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canto321 2007-9-19 10:40 PM
[BL/H/慎入]鳳於九天 9咫尺危影 by 風弄[來源:FOXY]完
第一章
那侍衛被容恬抓得差點背過氣去,忍著疼顫聲道,“鳴王……鳴王他只是受了驚……”話音未落,身子一輕,已經被容恬放開。
等他呼吸平復下來時,容恬和烈兒匆忙的背影已經到了遠處。
容恬趕回自己院中,門檻上依稀淌著鮮血。雖然只有幾滴,但已足夠讓人心悸。三步當成兩步闖進廳裏,鳳鳴的背影出現在眼簾內。
“鳳鳴!”容恬低喚一聲,大步迎上去,伸開雙臂就摟。
烈兒大呼一聲:“大王不要!”猛然縱身向前一撲,拖住容恬的後腰就往外拉。
容恬一怔,才想起情人血,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知道兩人差點就沒了性命。此時放知情人血可惡之處,心裏更加焦灼,站定了腳,急忙問,“鳳鳴,你怎樣了?快答我!”
鳳鳴呆呆站著,凝視地上散落的鮮血,許久才抬起頭,悵然若失道,“他叫我進去,本來好好的練劍,我在一邊看。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劍尖忽然抖動不停,響起一種很可怕的聲音。我還想奇怪劍尖為什么會響,容虎就發瘋似的衝了進來。他一進來,蕭縱他就……就……”
當時情況一定非常險惡,鳳鳴說到這裏,心有餘悸,手垂在兩腿側,緊握成拳。
烈兒最著急,一把扯住剛從後院小跑過來的軍中大夫,連聲問,“我哥怎樣?傷得重嗎?”
秋藍眼睛一瞥,瞧見軍中大夫扎起的雙袖上滿是鮮血,已有幾分支持不住,臉色白得象紙一樣。 秋月明白她的心事,低聲道,“你進去看看,鳴王這裏有我們呢。”輕輕推了秋藍一下。
軍中大夫也是剛剛被抓過來的,一到後院就看見床上躺著滿身是血的容虎,一時也不敢下定論,剛要回答烈兒的話,猛然看見容恬在眼前,又趕緊去行禮。
容恬擺手道,“沒時間羅嗦了,究竟傷得如何?”
“稟大王,目前正在止血,其他的……”軍中大夫沉吟一會,“還不敢說。”
烈兒秋藍等聽了這個話,都心裏大驚。
鳳鳴推開前面擋住的人,趕前兩步,“你這話什么意思?救不了嗎?”
“鳳鳴,你不要急。”容恬想抱又不能抱,想呵又不能呵,再摻雜上容虎不明朗的傷勢,難受得無法言語,勉強對軍中大夫用平和的聲音道,“好好給本王醫治。不管什么名貴藥材,只要用得上,一律都用。你從今天開始,就住這裏,日夜看護病人。”
烈兒忙道,“我留在這裏照顧,一定不出岔子。”
“不好。”秋藍到底比較穩重,雖然憂心忡忡,還是一邊思量一邊道,“容虎受傷,大王和鳴王身邊更少不了你。”
容恬不等他們再說,當機立斷,吩咐道:“烈兒留下,秋藍,你去。”
秋藍連忙應了,看看臉色煞白的鳳鳴,又有點放心不下,躊躇道,“只是這幾天……就要秋月秋星辛苦點,時時刻刻跟緊了鳴王。”
秋月秋星非常認真地一口答應了。
秋月道,“你放心,這邊我們姐妹照看,不會讓鳴王出一丁點的事。”轉身過來,看著鳳鳴,凝重道,“鳴王,你下次再也不要到那個蕭聖師那裏去了。他脾氣古怪,說殺人就殺人的。”
秋星拍拍胸口,動容道,“這個人真是個瘋子,居然一聲不吭,對著自己親生兒子舉劍就刺。”
提起蕭縱,鳳鳴臉色又是一黯。
“鳳鳴?”容恬輕輕喚他一聲。
鳳鳴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看向容恬,擠出一個苦笑,“這是我咎由自取,故意去惹他的,沒想到竟連累容虎……”
幾人說話的時候,裏外進出端水送藥的侍從侍衛們流水般不斷。秋藍早隨著軍中大夫到後院去了。
眾人都擔心容虎傷勢,不肯離去,幹脆坐在客廳裏等待音信。烈兒更是連連朝後院那邊觀望。
容恬瞧在眼裏,對他說,“你過去看看。”
烈兒臉色微動,走了一步,又退了回來,搖頭道,“秋藍可以把他照顧好,我進去有什么用?”站在容恬和鳳鳴中間,不再挪步。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鳴王現在心情糟糕,極需安慰。
大王對這個模樣的鳴王是最最沒有抵抗力的。萬一大王象剛才一樣忘了情人血,去碰鳴王,那可怎么辦?
雖然大家對容恬的自控力都頗有信心,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確實需要烈兒這樣機敏的人在旁邊才行。
所有人中,容恬最受煎熬。
親信被師傅刺了一劍,在後院急救,生死未卜。
鳳鳴遭了這么一劫,臉色灰白,看來不但受了驚,還另有一分傷感壓抑在心底。平日那種活潑可愛的勁完全不見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
而他,原本最該好好安慰鳳鳴的人,堂堂西雷王,居然連給心上人一個擁抱的能力都沒有。
明明伸手就可以夠得著……
有生以來最大的挫敗感,沉沉壓在容恬心上。
眾人心情沉重,一時都無語,送清水和紗布的侍女們似乎也知道他們的心境,從廊下經過時都踮起腳尖,連一聲咳嗽也不聞。
忽然,一陣腳步聲打破沉默。
“大王,”守在門外的是容恬親衛隊的人,進來稟道,“搖曳夫人求見。”
容恬濃眉一挑,“來得好快。”
這女人拿捏時間,倒真的十分厲害。
烈兒正為大哥擔心,聽見搖曳夫人來了,想起容虎被刺傷的事正是由搖曳夫人而起,大感厭惡,彎腰在容恬耳邊道,“大王,這女人不懷好意。她上次來挑唆鳴王去惹蕭縱,差點害鳴王沒了性命。我去趕她走。”
容恬也為容虎之事氣惱,不過他心上還懸著鳳鳴和情人血的事,知道此時不宜意氣用事,搖頭道,“趕她走又有什么用?叫她進來。”
烈兒只好傳令。
搖曳夫人體態輕柔,走路竟似毫無聲響,不一會,窈窕身影出現在門外。她顯然是極懂得打扮的人,身上不再是一色素白,反而換了一條長及腳踝的紅裙,裙腳上墜著一圈黑色流蘇,更添一分婀娜華麗的尊貴。
她進到廳中,美目輕轉,已把容恬黑沉的臉色瞧個清楚,烈兒惡狠狠的瞪視更沒有忽略,卻一點懼意也沒有,露出淺淺兩個酒窩,柔聲道,“今日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大王覺得如何?”
“覺得如何?”容恬坐在椅上,神目迥然,忽然抬手,指向坐在另一旁的鳳鳴,厲聲問,“鳳鳴今日差點死在蕭聖師劍下,請問夫人,你覺得如何?”
王者之怒,猛若雷霆。
容恬氣勢本來就強,一旦動怒,更是嚇人。
烈兒等開始見他下令請搖曳夫人進來,態度謹慎平和,全沒料得他見了人一開場就直接質問,頓時都是一驚。
搖曳夫人驟然見他殺氣大盛,心裏也微微吃驚,不過瞬間,又冷靜下來,思索片刻,忽然掩嘴輕笑起來,後來越發笑不可抑,連頭上金釵墜子也隨著一起劇烈抖動。
容恬冷冷問,“夫人笑什么?”聲音陰騭,顯然真的動了真火。
搖曳夫人聽他發問,猛地停下,笑容盡斂,也是一臉冷冰冰的表情,不屑道,“我笑你西雷王太過無知。以蕭郎的本事,他要殺鳴王何必在下手前震劍長吟?他也絕不會給機會,讓你的侍衛撲進屋裏擋劍?可笑!他連你那個侍衛都沒有一劍刺死,可見他的劍道之心已經動搖。”
她詞鋒淩厲更勝容恬,一通話劈頭砸下來,也不理會容恬聽後的反應,卻移到鳳鳴身邊,猶豫了一會,纖纖玉指撫上鳳鳴冰冷的額頭,憐愛道,“我是篤定蕭郎不會害你,才叫你去他面前的。今日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不獨活,立即自盡到地下向你賠罪。孩子,你娘是個沒心沒肝的壞女人,但我可從來沒想過騙你去送死。就算用情人血害你,那毒也是有藥可救的。”
容恬見她去碰鳳鳴,早大驚失色,從椅上彈起來差點就衝了過來,及至聽了她對鳳鳴溫聲細語,才勉強克制住自己不要莽撞。
鳳鳴心裏對這個可算是自己目前的女人有無數種不同的滋味,又酸又澀,又苦又鹹,聽了她的話,抬眼瞅了她一下,暗想,我從小是孤兒,沒有父母就是沒有父母,這也罷了。安荷雖然有父母,卻從小遭到遺棄,就算是養父養母,老容王送他入宮當太子替身,太後真正關心的只有容恬。這樣比起來,似乎他比我更可憐。
心中百感交集,擠出一個苦笑,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一時覺得無盡彷徨沮喪,他眼珠略動了動,停在搖曳夫人身後的容恬臉上,勉強笑道,“你別擔心,我其實很好。只是……只是實在很想念你。”他後面一句純是傻話,卻說得極為深情,眾人聽得心中一顫。鳳鳴只是強笑,又道,“從前我總是嫌你喜歡挨挨碰碰,鬧個沒完,現在想起來,真是很對不起。容恬,我真想好好親親你。”他眼圈已經紅了,只是眼淚一直不肯下來,盡在眼眶裏打轉。
容恬聽他說到此處,人已經癡了。
深邃雙目倣佛凝固住一般,靜靜看著落寞的心上人。
烈兒危兆忽生,頓知不妙,猛然大叫起來,“大王不可!”剛從椅後撲出,容恬已經發瘋似的衝了上去,大掌把搖曳夫人往旁邊一推,雙臂就朝鳳鳴摟去。
秋藍秋星原本雙雙侍立在鳳鳴椅後,此刻都尖叫起來:“鳴王不要!”她們兩人速度力氣更比不上烈兒,四根玉藕似的手臂慌忙伸出,全部只撈到鳳鳴一點衣角。
鳳鳴幾乎和容恬同時行動,容恬一動,他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往容恬懷裏撲去。
驚叫喘息聲中,已經落入最溫暖最熟悉的懷抱,被容恬緊緊抱住,頓時什么難過悲傷都飛走了,鳳鳴淚如雨下,抬頭罵道,“你瘋了嗎?你瘋了嗎?你忘記自己中了毒嗎?”卻一點離開容恬懷抱的意思也沒有。
容恬目光幽遠堅定,任他怒罵,露出笑容,低聲道,“真對不起,我也真的很想好好親親你。”真的低下頭,嘴唇在鳳鳴額上一啄,猶不甘心,又緊了緊雙臂,讓鳳鳴在自己懷裏嵌得更深一點,在他唇上狠吻一記。
天地四方,只剩容恬一雙臂膀。 那一刻,哪裏還管什么統一天下的霸業,什么西雷王朝,什么情人血。
兩人緊擁,似乎什么也不能把他們分開,生死之間,竟心懷大暢,笑得無比歡欣。
連搖曳夫人也猝不及防,一時呆住了。
秋星秋月早嚇得雙雙跪下,雙手都抵在胸前,死死拽著衣襟,絕望地仰視著這一對情人。
偌大客廳,近乎死寂,連呼吸聲都驀然停頓。
時間停頓的瞬間,倣佛把一切都固定成靜止畫面,將一切臻至致境後,又如一滴水落入湖面,漣漪由微可不見,無聲蕩漾開來。
絕美的漣漪,一圈一圈,以相擁的容恬和鳳鳴為中心,讓死寂緩緩蘇醒。
漣漪之下,響起又驚又喜,不敢置信的低語,像喃喃,像對神靈的感激……
“咦?”
“啊……”
“老天爺……”
“沒有哦?”
“真的沒有?” ,
“是不是毒性發作比較慢?”
幾次壓低聲音的試探性討論後,長長的呼氣聲在客廳響起,此起彼伏。
秋星秋月開始大聲念佛,合掌答謝上天,“老天爺啊,原來沒事。嚇死人了。”兩姐妹心靈相通,說得整齊一致,連神態都一模一樣,極為可愛。
鳳鳴醒悟過來,問容恬道,“怎么我們還沒死?”
容恬在方才電光火石間已經大致猜到,感激地瞅了神色冷漠的搖曳夫人一眼,反問鳳鳴,“你說呢?”
鳳鳴也已經猜到,仍覺得轉變太戲劇化了,轉頭去問搖曳夫人,“你……你用來害我的毒藥是假的嗎?哎喲!”話音未落,臉上已經挨了搖曳夫人重重一巴掌。
搖曳夫人一直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和容恬不顧生死地擁抱,誰也沒料到她會忽然動手,連容恬也大出意外,攔都攔不住。
容恬看見鳳鳴臉上立即泛起五條指痕,又心疼又氣憤,惡狠狠問,“你為什么打他?”
搖曳夫人似乎完全沒聽見容恬的質問,美目直愣愣看著鳳鳴,半晌終於開腔,語調卻非常怨憤凄涼,“對,對,我是天下間最壞的母親。我為什么要用假的毒藥?我那么狠毒,該對親生兒子下真藥才對!”眼淚直流下來,她也不擦,轉身就朝外走。
她劍術也是學自蕭縱,天資又極高,身形倏然,四周人等不是沒有本事攔她,就是沒想到要攔她,不然就是不敢攔她,都愕然看她消失在門後。
秋星吐舌道,“這般古怪脾氣,幸虧我們鳴王的脾氣一點也不象她。”
“她就這么一聲不吭走了嗎?”
容恬靜默片刻,才嘆道,“師傅獨獨為她,在劍道的修行上耽擱了十五年。”
belcanto321 2007-9-19 10:41 PM
“哎呀,”鳳鳴忽然道,“情人血的事雖然解決了,但她和蕭聖師的事卻沒有了結。我們還要不要幫忙?”
容恬警告地瞥他,“不許你再去師傅面前挑釁。容虎傷勢還不知如何,你又想搭上烈兒的小命?”
鳳鳴想起容虎還在裏面療傷,頓時黯然,憂心道,“不知道容虎的傷勢到底怎樣了?那個軍中大夫不是最懂刀槍傷的嗎?怎么要這么長的功夫?”
正說著,又聽見一陣大呼小叫,竟然是一身染血的軍中大夫和其他捧水端藥的侍女們,幾乎在後院房中為容虎療傷的人忽然都匆匆到了大廳,獨缺了秋藍。
眾人頓時大驚,急問,“出了什么事?怎么都出來了?”
