懷裡。

  那張好看的俊臉,在她眼前放大了數倍,某種屬於成年男子、干爽而好聞的氣息,將她環繞在其中。

  「別怕。」南宮遠輕聲說道,行動卻敏捷至極,不再浪費任何時間,迅速策馬回身,離開屋子。

  「怕什麼?」她愣愣的反問,神態迷蒙。

  他沒有回答,莞爾的輕笑轉為歡暢的大笑,那高興的神態,像是撿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珍寶。

  笑聲震動他的胸膛,再傳至她耳裡,又酥又癢,是種好陌生的感覺。

  縱然瞌睡蟲發動總攻擊,一波接一波的來襲,試圖再把她拉回去見周公,但生平頭一次躺在男人的懷裡,還是讓她有些彆扭,忍不住打起精神,像只毛毛蟲般,不安分的扭過來扭過去。

  這無心的舉動,卻把她逼人最糟糕的處境。兩人的身軀廝磨,男性的體溫穿透布料,熨燙在她身上,帶來異樣的刺激。雙掌下的胸膛,堅實寬闊,像是裹了絲絨的烙鐵--

  唉啊,這怎麼行呢?她可是未出嫁的姑娘,哪能被男人抱在懷裡?

  「你好像--呃,不該這樣抱著我--」銀銀微微掙扎,剛喝過水的小嘴,不知為什麼,這會兒又覺得渴得厲害。

  呃,她覺得有些熱呢,是因為外頭著了火,室溫增高的緣故嗎?

  腰間的鉗制沒有放鬆,反倒又加重幾分,壓得她只能貼得更緊,那力道用得恰到好處,沒有弄痛她,卻也讓她掙脫不開,小臉反倒在他胸膛上磨來磨去,熱燙得更厲害。

  「為了救人,如今也只能冒犯了。」他低頭對著她輕笑,俊容看來斯文而溫柔,黑眸深處卻明亮得有些異常。

  她伸長脖子,仰頭望著那張笑容,在心裡衡量,是該為了自個兒的清白,奮勇咬他一口,然後冒著摔斷脖子的危險跳馬,還是識時務的窩著不動,乖乖讓他摟著。

  她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更不是被摸了手就會尖叫著要跳樓的小女人。眼前危難當頭,火都要燒到屁股上了,她總得退讓一些,如果堅持男女授受不親,只怕等會兒就要被烤成一塊焦炭。

  況且,這個男人的笑容如此溫和,不帶半分威脅,彷彿值得人全心信任,就連她瞧了,都忍不住要勾起嘴角,回以一笑。

  有這種笑容的人,應該不會是壞人吧?

  最重要的是,她好睏、好睏呢,有好心人願意抱她離開這兒,她樂得不用花費力氣。

  「那麼,你要帶我去哪裡?」她小聲的問了一句,打了個呵欠,不再反抗掙扎,軟軟的身子,舒服的靠在他的胸膛上。

  「安全的地方。」南宮遠答道,單手環繞她的纖腰。指尖上傳來的柔膩觸感,讓他眸光轉為深濃,笑意更深了幾分。

  「喔。」得到答案後,她不再作聲。

  白馬迅速敏捷,載著一男一女穿過火焰四竄的長廊,在濃煙腫奔馳,驚險的穿越幾處火牆。

  最外圍的火勢,因為多方灌救,已比先前弱了許多,只剩下幾處的余火。馬蹄踏過冒著白煙的廢墟,從煙霧中飛竄而出。

  落蹄的地方,是僻靜巷道內,隔著焦味瀰漫的煙霧,能看見眾人齊聚在前方不遠處救火。雷浩扯著嗓子,在人群間忙進忙出,大吼大叫的聲音,即使隔了大老遠,還能聽得一清二楚。

  南宮遠回身,凝目審視片刻,沒有上前,反倒策馬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的手臂始終緊攬著懷裡的少女,姿態親暱,像在保護著珍貴的寶物。

  「沒事了。」他靠在她耳邊說道,聲音極低,語氣輕柔,有如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

  懷裡的少女軟綿綿的,別說是感激涕零,或是送上香吻答謝他救命之恩了,她根本就毫無反應,連哼也沒哼一聲。

  他挑起眉頭,低頭察看。

  只見她呼吸平順,星眸緊閉,嫩嫩的紅唇微張,早已把握時間,重溫美夢去了--

  她又睡著了。



 第二章


  好舒服!

  華美的絲綢軟褥中,嬌小的身子先是像毛毛蟲般蠕動,白嫩的肌膚,貪婪的享受絲滑的觸感。還沒睜開眼睛,她就仰著小腦袋,紅唇逸出軟軟的輕吟,小腿又磨又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晤,好久、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

  銀銀滿足的打著呵欠,在被窩裡又滾了一會兒,直到瞌睡蟲逃光,睡意涓滴不剩,這才肯慵懶的睜開眼睛。

  滴溜溜的黑眸,在屋內轉了幾圈,映人眼簾的,全是陌生的景物,從身上的軟褥、身下的紅木雕床,到臥榻房的陳設,以及幾尺之外,隔開寢室與花廳之間的幾層落地薄紗帳,她全都不認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兒不是她的閨房。

  她這場又甜又長,睡得心滿意足的好覺,竟是睡在一間陌生的房裡、一張陌生的床上。

  不過,話說回來,就虧得不是在家裡,她的耳根子也才清靜了些,既聽不見大姐催著她起床,更聽不見丫鬟們圍在床邊碎碎念;蜜蜂似的嗡嗡嗡響著不停,擔心她多日粒米未進,會在睡夢裡餓死。

  銀銀舉高雙手,舒暢的伸懶腰,才神清氣爽的溜下床,在屋內繞了幾圈,摸索四周,思緒也一刻不停的轉了起來。

  縱然記憶被瞌睡蟲鯨吞蠶食,但是她仍舊記得,在半夢羋醒同,客棧深夜失火,一個男人闖進來,將她抱出火場--

  這麼說來,是他救了她!?銀銀偏著小腦袋,若有所思的咬著唇,回想起那雙深斂的黑眸。

  那夜的火光之下,他俊美的眉目、溫和的笑容,以及醇厚如酒的笑聲,她記得格外清楚。就連手心上,至今都還殘留著男性肌膚的溫熱觸感,酥酥癢癢的--

  咕嚕、咕嚕--

  想得有些出神,肚子裡的饞蟲餓得發慌,發出抗議,在寂靜的屋內聽來,顯得格外響亮。

  銀銀甩甩頭,制止腦子裡的思緒,從回想變成胡思亂想。

  她伸出手,把手心擱在絲裙上擦了一擦,抹去那陣說不上來的酥癢,接著走向花廳,準備去覓食,找些食物來祭祭五髒廟。

  挑開幾層的紗帳,花廳裡的陳設更精緻典雅,幾個清麗的少女,梳著丫鬟髻,有的拿著抹布、有的拿著拂塵,忙東忙西,各自打掃。

  她們偶爾低聲交談,滿口吳儂軟語,聲音好聽而清脆,舉手投足間全是南方女兒的溫婉模樣,讓人看了就打從心裡覺得舒服。

  啊,太好了,她的運氣真不錯呢‥艮前這些女孩看來都挺和善的,應該不會忍心拒絕一個饑腸轆轆的人才對。

  「各位姑娘,請問--」為了填飽肚子,銀銀彎起紅唇,露出最友善的笑容。

  話還沒說完,原本態度輕松的丫鬟們,唰的一聲,迅速轉過頭來,全都是一臉錯愕。其中一個,正在擦拭宮燈的瓷燈罩,轉頭瞧見銀銀,震驚得小手一松,燈罩摔在地上。

  嘩啦一聲,瓷片碎得到處都是。

  激烈的反應,讓銀銀也嚇了一跳。她連忙後退三步,躲進紗帳底,再伸手摸摸身上,就怕是睡得迷糊,下床時漏穿了什麼衣裳,春光外洩,讓這些少女瞧見什麼不該瞧的。

  只是,她東摸西摸,卻沒發現任何不對勁,纖細的身軀上衣衫整齊得體,每個扣子都沒鬆脫,該穿的、該戴的全沒有任何遺漏啊!

  絕美的小臉,帶著滿滿的困惑,又從紗帳後頭探了出來。

  「有什麼不對嗎?」她問道。

  沒人回答,丫鬟們像被點了穴,維持同樣的姿勢與表情。

  「呃,對不起,各位姑娘,我有些餓了,是否可以請你們--」

  銀銀的肚子餓得厲害,忍不住再度開口,試圖喚醒集體僵硬的少女們。

  這麼一喚,果然把她們的魂兒給喚回來了。七、八個丫鬟同時蹦了起來,火燒屁股似的亂屋子繞,嘴裡又喊又嚷,激動極了。

  「醒了!她醒了!」

  「謝天謝地,我還以為她會一直睡下去。」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

  「快去通知其他人啊!」

  她們喊叫著,扔下手裡的打掃用具,腳底抹油,一溜煙的全跑光了。

  咚咚咚的腳步聲遠去,過了一會兒,變化為轟隆隆的巨響,由遠而近的逼來。丫鬟們再度現身,只是沒有半個人帶著銀銀渴望的食物,反倒各自帶回大隊人馬。

  只見那票男男女女,個個奮勇爭先,負責打掃的人,手裡拿著掃把抹布;負責煮飯的人,握著菜刀鍋鏟,每個人都扔下手邊工作,有志一同,小跑步的擠到這兒來。

  花廳裡被擠得寸步難行,眾多人馬像雜燴粥似的;推推擠擠的窩在一塊兒,雖然嘴裡抱怨,但是眼睛仍盯著銀銀,仔細的從她的頭髮絲兒,瞧到腳後跟,沒有任何遺漏。

  「讓開點、讓開點--」

  「別擠啊!」

  「啊,有人昏倒了!」

  「喂,後頭的,別拿著菜刀在我背後蹭!」

  還有人擠不進來,不死心的推開窗子,在窗邊用力跳啊跳,在每次的跳躍之間,努力伸長脖子,觀賞屋內的「奇景」這回,輪到銀銀無法動彈。

  她一頭霧水,只能站在原處,極為緩慢的眨著美麗的雙眸。過了半晌,好不容易每個人都找到合適的觀賞位子,那些被擠、被踏的慘叫聲,不再此起彼落後,她才能開口。

  「呃,請問,誰願意告訴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禮貌的詢問,希望得到一個答案。

  倏地,人群中響起歡呼。

  「她說話了、說話了!」有人興奮的喊。

  「太好了!」有人幾乎要喜極而泣,只差沒沖出去,跪在院子裡叩謝蒼天,彷彿她能開口說話,是上蒼恩賜的奇跡。

  詭異而熱烈的氣氛,讓銀銀格外不自在,她偷偷往後退了一步,縮回寢室裡,決定暫時迴避,辜負肚子裡亂叫的饞蟲,再爬回舒服的大床,尋回些許清靜。

  「我想,我還是回去睡好了。」她喃喃自語,腦子裡已經開始摒除雜念,培養瞌睡蟲。

  或許等她再睡醒,這些觀眾就會自動散場。只要沒有這些人擋路,她要離開屋子覓食,可能還容易一些--

  只是,聽見那個「睡」字,人群再度起了騷動,個個驚慌失措,臉色驚駭,還沒等她退回寢室,每顆腦袋就已經像博浪鼓般,拼盡力氣的左搖又晃。


  

  

孤獨女孩 2007-5-21 04:38 PM

「不可以!」

  「快攔住她。」

  「別愣著,快帶她去大廳!」

  這下子,圍著觀賞還不夠,他們沖上前來,有的抓手、有的抓腳,興高采烈的扛起銀銀,嘴裡嘿咻嘿咻的嚷著,急著要把她送去大廳,把她可愛的瞌睡蟲全嚇跑了。

  這宅子佔地遼闊,是典型的南方庭園,粉牆黛瓦,長廊兩旁綠波蕩漾,觸且所及,都是翠綠的碧竹。

  人們扛著她,經過一個三轉的回廊,回廊每一折拐角的立柱上,各有一盞精緻的薄瓷燭燈。回廊的盡頭,是一個以太湖石和雲南鐵木修築的花園。所到乏處,奴僕在兩旁夾道歡迎,人人都眉開眼笑。

  被扛在上頭的銀銀,轉著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不安的感覺在心中逐漸萌芽茁壯,壓迫著胸口,令她手腳冰涼。

  這些人實在熱情過了頭,發現她睡醒,就激動萬分,也不知道在興奮個什麼勁兒,全都一派如釋重負的模樣,急著把她扛去大廳,像是只要把她送到那兒,從此就能天下太平、合家安康。

  大廳內早有人通風報信,雕花木門全被打開,看來貴氣逼人,十分氣派。寬闊的石地上,還舖了上好的絲絨毯,就等著迎接她人內。

  她勉強撐起腦袋,瞇著眼望向大廳,努力想看清楚,裡頭究竟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只是,春陽耀眼,照得她頭暈眼花,根本瞧不清廳內的情形,只能看見那一扇扇洞開的木門,隨著人群的腳步,在眼前變得愈來愈巨大、愈來愈巨大--

  「啟稟夫人,屬下已經把--」

  僕人的話還沒說完,裡頭就一聲惱怒的尖叫,女人的叱責裡夾帶著濃濃火藥味,連珠炮似的轟罵出聲。

  「你們這些人,腦子裡裝的全是豆腐渣嗎?竟敢這麼折騰她?!就沒有人會動動腦子,找張軟椅來,仔細的把她送過來嗎?鬆手、鬆手,全部給我鬆手,要是傷著她,我可不饒人。」一個杯子往外飛,剛好砸到門檻前,嚇得所有人同時縮腳。

  扛著銀銀的手,同時開始劇烈顫抖,連帶的使高高在上的她也跟著抖個不停。

  眾人一改先前的歡樂氣氛,變得戰戰兢兢,趴在地上,用袖子揮啊揮,把滿地的瓷杯碎片清干掙;確定沒有任何障礙物,才小心的、仔細的把銀銀放下來,再確定她完好如初-,沒傷著一絲一毫,這才伸出手來,把她一寸一寸的往大廳裡推。

  這實在太可惡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些人不敢進大廳就算了,為啥還要推她進去?要是有什麼危險,大家各自逃命,這不是很好嗎?

  被推到大廳中央後,她的背後突然刮起一陣小冷風,那些人送貨到府後,頭也不回的往外沖,奪門而出。

  銀銀瞇著眼睛,努力適應屋內的光線,眼前昏昏暗暗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變得清晰。

  寬敞的大廳裡,佈置得極為雅緻。牆上掛了重金買來的名人字畫,還擺了幾架經史子集,有幾分的書香氣息。正中央的兩張紅檜寬椅上,坐著一對衣衫華麗的中年夫妻,而幾尺之外,在竹節窗欞下,則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黑眸深斂,藏著難解的幽光,一身清雅的藍繡白衫,一派斯文,長衫兩袖卷起,修長的指掌間握著一卷書,對著她淺笑。

  是他!

  南宮遠的那一笑,讓銀銀心裡怪怪的。

  先前的記憶變成更清晰,殘留在掌心的酥癢,這會兒竟鑽進心底,讓她胸口熱烘烘的。

  她是怎麼了?難道是餓過頭了?

  突然,大廳內一陣金光亂晃,閃耀得讓人睜不開眼,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南宮夫人,身手快得驚人,轉瞬就來到銀銀面前,還伸出戴著各色戒指的十指,緊抓著她不放,艷麗的臉龐往前湊,幾乎就要貼上她的鼻尖。

  「啊。總算醒了,那郎中倒是說對了。我剛剛還在說,你要是再不醒過來,不只要砸了他的招牌,連他的骨頭也要拆了。」尹燕滿意的說道,拍著銀銀的肩膀,手腕上套的七、八個金銀鐲子,跟著叮叮咚咚的響,看來起碼有兩、三斤重。

  門口探出一顆腦袋,僕人小心翼翼的發問。

  「呃,夫人,那還要不要拆了杜大夫的藥舖?」

  「饒了他的命吧!」尹燕揮揮手,大方的說道,舉手投足間,有掩蓋不住的豪氣,不像尋常的富家夫人,倒有點像是山寨的女寨主。

  僕人領了指示,立刻拔腿開溜,就怕通知得慢一些,倒霉的大夫就要遭殃了。

  尹燕回過頭,樂得眉開眼笑,先前的惱怒,早在瞧見這美麗的少女時,全消散到九霄雲外去。

  「那郎中號稱名醫,卻診斷不出你啥時會醒來,你說,這不是該打嗎?」她理直氣壯的說道。

  銀銀眨著眼睛,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在心裡偷偷猜測,這脾氣火爆的婦人,是不是也曾朝著無辜的大夫扔杯子?

  呃,因為擔憂她沉睡不醒,特地找大夫來診治,這份關心的確令人感動。但是,也不需要因為大夫說不准她何時醒來,就派人去砸店吧?

  啊,南方人實在太過熱情了!