烈兒滿頭大汗,一個箭步跨到軍中大夫跟前,“是不是我哥……我哥他……”聲音已經哽咽了。
軍中大夫也是滿頭大汗。
他隨軍當大夫的年月也不少,一輩子沒遇過這樣的事,先是大王身邊的紅人容虎大總管受了傷,接著發現傷口雖然是常見的劍傷,但不知道蕭聖師是怎么刺的,大概是劍身在劇烈抖動中刺中容虎,傷口邊緣有許多微小裂口,加上劍入身體的角度十分刁鑽,怎么包扎也不妥當。
正忙得不可開交,偏偏一個奇怪的美傃女子在這要命的時候直闖進醫療重地。
他一邊擦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邊對著容恬手忙腳亂地行禮,還要應付心如火燎的烈兒,結結巴巴道,“不是,不是……是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她把我們都趕了出……”
原本在客廳中的人一齊怪叫起來,“搖曳夫人?”
烈兒彈起老高,又急又氣地握拳,“她……她一定是要害我大哥!”
鳳鳴這個時候才戀戀不舍從容恬的懷裏掙出來,“不行,我要去看看。”
容恬一把扯住他,“你還想多挨一巴掌?”沉吟道,“容虎與她無仇無怨,她何必下手加害?反而是師傅向來不隨意出手,今日卻無端刺容虎一劍,又傷不至立死,莫非……”斟酌了一會,篤定道,“我料搖曳夫人一定可以治好容虎。”
他這一說,大家頓時都有幾分隱隱約約地明白,但又都覺得太不可思議。
在容恬面前,最敢發言的當然是鳳鳴,目瞪口呆,訥訥地道,“他們這兩人,傳情溝通的方式也太怕人了吧?容虎流了一地的血啊……”
但仔細一想,這確實很符合兩人的個性。
一個是天下最自負的男人,一個是天下自認最狠毒的女人,哪裏把別人的死活看在眼裏。
容恬猜測道,“自從師傅知道搖曳夫人出現後,他的心境就無法保持平和了。今天他破例讓你站在旁邊看他練劍,就是為了看看自己是否可以堅持自己的劍道之心不亂。”
“結果他心思大亂,想刺鳴王,鳴王的臉卻又讓他想起自己心愛的女人,不忍下手,”烈兒悻悻道,“結果我哥就倒了霉……”
鳳鳴頹然道,“對不起。”
烈兒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這和鳴王有什么關係?是蕭……”他忽然想起蕭縱是大王的師傅,鳴王的父親,也是辱罵不得的,只好悶悶閉嘴。既然向來料事如神的大王斷定搖曳夫人會救回容虎,此事日後再追究也不遲。
“師傅現在對搖曳夫人,似乎恨極又愛極,想棄之不顧,卻又無法不理會。”容恬遠眺窗外,鬱鬱蔥蔥的一大片林木後,就是蕭縱外人不得擅入的院子,
鳳鳴也嘆了一聲,“試問人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他有感而發,倒是念得有模有樣。 容恬凝視他片刻,笑道,“別人都能問,偏你不應該問這個。我們倆不就是生死相許嗎?”
鳳鳴臉上微紅,想起剛才瘋了似的不顧一切抱上去,實在是愚不可及的行為,自己也就算了,竟連容恬也會這樣失去理智。萬一真為了這個掉了性命,恐怕天下十一國有一半人會笑掉大牙。
他越想越發後怕,心有餘悸地看向容恬,責怪道,“你剛剛怎么這么莽撞?如果你死了,那西雷怎么辦呢?”
容恬心想,西雷沒了我,自然有別人來當大王,你卻絕不可以沒了我的。他朝鳳鳴輕輕一笑,什么也沒說,只是握住鳳鳴的手心,捏了一捏。
鳳鳴也不知道明白了其中幾分深意,沉默片刻,也學容恬的模樣,在他厚實的掌心上回捏一下,抬頭展顏一笑。
兩人目光相觸,似乎千言萬語,就此已經傳遞淋漓,不用再廢話什么了。
歷來善於用毒者,無不精通醫理,搖曳夫人更該是此中翹首。
既然容恬覺得搖曳夫人對容虎的傷勢會有幫助,大家也安靜下來,聚在廳中等待後院的音信。
但無數輪熱茶變涼,已有侍女第二次燃起新燭,音信仍久久不至。
鳳鳴和烈兒顯得最為焦急,幾次都站起來,想到後院去瞧瞧。
容恬禁道,“她脾氣古怪自傲,見你們去窺探,知道你們不信她。說不定一氣之下做出什么事來,坐在這裏等吧,不要自找麻煩。”
鳳鳴因為白問了一個問題就挨了她一記巴掌,對於容恬這個話是很認同的,雖然焦急,只好重新坐下繼續等待。
烈兒對容恬敬若天神,更加不會反駁。
正等得無比心焦,忽然遠遠看見從後院過來一個人影。
烈兒霍得站起來,“出來了!”搶到門前。
這時候夜已極深,月光昏暗,那人走過來一些,才認出來是秋藍。
鳳鳴跑上去問,“秋藍,容虎怎么了?”
秋星秋月緊跟在鳳鳴身後,跑到秋藍身邊就齊聲叫起來,“不要哭,不要哭,有話慢慢說,鳴王幫你作主。”
容恬站在臺階上,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秋藍,也是一臉凝重。
秋藍抬頭看看鳳鳴,目光又從烈兒秋月秋星臉上溜過,最後停在容恬高大的身影上,半晌顫抖著沒有血色的唇道,“人……被她救回來了,一個月內……該……該可痊愈……”說到這裏,渾身一松,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軟倒在鳳鳴腳下,哇哇大哭起來。
鳳鳴心上高懸的一塊石頭這才放了下來,都覺得雙膝有點發軟。
秋月秋星都跪下去安撫秋藍,一邊陪著落淚,一邊笑道,“你這傻子,好好的哭什么?剛才差點嚇死我們了。”
烈兒眼睛裏閃亮亮的,深深呼出一口氣道,“我就知道大哥沒那么弱。大王,我想去看看他。”
容恬點頭。
秋藍卻道,“你千萬別去。夫人說她看護容虎的這段時間裏,誰都可以探望病人,只有一個人絕不許進房,就是那個拿眼睛瞅她的很不禮貌的小子。否則她立即撒手不管。”
眾人愕然,繼而又覺好笑。
拿眼睛瞅她,很不禮貌的小子,不用問,當然就是烈兒。
她竟如此小氣,想到一個這么聰明的法子來修理烈兒。
烈兒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卻不敢這個時候和大哥的救命恩人計較,哼哼了半天,沮喪地臉對秋藍道,“你在旁邊照顧,可要照應一下大哥,不要讓他被……被……”他本來想說老巫婆或老惡棍,後來想想,那個畢竟是鳴王的母親,又怕搖曳夫人神通廣大,知道自己罵她,只好忍住嘴,道,“被她給整了。”
秋藍大哭過一場,今日受的驚嚇和憂心都發泄了出來,現在已經平靜多了,點頭道,“別擔心。夫人雖然脾氣古怪,但我覺得她心地還是很好的。”搖曳夫人在大夫們最手足無措的時候闖進來,如神女下凡般,巧施妙手救了容虎,在她心目中形象頓時光輝起來。
眾人對搖曳夫人的“善良”都將信將疑,連鳳鳴都有點不置可否,呆呆站了一會,忽然聽見骨碌一聲輕響,在沉默的夜色中分外引人注意。
對上大家探究的目光,鳳鳴漲紅了臉道,“我餓了。”
秋星最早反應過來,笑道,“是啦是啦,我們竟把鳴王的晚飯都忘了。”
秋藍“呀”了一聲,瞅著秋星,“還說我走了,你們一定好好照顧鳴王呢。”
“容虎受傷了嘛。剛才誰有心思吃飯。糟了,連大王也挨餓了。”
秋藍為難地回頭看看後院裏的燈光,“我不能逗留太久,那邊還要我幫忙呢。”
鳳鳴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容虎。”
“明天再去吧。”容恬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容虎現在要靜養。他如果昏迷著,你看也沒用,他要是醒了,更要耗精神招呼我們。”
“鳴王,你這幾天本來就不精神,再挨餓可不行,難得今天秋藍不在。我們也來弄點好吃的給鳴王嘗嘗。”秋星道。
秋月已經興奮地撩起長長的袖子,嚷道,“我偷學了不少呢,我親自下廚。”
大家緊張了一天,現在知道容虎平安,被她們姐妹倆一鬧,氣氛立即輕松不少。
鳳鳴笑道,“你們弄得再難吃,我也會全部吃光的。”引得秋星兩人一陣抗議。
容恬幾天沒有和他親近,現在沒了情人血的心腹之患,樂得時時刻刻和他黏在一起,從剛才摟著他的腰後就沒有松手,低頭在他耳邊笑道,“吃飽點,晚上才夠力氣。”
至於他異想天開出來的發明“保險套”,早就扔到九霄雲外了。
於是秋月秋星去小廚房準備大顯身手,其他人到飯廳等著開飯。正在閒聊,又有侍衛來報,“大王,有新的軍報。”
容恬接了過來,撕開蓋了戳印的封口,打開看了看,沉吟不語。
鳳鳴探頭過來問,“怎么了?瞳兒那邊有什么變化嗎?”
“這是博臨那邊的消息,早一點的時候已經來了一封了,說的也是妙光的事。”容恬放下軍報,看向眾人,“妙光在含歸險些被三公主他們刺殺,撿回一條小命後回到了博臨都城。這本來很正常,可最奇怪的是,她竟然以此為借口,質疑博臨對她的誠意,向博臨王提出取消婚約。”
這一步棋走得詭異莫名,連鳳鳴也立即嗅出其中的蹊蹺,問道,“取消婚約?難道她連千辛萬苦爭取回來的博臨後冠都不要了?” 烈兒也百思不得其解,“離國現在內部不安,龍天又在蠢蠢欲動,她本來是為了自保不得不拉攏鄰國博臨,就算刺殺事件讓她懷疑博臨王族中有人想對她不利,以這個女人的狡猾,也絕不會蠢到立即和博臨王族斷絕關係才對。”
“如果她知道龍天已經中毒,不久就要一命嗚呼呢?”容恬的目光在室內緩緩掃了一圈,徐徐道,“這樣妙光最擔心的外患自然消失,她也沒有非嫁去博臨不可的必要了。”
鳳鳴帶著好學生的精神繼續問道,“不管龍天的威脅是否存在,但嫁去博臨當王後真的不錯哦。這是賺錢的買賣,她何必取消婚約?”
頓時,周圍的人們都安靜下來。
鳳鳴被容恬瞅得不好意思,摸著臉道,“是不是我的問題很蠢?”
“你在我們這裏被保護得太好了,所以不明白宮廷內鬥的可怕。”容恬微笑起來,“嫁到另一個國家當王後,等於進入一個陌生的地方,進行另一場殘酷的宮廷鬥爭。妙光即使是王後,她在博臨王族中始終算是外人,一旦博勤無法保護她,她的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烈兒插嘴道,“何況從前離國和博臨關係並不太好,博臨的權貴裏憎恨妙光的人一定不少。”
“以妙光的為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險惡的境地。她為什么要舍棄在離國受人擁戴的公主之尊,去博臨艱辛地開創一個新局面呢?”
“嗯嗯,”鳳鳴聽得連連點頭,又一個問題冒了出來,蹙眉道,“既然你說得這么有道理,那她向博臨王提出取消婚約也就很正常了,有什么可奇怪的?的確,可以不去冒險,誰想冒險呢?”
容恬對於這個問題卻沒有立即回答,表情沉重起來,緩緩把玩手邊溫熱的茶杯邊緣。眾人都知道他在思索。
過了一會,容恬才低聲道,“如果我猜想的是對的,那妙光怎會知道龍天被下了毒?”
鳳鳴赫然一驚。
不錯,當年老繁佳王中了漫攝之毒,還是事後墳墓被暴雨衝積,重新掘墓安葬的時候,從枯骨上面看出來的。
這天下兩大奇毒之一的漫攝,最大的特點就是讓人看不出中了毒。
搖曳夫人下手,更不會留下破綻。
那么遠在博臨的妙光怎會知道龍天中了漫攝之毒呢?
想到這裏,鳳鳴看看眾人的表情,頓時搖頭道,“不可能。搖曳夫人雖然脾氣古怪點,但她明知道你我都是離國的大敵,大家遲早要鬥個你死我活,絕不會和妙光勾結。再說,她為什么要泄密給妙光?龍天的性命,她分明說了是送給你的大禮。”
belcanto321 2007-9-19 10:42 PM
容恬也是一臉不解,嘆道,“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鳳鳴雖然對他這個老媽不大感冒,十分想敬而遠之,但要說她勾搭離國,串通來害他們,鳳鳴還是從心底就痛恨這種猜測。
何況她剛剛過來時,還難得地說了幾句憐愛的話,又去自告奮勇救了容虎。
“會不會是其他的原因,讓妙光覺得龍天不再會是她的心腹大患,所以取消婚約?”
烈兒提出一個設想,“她不知道搖曳夫人已經對龍天下毒,她自己派人去刺殺龍天。”
如果是這樣,龍天也算得罪的人多了。不但三公主要刺殺他,妙光也要刺殺他,連和他沒瓜葛的搖曳夫人也插手來毒他一把。
這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容恬一句就否決了烈兒的設想,“如果龍天這么好刺殺,妙光早就動手了,何必先去博臨想辦法,然後再取消婚約?”
鳳鳴正在努力的想,忽然渾身一震,神情嚇人。
容恬和烈兒都看向他。
“我有一個不大明智的設想。”鳳鳴老半天才開口,閃爍地眼睛掃烈兒一眼,又瞄瞄容恬,欲言又止。
“鳴王說吧,說錯了大王又不會罰你。”
“說。”容恬沉聲道。
“妙光之所以這么老神在在的取消婚約……”鳳鳴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平靜地道,“對不對是因為若言醒了?”
砰!
一聲巨響。
手掌擊桌的聲音唬了眾人一跳。
容恬一掌擊下,滿臉喜色,恍然大悟地笑道,“不錯!不錯!正該如此!我竟沒想到這個。你瞧,只要肯動腦子,你比誰都聰明。”仰天長笑了一陣,斂了笑容,沉吟道,“這個謎底一揭開,其他想不通的事就霍然開朗了。妙光定是去了博臨,提出肯嫁給博勤的事情之後,得到若言蘇醒的音信。既然她大哥醒了,龍天那種小醜怎么還放在眼裏,若言更不會隨便把唯一的親妹就這樣簡單嫁出去。但是,她為什么不立即提出取消婚約,反而要到含歸去呢?”
容恬自己向自己提了一問,不過片刻,眉頭又舒展開來,冷笑道,“她知道博陵和三公主逃走了,所以故意泄露自己在含歸孤身和慶鼎見面的消息,以此為誘餌想引出他們。”
砰!