  「娘,她睡了這麼久,該是餓了。」南宮遠適時開口,不著痕跡的替她解圍。

  「對對,我怎麼疏忽了,睡了三天,她肯定要餓壞了。」尹燕猛拍額頭,恍然大悟,晃著滿手的鐲子,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揪著銀銀,跨過大半個廳堂,把她放到大桌旁。

  桌上擺得滿滿的,各類南方菜餚色香味俱全。桌旁的梅花幾上,還擱著一大一小兩件食盒,上頭有著明月齋的紅印,裡頭是明月齋最負盛名的大八件、小八件糕點,甜甜的香氣誘人極了。

  不論是萊餚或是糕點,每道都富麗精緻,全是富責人家才吃得起的珍餚。

  尤其是明月齋的名晶--珍珠明月糕,細緻精巧,是以珍珠磨成粉末,包裹著上等棗泥豆沙,皇宮裡每年都要派人來南方帶回十盒。只是這幾年來,老師傅年歲已高,就算是有銀兩,都未必能請到他動手。

  銀銀拈起筷子,優雅的斂裙入座,默默的吃了起來。

  她肚子正餓,眼前有滿桌的好菜,哪有拒絕的道理?更何況,她實在懷疑,自個兒要是敢開口說一個「不」字,熱情如火的尹燕倒是兩個男人默然無語,南宮遠握著書卷,嘴角微揚,始終是似笑非笑的莞爾神情;父親南宮翼則低頭喝茶,在妻子面前吭都不吭一聲。

  食物不斷增加,被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她小心的維持平衡,把萊餚挾到嘴邊,盡力吞咽。只是無論她怎麼努力,食物增加的速度,總是遠高於消失的速度,小山的高度有增無減。

  「來來來,多吃些、多吃些。」尹燕聲聲催促。

  有啊,她很努力在多吃啊!

  銀銀在心裡吶喊,小嘴沒一刻停過。

  直到把半桌以上的萊全挪進碗裡,尹燕才停手,側著滿頭的珠環翠繞,望著埋頭苦吃的少女,滿意的神情溢於言表。

  「嘖,瞧瞧,這身段、這臉兒,全都美極了,肯定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呢!也難怪我那原本抵死不從的笨兒子,才瞧了一眼,立刻就改變初衷。」這麼嫻靜溫婉、美麗動人的女人,哪個男人見了會不喜歡?

  嚼著碧螺春炒河蝦的紅嫩小口,突然停住咀嚼的動作,明亮的眸子抬起來,困惑的望了南宮遠一眼。

  初衷?什麼初衷?難道他原本是不想進火場救她的?

  窗外透進煦煦春陽,南宮遠坐在陽光下,一言不發,保持微笑,深邃的雙眸不曾離開過她。

  熱燙的感覺廣隨著那抹笑容,再度湧進胸口,高溫在身體裡亂竄,甚至染紅了她的粉頰。

  銀銀蹙著彎細的眉,覺得更困惑了。好奇怪啊,她都吃了這麼多食物了,怎麼瞧見他的笑,仍舊會覺得怪怪的?莫非,她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餓?

  兩人視線交會,被尹燕當成是眉目傳情,笑得更是開心了。

  「我說,杜麗兒,你--」

孤獨女孩 2007-5-21 04:38 PM

陌生的名字,拉回銀銀的注意力。

  「呃,我不是。」她輕聲回答。

  尹燕皺起眉頭,再度求證。

  「不是什麼?」

  「我不是杜麗兒。」

  簡單的回答,瞬間讓室內陷入岑寂,氣氛有些兒緊繃。尹燕的表情一僵,看看兒子,像是想通了什麼,立刻又撥雲見日,笑出聲來。

  「是是是,是我糊塗,你不是杜麗兒,該改口了、該改口了。」尹燕連聲說道,一廂情願的猛笑。「發生這麼大的事,肯定把你嚇壞了,難怪昏睡了這麼多天醒不來,這頓就吃得飽些,等會兒再回去休息。」

  說著,她還轉過頭,猛朝兒子使眼色,暗示那「休息」二字,其實有著弦外之音。

  「多謝夫人的大恩。」她誠懇的說道,因為這家人救了她一命,又賞她好睡好吃的而衷心道謝。只是,她聰明的沒有提,自己是貪睡而不是嚇壞了,而且要不是肚子餓的話,她還會繼續睡下去。

  「麗兒啊,你這是在說什麼傻話!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哪能見外生疏?」尹燕很堅持要喚她「麗兒」,只是這回,名字前頭少了那個杜字。

  銀銀剛咬了一口炸鴿蛋,聽見這句話,小臉上再度充滿疑問。

  「你們已經成了親,即使尚未圓房,也已是夫妻了。」尹燕得意的說道,覺得自個兒堅持婚禮如期舉行,真是個睿智的決定。

  時間拖長了,就怕夜長夢多,既然只是昏睡,沒病沒傷沒大礙,確定能替南宮家生個胖孫子就行了!她當機立斷,不浪費任何時間,維持原訂計劃,強逼著兒子,扛著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姑娘拜堂成親。

  「咳!」銀銀嗆了一下,小巧的鴿蛋哽在喉間,差點吞不下去。

  夫、夫妻?!

  呃,等一下、等一下,她是不是在睡夢中,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不過是睡得久了一些,怎麼一覺醒來,就天地變色,連自個兒的終身大事都給定了?不但有了婆家,還有了個丈夫!就算是南方有未成文規定,受了救命之恩,就該以身相許,那也要等她這個當事人點頭同意吧?

  另外,話說回來,杜麗兒又是誰?

  「吃慢點、吃慢點,別噎著了。」尹燕說道,又在她背後連拍好幾掌。

  角落傳來男子的輕笑。

  「娘,你嚇著她了。」南宮遠淡淡的說道,眼中閃過有趣的光芒,直瞅著銀銀,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

  「胡說!」尹燕瞪了兒子一眼,轉過臉來,仍舊對著銀銀和顏悅色,說話聲音也降低許多。「麗兒啊,你別怪為娘的我太過心急,畢竟黃道吉日是挑好的,可不容錯過。」

  銀銀悶著滿腹疑惑,低頭慢吞吞的繼續吃著,腦子卻開始轉個不停,努力想在這混亂的情況中,理出個頭緒來。

  她又抬頭,偷瞄那個俊雅非凡的男人,花費很長的時間,確定自個兒是不是還在做夢,還偷偷捏了大腿一下。

  唔。會痛!

  精緻的小臉,因為捏得太用力而疼得有些扭曲。

  那就不是在做夢了?

  半個月之前,她在大姐的指示下來到南方,暗中調查當地鹽商的各類資料,為插手南方商界做暖身。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她沒有帶任何奴僕,只讓總管石岡隨身保護,在客棧內落腳後,更是深居簡出,那些需要在外頭奔波、明查暗訪的勞動工作,全交由石岡處理。

  失火的那一晚,石岡恰好去了鄰城,不在客棧裡。

  銀銀回想著,慢條斯理的挾起珍珠明月糕,一口一口的嘗著。

  這下糟了,她在火場裡失蹤,又被藏在這兒,石岡找不到她,肯定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焦急。

  驀地,一陣喧鬧打破寧靜,一個中年漢子撞開大門、扯著嗓子又叫又嚷,一路上踹開僕人、推開丫鬟,如人無人之境,咚咚咚的奔進大廳,才見到南宮夫婦就撲通一聲的跪倒,整個人趴在地上。

  接著,他開始痛哭失聲,哭號得呼天搶地,臉埋在地毯上磨來磨去。

  「南宮大哥、南宮大嫂,原諒我啊--」他吼著,眼淚亂噴,地毯立刻就濕了一大片。

  尹燕略略一呆,過了半晌才認出對方,連忙上前攙扶。

  「杜老弟,不、親家,你這是--」

  男人不肯起來,哭得更大聲,涕淚縱橫,一個大男人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嗚鳴……嫂、嫂子,你這麼說,難道是存心讓我難受嗎?」

  「什麼?」尹燕一頭霧水。

  「嫂子,您別裝糊塗了,這樣可比扁我揍我更讓我難受。我知道,整件事情是我姓杜的失信、是我家教不嚴、我辦事不力、我--嗚哇哇--」自我數落一番後,眼淚再度洶湧而出,又是哇的一聲嚎啕巨響,震得所有人耳朵發疼;幾乎連屋頂都要震掀了。

  沒人開口,而趴在地上的男人愈哭愈大聲,地毯上的水潰也以驚人的速度擴大。

  南宮遠不動聲色,掉轉視線,看向桌邊的粉衣少女,發現她神色自若,仍是那麼嫻雅,沉默的咀嚼著。晶亮的黑眸偶爾望了大哭的男人一眼,然後偷偷加快吃東西的速度。

  她品嚐得格外仔細,每碟只吃了一、兩口,桌上的楊花蘿蔔、桂花藕絲、桃花鱖魚、剔心蓮子羹,她都沒有任何遺漏,吃得極有計劃,這道嘗過了,筷子才會轉向換下一道。

  似乎是覺得哭泣並不足以表現歉意,男人抹抹眼淚、鼻涕,跪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聲大如雷的喊:「為了道歉,我這就砍了自個兒的手臂,給大哥、大嫂陪罪。」

  他從腰後摸出一把大刀,朝肩膀揮去,當場就要演出自卸膀子的血腥戲碼。

  「相公,不可以!」

  一個婦人幾乎是同時奔進屋子,也不管刀子不長眼,奮不顧身的就撲身去擋。

  眼看這對夫妻才剛踏進門,就要在大廳尋死覓活,尹燕惱怒的大喝一聲,單手一甩,那幾斤重的金鐲子、銀鐲子脫手而出,筆直的飛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撞上大刀。

  鏘!