又一聲巨響傳來,驚了眾人一跳。
這次拍桌子的卻是鳳鳴。
他這一掌,雖有容恬的動作,卻無容恬的氣勢。那桌子是硬木制的,手拍得直發麻。鳳鳴一掌下去,疼得齜牙咧嘴,容恬無奈地笑笑,抓過他的手放在唇前輕輕吹了兩口,烈兒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鳳鳴尷尬得要死,一邊伸著手任容恬幫自己吹氣止疼,一邊掩飾著尷尬發表他的見解,“妙光這招果然厲害,一來可以借博陵他們的手除掉同國的大王慶鼎,二來可以把博陵和三公主誘出藏身之地,好殺了他們,三來還可以有一個很好的借口向博臨王提出取消婚約。未來的媳婦居然在自己的地盤上差點被人殺死,博陵王也沒什么老臉強留妙光,說不定還要送上不少好禮送她啟程。好個一石三鳥的計策!” “只有兩只小鳥而已,博陵和三公主都沒有遭她毒手。”烈兒對妙光向來厭惡,冷冷道,“她再聰明,也沒猜到搖曳夫人在裏面插了一手,把博陵和三公主救了出來。”
容恬心情甚好,對鳳鳴越發和顏悅色,柔聲解釋,“最妙的是,感謝妙光的毒計,陰差陽錯之下,三公主他們被逼得無路可逃,最終投向我西雷。”當即把下午在媚姬處和三公主達成的協議說了出來。
鳳鳴中途就去了蕭縱那邊,還不知道事情的結果,此刻才聽明白了,大喜道,“居然有這么便宜的事?你豈不是白白得了一個國家?恭喜恭喜。”
容恬曬道,“哪有這么便宜的事?王族中人都是反覆無情的,日後我能壓制得住四方,他們自然臣服。要是手上沒有足夠的兵權,恐怕密謀聯合起來殺我的,正是他們。不過既然已經定下盟約,我自然有法子要她遵守。”
忽然聽見一陣唧唧咯咯的笑聲,秋星秋月兩人領著幾名侍女一路過來,手上都端著熱氣騰騰的碟子。
“你做的冬瓜糊糊的,真的端去給鳴王吃?”
秋月嬌憨地道,“雖然糊糊的,但是味道很好呢。才不管,這么多碟菜,總有味道好的吧?要鳴王閉著眼睛吃就好。”進屋就嬌聲笑道,“鳴王,菜做好了,快吃吧。大王也請用。”
秋星眼尖,一眼瞅見烈兒向後縮,嬌喝道,“烈兒,你不許走!你不是也沒吃飯嗎?”
菜肴上桌,果然顏色各異。
黑的徹底,紅的鮮傃,黃的燦爛,白的清澈……
不但鳳鳴,連容恬也看直了眼。
秋星笑著解釋,“難得我們姐妹倆下廚,今天不做平日那些常吃的普通菜式。這些都是我們暗中鑽研獨創出來的花樣,第一次做,就請鳴王幫我們評點吧。”
鳳鳴和烈兒面面相覷,心裏一百二十個覺得還是吃平日常吃的普通菜式比較好。
秋月一副生怕鳳鳴反悔的表情,在旁邊認真地插嘴道,“鳴王說一定會吃光的。”
鳳鳴巴不得後悔,但知道只要一開口,這兩名貼身侍女說不定在未來幾日都會眼圈紅紅,淚眼漣漣。
比吃一頓奇怪的菜可怕的,是一個哭泣的女人。 比一個哭泣女人可怕的,當然就是兩個哭泣的女人了。
鳳鳴無可奈何,強笑道,“吃,當然吃。烈兒,你也坐下來,飽餐一頓。”
正挖空心思想著有什么辦法可以少吃一點,猛地聽見外面有人稟道,“大王,有軍報送來。”
鳳鳴昏暗的前路驀地大放光明,喜不自禁,高聲命道,“快進來,詳細稟報!”
侍衛帶著軍報進來。
容恬一邊接了,一邊問,“是博臨那邊的消息?還是離國來的?”
侍衛恭聲答道,“上面有戳印,不敢亂拆,內情不詳。不過送軍報的人是從西雷的方向來的。”
“西雷的軍報?”容恬略覺奇怪,拆開軍報,從裏面取出一張薄帛,只看了一眼,頓時大怒,暴喝道,“瞳兒這個該死的!我必殺他!”
眾人都駭了一跳。
秋星秋月不敢再笑鬧,相視一眼,垂手退到一邊默立。烈兒猛地從桌邊站起來,沒有作聲。
鳳鳴問,“瞳兒怎么了?”把容恬手上的軍報拿過來一看,原來竟是一封書信,但似乎被水浸過,墨跡化開,黑糊糊一塊,大部分都無法辨認。只有前面幾行,也許是搶救及時,除了偶爾一些字外,其他雖然模糊,但都大概可以辨認出來。
上面寫著──
遙問妙光公主殿下金安:
本王思慮公主信中所言,甚 道理。近日西 常有異動,本王派 報,估
前太後並未死於王宮大火, 借 逃遁,暗中與容恬會合,目前恐怕 經暗中潛入西琴,密謀不軌。此人是容恬生母,若能活抓,巧妙利用,定有奇
到這裏,剩下的就都看不出什么了。
鳳鳴正看得滿額冷汗,怔了怔道,“怎么只有半截,這不急死人嗎?”
容恬面色難看,冷哼@聲,下令道,“把帶信的人叫進來。”
帶信的使者就等在門外,一聽大王宣召,立即進來行了禮,雖然一身黃塵,滿臉倦色,但眼睛迥然有神,是極有經驗的傳信使。
容恬擺擺手,讓他起來,叫秋月給他捧一杯半溫的茶水過來,才問,“信是從哪裏來的?”
“稟大王,密信是從永殷和西雷的邊界截取到的。”傳信使日夜兼程趕過來,正渴得厲害,貪婪地喝了大半杯水,才有條不紊地答道,“信使喬裝潛行,企圖繞過邊防穿越永殷,被我們發現了,覺得蹊蹺,所以暗中截住搜查。這封信原本被藏在懷裏,那信使一見我們,立即掏出來就往水裏扔。我們趕緊撈起來,但墨跡見水就化,只有幾行的前半截可以大概知道意思。因為裏面提及太後,不敢耽擱,連夜快馬送來呈給大王。”
鳳鳴想起太後現在正在西琴險地,那裏目前是瞳兒地盤,萬一來個閉城大搜,後果不堪設想,心裏一緊,問道,“確定是瞳兒寫的嗎?”
“是瞳兒寫的。”容恬點頭,臉色沉重,“他小時候還向我請教過書法。”他閉目思索一會,又問道,“送信的人呢?”
傳信使臉上顯出愧色,“稟大王,那信使眼見要被擒,立即拋信入水,接著抽出匕首就往心窩上捅。我們正忙著撈起書信,沒能看緊,讓他自盡了。”
鳳鳴聽他輕描淡寫,猜測當時情景,血濺三尺,不知多么兇險無情,雖說是敵人,到底還是不忍地皺了皺眉。
容恬臉上神情肅穆,只點了點頭,詳問當時情景,連那人自盡時用哪個手拿匕首都問清楚了。傳信使顯然是個非常細心的人,逐一盡量回想,回答得非常細致。
鳳鳴記挂著太後的安危,心裏焦急,忍不住道,“瞳兒知道太後潛入了西琴,一定會立即動手。這事不能耽擱,營地裏有多少人馬可以調用?”
烈兒和容虎是管這些的,容虎受傷不在,當然是烈兒回答。烈兒立即道,“這裏人馬分四路,一路是大王原本安排下的西雷精兵,一路是媚姬姑娘的家臣侍衛,永逸自己也有一點兵力,還有一路是蕭聖師帶來的。”盤算片刻,又答道,“事起倉促,要立即向西琴大規模舉兵,我們的人馬恐怕不夠。但如果只是暗中潛入西琴接應太後……”
“我們應該挑選最精銳的人馬,趁夜出發,趕赴西琴迎回太後。”容恬低沉的聲音傳來,截斷烈兒的話。他手裏拿著那封事關重大的信箋,一邊思忖著,劍眉微微鎖起一點,使棱角分明的臉更增添岩石般的堅毅。
“大王……”
“讓本王想想。” 容恬沉默下來。
大家都知王令即將下達,不由屏息靜待。空氣中充滿了無形的緊張。
容恬將手中的信箋放回桌上,雙眼靜靜盯著那張模糊的絲帛,倣佛要把裏面藏著的每個被水模糊的字都看清楚。
這封突如其來的密信裏滿布著詭異的危機,容恬在心急如焚的眾人面前無聲地把它緩緩展平,指尖在一行行墨字前掠過,堅毅而沉著,倣佛要把字跡中使他疑惑的東西找出來,再輕輕一掐,讓它煙消雲散。
他的指頭,終於停在了第一行。
遙問妙光公主殿下金安……
“為什么是妙光?”他忽然瞇起眼睛。
眾人微愕。
“為什么這封信是給妙光的?”容恬又重復了一次,盯著那薄薄的信,眸中寒光驟閃,自問自答道,“西雷和離國向來是敵手,不到萬不得已,即使是瞳兒那個蠢材也絕不會和離國勾結。妙光一個小女孩,守著離國自保尚且不能,要靠和博間聯婚才能對付龍天的虎視眈眈,她有什么本錢讓已經登上西雷王位的瞳兒效命?”
烈兒像是想通了什么,猛然倒抽一口涼氣,“能夠讓這小子卑躬屈膝和離國握手言和的不可能是妙光,一定是若言!哼,這小子背叛了大王,知道大王未死,一定嚇得尿都撒不出來。天下有本事和大王對抗的只有若言,他為了保命,說不定會把西雷都賣了,投靠離國。”
他說的和大家心裏猜的八九不離十,鳳鳴雖然一向秉承有容恬在就不用動腦筋的宗旨,不過這次事關太後,也精神抖擻,積極參與,走過去和容恬並肩站著審視密信,低聲道,“瞳兒既然和離國勾結,應該已經知道若言蘇醒的消息。這封信如果真的是要傳遞到離國,該寫若言的名字才對。為什么這封信是給妙光的?”他用和容恬一模一樣的語氣自問自答,“因為這封信不是要送去離國的,而是要專門送給我們看的。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猜出若言蘇醒,自然要隱瞞若言醒來的消息,因此信的開頭寫了妙光的名字……”睜著黑漆漆的眼睛,喃喃地繼續深思。
容恬頗為有趣地打量著他。
“他們自然會猜到,我們會派人監視西雷邊境的動靜。這是他們故意送上門的……”鳳鳴自言自語了半天,猛然把頭一點,“嗯,這是一個陷阱!”語氣十分確定。
容恬笑得非常欣慰,誇獎道,“鳴王果然聰明,若言最擅長的誘敵計,竟被你猜了出來。”
就算鳳鳴早被戴慣了高帽子,聽見容恬的誇獎,還是忍不住老臉一紅,訕訕地撓頭,“西雷王不用誇我,這個其實是你看穿的。換了我做主,早就騎馬衝出大營,駑馬揚鞭,然後一頭栽進若言的埋伏裏。”
“不是你異想天開猜想若言已經蘇醒,我也不會想到這上面。說到底,這還是你的功勞。”旁邊忽然有人噗哧一笑。
容恬轉過頭,“烈兒,你笑什么?”
烈兒捂著嘴巴正在偷笑,見容恬忽然挑中他,嚇了一跳,趕緊正色答道,“屬下想到若言這個老賊算計失敗,大王趁此機會設個計中計,狠狠踢他屁股,砍他腦袋,所以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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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星一直緊張得和秋月手抓著手,此時狠狠瞪烈兒一眼,“虧你還笑得出來,我們急都急死了。太後就在都城裏,那可危險得很,就算識破了若言的詭計,可太後那邊怎么辦啊?”
烈兒呆了一呆,已經收了笑臉,勉強勸道,“太後睿智機敏,才不會輕易被瞳小子抓到。放心吧,如果他們抓到了太後,瞳小子就不需要和若言勾結來對付大王了,他只要把太後拿出來威脅大王就夠了。”
“我們現在該怎么辦?”鳳鳴問容恬。
“若言要誘我們出大營,一定在通往西雷的路上設下了埋伏。我們要將計就計,反埋伏他,趁他不備,把他在永殷就地解決。永殷不是他的地盤,西雷和離國的大軍都難以大張旗鼓進來,所以他埋伏我們的人數一定不多。”
這個倒是大家都心裏清楚的,眾人紛紛點頭讚同。
鳳鳴也跟著點點頭,“那你快點下令啊。”
容恬卻皺眉道,“還有一點小問題。”
“什么問題?”
“要反伏擊,人數一定要比對方更多,而且都要是高手。我的死士在這裏不過千人,還要分一部分作為誘餌。這次機會難得,若言極有可能親自參與,如果能趁機殺死若言,就等於為我西雷除去最大的心腹之患。所以我要調動營地裏所有可以調用的精銳力量。”
鳳鳴躍躍欲試,“那就快點調啊。”
“那你告訴我,怎么調用你老爹我師傅蕭聖師的人馬?他手下個個都是以一擋百的刺殺高手,是這個營地裏最頂尖的精銳。”
鳳鳴一下愣住了。
他那位有等於沒有的老爹,脾氣和他老娘一樣古怪,從前也許還會買一買容恬這個心愛徒弟的賬,不過被他老娘這么一攪和,什么動搖了他追求劍道之心,見了誰都牙癢癢的,連榮虎都很無辜地挨了一劍。
現在湊到他面前去,誰知道會不會像容虎那樣也挨上一劍?那時候可不是伏擊若言的問題了。
這個問題──嗯,倒真的是一個頭疼的問題……
氣氛剛剛才有所松動的屋內,又忽然沉滯下來。
沙漏毫不停息地流動,天亮之前如果還沒有準備就緒,這次難得的伏擊若言的機會就白白浪費了。
鳳鳴咬著牙,愁眉苦臉地拼命想辦法。
秋星秋月也為他著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恨自己沒有兩個腦袋,也幫鳳鳴想上一份。
烈兒倒是安安靜靜的,眼睛從容恬那轉去鳳鳴身上,閉緊了嘴巴。
啪!
“我想到了!”寂靜中,鳳鳴忽然一掌擊在那平攤桌面的密信上,咬牙道。
秋月秋星眼睛大亮,驚喜地問,“鳴王想到了什么?”
“去見我娘。”鳳鳴轉身出門,拔腿就往後院走。
第二章
後院因為有容虎在養傷,容恬吩咐不許有人隨便走動。此刻夜又深,靜得落針可聞。
鳳鳴一路直入小門,轉過回廊,也不稟報,幹幹脆脆就把門簾掀開。
秋藍正坐在床邊癡癡看著容虎,被鳳鳴嚇了一跳,“啊”一聲站起來,這才看清楚來人,“鳴王怎么來了?”
“容虎好點了嗎?”
秋藍點點頭,輕聲道,“好多了。夫人真厲害,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藥,容虎剛才還醒過來了一會,居然能開口說要喝水了。現在也睡得很穩。”
“真的?太好了。秋藍,你可要好好看護他。”鳳鳴轉頭往四周看,“那夫人呢?”