  一聲刺耳至極的金石交鳴聲響起,刀刃沒砍著目標,反倒應聲斷為兩截,銀光閃爍得有如臘月飛雪,斷刃打橫飛出去。

  南宮遠擱下書卷,閃身而出,伸手一探,化去刀鋒的力道,轉眼之間,鋒利的斷刃就握在修長的指掌間,殺氣頓時消失無蹤。他好整以暇的走到門外,把斷刃扔進水池裡,再轉身走回來。

  一片混亂中,銀銀始終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瓷碗,啜著碗裡的火腿春筍雞湯。任憑大刀在腦袋上飛來飛去,她還是不動如山。

  激動的夫婦跌在地上,滾了幾圈,好不容易停下來,雖然毫髮無傷,卻仍哭個不停,兩張臉都哭得像花面貓,婦人的兩眼更是腫得像核桃。

  「你攔著我做什麼?」男人吼道。「我對南宮家失了信用,怎麼能不陪罪?」

  婦人喊得更大聲。「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教女無方,該謝罪的是我!」她抓起斷了一截的大刀,跟著又要往脖子上抹。

  尹燕沖上前,搶過斷刀,耐心早已被磨得精光。她臉色鐵青,用刀指著夫妻兩人,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夠了,姓杜的,別以為咱們成了親家,你們夫妻就能在我的地盤上大吵大鬧,惹惱老娘,我一樣翻臉。」她單手叉在腰上,持刀的姿態十分熟練,艷麗的臉上殺氣騰騰,女寨主的草莽氣質更加顯露無遺。

  「嫂子啊,請原諒我們,這件事情我們先前真的不知情。」婦人哭得比丈夫還厲害,淚水媲美泉水,源源不絕。

  「什麼事情?」尹燕咆哮。

  河東獅吼傳遍府內,奴僕們早就習以為常,一發現情況不對,沒人敢靠近大廳,立刻關門關窗,躲進房裡做緊急避難,就怕遭到池魚之殃。

  杜家夫婦身為當事人,無處可逃,趴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把地板撞得砰砰亂響。

  「我夫婦幾日前收到麗兒的信,才知道她趁著客棧失火,跟著別的男人私奔,逃到關外去了。南宮大嫂,是我管教不周,竟養出這麼一個違背婚約的女兒。」

  「是我不好。」婦人搶著說。

  「不,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他們先羞愧的說出女兒的罪行,哭著哭著,接著就轉為爭論是誰的錯,辯駁是誰的管教不嚴,又是誰的血統不好,彼此爭來爭去,搶著要扛罪。

  尹燕愈聽愈火大,握著斷刀的手,氣得微微顫抖,發問的翡翠步搖金簪子也抖啊抖,叮叮噹噹的響,一只黃金絞絲風鳥更是抖得像是準備振翅飛翔。

孤獨女孩 2007-5-21 04:39 PM

聽見自個兒盼了許久的兒媳婦,竟然悔婚私奔,她氣得不斷喘氣,臉色綠得像池塘裡的荷葉--

  等等,不對啊,既然新娘早跟別人私奔了,那麼,被救出火場、抱著拜了天地,在洞房裡睡了好幾天,如今還坐在那兒,低頭啜著雞湯的又是誰?

  「等等,麗兒不是好好的坐在這裡嗎?」大刀轉了個方向,指向桌邊,持刀的手從微微顫抖,轉為劇烈顫抖。

  夫妻兩人轉頭,看著一臉無辜的粉衣少女,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不是我女兒。」

  尹燕倒抽一口氣。

  「不是?」

  兩人有志一同的搖頭。

  這回,抽氣聲更響、更大聲了。

  「那你是誰?」尹燕隔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艱難的開口。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嘗完最後一道菜,喝完那碗雞湯,又吃了一顆梅香粽子糖,才擱下筷子,慢條斯理的起身,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以最優雅曼妙的姿勢斂裙行禮。

  「京城錢府次女錢銀銀,見過各位。」



 第三章


  大廳內一片死寂,靜得連細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杜家夫婦抱在一起發抖,一臉迷惑,腦袋轉來轉去,很想問問這會兒是什麼情形,但是礙於那把正在鼻尖前方兩寸不斷抖動的斷刀,他們不斷吞咽口水,沒膽子開口。

  斷刀的另一頭,是全身僵硬的尹燕。

  一場大火後,她氣憤小丫鬟們失職,拋下杜麗兒不管,所以第二天就全數遣散。至於那票護送新娘的男人,下場更狼狽,全被她親自懲治,痛扁了一頓,個個呼爹喊娘,屁股開花,再用亂棒轟出定遙城。

  再說,雖然跟杜家夫婦有多年交情,但是彼此住得遙遠,幾年才見得到一次面,而大家閨秀都是養在深閨,從不曾遠行,除了家人,外人哪裡知道長得是圓是扁?

  她求媳心切,看到兒子懷裡抱了個女人回來,立刻心花怒放,迅速的辦妥一切儀式。哪裡知道忙中有錯,不但救錯人,還娶錯新娘。

  更讓人驚訝得要跌出眼珠子的是,娶錯的不是尋常姑娘,竟是京城錢家的女兒。

  提起京城錢府,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暴發戶,錢大富以一介商人,創出龐大的商業版圖,他那五位千金,各司其職,賺錢手腕高超,惹人津津樂道。那一家人不只是嗜錢如命,甚至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要。

  「你救人時,難道沒問清楚?」她質問兒子,臉色一陣青、一陣日,比先前更難看幾分,像是快要昏過去了。「我忘了。」南宮遠不疾不徐的說道,把這天大的誤會,說得輕描淡寫。

  要不是看在這傢伙是自己懷胎十月生的,又是唯一的兒子,缺了他的「相助」,就生不出寶貝孫子,尹燕手上這把斷刀,肯定就要劈過去了。

  不!她不放棄,事到如今,就算錯娶人府的是天皇老子的女兒也罷,她說什麼都要留下這個媳婦兒。

  她轉過頭,看向丈夫,腦中已經迅速有了決定。

  始終坐在紅檜寬椅上、沒什麼存在感的南宮翼,平靜的態度可以跟低頭吃菜的銀銀媲美。他兩鬢略白,俊雅的容貌跟兒子有七分相似。

  當妻子太過閃亮的眼神,利箭似的射過來,他手中的茶杯一鬆,歎了一口氣。基於對妻子的了解,與長年以來豐富的經驗,他即刻拔腿逃走,往門外沖去。

  尹燕的動作更快,閃身到了丈夫的身後,手腕一拋,將斷刀在空中轉了個圈;順手接住刀刃。接著,她握著刀柄,重重的、毫不留情的朝丈夫的後腦勺敲下去。咚的一聲,南宮翼應聲倒地,連呼痛的機會都沒有。

  「啊,孩子的爹,您是怎麼了?!」尹燕丟開兇器,雙手抱住丈夫,誇張的喊道,還努力的想擠出驚慌的表情。

  銀銀瞪大了瑩亮雙眼,無法動彈。腦海裡不斷迴盪著那一重重的「咚」。噢,她猜,那肯定很痛很痛!

  「他身子不好,娶錯媳婦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實在太重了。」尹燕抬起頭,緊盯著銀銀說道,還伸手按壓眼角,抹去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這間大廳裡,雙眼視力正常的人,全都瞧見是她親手把丈夫敲昏的,她卻睜眼說瞎話,還能裝出一副憂傷的表情。

  銀銀猛烈的點頭,毫無異議的贊同。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親眼看見,那個「打擊」有多重!