“夫人本來守在這裏的,剛才說悶了,出去走走。應該就在附近,鳴王要找夫人幹什……”
“我找她有急事,先走了。你好好照顧容虎哦。”鳳鳴一聽搖曳夫人不在,不由暗翻白眼。
越是事急,越多枝節。
老娘你半夜三更出去幹什么?
他轉身出了房間,在天井抬頭看看天色,若言恐怕已經準備就緒,就等著他們這群盲頭蒼蠅掉進蜘蛛網了。
他們,則要利用這個機會,反逮蜘蛛。
時間對於任何一方來說都是寶貴的。
天井後院可以賞月的地方,都不見搖曳夫人蹤影,鳳鳴又上了回廊,一口氣找了幾間房,正急得跺腳,卻猛地站住了。
從這扇窗子看過去,裏面被月光斜照著的背影,不是搖曳夫人是誰?
鳳鳴大喜,悄悄從窗外往裏看。
這不知道是誰的房間,搖曳夫人正坐在床前,她似乎正低頭看著什么,長項微曲,木簪已經取下,黑發瀑布一樣,從側邊柔柔垂下,月光柔和地籠罩著她,宛如一尊極美麗的白玉雕像。
鳳鳴不由愣住。
只有此刻,他才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這個女人是他的母親。
她的身上,此時此刻洋溢著的那股味道,正是母親才能擁有的。
那就像一團暖洋洋的光,能把他全身包裹起來,讓他再疲累擔憂也可以安然入睡的寧靜。
和容恬所能帶來的,既然不同。
卻又同樣珍貴。
“你進來。”
鳳鳴呆了好一會,才醒覺這是搖曳夫人的聲音。他遲疑了一下,隨即卻想起目前最為重要的事,跨步輕輕走了進去,“夫人……”
“還叫我夫人……”搖曳夫人背對著他,冷笑了一聲。下一句話的語氣,卻分外柔和,低聲道,“你在窗外想些什么?夜深了,這么大的喘氣聲,隔著墻都能聽見。”
“有件事,我想和……和娘請教……”
“什么事?”
“娘曾經向容恬說過,對付蕭聖師……對付我爹的計策,有第一步,有第二步,還有第三步。請問那第三步,到底是怎么走的?娘到底有什么辦法,可以讓那個薄幸的男人下決心放棄劍道。”
“閉嘴!他才不是薄幸的男人。”搖曳夫人低斥一聲,思忖半晌,緩緩道,“我沒有要他放棄劍道,那時不可能的。我只要他,換一個追求劍道的方法,一個既追求劍道,又可以和我在一起的方法。”
鳳鳴皺眉,“那是什么方法?”
搖曳夫人反問,“為什么深夜過來,追問這個?”
鳳鳴看看天色,這時候時間比金子好寶貴,他又沒有容恬那么厲害的腦筋,還是不要拐彎抹角的說,當即三言兩語把瞳兒的密信和容恬打算伏擊若言的計劃說了,攤手道,“沒辦法,兒子只好過來打攪您老人家了。”
也不知道是鳳鳴的直言相告起了作用,還是他這聲“兒子”讓搖曳夫人心生柔情,她聽完後,出奇地沒有冷言冷語,靜默片刻,忽然柔聲道,“孩子,你過來。
她一直背對著鳳鳴,未曾動過分毫。
鳳鳴聽了,無聲無息地走過去,低頭一看,頓時怔住。
他終於明白搖曳夫人說的第三步是什么了。
第三章
月色越發溫柔。
被搖曳夫人的背影擋住,一直未曾入鳳鳴眼中的,是一個躺在床上的小小身影。
採鏘。
粉嫩的小臉側著,貼在秋月親手為他縫制的小枕頭上,酷似鳳鳴的眉頭舒展開來,無憂無慮。
正沉沉入夢。
他不知道,夜深了,還有人將目光停駐在他身上。
“你看看他的手。”搖曳夫人低聲道。
鳳鳴湊過去,仔細端詳採鏘的手。肥肥嫩嫩的小手,在夢中猶緊抓著一角垂穗。在秋月等人的悉心照顧下,採鏘越發粉雕玉琢,膚色晶瑩之中,隱隱透出討人喜歡的粉紅色澤。
雖然不大看得明白,不過猜也可以猜到,這雙被搖曳夫人深為看重的小手,八成就是他老爹蕭聖師一生期盼的擁有卓越劍術天賦的手───否則怎會被搖曳夫人視為可以將老公爭取回來的最後一擊呢?
“真是一雙好手,他總算繼承了爺爺奶奶的天賦,這叫隔代遺傳。”鳳鳴讚道。
聽了他的讚嘆,搖曳夫人視線忽然移來。
停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古怪,打量得鳳鳴渾身不自在。鳳鳴撓頭道,“我說錯了什么嗎?”
就算猜錯了,也沒什么好奇怪。要了解一個能下毒害自己親生兒子來逼婚的女人的心態,的確不太容易。
“明明什么都沒看出來,還不懂裝懂。”搖曳夫人輕輕哼了一聲,隨即又微微一笑,“不過,你倒是挺會猜,居然被你猜中了。”
鳳鳴這才知道自己沒猜錯,想了想,心裏又冒出下一個難題,苦笑道,“猜中又有什么用?我們總不能拿一個孩子去威脅他配合,這樣做也太……”
“我才不威脅他什么呢?”搖曳夫人顯然早就智珠在握,唇角逸出一絲動人的微笑,悠然自得道,“我們只要帶著這孩子去就好。”
鳳鳴瞠目結舌,“要把採鏘帶去戰場?”
“他去了,”搖曳夫人注視著熟睡中的採鏘,柔聲道,“他的爺爺一定會追著去的。蕭郎等這個有天分的繼承人等了幾十年,我才不信他會讓這孩子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不行,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讓他冒險……”
搖曳夫人充耳不聞,彎腰伸手,喚道,“孩子,孩子。”
採鏘被她推了幾推,略蜷了蜷身子,舉手揉揉惺忪睡眼,半天才睜開了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
搖曳夫人溫柔地將採鏘抱在懷裏,輕聲道,“好孩子,別做聲,我帶你見一個人,然後咱們去一個好地方玩。”
鳳鳴見她抱起採鏘,額頭冒了一陣冷汗,追在她身後問,“你要帶他去哪裏?”
搖曳夫人聽見他追問,轉身看他一眼,笑了笑,“你不是為了西雷王的大計而來的嗎?回去告訴西雷王,要他做好其他的準備,蕭郎這邊的事情不必擔心。”轉身移步,竟是直朝蕭縱的小院方向走去。
鳳鳴見她那副模樣,看來攔也是攔不下的了。抬頭望望天色,容恬他們應該還在前廳緊鑼密鼓準備著,稍微掙扎了一下,到底還是跑回了前廳。
一進門,發現裏面多了好幾個人。
容恬烈兒等都在,容恬手下幾個心腹將領也被召了過來,永殷的前太子永逸也站在一旁,顯然是被烈兒拉了過來助陣。
眾人正圍在一副地圖前面低頭商議,見了鳳鳴回來,都紛紛向他打招呼。容恬八成已經向他們講解了這次反伏擊的目標,想到能把兇名遠揚的離王若言抓到,將領們個個摩拳擦掌,興奮激昂,就連永逸也忍不住笑道,“要是西雷王此計成功,我們永殷邊境從此也少了一個大威脅。我在這裏只有一千精銳,統歸西雷王指揮吧。”
“見到搖曳夫人了嗎?”容恬問。
“見到了。”鳳鳴點頭,把見搖曳夫人的經過說了一遍。
說及他走向前,發現搖曳夫人坐著的床邊睡著採鏘,秋星秋月不由自主驚叫起來,一臉擔憂,容恬卻似乎早就猜到,笑著嘆道,“夫人的辦法正中先生死穴。她心願達成的日子不遠了。”
秋月姐妹倆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秋月抓著鳳鳴的手哀求道,“這可怎么辦?搖曳夫人和蕭聖師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要是採鏘……採鏘……鳴王你快想想辦法啊!”
秋星在一旁只是跺腳,幾乎哭出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又要跑回去看採鏘是否真被搖曳夫人抱走了。
正亂成一團,恍惚中忽然聽見採鏘幼嫩的嗓音,“娘!娘!”
眾人都一愕,目光往門外一轉。
搖曳夫人已經抱著採鏘到了門外,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此刻驟然一看,似乎有什么極好的事情已經發生。
採鏘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瞧見秋月秋星,大叫起來,興奮地在搖曳夫人懷裏扭動著小身子要下地。
“採鏘!採鏘!”秋月秋星連聲驚呼,趕緊上來,幾乎是把採鏘從搖曳夫人懷裏搶下來,警惕地退到容恬和鳳鳴身後,兩人抱著哄著小東西。
搖曳夫人卻毫不在意,緩緩跨入廳內,在地圖上掃了一眼,“西雷王已經布置好了?”
“已經布置妥當。還沒恭喜師母,師母第三步的棋一下,想必已經勝券在握。”
“恭喜就免了。”搖曳夫人音如冷玉,清脆動人,卻有點涼意,“這次伏擊若言,你需要蕭郎手下的高手吧?”
鳳鳴聽她語氣,心裏咯 一下。
不會吧?
剛剛去和未來老公談好了條件,現在瞧這個陣勢,似乎又要來和未來老公的徒弟談條件了。
他這個老娘可真是懂得討價還價,挑的時機好到了極點。
容恬卻似乎毫無察覺,坦然道,“是的,若言為人機警,這次一定會派最好的精銳參與,我們這邊要沒有師傅出手,恐怕勝算不大。”
“要蕭郎出手,一點也不難。我剛才帶採鏘去見了他爺爺一面,哼,果然是爺孫天性,蕭郎見了他的小手,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了。我敢向你保證,現在只要採鏘去哪裏,蕭郎就會跟去哪裏,他覺不會讓採鏘出任何意外。”搖曳夫人邊說著,邊在椅上悠然自在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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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心道,這和爺孫天性沒什么關係吧,要是採鏘的手和他爹的手一樣,他那個沒什么人倫的爺爺壓根連正眼都不會瞅他一下。
對付起搖曳夫人這種人來,容恬任何時候都比鳳鳴厲害。暗中打量搖曳夫人一眼,再看看天色,他也不再廢話,徑直走到搖曳夫人面前,又是長身一躬,柔聲問,“時間不多了,師母有什么吩咐,就請直說吧。”
搖曳夫人見他識趣,心裏也很高興,露出一絲笑容,提出了她的條件,“我要你把採鏘交給我,由我這個奶奶來撫養他,照顧他。”
鳳鳴頓時恍然。
蕭縱劍道之心已經動搖,又見到了很有潛質的採鏘,不用說,將來他為了自己劍術的傳承,一定會將採鏘視為最珍貴的寶貝。
搖曳夫人只要把採鏘弄到手,她心愛的蕭郎從此以後就要乖乖跟著她跑了。
所謂我到東來你到東,我到西邊你到西。
二十幾年來搖曳夫人鍥而不舍跟隨蕭縱的情況,從此以後必定徹底扭轉。
這實在是絕無僅有的,惟一一個,可以讓搖曳夫人──也就是他老娘覺得又爽又解氣的方法……
“夫人要將採鏘帶走?”容恬的濃眉微皺。
“正是。”搖曳夫人一副不怕你不答應的模樣,端坐在椅上,“西雷王可以放心,他是我的親孫子,我一定好好照顧他。只要西雷王點頭,我立即帶上採鏘,陪同你們上馬出營,他爺爺也定會召集手下精銳,過來參與你的計劃。”
秋月和秋星在一旁抱著採鏘,早就膽戰心驚,焦急地盯著容恬,生怕他點頭答應。
眾將領和永逸卻和採鏘沒什么關係,急著拼命看天色。
若言身為大王,大部分時間都在離國精銳重重保護中,這種潛入敵境而且露出行藏的機會極難得。
要是可以趁這個機會結果這頭惡龍,可以減少將來多少戰役和傷亡啊。
鳳鳴也在一旁緊張地等待著容恬的答復。
這個難以選擇的問題,容恬卻考慮得很快,幾乎立即就給了搖曳夫人回答,恭恭敬敬道,“我當然信任夫人會好好對他。不過只為了一個小小的反伏擊,夫人就要將他從我們手裏奪去,是否太苛刻了?這可是先生惟一的孫兒,又有百年難得一遇的上佳資質。”
搖曳夫人輕輕“哦”了一聲,冷哼著反問,“那西雷王覺得怎么做,我才不苛刻呢?” “這孩子,起碼值三十三條大航船,以及航船上的水手,還有航運圖。”容恬侃侃說道,“先生早就一直抱怨家傳的生意麻煩,打擾修為,將來若是要一心一意教導孫兒,恐怕更沒有時間管理這些生意了。何不把這些交給自己的兒子呢?”把手一指,對準旁邊發呆的鳳鳴。
鳳鳴見他開始露出肅容,滿以為他要說出什么大義凜然的話,不料容恬一開口,居然是和搖曳夫人討價還價,頓時愣住,見容恬把話鋒轉到他處,結結巴巴道,“這……這怎么可以……”
又不是買賣人口,採鏘是他兒子,不是用來換航船的貨物啊。
搖曳夫人卻不等他答話,從椅上婀娜生姿地站起來,斷然道,“就這樣辦。蕭郎那邊不必擔心,我自然有辦法要他答應下來。既然條件已經談妥,就請西雷王快點布置好各路人馬,出發擒拿若言,要是誤了時間,可與我無關啊。”
“等……等一下……”鳳鳴呼叫不及,話還沒有說完,搖曳夫人已經走了出去。
鳳鳴急得跺腳,還要追上,身後被人一把扯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容恬。容恬把他拖進內室,笑吟吟道,“恭喜鳴王,從今天開始,你就算不是全天下最有勢力的人,也要算是全天下最有錢的人了。”
“什么最有錢?”鳳鳴幾乎跳起來,“你怎么可以用採鏘去換航船?”
“為什么不可以?”容恬不在乎地聳肩。
雖然他聳肩的姿勢瀟灑好看,微笑也俊氣溫柔,不過鳳鳴此刻可沒有欣賞的心思。
“當然不可以!他是我兒子!”
“他真的是你兒子?你是他真正的父親?”
“就……就算不是,你也不可以……”
“好,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容恬自沒了情人血的忌憚,諸事纏身,還沒有機會好好和鳳鳴親熱。這時一邊說著,一邊坐下,把滿臉氣憤的鳳鳴硬拖過來,按在膝上坐下,問鳳鳴,“先生是不是他真正的爺爺?”故意將唇湊近鳳鳴的耳垂,吹進熱氣。
鳳鳴被他吹得猛然一震,本來打算一直維持剛硬的聲音情不自禁軟了一截,“是。”生怕容恬得寸進尺,趕緊用眼神警告容恬不要到處揮舞他的色手。
容恬知機,露出一個曖昧的微笑,卻真的沒有亂摸,繼續說服鳳鳴,“夫人是不是他真正的奶奶?”
“是。”
“孩子是不是應該留在最親近的人身邊?”
“是。”鳳鳴難得找到反駁點,趕緊加上一句,“但採鏘最親近的人是他媽媽,你不是說採青還留在西雷王宮裏嗎?”
容恬心裏暗暗計算時間,這事可不能再耽擱,幸虧已經布置妥當,說服了鳳鳴,立即就可以出發。不答反問,把關注點轉到另一個方面,“採鏘是不是有學劍的潛質?”
“是。”
“先生是不是天下最好的劍術師傅?”
鳳鳴撓撓頭,“算是吧。”
“那把採鏘交給他的爺爺奶奶,交給天下最能誘發他潛質的劍術大師,有什么不好?” “也沒什么不好……不過你怎么可以用人來交換東西?”
“要財富,先通路。這句話是誰和我說的?”
“是我……不過……”
“水路也是路,掌控水路,就掌控了我們眾多敵手的經濟之脈。要統一天下,除了兵力,也必須有財力,否則糧草怎么供應?軍餉哪裏撥發?這個道理你該懂吧?”
“我當然懂……”
“那我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我們最迫切需要的東西,同時又讓採鏘有一個很好的前途和成長環境呢?”
“……”
“鳳鳴?”
“……好像是沒有什么理由。”
鳳鳴雖然遲疑地點了點頭,俊臉上卻一副懵懂,還沒有來得及再說什么,容恬不由分往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笑道,“那么我們現在就出發。”領著鳳鳴走出來。
雖然他們只進去了一會,客廳裏眾人卻早就等得急了。一出來,人人目光都焦急地盯著容恬,烈兒上前稟報,“大王,蕭聖師派了韓維過來聽候調遣。”
韓維也是蕭縱弟子,和容恬算是同門師兄弟,長得直鼻拳腮,相貌堂堂,可惜說話的聲音異常尖細,很像女人。見容恬出來,走過來道,“先生命我來打聽一下這次的部署,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湊前一點,壓低聲音道,“要把我們安排和夫人一路才行。”
這個要求早在意料之中。
蕭縱手下都是高手,這路奇兵,容恬是打算用來埋伏在敵人逃逸方向的,心裏早有成算,當即清楚布置下來。
鳳鳴在另一邊,卻被秋月秋星兩個眼睛已經紅腫的侍女圍住了,不由暗暗叫苦。
剛剛在內室,也不知道怎么糊裏糊涂就點頭了,其實和採鏘最親密的是秋月這幾個侍女才對,要是告訴她們採鏘真的要被搖曳夫人帶走,還真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正猶豫地不知道怎么應付,秋月卻朝臉上抹了一把眼淚,露出毅然的神色,低聲道,“鳴王不要為難,我們也知道採鏘是要被帶走的了。我們雖然很疼他,但他畢竟是蕭聖師和搖曳夫人的親孫子,沒有血緣的,怎會比得上真正的骨肉相連?他有這么厲害的爺爺奶奶,長大也成一代大師,以後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
鳳鳴微愕。
抱著採鏘的秋星哽咽著,“烈兒剛才已經和我們一一說過了。大王的決定不會錯的。採鏘留在這裏,還不如跟著蕭聖師,他一定把採鏘當寶貝看。”
採鏘被她抱在懷裏,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卻似乎隱約察覺了離別的氣氛,不像平日那樣咯咯笑,小手緊緊拽著秋星的領子,偏過頭用黑豆一樣的亮眼睛打量鳳鳴。
鳳鳴雖然知道這個算是自己的兒子,但他這個倒霉的鳴王風波不斷,根本沒什么時間和採鏘在一起相處,“父子”感情實在不怎么深厚。
此刻看著採鏘乖巧地看著自己,想起搖曳夫人將他帶走,說不定十年八年都見不到了,心裏驀然一陣難過,伸出手來,柔聲道,“讓我抱一抱。”
“別抱。”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嘆氣。容恬不知何時已經打發了韓維回去復命,站在鳳鳴身後,沉聲道,“抱了,就更難過了。”
鳳鳴縮了手,悵然若失。
容恬從後面摟著他的肩膀,“鳳鳴,我不想你難過。”
鳳鳴垂下眼睛,沒有做聲。
秋月剛剛抹了眼淚,不一會又再次哭溼了臉,抽泣著央求,“這次搖曳夫人定要帶採鏘和大王一起去的,求大王讓我們也跟著一道,至少在路上照顧採鏘。”
秋星低聲道,“我們都會騎馬,不會影響行軍的。”
其實這種夜間奔襲,都是精銳高手出動,一向不帶侍女。何況馬上奔波,搖曳夫人這個高手抱著採鏘才是最安全的。照顧採鏘雲雲,實在沒有必要。
烈兒看她們哭得可憐,知道她們只是想和採鏘多相處一刻便是一刻,不禁也開口求情,“她們騎術都練得很不錯了,求大王答應她們吧。”
容恬見鳳鳴也露出央求之色,不再沉吟,點頭道,“那就去吧。可是,鳳鳴你就……”
“我不會留下。”鳳鳴少見的斬釘截鐵,“你到哪裏,我到哪裏。”
容恬沉默片刻,摸摸他的臉,不再做聲。
當即準備妥當,兵分三路。
一路是容恬手下精銳,由烈兒帶領,作為誘餌出動。
一路則是永逸手下將士、媚姬護衛家將組成,由容恬和鳳鳴帶領,隱藏在烈兒他們後面,在敵軍出現時保護第一路。
最後一路則是高手雲集,搖曳夫人,蕭縱和蕭縱一眾高手,繞道而上,轉到伏軍後方,趁著前面兩路打亂敵人陣勢時,覓機刺殺若言和敵方大將。這一路人手個個武功高強,善於潛伏疾行,要無聲無息趕在開戰前潛入敵人後方,非他們莫屬。
全營精銳盡出,這次若言插翅難飛。
“傳令!”
容恬一身戎裝,領著鳳鳴等出了小院。
外面早有大批兵士,個個懷抱武器,盤腿坐在草地上等待命令。見容恬他們出來,立即精神抖擻,毫不遲疑的站起來,一手持劍,一手牽住身邊駿馬的韁繩。
動作整齊一致,難得竟毫無雜亂,連一聲咳嗽也不曾聽見,不愧是容恬調教出來的精兵。
容恬向士兵們環視一圈,夜幕下,他的視線如有實質,像閃電撕破天空那般淩厲強悍,沉聲道,“集隊,整裝,出發。”
每字重若千斤,縈繞在每個人的耳裏。
就連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鳳鳴,也不禁心臟猛然一跳。倣佛這六個字充滿了奇異的力量,將他渾身的鮮血都燃燒起來了。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關鍵戰役來臨前的刺激和壓抑。
假如成功擊敗若言,這將是永遠被記載在西雷歷史上的一夜。
belcanto321 2007-9-19 10:44 PM
第四章
星夜之中,一隊西雷精銳從營地中急馳而出。
容恬身披盔甲,在夜色中策動馬匹。鳳鳴騎著白雲,也換上一身盔甲,跟在他的身邊。
兵兇戰危,容恬本來不想他跟來,無奈鳳鳴剛剛脫離了情人血的羈絆,又有在東凡立下的永不分離的誓言在前,怎么也不肯妥協。他一旦倔強起來,連容恬也不得不讓步,只能再三叮囑他留在自己身邊,任何情況下不得亂來。
“還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嗯,天亮之前,會特別黑呢。”
越往前走,天上雲層越厚,遮去月亮光芒,讓大地陷入一片漆黑。抬眼看去,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巒都成了一個個猙獰的黑影。
不過片刻,已到了一個山坡下,他們都是看過地形圖的,知道過去不遠就是一條狹路,兩邊懸崖陡峭,是從永殷直奔西雷的必經之處。
前方火光點點,在黑夜中蜿蜒,無聲無息地前進。那是由烈兒帶領的第一路人馬,因為是當誘餌,所以點燃火把,裝模作樣地疾行而入。
容恬和鳳鳴是隨時準備接應烈兒的第二路軍,與烈兒的第一路軍不同,全軍一個火把也不點,都隱藏在夜色之中,緊緊吊著烈兒他們的尾巴。
兩人盯著遠方,眼看烈兒等人馳馬進入狹路,都暗自緊了緊手中的韁繩。
那是全程中最容易設伏的地方,如果容恬沒有猜錯,此刻懸崖兩旁一定藏滿了若言的伏兵。
敵人很有耐心。
烈兒的人馬已經有大部分進入狹路,四周卻依然死一般的寂靜。
馬蹄聲在幽靜的夜晚,似乎分外響亮。
容恬領著鳳鳴等藏身在林後,注視著前方動靜,宛如一頭盤旋在海上,隨時準備猛然一頭扎入水中捕捉獵物的猛禽。
鳳鳴上戰場的經驗遠不及他。尚未開戰,已被這漫山遍野靜肅的殺機壓得心臟狂跳,手腳冰冷,一股麻痹似的感覺從腳底緩緩升到膝上,說不出是刺激還是興奮。
大概是把手裏的韁繩握得太緊,胯下的駿馬輕輕晃了晃低垂的馬頭,前蹄在草地上輕輕踏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嘶叫。
容恬察覺,回過頭來,在黑夜中,瞳仁更顯閃亮,沉聲道,“別怕。”
鳳鳴朝他笑了笑,“我才不怕。”
又重新注視狹道方向的動靜。
仔細觀察一下,就不得不感嘆若言很會選擇伏擊的地方。
這樣的險路,在白天陽光也是被懸崖遮住,陰森森的,現在是夜晚,更是一點光也不透。從後方看去,烈兒的人馬點起的火把,看上去只象無盡黑暗中無能為力的一點點亮,前路幽深,黑洞洞的,讓人心悸。
不需下令,所有人都盡量避免發出任何聲響,倣佛一個不留神,就會驚動深處的邪神出來大肆作惡。連馬兒們也乖巧地一聲未嘶,只是在胯下偶爾不安地嗤嗤喘氣。 容恬靜靜注視的,眼睛倣佛被什么點燃似的,發出漆黑的極亮的光彩。
烈兒所領的人馬,終於全數進入狹道。
“嘎!”
極度的安靜中,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能驚得人陡然一震。
鳳鳴抬頭看去,呼啦啦的風似乎猛然刮了起來,頭頂高處寂靜的天空被徹底打破,夜鳥轟然從棲息的樹梢飛起,驚叫著四處逃散。
“崖上。”黑暗中,侍衛們中有人低聲喝了一句。
同一刻,兩邊的高崖上轟得亮起無數火把。
光芒無聲無息,突如其來,像兩個太陽同時從懸崖的兩邊躍了出來,高高在上地仰照這條安靜的狹道。每一個剛剛還處於黑暗狀態中的西雷兵,都忍不住不習慣地瞇了瞇眼睛。
高處的火把密密麻麻,將崖下照得纖毫必現,那些手持火把的伏兵,由於站在過於光亮處,反而看不清他們的長相模樣。獵獵的火焰聲在寂靜的山谷裏分外突出,伴隨著的是戰馬的騷動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殺!”
黑夜中,從崖頂傳來的命令穿透重重魔爪般向天空伸展的枝葉,低沉遙遠,卻異常有力。
那是一把很熟悉的聲音。
“殺啊!”
倣佛一直緊繃的弦被幹凈利落地一刀砍斷,安靜的崖上瞬間沸騰,火光搖晃,馬蹄轟響,象一直無聲積蓄的暴雨終於響起第一聲雷鳴。
火雲從兩端懸崖直卷而下,刀光劍影,頓時掩殺下來,衝入烈兒由於地形狹窄而不得不變得細長的隊形中。
鳳鳴看得真切,熱血直往上涌,一舉抽了劍,就要扯韁向前衝過去。容恬在旁邊一把扯住他執韁的手,“你想幹什么?”
“衝過去包圍伏兵啊,烈兒他們已經被圍起來了。”
“別急,時機未到。”容恬從容不迫地凝視著前方狹道內晃動的火光,一笑,“今晚他們休想有一個人生離此地。”一剎那,瞳仁如電光石火,爍得人不敢正視。
連鳳鳴也被他這份睨視天下的氣勢震懾,心下大定,劍尖下指,默默等待他的示意。
前方廝殺正烈。風聲,樹枝簌簌發抖的聲音,都被喊殺聲淹沒了。
與之相比,與眼前戰場相隔不過三十丈的暗處,卻靜得連一根針落都倣佛可以聽聞。
狹道兩旁都是山崖,又有樹木阻隔,即使和戰場相隔不遠,容恬等也不能完全看清楚戰況。殺聲、怒吼聲、慘叫聲卻不絕於耳。
林木中火光劇烈搖曳晃動,似有無數巨大的黑影在深處生死相搏。
鳳鳴想著烈兒這路誘餌以少對多,以不利隊形對早有預謀的伏兵,不知在那邊殺得怎樣慘烈,刀槍不長眼,再不過去救援,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可怎么辦?一邊不斷焦急地窺視容恬臉色。
容恬好像根本不曉得鳳鳴的焦急,對前方的激鬥聲似乎充耳未聞,氣定神閒。
鳳鳴忐忑不安,終於忍不住湊近了點,剛要開口。一個尖銳急促的嘯聲忽然傳來,抬頭一看,卻是在狹路盡頭的地方,一道瑩綠煙火由下而上,向劍一樣劃破漆黑的夜幕,在上面留下久久不散的絢爛。
“先生的一路人馬已經截斷他們退路。”容恬劍眉驟然往上一挑,下令道,“抽劍。”
鏘鏘鏘……抽劍聲不絕於耳,眾將兵早就等著這道命令,拔劍在手,個個躍躍欲試。
鳳鳴感覺腰上傳來熱度,知道那是容恬的手。他轉頭,對容恬露出一個笑容,熟練地把劍從腰間抽了出來。
前方震動天地的殺聲還在持續,未曾有片刻稍減。
血腥味已經飄至這邊。
容恬輕蔑地看著前方的火光血影。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寶劍,在空中最高點處略停了停,從容,又好像有點漫不經心的冷傲,沉聲吐出一個字,“殺。”
和應他的,是驚天動地的殺聲。
“殺啊!”
“殺!”
王令下達,鋪天蓋地的殺聲驟然響起。
不僅僅是從一處傳出。
狹道前方,兩旁懸崖上方,狹道盡頭,四面八方的吼聲傳遍戰場,震得敵人心驚膽戰,倣佛無數兵將從天而降,把東南西北前後左右各處出口都封得嚴嚴實實。
狹道,已經成為敵人插翅難飛的陷阱。
一個也逃不出去。
利刃的劍光,從前方和後方夾擊過來,在崖上正往下衝殺的伏兵們駭然回頭,才發現在他們身後,早有一隊敵軍咬住他們的後路,正形成包抄之勢。
“中計了!”
“將軍,我們中計了,後面有伏兵!”
慘叫聲不絕於耳,士兵臨死前還在嚎叫。
“伏兵!伏兵!”