  「那麼,請你先留下來,等他病情穩定了再走。」尹燕提出要求。

  「呃,但是--」

  「你不願意嗎?」

  「呃,我--」

  「就請看在我丈夫的份上,暫時留下來吧!」她不肯放棄。

  銀銀先低頭,看看被扔在地上的斷刃,再抬起頭,看看一臉堅決的尹燕。她懷疑,要是現在搖頭拒絕,眼前的婦人會不會當場謀害親夫,再強留她參加喪禮。

  呃,上天有好生之德,為免鬧出人命,她只能冒著扭傷頸子的危險,用盡全力的點頭。

  尹燕露出滿意的微笑,偏頭睨了南宮遠一眼。

  「喂,兒子!」

  他保持淺淺的微笑,不顯露半分訝異,對父母互毆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娘,有什麼吩咐?」

  他懶洋洋的問。

  「交給你了,記得處理得讓我滿意。」她半警告半吩咐,使了一個明顯得難忽視的眼神,接著就拖著昏迷不醒的丈夫,逕自往外走去。

  「南宮大嫂,呃,我、我們--」杜家夫婦鼓足勇氣開口。

  「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聽見這麼明白的逐客令,死裡逃生的夫妻哪敢久留,含糊的說了幾句道歉的話,就腳底抹油,匆忙溜出大門,逃竄得不見人影。

  大廳內瞬間清場,只剩下銀銀與南宮遠。

  她等了一會兒,慢慢踱步到門邊,探出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尹燕已經走遠了,這才走回來,抬頭看向他。

  比起火爆衝動的尹燕,眼前看來溫文儒雅的男人,應該是比較能講道理的吧?

  早在尹燕提起「夫妻」二字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出了錯。只是,那個時候,她還有七、八道菜沒嘗到,再說他們談得那麼熱絡,她也不好意思打擾。一直到現在,閒雜人等全離開,她才有機會開口。

  「南宮遠公子,我想請你--」

  「你知道我是誰?」黑眸裡難得的流露出詫異。

  小腦袋點了點。

  「我記得南方所有商賈富豪的資料,在定遙城裡,有十來戶姓南宮的人家,而有這等規模家業的僅有一戶,要推想出你是誰,其實並不困難。」她漫不經心的回答,小繡鞋轉向角落,挑了張看來很舒服的凳子走過去,再優雅的坐下。

  「南方商賈的資料,你都記得?」他萬萬想不到,貪睡的她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錢家的千金聲名遠播,除了令人津津樂道的美貌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們賺錢的高超手腕,只要是能夠賺錢的生意,她們就絕不放過。

  表面上,長女錢金金是執掌兵符,指揮一切,但是早有人傳言,從不管事的錢銀銀,其實是大姐的左右手,專司輔佐之職。從她只身來到南方,小腦袋裡又塞滿商賈資料看來,這些傳言跟事實應該相去不遠。

  看來,他是撿到寶貝了。

  「沒有全部記得。」

  她偏頭想了一下,回憶看過的資料。「大概只記得九成。」剩下一成她沒記進腦子的商賈,是毫無商業道德的奸商與惡商,全是錢家絕不會合作的對象。

  南宮遠若有所思,眼中閃爍著笑意,高大的身軀靠在桌旁,長腿在腳踝處交疊,模樣輕鬆愜意。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先前被打斷的話。

  「我請你派人到京城去說一聲,通知錢家,就說我安然無恙,讓他們派人來接我回去。」銀銀說道,猜想自己失蹤數日,家人肯定急壞了。

  別的不提,就怕整件事鬧得太大,驚動到大姐,那麼--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要不是礙於欠了南宮家救命之恩,她還真想罔顧禮貌,到馬廄去搶一匹快馬,連夜奔回京城,親自向大姐證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大姐絕對不需要親自出馬。

  「你堅持要回去?」南宮遠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

  「當然。」答應留下只是緩兵之計,免得南宮家要被鬧得雞飛狗跳,她良心上過意不去。

  「我們拜過堂了。」他開口提醒。

  南宮家是江南首富,多少名門閨秀,連做夢都想著要嫁進來當少夫人,享用無盡的榮華富貴,她占了這個天大的肥缺,卻半點都不希罕。

  雖然錢家家境富裕,她沒有攀龍附風的必要,但是到底是拜過堂了,為了清白著想,她也該死賴著,堅決不放棄南宮少夫人的頭銜才對。而她竟在他的床上睡了好幾夜,現在睡飽了,就拍拍屁股,準備回家。

  南宮遠開始懷疑,這個女人是太過豁達,還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她稍微挪了挪粉臀兒,背靠著牆,白嫩的小手玩弄著衣裳的繡花帶。嬌小的身子就沐浴在日光之下,全身曬得暖暖酥酥的,舒服的雙眼朦朧,像只飽足的小貓,就等著主人前去拍撫。

  「唔,那只是一樁誤會,反正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大家心照不宣,當作沒發生就好了。」她頗為大方的說道。雖然家裡有個離經叛道的妹妹,搜羅了不少春宮書,她長年耳滿目染,也看了不少讓人臉紅心跳的圖作與故事,但是說起男女之事,她可沒有半點的實戰經驗,生嫩得像顆澀口的青果子,根本不知道洞房前跟洞房後,會有什麼不同。

  唔,這個南宮遠看來儒雅達禮,是個正人君子,應該不會趁著她熟睡,就對她--

  「我們還沒洞房,對吧?」她求證,就怕自個兒已經被吃了。

  「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

  「那就對了,什麼問題也沒啦!」她眨動瑩瑩大眼,理所當然的說道,根本沒把這場婚姻放在心上,更別說是當真了。

  銀銀想得十分簡單,只覺得娶錯了新娘,就像是買錯了貨物。幸虧這會兒發現得早,身為買主的南宮遠既然還沒拆封,更沒有使用,「貨晶」仍舊完好無缺。那麼,只要退貨,那不就沒事了嗎?

  南宮遠望著她,默默聽著她那些天真過頭的說法,不再出言提醒,更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語。他瞅著她好一會兒,幽暗的黑眸裡燃燒著兩把火炬,有著複雜難解的光亮,與他平靜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不知道為什麼,他那特異的目光,激起某種奇異的直覺,她覺得全身不自在,甚至覺得頸後發麻。

  那種感覺像是危險、像是刺激、像是--唔,興奮?

  生平頭一次遇上這種感覺,她分辨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情緒。

孤獨女孩 2007-5-21 04:39 PM

  半晌之後,南宮遠收回目光,偉岸的身子站起來,舉步往外走去。一直到邁步跨過門檻時,他才開口,扔下一句莫測高深的回答。

  「我會安排。」

  三月春暖,梧桐樹都冒出了新芽,在淡淡的春陽下綠得晶瑩剔透。江南地區天氣逐漸回暖,人們紛紛脫下厚重的冬裝,換上輕薄的綾羅綢緞。

  雖然春光明媚,但是南宮家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氣氛,壓迫得眾人喘不過氣來,奴僕們個個小心翼翼,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躡手躡腳的在宅院裡走動,就怕一個不小心,在這非常時期犯了什麼錯,壞了夫人的大事。

  夫人說了,雖然尚未洞房,婚事卻是絕對不能作廢,在一切底定前,眾人全得把錢銀銀當做是少夫人,費上所有精神,小心仔細的伺候著,要是哪裡出了錯,就全部去城門口罰跪!

  除了南官遠行事如常,照舊處理各類商事,其他人統統是如臨大敵,就連南宮翼也必須「抱病在床」,不能踏出房門一步。尹燕則是善盡妻子的職責,在一旁「照顧」,強調丈夫病弱,絕對不能受到任何打擊--

  最不受影響的,該算是銀銀了。

  在錢家的人到達南方前,她就窩在府宅裡好吃好睡,把這場誤會,當成老天賞的假期,放大膽子的睡。

  只是,偶爾當陽光和暖時,她會把睡覺的地方從那張紅木雕床,換到庭院裡。

  半個多月下來,奴僕們全發現,這位少夫人的熟睡功力精湛,世上只怕無人可及,無論是假山旁、涼亭裡、水池邊,到處都可以睡。

  有時候睡著、睡著,撲通一聲,跌進水裡,她還能若無其事的爬起來,扭干衣服,再趴成先前的姿勢,繼續先前被中斷的夢境。

  一日,陽光很舒服,庭院裡杜鵑花開,一陣春風吹過,花瓣飄啊飄,落進魚池中。杜鵑的花瓣有微毒,魚兒吞了,全都醉茫茫,在池裡浮浮沉沉,銀銀則是在池邊大石上安然春睡。

  不知睡了多久,那些瞌睡蟲全吸飽了睡意,一只又一只的跳離銀銀的眼皮,她才悠然轉醒,扭著纖細的腰,伸長雙手,舒服的伸懶腰。

  「醒了?」

  男性的嗓音,在她身旁很近很近的地方響起。

  銀銀睜開眼睛,赫然發現南宮遠就坐在幾尺之外。她立刻收回雙手,用最快的速度,從慵懶的趴臥,改為正襟危坐。一件男性的衣袍,因為她突然的動作,從她肩上滑落,跌落在地上。