利刃不斷地刺入人身,撒起滿天血花。
容恬這一路生力軍向狹道衝殺過去,鳳鳴擔心烈兒被圍攻得久了,會有閃失,鞭馬疾衝,竟比容恬還要快上半個馬身。
不料剛剛到了狹道入口,真正的短兵相接肉搏戰場尚在五丈之外,領子忽然被一只強健有力的手拽住往後一提。
鳳鳴未有防範,身不由己被人從馬背上提了起來,向後一扔。瞬間騰雲駕霧般,穩穩當當掉在容恬貼身侍衛綿涯馬上。
綿涯能在容恬身邊當貼身侍衛,當然反應一流,知道鳳鳴無比重要,當即連劍都不要了,兩手一伸,把鳳鳴小心翼翼抱住,以防他掉下馬背。
容恬朗聲笑道,“手染了血會有難聞的味道,這種粗活讓本王來做好了。鳳鳴乖乖等我抓若言給你出氣!”不再回頭,猛抽一下馬鞭,駿馬高嘶,當即一馬當先狂衝入戰場中央。
跟了這樣豪氣衝天的大王,誰還有一絲膽怯。士兵們只覺得熱血都涌到頭上去了,如被眼前的廝殺引誘得瘋了一般,簇擁著容恬左右,劍影槍動潮水一樣席卷過去,竟是專往人多的地方殺,片刻就已經渾身濺滿敵人的鮮血。
只有綿涯等人數十名侍衛為了保護鳳鳴,勒馬停在戰場之外,看著眼前這場已經變成一邊倒的屠殺。
“容恬!你這個混蛋!”鳳鳴臨到戰場被容恬一把扔下,剛剛積聚起來的激昂熱血連個用得上的機會都沒有,氣得破口大罵,轉頭命令,“放開我!快點放開我!”
戰場上刀槍無眼,不是迫不得已,容恬怎會讓鳳鳴冒險上陣?
帶他隨行是一回事,讓他廝殺又是另一回事。
綿涯對這個可是明白得很,哪裏敢放開鳳鳴。見他掙扎,只好無可奈何把他抓得更緊,非常無辜地道,“鳴王不要難為屬下,這是大王的王令。”
鳳鳴大氣,越發掙扎起來,“什么王令?我是鳴王,我也可以下達王令,你快點放開我!” 他跟隨容恬學武已經有些日子,賴鹿丹的性命相救,體質也今非昔比,加上身份尊貴,不能真的用強,連綿涯這種高手也覺得不大好應付。鳳鳴全力一掙,猛地騰空出一只手,往綿涯胸前竭力一推,竟真的把綿涯往後狠狠推開。
鳳鳴驟然得手,卻忘了自己是在馬背上。綿涯本來護著鳳鳴以防他摔下去,這時既然被推開了,鳳鳴頓時失去護持,左右晃動一擺,竟向前一栽,“啪嗒”,臉朝下背朝天,重重摔下了馬。
belcanto321 2007-9-19 10:45 PM
第五章
“鳴王!”
綿涯等侍衛嚇了一跳,紛紛跳下馬背,眾星捧月般將他團團圍起。
從馬上栽下,當然渾身發疼。鳳鳴呻吟著從地上被眾人扶起來,想起自己摔下馬的蠢樣,更加惱火,不滿道,“你們和你們大王一起欺負我堂堂鳴王!”抬起頭,卻看見侍衛們一臉驚恐地盯著他。
“幹什么?”鳳鳴狐疑地看著他們,額頭一陣隱隱約約的刺痛,又像有露水打在上面,癢癢的,“幹嘛都看著我?”伸手往額頭上一摸,指尖卻碰到一片溼漉,放在眼底看了看,才發現殷紅一片。
“屬下該死!”綿涯驚惶地大叫一聲,已經跪了下去。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身邊眾侍衛知道鳴王受傷,非同小可,見綿涯跪下,接二連三跪下,相顧之間,又驚又懼。
手上沒有鏡子,也看不到自己額頭上到底傷得怎樣。不過既然不是很疼,可見也只是尋常小傷。侍衛們怕得要死,鳳鳴卻不怎么在意,隨便擺了擺手,“沒事的,小傷。嗯……應該不會留疤吧。”情不自禁又用手碰碰。
眾人一陣驚叫。
“鳴王小心!”
“不要亂碰……”
鳳鳴哪裏知道這些平常殺人也當等閒的侍衛也像秋藍他們一樣,見個小傷口都會大呼小叫,翻個白眼聳肩道,“知道後悔,就應該早點放開我啊,害我摔下馬背。現在知道後果了吧?”
數落了兩句,才驚覺剛才地動山搖般的殺聲已經平復,只殘餘一點傷兵的哀號和戰馬臨死前的悲鳴。
這么快就結束了?
鳳鳴趕緊轉身去看,果然火光已經不再晃動得那樣厲害,濃重的血腥味被夜間的山風從不遠處一陣一陣散發過來,渾身都是鮮血的士兵們舉著火把,似乎正在撿拾戰場。
容恬在哪裏?
鳳鳴伸著脖子張望,心思方動,才跨出一步,就被綿涯等侍衛趕緊攔住了。
“鳴王,請讓屬下幫鳴王包扎傷口。”
“我去看看,容恬在哪?”
“大王一會自然會過來,戰場血腥味重,斷刃滿地,很危險。鳴王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
鳳鳴見他們嘴上說得客氣,表情卻是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反正大戰已經結束,也沒有必要再讓他們為難,只好隨便點了一個侍衛,“你過去幫我問問戰況,叫容恬快點過來。我還沒有和他算把我扔下的賬呢。”
聽從綿涯的話,盤腿坐在草地上,讓眾人為他包扎。
他想著戰已經打完,容恬一定會很快過來。不料等了好一會,卻不見容恬的影子,不禁不耐煩起來,三番兩次站起來朝戰場的方向張望。
戰後的人馬似乎聚集在戰場的另一方。遠處戰馬嘶叫,士兵們忙著照顧受傷的戰友。天還未亮,兩旁的懸崖也是視線障礙,鳳鳴看得模模糊糊,只看見隱隱約約士兵們集結,像是在整隊。
想必搖曳夫人和蕭縱,也就是他老爹老娘那一路人馬,也已經會合。
終於,剛才派去找容恬的侍衛回來了。見了鳳鳴,稟報道,“大王說戰場還需要清理,蕭聖師他們抓到了敵方大將,正在審問。請鳴王先呆在這裏,不要到處走動。”猶豫了一會,壓低聲音道,“大王心情不好,所以我暫時不敢稟報鳴王摔下馬的事。”
鳳鳴陡然一驚,“為什么心情不好?難道……難道是烈兒……”
“烈兒沒事,受了一點小傷,戰場上難免的。他正陪在大王身邊,一起審問俘虜。”
鳳鳴這才放心下來,又問,“容恬有沒有受傷?”
“大王神勇蓋世,戰袍都被敵人的血染溼了,自己身上一點傷也沒有。”
鳳鳴奇道,“那他為什么心情不好?”
那侍衛搖頭,“屬下不知道,但是大王的臉色非常難看。屬下不敢多問。”
“抓到若言沒有?”
那侍衛又是搖頭,“屬下也不知道。”
鳳鳴大撓其頭。
反伏擊成功,烈兒他們又好好的,要是說惟一能讓容恬不高興的,恐怕就只有若言逃走這個可能性了。
他剛剛在自己面前誇下海口,說什么今晚不會放走一個,結果卻讓最重要的若言給跑了,不用說一定覺得很丟臉。
居然不好意思過來見人……
第六
容恬登基越久,身上王者之氣越重,沒想到也有這么可愛的時候。
鳳鳴邊想,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心緒一好,又耐心盤腿坐下,順手把腳邊的青草拔下,一根一根喂把頭伸過來的馬匹。綿涯等侍衛不敢遠離,也一一盤腿坐下,分散在鳳鳴四周。
馬匹都異常乖巧,累了一夜後,也不跑遠,各自挨著自己的主人低頭覓食。
黎明時分,天色變化極快。不久前還是黑漆漆的天空,光線似乎從混沌中猛然四處散溢,轉眼就把漆黑的天幕染成了一片灰白。
青草蔓延至山腳,懸崖下幾株老樹桀立,一點橘紅從東邊山與山的交接處滲出,宛如一副淡墨山景忽然被抹了極生動的一筆。如果不是前方就是生靈涂炭的戰後場面,眼前這一刻還挺令人心曠神怡。
鳳鳴的耐性向來不好,到了這個時候,又忍不住站起來張望,一轉身,正巧看見秋月遠遠走來。
“秋月!”鳳鳴唯恐她看不見自己,舉手用力擺了兩下。
秋月聽見他叫,加快腳步,到了他身邊,低聲道,“鳴王,戰後事情很多,大王沒處置完,命我過來先侍候著。鳴王餓了嗎?”她一直垂著眼說話,現在才把眼抬了一下,忽然低聲驚叫,“你的額頭怎么了?”
鳳鳴不以為意,摸摸額頭上包扎水平一流的紗布,笑了笑,“沒什么,不小心從馬上摔了下來,剛好地上有一塊小石頭……咦,你的眼睛怎么紅紅的?”露出詫容,盯著秋月打量。 “沒有。”秋月卻顯得有些慌張,連忙搖頭說,“真的沒有……”沉默了一會,似乎自己也知道這說不過去,又匆匆補了一句,解釋道,“只是想起採鏘要隨搖曳夫人走了,我心裏很不舍得。”話未說完,已經被鳳鳴伸出兩根指頭,挑起了她的下巴。 怯生生的眼睛立即直對上鳳鳴懷疑的目光。 “為什么說謊?”鳳鳴也不是笨蛋,見她言辭閃爍,怎么可能不起疑心。聯想起剛才侍衛的回報,已經明白自己開始的猜測錯得可笑。 以容恬灑脫敢為的個性,又怎么會因為抓不到若言而不好意思回來見他?
心臟忽的一頓。
有什么大事發生?
而且還要瞞著我……
兩道英氣勃勃的眉毛蹙起,環視周圍小心翼翼守衛在身邊的綿涯等人一眼,聯想起這場戰爭結束後,本該立即出現的容恬卻一直沒有回到自己身邊,難道……
鳳鳴越想越懼,手腳冰冷,簌然轉身衝過去,竟然一把就將剛才回來傳令的侍衛從草地上拎了起來,厲聲道,“你說西雷王沒有安然無恙,沒有受傷?”
那牛高馬大的侍衛被鳴王猛然拽起,嚇了一跳,愣了片刻。
“他……他出了事,要你們瞞著我,是不是?”鳳鳴見他不答,更覺不詳,問到最後那句“是不是”,嘴唇居然微微發起抖來。
那侍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拼命擺手搖頭,“不是,鳴王一定弄錯了。大王很好,絲毫未損。”
鳳鳴吼道,“你再說一次,對天發誓!”
“屬下發誓,大王絲毫未損!”
“那他為什么不來見我?”
“那個……那個是因為大王說有事要處置……”
鳳鳴嘴唇蒼白,聽了他的話,又瞥秋月一眼,松開那倒霉的侍衛,轉身道,“他有事要處置,不用他過來,我過去看他。”
不料才一舉步,綿涯等侍衛簌地全部站了起來
兩個聲音同時叫道,“鳴王不要去!”卻是秋月和那個侍衛一起發出的。
到了這一步,就連鳳鳴這樣頭腦單純也知道不妥,而且不妥到足以令眾人努力阻撓自己去見容恬。
綿涯等武功高強的侍衛攔在前面,他知道強闖也是白搭,回過身來,一把抓住幾乎快哭出來的秋月,“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秋月,你老實和我說。”
“鳴王……”秋月被他抓住手腕,一直忍著的眼淚撲撲下來,“鳴王……我……我不能說……”
鳳鳴更急,“有什么不能說的?你快點給我說!”
都說婦人誤事,果然到了關鍵時刻就黏黏糊糊,急死人。
鳳鳴越問,秋月越是哭得厲害,一味搖頭,“不是的,不是的……”神色凄然。
鳳鳴連連跺腳,“不是什么?秋月,你不要再敷衍我……啊……”話聲一滯,忽然低呼一聲,捂著受傷的額頭軟軟向後倒。
“鳴王!”綿涯等大吃一驚,手急眼快紛紛撲前,在鳳鳴倒地前把他抱住。
秋月嚇得跪下湊前,面無血色,一邊幫鳳鳴撫著胸口,一邊顫聲道,“鳴王,你可不要嚇唬奴婢,你快醒醒……”
鳳鳴剛才只是一時胸口抑悶,其實並沒有昏過去,卻故意好一會才緩緩打開眼睛,目光尋找到秋月,苦笑一下,幽幽道,“我都快急死了,哪還有功夫嚇唬你?”
他知道定有大事發生,心內忐忑,臉色蒼白卻是貨真價實的。
但如果真象眾人所說的,伏擊成功,容恬無損,那還會有什么大事這么了不得?
秋月對鳳鳴的身體比對自己的身體更為關心,手忙腳亂地幫鳳鳴探額頭,抹了一把眼淚,漸漸止了哭聲,垂下眼簾不說話。
鳳鳴也不做聲,直愣愣看著秋月,一臉想知道真相的堅持。
秋月終究還是敵不過他的哀兵戰術,輕輕啟唇,非常猶豫地道,“是大王不許我們說的……”
“不許你們說什么?”
秋月猛地沉默。
鳳鳴伸出手,在秋月袖子上輕輕搖了兩下,低聲央道,“告訴我吧。什么都被瞞著,我不想像個傻瓜一樣。”
秋月把頭垂得很低,手微微往回縮了一下。
“蕭聖師他們在後面,負責擒拿潰逃的敵方大將。”
鳳鳴聽見自己老爹的名字,心裏一緊。
難道那個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為“父”不仁的男人,竟馬失前蹄,在這么一場不大不小的伏擊戰出了事?
他呼呼喘了兩口氣,唯恐秋月說出不詳的消息。
“他們把這次伏擊的主腦給生擒了,”只聽秋月輕聲說道,“是瞳將軍。”
鳳鳴憋得緊緊的一口氣這才吐出來,忍不住埋怨道,“秋月,你痛快一點吧。不要一上一下的,害我提心吊膽。”停了一會,藏不住關切地問,“蕭聖師他沒有受傷吧?”
秋月搖頭。
“那搖曳婦人,採鏘,秋星,烈兒他們,都還好吧?”