  她認得,那是南宮遠的衣裳。

  「在這裡睡,會著涼。」他淡淡的說道,為這件衣裳的出現提供解釋。

  那高大的身軀斜倚在巨石上,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勾起的薄路上,帶著十分寵溺的笑。看似輕松的姿勢,內蘊著難測的力量,一舉一動之間,有著渾然天成的氣勢,協調且無懈可擊。

  銀銀被看得臉紅了。

  「不會的,呃,這裡很暖。」暖的不是陽光,而是他的目光。她在心裡偷偷補充。

  不,不對,南宮遠的目光何止是暖,簡直就像爐火般燠熱,燙得她想跳進水裡,咕嚕嚕的沉進池底,看看冰冷的池水,能不能替她降溫。

  她垂下腦袋,十指擱在綢裙上,扭成十個白玉小結,透過濃密如小扇的眼睫偷瞧南官遠。一想起他就坐在旁邊,將自個兒的睡姿盡收眼底,胸口就變得熱烘烘的,難以呼吸,粉嫩的臉兒浮現微紅,燙燙熱熱的。

  小手伸到領口,偷偷拉了幾下,汲取新鮮空氣。

  唔,奇怪了,一直以來,她總是貪睡得不可救藥,要不是睡飽了,根本難以醒來。以往在家裡,大姐遇到事情,需要傳喚她時,會讓僕人把她扛進珍珠閣,再捏著她的鼻子,硬灌兩壺又濃又苦的特制清醒茶,才能嚇跑瞌睡蟲,讓她稍微清醒些。

  但是,南宮遠的視線,卻比清醒茶更管用。當他注視著她,揚眉淺笑時,她立刻變得清醒,半分睡意都不剩--

  他不動聲色,默默欣賞那張小臉,由粉嫩的水蜜桃,逐漸變成紅蘋果。

  結束了幾樁買賣,他從外頭回來,原本應該回書房,將屬下送來的帳目,一一核對過目。但是經過長廊時,水池旁的嬌小身影,卻令他停下腳步,當下將帳目拋在腦後。

  銀銀穿著一身精緻的白絹衣裳,素雅秀麗,長長的黑髮光亮豐盈,發尾拂過水池;點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日光之下,她睡得好香好甜,衣衫下的豐盈,隨著呼吸而淺淺起伏,粉嫩的肌膚幾近透明,連最殘忍的人,也不忍心吵醒她。

  奴僕們退得遠遠的,礙於尹燕的威脅,即使再好奇,也只敢伸長脖子,探頭探腦的偷看。

  他們躲在角落,偷偷的議論,看見南宮遠拋下工作,走到銀銀身旁,還為她披上衣袍時,他們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有的人還舉起手,不斷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

  要知道,少主看似溫和,實則冷淡,視線從不曾在任何姑娘身上逗留,更別說是在眾目睽睽下,對哪個女子顯露過這麼親暱舶態度。

  啊,難怪夫人堅持,非要銀銀當南宮家的媳婦不可。能讓少主有這等不尋常反應的女人,普天之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要是不好好把握,讓她溜走,那夫人可能一輩子都抱不到孫子了。

  沉默了半晌,銀銀覺得尷尬,忍不住輕咳兩聲,率先開口。

  「你去哪裡了?」她脫口問道,連續幾天都沒見到他,不知為什麼,心裡竟覺得有些不舒服。

  話說回來,她清醒的時間也不多,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跟周公下棋,能見到南宮遠的機會自然大打折扣。

  「去處理了幾樁生意。」他簡單的說道。

  她偏著頭,想了一下。

  「窯場的事嗎?」

  黑眸中閃爍一抹贊許的光芒。

  「你很清楚。」 

  「能賺錢的事,我都很清楚。」銀銀聳肩,毫不謙虛的接受稱讚。

  南宮家的發跡,是大運河兩旁最常被人提起的傳奇。前幾代的主人,也是專職營商,卻只是平常的商家,是在尹燕嫁進來後,才像撿了聚寶盆似的,迅速富裕起來。

  有人私下傳說,尹燕出身綠林,是水寨裡的女寨主;出手搶劫時對南宮翼一見鐘情,也不管南宮家養不養得起她這個媳婦,硬是嫁了進來。

  而南宮遠成年後執掌家業,專營絲綢、茶葉、陶瓷等生意,經商重鎮遍佈大運河四周的各個水路要塞,理財天分加上機運,使南官家在十年之內成為田產無數的大富豪。

  尤其是陶瓷,在南方,這幾乎等於是南宮家的獨門生意。

  如果錯嫁入南官家的人換成了錢金金,她肯定會把握良機,軟硬兼拖,不管婚事成不成,最起碼要把生意談成,乘機撈上一筆--

  想起大姐,銀銀突然抬起小臉,手腳並用的爬了過來,期待的仰望著他。

  「對了,我家裡有消息了嗎?」南官遠先前親口承諾過,會替她安排,時間都耗去大半個月,他派去的人就算是用爬的,也該爬到京城了吧?為什麼錢家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沒有。」他淡淡的回答,從容得讓人無法懷疑。

  她小臉一垮,失望極了。

  就算錢家在江南沒有據點,但是她這個二姑娘離奇失蹤,也該算是個天大的消息,肯定早就傳回京城,大姐為什麼沒有行動?就算是認為她被燒死了,那也該敲鑼打鼓的南下招魂吧?

  嗚嗚,難道,大姐覺得她不重要嗎?

  正在自怨自艾時,一個僕人慢吞吞的接近,站在旁邊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撐著發抖的雙腿,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逃走的衝動。

  「呃,少主,窯場方面來通報,說是今日下午就要開窯了,不知您是不是要過去檢視這一批的瓷器?」開窯這件事非同小可,他才冒著會被尹燕剝皮的危險,硬著頭皮來報告。

  南宮遠站起身來,一撩袍角就往外頭走去。

  「等等,」她連忙喊道,跟著爬起來,雙手在綢裙上亂拍,胡亂的把杜鵑花的花瓣拍掉。「我在府裡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讓我跟去瞧瞧吧!」她雙眼發亮,沮喪的心情立刻一掃而空。

  他停下腳步,因為聽見她的要求而回頭。

  「啊!」

  小聲的尖叫,伴隨悶悶的撞擊聲響起。

  銀銀追得太急,來不及停步,小臉結結實實的撞上他的背,鼻尖發紅,疼得眼中淚花亂轉。可惡,要停下來也不先打聲招呼,這個男人就不知道自己的身子硬得像石頭嗎?!

  看在那些價比黃金的瓷器份上,她嚥下脾氣,用可憐兮兮的小臉望著他,期待能騙得一些同情,得到參觀窯場的機會。

  窯場可是商家重地,內藏著陶瓷的重大機密,閒雜人等別說是參觀了,根本就無法靠近。而南宮家的窯場,是南方最龐大的一個,門禁森嚴的程度,自然不是其他窯場所能相比的。

  「疼嗎?」她先是點頭,又怕他不讓她去,連忙又搖頭。「沒事、沒事,不會妨礙我逛窯場。」她揮揮手,看見他還是杵在原地,不動如山。

  終於,銀銀再也按捺不住,軟嫩的小手環住他的手臂,抱得緊緊的。

  「別愣著不動啊,不是要開窯了嗎?我們快出發,免得趕不上瓷器出窯的時間。」她自顧自的說道,用盡全力的就往門口拖去。

孤獨女孩 2007-5-21 04:40 PM

第四章

  因為甩不開銀銀,南宮遠吩咐僕人另外備車,多折騰了一些時間,才從府裡出發。

  窯場位處僻靜的郊外,距離定遙城有二十餘里。

  平時南宮遠單人一騎,駿馬疾馳如電,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趕到。但是這會兒多了她這個牛皮糖似的、黏得死緊又堅決不放手的累贅,只能改乘馬車,速度自然慢了許多。

  馬車裡頭擺著軟軟的錦褥,錦褥中間,擱著一張金漆小方桌子,桌上擺著宜興沙壺,用銅爐煨火烹著熱茶,再把琥珀色的茶湯倒人極細緻的瓷杯。每一個瓷杯底,都有著南宮家的釉印。

  銀銀坐在窗邊,小手裡捧著溫熱的瓷杯,舒服的歎了一口氣。

  南宮家的確懂得享受,不是光會賺錢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捨得花銀子,不論是吃的、穿的、用的,品質都是最好的,對待她這個不速之客,更是大方得令人咋舌。

  別的不說,光是她現在喝的茶葉,就是上好的雪水毛尖茶,這種茶葉只出產在終年雲霧繚繞的雪山上,不但珍貴,標價更是令人看了,就要嚇出一身冷汗。

  這麼昂貴的茶葉,即使在錢家,也只能偶爾嘗嘗,哪裡會像南宮家,隨意端出來讓她這個客人享用。

  比起至今毫無反應的大姐;這家人的熱絡,倒是讓她覺得好窩心,愈待愈是舒服--

  馬蹄聲達達的響,窗外的景色由繁華街景,逐漸轉為清幽山色,馬車離開定遙城,改走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徑。

  南宮遠沉默的坐在一旁,翻閱著幾本書冊,黑眸在字裡行間游走,神情一改先前的溫和,專注得有些嚴厲。他那高大的身軀占去不少空間,讓寬敞的馬車變得狹隘。

  窗外的景色雖然幽美;卻略嫌一成不變,銀銀看得倦了,滴溜溜的雙眼轉了回來。

  「呃、那個--嗯,你在看什麼?」她問。

  「賬目。」

  他簡單的回答,手握硃筆,圈點批閱,在賬目後頭寫下指示,任何一項生意,全都處理得井然有序。

  「喔。」

  小腦袋歪扭著,偷讀南宮遠批下的各類命令,還在心裡估算南宮家的產業究竟有多龐大。他毫不避諱,任由她把批示全看光光。僅是賬目上看來,各類生意的價值已經夠驚人了,更別提那些土地莊園等恆產。

  幾疊的賬目,看在她眼裡,全變成了幾疊的銀票,她心癢難熬,非要握緊拳頭,才能忍住不伸手奪過來仔細研究。

  呃,不行不行,他們非親非故的,她無權涉及南宮家的商務,要是還貿然出手搶賬目來瞧,不是跟土匪沒兩樣嗎?南宮遠能容忍她偷看,未必能忍受她光明正大的拿來翻閱。

  兩隻小手藏在綢裙裡,握得更緊,努力說服自己要忍耐。

  其實,南宮遠對她夠大方了,甚至同意讓她參觀窯場,這已經是旁人夢寐以求的難得機會,她可不能再得寸進尺,把他的寬容用盡,到時候難保他不會火大,嫌她麻煩,一腳把她踹下馬車。

  只是,這會兒路途迢,迢,要是不去偷看賬目,她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一樁--

  銀銀髮揮專長,開始召喚瞌睡蟲,坐在角落偷偷打盹。

  她的眼皮愈來愈重,起先還緩緩地開、緩緩地合,沒過多久就再也張不開,周公再度拎著她人夢下棋去。

  當南宮遠處理完賬目,再度抬頭時,她已經倚靠著錦褥,睡得不省人事。

  馬車內擺設舒適,但是行進中難免顛簸,睡起來當然不舒服,銀銀垂著頭,露出一截嫩嫩的粉頸,腦袋隨著馬車規律的震動,跟著左點一下、右點一下,小臉揪得像包子上的皺折,柳眉也蹙得緊緊的,似乎是睡得很辛苦。

  喀啦一聲,馬車輾過路上的坑洞,重重震了一下。

  粉臀兒被震得彈高數寸,最適合打瞌睡的姿勢宣告破解,她整個人滑到一旁,小腦袋歪歪斜斜的晃了幾下,凝聚不少的力道後,就朝堅硬的窗戶撞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南宮遠迅速出手,寬厚的男性指掌一探,她軟嫩的粉頰恰好落人他的手中,這才沒讓她撞上窗戶,免去皮肉之苦。

  他徐緩的挑眉,懷疑就算是沒有出手,以她過往的輝煌記錄看來,就算是撞得頭破血流,她也醒不過來。

  黝黑的指掌握住她的肩膀,以最徐緩的動作,將她的身子拉下,讓她的小腦袋能枕在他的膝上。

  「唔,不、不要吵,我還要睡--」銀銀睏倦的抗議,嘟起紅唇,小臉挪啊挪,隔著薄薄的布料,在南宮遠的膝上揉動,無意識的尋找最舒服的位子,軟馥的身軀貼得緊緊的,不留一絲空隙,甚至還不安分的磨蹭著。

  南宮遠輕撫著那粉嫩的肌膚,以掌間厚厚的繭,反覆摩挲,流連的輕觸著。

  這舉止格外輕柔,不想驚醒她。長指在四處游走後,才挪移到她紅潤的唇上,以指尖感受那柔軟的芳澤。

  「唔--」唇上的酥癢,滲入沉睡的夢境,她全身軟弱,沒有半點力氣,眼睫輕顫背,像貓兒般輾轉咪嗚。

  這可愛的反應,令他的薄唇上勾起滿意的笑,眉宇之間的神情,逐漸轉為柔和。就連黑眸深處,長久冰封的情緒,也被溫柔一點一滴的滲透。溫和的態度,只是一層假象,出生商賈之家,使他習慣隱藏一切情緒,維持最嚴苛的理智。唯獨這昏昏欲睡的小女人,小動物般的單純心性,無辜得讓人難以防備。

  又酥又癢的撫摸,刷過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膚,舒服得像羽毛在輕搔著。她發出喃喃的囈語,本能的伸出粉紅色小舌舔舔紅唇,嫩嫩的舌還不經意的掃過他的指尖。

  高大的身軀猛然震動,額上浮現克制的汗水。

  想要她的欲望來勢洶洶,像利刃一樣貫穿他的身體,溫和沉靜的面具瞬間四分五裂,連理智都變得岌岌可危。

  這麼銷魂的誘惑,對男人來說,是最難得的享受,卻也是最痛苦的煎熬啊!

  該死!就算他能昧著良心,趁這時候勾引她,馬車內也不是歡愛的好地點。她無疑的還是個處子,絕對需要大量的耐心,與長久的誘哄,才能體驗到絕頂的歡愉,在他身下嬌吟翻騰--

  銀銀沒有察覺,身旁的南宮遠正處於天人交戰的緊要關頭。她伸出小手,胡亂的摸啊摸,握住厚實的手掌,滿足的摩擦著。

  溫熱的肌膚,以及舒爽好聞的男性氣息,有些陌生、也有些似曾相識。自從她進入南宮家,夢境就變得好溫暖,熱燙的氣息縈繞不去,每次人夢,都能反覆溫習--

  晤,好舒服、好舒服的感覺,她幾乎就要上癮了--銀銀噙著紅唇,漾出幸福的笑容。

  一路上,他就這麼注視著她,呵護著她,提供最安全的保護,任她在膝上沉睡,俊容上閃過既複雜而單純的神情--那是一個男人,看著屬於他的女人,才會有的溫柔神情。

  南宮遠始終都沒有把手收回來。

  窯場築在城郊,四周青山環繞,樹木蓊鬱,一旁還有清澈的溪水流過,匯集到山腳下,沖後喊一泓清澈的湖水,水質清澈,當陽光灑落湖面,湖水碧綠得像翡翠。

  定遙城得天獨厚,郊區出產黏土,又有豐富林木可作燃料,先天上就具備建立窯廠的良好條件。再加上大運河開通後,南方航運暢旺,不但開拓了廣大的市場,更降低了運費。

  守衛森嚴的窯場,難得大開門戶,負責管事的幾個人守在門口,準備恭迎貴客。

  每回開窯,少主都會親自到場,監看新一批的瓷器,這已經是慣例,眾人早就習以為常。但是今兒個可不同,府裡有人趕來通風報信,說是少主這回不是獨自前來,身旁還帶著一個姑娘。

  哇,可是件大消息吶!

  每個人都知道杜麗兒毀婚,在成親前夕,趁著火災時開溜,跟著情郎私奔去了。南宮遠先是救錯人,後又娶錯妻子的醜聞,一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詭異的是,南宮家非但沒有「退貨」,把那女人轟出門去,反稠把她當成了寶貝。不但尹燕放話,婚事絕不作廢,南宮遠甚至一反常態,破例領著她到窯場裡來!