秋月點點頭。
鳳鳴大松一口氣,傻笑兩下,振作起來,“既然大家都平安,那么別的消息我都可以接受。你直接把事情告訴我,不要擔心我受不起。說吧,到底什么事讓你們這么緊張?”友好的拍拍秋月的肩膀。
他這種表態向來都會引起秋月等人的一陣偷笑,這次卻不靈驗。秋月勉強擠出一個算是笑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視線似乎不敢和鳳鳴直觸,一直看著草地,繼續道,“大王審問了瞳將軍,瞳將軍說這次計劃確實是若言和瞳少爺策劃,但若言並沒有參與狹道的伏擊。”
“哦!”鳳鳴為使秋月寬心,做出一個不在意的表情,淡然鎮定點頭道,“這個我已經猜到,若言這么狡猾,能夠趁機除去是幸運,不能除去,也不值得苦惱。”
心裏暗自盤算,說來說去,最不妙的地方也只是抓不到若言而已,但僅僅這樣,並不需要對自己隱瞞什么。
想到這裏,腦裏像被什么輕輕戳了一下,一個小小的肥皂泡在腦海裏迸裂,些許危險和不安四處飛濺開來。
渾身一凜。
鳳鳴若有所思,凝住了笑臉,“若言一直視容恬為心腹大患,他一手策劃的絕妙陷阱,為什么不親自參與?難道他知道容恬會看穿他的誘敵之計?”看向秋月。
秋月眼睛裏藏了很多復雜的哀傷,和鳳鳴偶然對上雙眸,連忙把視線別開,搖頭道,“不是的,若言沒有想到鳴王會猜出他已經蘇醒,還以為大王一定會在這個狹道中埋伏。鳴王你看那個狹道的地形多可怕,如果不是大王事先有準備,瞳將軍的人馬真的有全殲我們的能力。我們可都算是死裏逃生了。”
她說得雖然不錯,鳳鳴卻越發覺得詭異,沉聲問,“那若言到哪裏去了?這么重要的伏擊,除非有比這更緊要的事,否則他不可能不親自參與。”
他一問,秋月怔了一怔,倣佛被這個問題觸動了傷心處,用衣袖掩著眼睛,又是一陣無聲哭泣。
鳳鳴卻再沒有開始的急躁,握著秋月微微顫抖的手,有點不敢確定地自言自語,“難道他……領了另一路人馬?難……難道他……”直勾勾盯著秋月
這時,連他自己的手,也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秋月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壓抑,猛然伏入鳳鳴懷裏,悲聲痛哭起來,“夜襲都城營救太後風險很大,若言以為大王絕不會帶著鳴王一起冒險。瞳將軍說,若言自己領了離國的一隊精銳,趁機去襲擊我們的營地……”
鳳鳴驟然瞪大了眼睛,“他以為我會留在營地。”
若言那個可怕的男人,竟然寧願放棄親自伏擊容恬這個大敵的機會,而去襲擊營地──只為了抓住自己?
脊背上一股寒流竄過。
belcanto321 2007-9-19 10:47 PM
“容恬把營地裏面的精銳,全部抽調一空。”鳳鳴眸光驟沉,努力壓抑心頭那陣寒意,緩緩倒吸一口涼氣,“西雷精銳,蕭聖師的高手,永逸太子的人馬……甚至連媚姬大部分的家將護衛,都在這裏。”
唇上血色盡退,半晌,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媚姬,三公主,容虎他們……連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他茫然地看一眼秋月,“還有秋藍……”
這些秋月早就知道,但聽鳳鳴說起,心裏猛然一顫,點了點頭,眼淚珍珠斷線般滾落下來。
“若言殺入營地,發現全營精銳盡出,會猜到計謀已經敗露。如果在營地又找不到我,一定會氣急敗壞。”鳳鳴愣愣說了兩句,臉色驟變,從草地上猛然跳起來,“他會把所有人殺了泄憤!不行,我們要立即回援!我要去見容恬!”
秋月一把死死拽住,“鳴王,別去!大王說了不會回援。”
鳳鳴激烈答道,“不回援,他們就連一線生機都沒有了!”他想到什么,簌然一驚,目光犀利起來,“你們就是為了這個瞞著我,不讓我知道,直到他們被屠殺殆盡嗎?”
秋月被他斥責得一呆,訥訥放開鳳鳴的衣袖,捂著臉痛哭起來。
鳳鳴轉身就朝容恬那方走,綿涯身形微動,攔在他面前,“鳴王……”
鳳鳴掃他一眼,“我不想為難你,你也別為難我。讓開。”他心痛到了極點,聲音嘶啞低沉,卻出奇地具有威攝力。
綿涯等都愣了愣,互相對視了一眼。
以鳳鳴今日的地位,除了容恬,誰還有膽子敢真的用武強攔?要隱瞞的已經隱瞞不住,攔又有什么用。
鳳鳴見綿涯不說話,徑直從他側邊走過。
眾人略一猶豫後,便不再阻攔,看他一人朝遠處走,隔了一丈後,靜靜跟在他身後護衛。
第七章
已經停止廝殺的戰場還殘留著血的味道,殷紅滲入泥裏,倣佛幾個世紀都會持續這種瑰麗的顏色。
三路廝殺過後的人馬在狹道另一頭集結。血戰過後,軍隊還算整齊,士兵們按照隊形坐下休息,有的挨在戰友膝上呼呼大睡,有的正為戰友包扎傷口,進食的進食,喂馬的喂馬,一部分仍持劍肅立,負擔起警戒的責任。
深夜突襲,都是輕裝上路,他們連帳篷也沒有帶一個,容恬這個主帥靜靜坐在崖下的一塊大石頭上,似在閉目深思。
周圍的心腹侍衛散開一圈,都在兩三丈外,人人屏息靜守。 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候打攪大王的安寧,不安的氣息在這片混雜著血腥和勝利的樹林深處飄蕩。
臉上平靜的大王,卻給人以難以抵受的龐大壓力,這種壓力從他所在的地方輻射至四面八方,連桀驁不馴的山風,到了他呼吸的地方,也不敢稍做妄動。
鳳鳴一路過去,直過四五道哨崗。
侍衛們都認識他,又見他臉色不對,誰也不會自討沒趣地向他查問,自動自覺讓開一道口子,一聲不吭地讓他往裏走。
他在容恬面前站定。
“秋月什么都告訴你了?”閉目沉思中的容恬嘴角微動,化成一絲苦澀的笑意,瞬間消失在如刀刻的剛硬輪廓上。他睜開眼睛,忽然皺眉,“你的額頭怎么了?”
“別管我的額頭。”鳳鳴吐出一口氣,用少見的嚴肅語氣說,“容恬,我們要回援。”
“回援?回援哪裏?”
“營地。營地裏面一點兵力都沒有,全部抽調一空。如果我們不去援救,他們必死無疑。”
容恬眼神清冷,淡淡反問,“我們去援救,他們就可以活嗎?”
“至少有希望。”鳳鳴見他態度冷淡,伸手握住他雙肩,急切道,“我知道你擔心什么,若言也許已經攻下營地,那個地方易守難攻,我們可能要面對一場苦戰。而且……而且說不定他還會設下新的陷阱,但是容恬,為了容虎他們,我們至少盡力而為。立即回援,沒時間了!”
情急之下,鳳鳴用盡力氣。容恬高大的身軀被他搖撼得晃動了幾下,臉上卻沒有一絲動搖,只是將鳳鳴雙手從肩上抓下來,握在手裏端詳,隔了一會,看著鳳鳴,“鳳鳴,你真天真。我就喜歡你這樣天真。”唇角動了動,似笑,卻絲毫笑的感覺也沒有。
鳳鳴聽得渾身發冷,結結巴巴道,“容恬,你說什么?你真的忍心放棄他們?”
容恬黑曜石般的眼眸裏,沉痛瞬間轉過,如一抹快得令人心碎的流星,“就算匆忙趕回去,若言想必已經攻陷營地。就算我們兵力相當,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靠武力將所有人救回來。一個不慎,還會掉入若言的陷阱。”
鳳鳴仍不死心,努力分析道,“但如果我們趕回去,至少可以使若言忌憚三分,若言很有可能會暫時留下容虎他們的性命,把他們作為人質。也許我們可以想辦法和若言談和,交換人質?”
容恬凝視鳳鳴。
目光裏,藏了說之不盡的深意。
幾年的時間過去,眼前人雖然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在浴池裏被嚇昏過去的青澀少年,但此刻握在掌中的手,卻還是纖細柔軟。
一如當日。
眼看著個頭慢慢地長,從馬兒都不會騎,到如今已經可以隨著他一道深夜疾奔,也一點一滴把自己教的劍術學會五六成,可腦子裏,卻永遠抹不去他單薄脆弱的樣子。
他已經成了西雷王心臟裏一塊最柔軟的地方。
容恬痛恨任何人觸碰這塊地方,尤其是若言。
那個為了再次得到鳳鳴,而親自領兵襲擊大營的離王,他對鳳鳴近乎瘋狂的執拗讓容恬深感不安。
假如回援,若言確實會將容虎媚姬等作為人質,這一點鳳鳴完全沒有想錯。
但若言惟一肯交換人質的條件,只可能是鳳鳴。
只會是鳳鳴。
一個容恬絕不會同意的條件。
“容恬,下令吧。”鳳鳴幾乎是哀求了。
晨曦從林間交錯的枝木間灑落,金黃一片,看在鳳鳴眼中,卻是如血一般驚心動魄的顏色。
本應代表美好和新生的清晨,現在卻殘忍地昭示著流逝。
時間,還有營地裏所有人的生命,都在一點一滴流逝。
永殷畢竟不是離國地盤,若言攻陷營地後,如果沒有遇上西雷援兵,很快就會大模大樣的撤走。
決定撤走的一刻,也許就是媚姬等被殺的時候。
“容恬,容恬……”他焦急地呼喚著容恬的名字。
容恬把他的手握得很緊,隱隱發疼。
這裏面隱藏著的決絕,令他膽戰心寒。
“我們不回援。”
“為什么?”鳳鳴不甘地大叫起來。
容恬把悲痛藏在眸底,深至鳳鳴無法看見的地方。
單純有時候是一種令人欣慰的保護,容恬深深慶幸鳳鳴至今仍然擁有它。]
武力不能取勝的情況下,回援的後果可想而知。若言會用媚姬等作為人質,以求交換鳳鳴,一切就會變成僵局。
一個使鳳鳴受盡煎熬的僵局。
交出鳳鳴是絕不可能的,但若言卻極有可能利用這個機會傷害鳳鳴。
以若言的狠毒,他甚至可能在鳳鳴面前將人質逐個殺死,把他們的屍首懸挂在高高的營門上,讓殘忍的畫面永遠留在鳳鳴眸底。
那將讓鳳鳴終此一生痛苦內疚,夜夜噩夢。
容恬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容恬,求求你,我知道這樣回援很危險,我們兵力不足,但是至少嘗試一下,救救他們……”
鳳鳴苦苦哀求。
他悲鳴的聲音像一只哀傷的小鹿,容恬曾經希望自己永遠不會看見鳳鳴這種悲傷的表情。 他沒有猜到會讓鳳鳴露出這種表情的人,竟然是自己。
“為什么?我不明白,為什么連嘗試一下都不願意?”鳳鳴跪在他腳下,無力地哭喊,“你為什么不發兵?為什么不救救他們?為什么?西雷王!”
這一刻,他深愛的人,倣佛只是至高無上的大王。
即將發生的一切不管多殘忍,依然可以從容鎮定地安坐在這裏。那些會失去生命的人,也許只是可以舍棄的棋子,失去了也許可惜,但卻不會有撕裂般的心疼。
此時此刻,鳳鳴痛恨自己根本無用的鳴王身份。
他何等無用,竟然連指揮一兵一卒的能力都沒有。
他猛然抬起頭,盯著容恬,“難道容虎他們的性命,對於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嗎?那么秋藍呢?媚姬呢?對你有救命之恩的媚姬呢?”
容恬臉上仍然帶著那種淡淡的看不清的表情,開口道,“重要。”
“那你就發兵回援。”
“不。”
這個字從容恬口裏說出來,充滿了震懾的力量,就倣佛一個釘子,釘進了最硬的岩石裏。
“為什么?”鳳鳴不敢置信地瞪著他,片刻後,嘶吼起來,“為什么?你告訴我為什么?”
容恬英俊的臉猛然抽搐一下,像是一個尊貴而輕蔑的笑容一閃而過,“因為我是西雷王,我決定一切,而不是你。”
鳳鳴僵硬。
倣佛天空驟然撕開一道口子,從朗朗晴天閃下霹靂。
他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一陣子完全忘記了容恬剛才說了什么,眼前的身影忽遠忽近,宛如夢中。不一會,那句讓他涼透了心的話忽然從腦海裏清晰地冒了出來,像一陣冰雹打在頭上。 額頭隱隱作疼。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容恬伸手要扶住他,卻被他狠狠地摔開。
“好,你不去,我去。”他站穩了,眼前視線才漸漸清晰起來,毅然轉身,“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拋下他們。我不會看著他們死去。”
容恬在他身後問,“你一個人,又能用什么救他們?”此刻,他的聲音無情而冰冷。 “有什么,就用什么。”鳳鳴冷笑,沙啞著嗓子,“用我的拳頭,我的劍,用我的命……”
肩膀忽然一陣大力涌來,他身不由己地轉了回去面對容恬,還沒有看清容恬的表情,臉上已經挨了一記狠狠的耳光。
啪!
令人驚恐的聲音出奇的大,傳遍狹道,驚得幾只黑色的鳥兒簌簌飛起。
容恬的力道豈是說笑的,一掌下去,鳳鳴整個向旁邊摔去。
容恬一把抓住了腳步趔趄的鳳鳴,反手又是一掌,打得鳳鳴眼冒金星,恨聲道,“用你的命?你的命,豈是可以這樣兒戲的?”
鳳鳴連捱了兩下,視野一陣搖晃,腦子裏嗡嗡亂響,剎那間倣佛什么都被打散了,只剩一片空白,直愣愣看著容恬。
裂開的嘴角,一抹殷紅緩緩溢出,蜿蜒到了下巴,凝聚成血珠,滴在衣裳上。
容恬陡然一驚,伸手把鳳鳴緊緊摟在懷裏,“沒事,沒事的,有我在,沒人敢傷你,沒人敢碰你……”
他認識鳳鳴這么些日子,從沒這樣動過手,此刻心裏驚惶,不下鳳鳴。鳳鳴被他摟在懷裏,像是傻了一般,不動不喊,好像冰塊一樣僵硬。容恬只覺得心裏也塞了一塊冰,漸漸的,連自己的身軀也冰冷僵硬起來。
倣佛處身一片寒冷中,忽然又有馬蹄聲由遠而近。
一人一騎飛馳靠近,袖邊上繡了一道藍邊。侍衛們知道是派去查探的人回來了,這是容恬早就有命直接過來報告消息的,都自動讓路允他飛騎過去。
那探子滿面塵土,氣喘吁吁,到了容恬面前,滾鞍下馬,跪伏在地上,悲聲喊道,“大王,若言不見我們回援,已經撤兵離開。臨走前,若言把俘虜全部趕進媚姬姑娘的木屋,封死門窗,淋上火油。所有人都被活生生的給……燒死了!”
探子稟報的餘音在林間消隱。
沉默,霎時籠罩整片叢林。
燒死了,所有人。
重傷的容虎,乖巧的秋藍,溫婉動人的媚姬,都消失了。
關進木屋,封閉門窗,淋上火油……若言點燃的火焰,一寸一寸,侵蝕他們的肌膚,生命…… 那會有多疼?
殘忍的慘烈,驟然從看不見的遠方營地被帶到這裏,凝固在每一寸空氣裏。
厚重的無奈和悲憤,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也無法順暢。
異常的安靜中,終於有一把聲音響起。
非常沉穩,讓人安心的聲音,低沉的,平和,溫柔得讓人想起春天陽光下的暖風。
“鳳鳴,你在發抖。冷么?”
“嗯。”像嘆息似的呻吟,微弱地從伏在容恬懷裏的人嘴裏發出。
“不怕,我抱緊你,不會冷的。”
“容恬……”
“嗯?”
“抱緊點。”
容恬沉默了片刻。
他打個手勢,把探子和心腹侍從們打發得遠遠的,把鳳鳴抱到大石上坐下,摟著他,輕輕撫摸他的指尖。
死死抓住容恬袖子的手指修長美麗,用力過度的指節煞白。看起來依舊單薄的肩膀輕輕抽動著,宛如急切覓地療傷的小獸。
容恬覺得心在一陣陣漲疼。
鳳鳴一點也不適合爭霸天下這種殘忍的遊戲,但因為自己,他卻注定參與其中。
身不由己,嘗盡從千百萬人傷口中流出的苦澀的血味,真切體會生命流逝的無奈。
容恬像抱一個受傷的人一樣,溫柔地抱著他。
臂膀中這副身軀,已經漸漸結實,滑膩的肌膚,覆蓋著線條極優美的肌肉,稍用力點,還可以感覺勻稱的骨骼。
可容恬覺得他還是當初那個鳳鳴,那個不懂得怎么保護自己,被他國四處圍捕,讓他日夜都不能放心的鳳鳴。
鳳鳴在他懷中,渾身都散發著悲哀的氣息。
容恬不喜歡這種氣息從鳳鳴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屬於鳳鳴的味道。
但……
belcanto321 2007-9-19 10:48 PM
但……
他用指尖輕輕纏繞鳳鳴耳邊的短發。
如果可以像現在這樣,一生一世都這樣,鳳鳴平平安安地靠在他懷裏,已算最好的一種歸宿了。
鳳鳴伏在他懷裏,一動不動,倣佛傷心地哭泣著,睡去了。
容恬也一動不動,他知道鳳鳴並沒有睡。鳳鳴需要安靜一下,他還未曾學會怎樣面對這種災難後的彷徨和無助。
沉默充當了適當的角色,守衛在他們旁邊,揮手,讓時間無聲無息走過。
很久,聲音從容恬的懷裏傳出。
“如果回援的話,他會在我面前殺死所有人吧?”鳳鳴已經沒了哭音,略為沙啞的聲音低低的說著,多了一種思索後的沉穩。
“誰?”
“若言。”劇痛之後,一切都變得有些遲緩,鳳鳴用很慢很慢的語調,輕聲問,“你是為了我不回援的,對嗎?”
“不對。”
“是為了我。”
“不是。”容恬斬釘截鐵的回答,撫摸鳳鳴的手,卻很溫柔。
“他們是為了我死的,我害死了他們。”
“不。”容恬的目光清冷如霜。瞳仁,像太陽照射下的冰,即使遇上陽光,也絕不會融化的千年之冰。
冷而毅然。
“他們是為西雷而死的。為了我。”他低頭,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緩緩靠近,用他的熱氣把溫暖帶給他的寶貝,“鳳鳴,在這個世上,你能害死的人只有兩個。”
“兩個?”
“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我。你如果不好好愛惜自己,我就會為了你心疼而死。”
鳳鳴沉默,他問,“那你呢?你可以害死多少人?”
“很多。所有令你傷心難過的人,我都可以讓他們死。”
“包括若言嗎?”
“包括若言。”
鳳鳴把自己壓進容恬的胸膛裏,他仍然覺得身體寒冷。
容虎秋藍他們的音容笑貌在腦海裏翻滾個不停,理智卻分外殘忍地提醒他,遠方營地正烈火熊熊。
三公主和博陵,到底還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了。
千嬌百媚而一生凄苦的媚姬,終於為她心愛的男人付出生命。
烈火熄滅後,一切都將渺無痕跡。
百年只如白駒過隙,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容恬的生命,也會如此脆弱嗎?
鳳鳴抬起頭,不安地摸索容恬棱角分明的臉。
“容恬……”他急切地喚了一聲。
“嗯?”
鳳鳴嗓門像是噎住,懵懂一下後,又放軟了繃緊的身子,重新伏進容恬懷裏,低聲道,“你打得我好疼。”
容恬萬分懊悔地摸了摸他腫起來的臉蛋,卻認真地發誓道,“你以後再敢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我會打得你更疼。”
雖然有容恬在旁安慰,但失去容虎等人的哀痛豈是一會就可以平息的。鳳鳴和容恬低語一番,沒有開始那樣無法自制,不再流淚,神色卻依然黯淡。
他見容恬一直關切地看著他,知道自己再不振作,只會使容恬百上加斤,勉強自己在大石上坐直身子,沉吟一會,開口道,“烈兒在哪裏?這件事他知道嗎?”
容恬低嘆一聲,“審問瞳劍憫的時候他也在場,你說他知不知道?”
鳳鳴心裏一沉,“他在哪?”
“烈兒從小聰明,不用多說,已經明白如今的局勢。”容恬道,“審問了瞳劍憫後,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到那邊巡視看顧傷兵去了。”他頓了頓,抿著薄唇苦笑一下,“也許是害怕再留在我跟前多一會,也會像你一樣哀求我回援吧。”
鳳鳴沉默良久,才自嘲地笑了一下,“連烈兒也比我懂事。我忽然想起了……”他忽然止住。
容恬問,“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鹿丹。”鳳鳴嘆道,“鹿丹臨死前,曾經和我有過一番長談。他問我,鳴王知道什么是大勢嗎?”
請問鳴王,知道什么是大勢嗎……
鹿丹溫潤的聲音,倣佛響在耳邊。
有的人,往往在化為煙塵後,才讓人一次又一次的想起。
國師鹿丹,正是這樣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人。
大勢。
就好像一艘大船,在急流上行走而沒有可以控制方向的船舵,船上的人就算聰慧到可以計算出大船會在哪一刻撞上礁石沉沒,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扭轉局面。
只能眼睜睜看著大船走向毀滅。
此時此刻,鳳鳴終於可以明白當鹿丹說出這番話時,心中的無奈和悲痛。
感同身受。
有的悲劇,即使可以預見,卻無力改變。因為插手的後果,也許是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鳳鳴至今難以接受這種過於現實的殘忍。
容恬沉聲道,“天下之大,要再找出另一個鹿丹來,卻是不可能了。生在東凡,實在可惜了此人。”
顯然,鹿丹給他的印象,也極其深刻。
“他卻覺得生在東凡,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運。只有生在東凡,才可以遇上東凡王。”鳳鳴搖了搖頭,站起來道,“對了,有一件事要求你,秋月雖然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我,不過那也是迫不得已,秋藍和她情同姐妹,已經夠傷心了。你不要再為了這個責怪她。傷兵在哪裏集合?我過去看看烈兒。”
容恬抬手一指,“那邊有一條小山澗,烈兒應該在那裏。”看著鳳鳴要走,忍不住拉了他一把,讓鳳鳴轉身過來面對自己,炯然有神的眸子打量著他,“要安撫別人,自己首先要沉得住氣。你見了烈兒,可不要自己先大哭起來。”
鳳鳴咬了咬牙,沉默無語,半日,才低聲道,“我就算有眼淚,也已經在你面前淌幹了。”
容恬點頭道,“好。”松手放開了鳳鳴。
鳳鳴朝著容恬指點的方向過去,不一會就見到那條小山澗。雖然只是細細一條,但山水清澈,只看一眼都覺得清爽。這塊最不錯的休息地盤讓給了傷兵們,讓傷兵們挨在樹下水邊愜意地享受戰後安寧。
營地被毀的消息已經傳回,但大部分的低等士兵與媚姬等隔了幾重天,連好好偷看一眼的機會都未必有過,縱使是容虎,也是容恬的心腹大侍衛,沒有攀交情的餘地,聽說了若言殺人的事,都只是痛罵幾句“殘忍”,悲切之情卻並沒有鳳鳴等人那么深重。
也對,一場深夜的血戰後,能傷而不死已經是大幸,對於這群受傷的小兵們來說,應該是為生命感到歡欣的時候。
見到鳳鳴過來,眾人紛紛從草地上仰起脖子,“鳴王!”
“鳴王來了!”
鳳鳴心情沉重,但看見這一張張鬥志昂揚的臉,也不得不朝他們露出一點微笑,點點頭,彎腰拍拍他們肩膀,“傷口還疼嗎?”
一路慰問過去,忽然看見秋星獨自坐著,對著水面拭淚,趕緊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秋星?”
“啊?”秋星滿腹愁思,不防有人忽然在身後說話,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鳳鳴,拿手帕擦了擦臉,“鳴王怎么過來了?你……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
“是秋月和你說的?”
鳳鳴點點頭。
秋星哭得久了,眼睛腫得桃子似的,吸吸鼻子,勉強笑道,“秋月真是的,說什么如果我去侍候鳴王,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她自己也不是一樣,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鳴王?”
她本是故意輕松地說這一句,到了後面,卻不由自主泄了哭音,抬頭看鳳鳴一眼,咬著顫抖個不停的嘴唇問,“秋藍……也被若言燒死了嗎?”
鳳鳴心裏大疼,面上卻越發沉靜。這個時候,難道還要秋星等傷心透頂的侍女來安慰他嗎? 他點點頭,低聲道,“目前還不能下定論。等我們返回營地,清點……清點屍體之後,才可以確定。”喉嚨一片幹澀
“都燒成灰燼了,還能看出誰是誰嗎?”秋星知道他只是安慰之言,怔怔道,“為什么?秋藍不過是個侍女,她又不能上沙場打仗,也不會傷人,何必殺她?她只會侍候人,煮好吃的東西,就算留下她的命,又礙著若言哪裏?”
一陣輕微的山風掠過,拂動她的衣袖。秋星卻似乎異常單薄,身子晃了晃,倣佛連這樣微不足道的風也可以將她吹倒。
鳳鳴半跪下,伸出雙臂,將秋星緊緊摟了,沉聲道,“你想哭,就放聲哭吧。強忍著會傷身的。”
秋星卻搖頭道,“剛才我已經哭夠了,眼淚流得再多,也不會變成劍刃,殺不了若言那個暴君。鳴王不必為我擔心。我倒是有點擔心烈兒。
鳳鳴沒料到秋星如此剛強,既詫異又寬慰。拍拍她的柔肩,目光朝山澗一帶掃了一眼,“烈兒在哪?容恬說他在這裏安撫傷兵,可是卻連影子都不見。”
秋星道,“他本來在這裏的。自從瞳將軍說出若言另領一軍去襲擊大營後,大王擔心會出事,叫我跟過來。”
鳳鳴了然。
容恬不回援的決定下得非常艱難,心情沉重之餘,竟還周到體貼,派秋月過去侍候自己,同時吩咐秋星照顧烈兒。
這裏負擔最重,最辛苦的人,其實是勞心又勞力的西雷王。
秋星又道,“剛才探子的消息傳了過來,烈兒聽了之後,騎上一匹馬,朝著山那邊的方向衝去了。”她朝山邊出口指了指,幽幽道,“我想他需要獨處一下,就算我跟上去,也……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
鳳鳴凝視了那邊片刻,“我去看看他,容虎已經遇難,絕不能讓烈兒也出事。”
秋星臉上淚痕已經半幹,站起來道,“我也陪鳴王一道去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兩人走到山腳下,向東邊一轉,眼前景色乍變,不但沒有清澈山水,連稍大一點的樹都沒有,地上青草斷斷續續,勉為其難似的這裏冒一茬,那裏冒一茬,其餘地方都露出黃色的泥土,一直蔓延到遠方。
秋星道,“不知道烈兒跑哪裏哭去了。”
話音剛落,鳳鳴忽然指著前方道,“那個小黑點是不是?”
兩人翹首以望,不一會,小黑點變成大黑點,原來是一人一騎,馬蹄聲漸漸越來越大。
秋星看清楚了,對鳳鳴道,“是烈兒。”
鳳鳴皺眉,“騎得那么快,真的很危險。他心裏悲痛,這種時候不該讓他騎馬泄憤,要是摔了怎么辦?”
交談中,烈兒已經到了眼前,猛扯韁繩。
駿馬長嘶一聲,前蹄踏起,人立片刻,才重新下地,啪嗒啪嗒在原地踏著蹄子。
“鳴王!秋星!”烈兒翻身下馬,見了鳳鳴和秋星,露出一個大笑臉,“沒想到第一個碰見的竟是你們。是不是知道我從這邊過來,特地來找我的?”
他眼睛紅紅腫腫,顯然不久前才痛哭過一場。此刻臉上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分外詭異。
鳳鳴和秋星古怪地打量著他。
鳳鳴擔憂地問,“烈兒,你還好吧?”
“當然好,好極了。”烈兒一臉壓抑不住的喜悅,抓住鳳鳴的肩膀,“鳴王,我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哥和秋藍還活著!”
鳳鳴見他歡喜若狂,大叫不妙,看看秋星,秋星也是滿臉驚懼不安。
難道烈兒瘋了?
烈兒笑了一陣,又奇怪地看著鳳鳴,“鳴王,你幹嘛這個表情?我哥沒死,秋藍也沒死,你聽見沒有?你一點也不高興嗎?”
看他這般模樣,鳳鳴一顆心直往下墜。
“高興,很高興。”鳳鳴口不對心地敷衍,朝秋星打個眼色,一左一右將烈兒夾在中間,柔聲哄到,“容虎沒死,秋藍也沒死,我們當然高興。烈兒,容恬在找你,你快過去?”
“大王找我?”烈兒愣了一下,很快又興致盎然的點頭,“好,我這就過去。這個好消息也要告訴大王聽,我親自去稟報。”他心情急切,率先走在前面。
鳳鳴和秋星在身後小心地看護著他,竊語道,“你看烈兒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了?”
秋星卻似乎忍不住有點為這個“好消息”動心,半信半疑道,“鳴王,你說……有沒有可能烈兒說的是真的?也許容虎和秋藍真的逃了出來?”
“我也希望啊。”鳳鳴沉默著,嘆了一口氣,“要是真的就好了。”
但像若言這種級數的沙場老將,如果下定決心籌謀圍捕,必定布置周到,不留一絲破綻。
離國一方有大王親自指揮,營地卻只有一個恐怕仍在昏迷中的容虎,雙方將領等級懸殊。即使兩軍兵力相等,僥幸的希望仍只有一絲之微。
更何況營地的兵力,根本不堪一擊。
那定是鐵桶一般的,鋪天蓋地的圍剿。
這種情況下,怎么可能逃過若言的魔掌?
秋星雖然不懂這些,但看見鳳鳴的臉色,想起若言可怕的名聲,也明白自己的猜測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暗嘆一聲,抬起眼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