  馬車達達的駛入窯場,在大門前停住。每個人都伸長脖子,急著想瞧瞧,傳聞中的女主角,究竟是生得什麼模樣。

  車門被推開,一個髮鬢微亂、目光朦朧的女子站在那兒,慵膊的伸了個懶腰,看那模樣,明顯的是還沒睡醒。

  她在眾人的注視中,半夢半醒的挪動腳步,準備定下馬車,卻忽略馬車與地面之間的距離,一腳踩空,猛地往地上摔去。

  南宮遠在最危急時出手,扶住她的腰問,緩住她下墜的勁勢,免得她才踏出馬車,就一腳摔趴在地上,對在場眾人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小心。」他淡淡的說道,掌心在她軟滑的腰側,多擱置了一些時間,確定她安然無恙,才將手松開。

  「唔,我很小心--」

  銀銀含糊的說道,用力甩甩頭,想把滿頭亂繞的瞌睡蟲甩開,好讓自個兒清醒些。烏黑的髮絲,因為這幾下亂甩,變得更凌亂了些,飄落在她的肩上、額前。

  南宮遠微微一笑,拾起幾綹發尾,搔著她粉嫩的臉兒,再將那些不聽話的髮絲塞回她的耳後,仔細的整理妥當。

  「窯場裡頭亂得很,你要不要等清醒一些再進去?」他低頭問道,呼吸輕拂過她貝殼般的耳。

孤獨女孩 2007-5-21 04:40 PM

她原本靠在他懷裡,聞著那漸熟悉的男性氣息,乖乖的任由擺佈,但是一聽見窯場兩個字,烏黑的眸子立刻瞪得圓圓的,活力充沛的又蹦又跳,注意力全部開動。

  「不用再等了,這就是我最清醒的狀態。」她嚷道,不肯浪費時間。

  等?還要等?不行、不行,再等下去,只怕周公又要找上門來了!

  銀銀把全副心思都用來提振精神,卻沒發現南宮遠的手正到處亂溜,在她身上占盡了便宜,兩人的親暱模樣,成了最難得的好戲,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轉睛,捨不得漏看任何細節。

  「窯場寬闊,你最好能跟在我身旁。」

  「可以。」

  「留意腳下,裡頭有不少碎瓷。」

  「沒問題。」她連連點頭,回答得格外爽快。只要能讓她參觀,別說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再大的事情她也應允。

  深幽的黑眸,在她興高采烈的小臉上繞了幾圈,才又掃向四周,瞥視在場的閒雜人等。

  那些原本瞪大跟睛、想多探一些內幕的管事們,一察覺南宮遠的視線,火速低下頭,轉而對地上的泥土起了莫大的興趣,壓根兒沒有膽子再多看一眼。

  呼,比起夫人,少主的脾氣可好多了,從不曾大聲斥責過屬下,更不曾拿著刀子,辟哩啪啦的連串大罵,追著不識相的惡人亂砍。

  只是,也不知為什麼,放眼定遙城內,就是沒有人敢違逆少主,只要一接觸到那雙黝暗的眼睛,再勇敢的人也會氣勢全失,當場就矮了一截,伏首貼耳,乖乖的任憑差遣。

  「什麼時候開窯?」

  南宮遠松開懷裡的小女人,逕自往前走去,神色在轉瞬間恢復平常。

  管事們像跟屁蟲似的,一個接一個跟在後頭,維持同樣姿勢,邁開同寬的腳步,低著腦袋跟上去。

  「師傅估算過,看窯裡的狀況,大約還要半個時辰。」

  制陶得要經過七十二道工序,以高溫爐火粹煉後,顏色暗淡、貌不驚人的坯土才能變得絢麗奪目,成為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的瓷器。

  但是這段時間內,只要稍有差錯,就可能前功盡棄,燒出一整窯的廢物。

  所以,不論是砌窯、燒窯、封窯,乃至於七日後的開窯,每一個步驟都需要全神貫注,不能有半點馬虎。

  南宮遠擰起濃眉,銳利的神色一閃而逝。

  「開窯前,再加派一些人手過去。」他十分謹慎,更知道開窯前變數頗多,在還沒有看到成品前,絕不能掉以輕心。

  領了指示的人,點頭如搗蒜的答應著,連忙匆匆脫隊,趕著去調派人手。隨著南官遠拋下的吩咐愈來愈多,跟屁蟲的人數逐漸減少。

  「呃,少主,那個--那個--雷捕頭來了好一會兒了,正在窯口等著您--」有人壯著膽子開口,就怕還沒有報告,也被少主遣去辦事了。

  南宮遠挑眉,雙眸略略一瞇。

  「不用急,讓他等著。」他簡單的說道,一回過頭,發現那個剛剛還滿口答應,承諾不會亂跑的小女人,這會兒已經違背諾言,晃到角落去。

  銀銀正擠到工人的行列之間,伸長脖子,四處探頭探腦,好奇的看著刻花與施釉等細部過程。

  窯場裡工人眾多,粗略估計恐怕也有兩、三百人。眾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她看得眼花撩亂,壓根兒忘了自己不該亂跑。

  整座窯場的中央,齊聚了上百名陶工,他們坐在轆爐旁,手中捏著細膩的坯土,再以手拉坯成優美的造型,等到坯土半干時,再以鏃刀鏃薄形體,製作出一件件薄胎器。

  這些就是瓷器的原形,無價的陶瓷,都是如此制造出來的。

  擱置在架上的精緻瓷器,讓銀銀猛吞口水,雙眼閃閃發光,還興奮得微微發抖。體內的商人血統,因為感受到無限的商機、龐大的利潤,正熱烈的沸騰著。

  她完全知道,眼前的瓶瓶罐罐、碟盤器皿有多麼值錢。這堆瓷器,可比等量的黃金更貴重!要是能把它們運到京城,賣給北方的貴族與富豪,錢家肯定能狠狠的撈上一筆。

  唔,這個青花龍紋瓶大概值一萬三仟兩,那個白甜釉的梅花盤要八仟兩--啊,還有、還有,那個豆青釉纏枝蓮花紋瓶,價格不會低於兩萬兩--

  銀銀對著一整架的瓷器,在心裡滴滴答答的撥起算盤了。

  「銀銀。」

  左邊方向傳來呼喚。

  「嗯?」

  她正埋首於算錢大業,撥算盤撥得心花怒放,沒有空答話,只舉起手揮一揮,當作是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聲的嘟嚷著,覺得那些叮嚀像是在吩咐三歲小娃兒似的,簡直是把她瞧扁了。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腦子裡那把算盤宣告額滿,再也容不下更大的數目時,銀銀才突然醒覺,南宮遠剛剛喚的,是她的名字。

  她不由自主的抬頭,卻只瞧見南宮遠被管事們簇擁著,走人一棟屋子,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銀銀?!他喚她銀銀?!

  除了親人之外,這是第一次有男人呼喚她的名字。

  她粉臉一紅,莫名的羞赧襲上心頭,貝齒咬緊嫩嫩的唇,雙腳就黏在原處。霎時間,不論是銀兩還是利潤,全都變得黯然失色,她只能反覆回憶剛剛那聲醇厚的叫喚,感覺熱流悄悄的滑過心頭--

  說真的,她並不討厭那樣的感覺。南宮遠會開口喚她的名字,她甚至覺得有些兒高興。

  想得太出神,她完全沒發現,自個兒擋在窯場中央傻笑,剛好堵住最重要的一條通路。

  「姑娘,別擋在這兒,快點讓讓!」一個陶工扛著一大桶的坯料,對著她的耳朵大嚷。他剛從外頭回來,只知道少主來場裡巡視,卻不知道眼前的小女人,就是南宮家剛上任的少夫人。

  銀銀連忙讓開,低聲道歉,閃身躲到旁邊去,還用小手拍拍燙紅的粉頰,強迫自個兒專注些,別再胡思亂想。

  唉啊,她到底在想什麼?!

  南宮遠對她來說,雖然是個救命恩人,又兼任提供她睡、提供她住的善心人士,但是感激歸感激,不能跟婚姻大事混為-談。她可不願意將錯就錯,對他以身相許,嫁給他做妻子。

  畢竟婚姻不是兒戲,為了恩情而成親,實在太過荒謬了些,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倘若要嫁,也得選一個與她兩情相悅的

  丈夫--

  那麼,你想嫁的又是誰?內心深處,悄悄冒出一個聲音。

  銀銀蹙起眉頭,原地停下來思索,再度堵住通路。這一次,陶工們也覺得不耐煩了,有幾個被擋了路,冒出一肚子火氣,張嘴準備開罵,但是一瞧見那張花容月貌,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立刻消了火,沒人捨得對她罵上半句。

  陶工們乖乖的選擇繞路,扛著坯土多走了幾步,任由這漂亮的小女人杵在原處發呆。

  努力的想了半晌後,銀銀髮出挫敗的呻吟,把小臉埋進雙手裡。

  噢,為什麼她拚命想了又想,想得頭頂都快冒出煙來了,卻除了南宮遠之外,就再也想不出其他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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