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轉載][BL,H]不配的戀人 下 by 白芸

2008-7-4 02:46 PM

[轉載][BL,H]不配的戀人 下 by 白芸

《不配的戀人 下》  
作者:  白芸
繪者:  MICA
出版日期:  2007/06/12  第 1 版 1 刷

大綱
沒有人會討厭對自己張牙舞爪的高貴波斯貓,就算是任性,也顯得格外可愛。
彭亦寒從未想過要癩蛤蟆吃天鵝,他只是規規矩矩地燒他的菜,做他的苦命男傭、大廚和看家狗,即使被他深深傷害,也打算一聲不吭地默默離去。
只是……什麼?
高傲的波斯貓居然抱住他說喜歡他,求他不要離開他?
怎麼可能!今天明明不是愚人節啊,況且像他這種有缺陷的茶杯,怎麼配得上他這麼高檔精美的瓷器?
你搞錯了,林夕海,我真的……沒辦法做你的戀人。我愛你,但是我已經答應了別人,我將一生對他忠誠。


繼續補回《下》



  第十一章

  手錶上的秒針,在一格格移動。

  窩在柔軟舒適的沙發上,林夕海卻如坐針氈,一顆心怦怦直跳,想要鎮定下來,就從冰箱拿了一瓶酒,邊喝邊等,不知不覺,已經喝了大半瓶……

  突然,門鈴聲輕輕響了一下,林夕海猛地撲過去,一把打開門,果然,門外站著他等待已久的男人。

  「我來了。」男人微微笑道,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進來吧。」林夕海強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讓他進來。

  「進來啊,怎麼了?」

  林夕海掉頭催促著彭亦寒,他卻似乎有些畏縮,只站在玄關處,就不肯再往裏面走了。

  「有什麼事,就在這裏說吧。時間不多了,我和小華還有很多行李要打包,要早點趕回去才行。」彭亦寒靜靜看著他。

  那是平靜而遙遠的眼神,一如他和他之間的距離。

  林夕海心裏又傳來隱隱的刺痛感,忍不住大聲道:「一天到晚小華小華的,你就真的這麼喜歡他!?」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彭亦寒不由微微蹙眉,「你喝酒了?」

  「不用你管!」林夕海忿忿坐到沙發上。 

  他是那麼期待他的到來,他倒好,人前腳才到,後腳就說要走,難道他對他一點留戀都沒有?

  難道,他已經徹底把他給拋開了?

  是因為那個叫小華的男孩?

  一切真的回不去了嗎?

  林夕海死死咬著下唇,舌尖嘗到血的淡淡腥味。

  彭亦寒遲疑了一下,輕輕走到他身邊,看著他低垂的臉龐,「你怎麼了?」

  林夕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從你搬走到現在,已經有一年多了吧。」

  「是啊,的確有一年多了,時間過得真快,要是你不說,我還真沒意識到有這麼久了。」

  男人的眼眸中,只有溫靜,深不見底的溫靜。

  「我們這麼久沒見了,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機會坐下來,單獨在一起好好聊過。」他的話,讓他情不自禁笑了。

  「你笑什麼?」林夕海瞪著他。

  「記得我們以前住在一起時,你也很少跟我聊天,怎麼現在突然想聊天?」

  並沒有絲毫諷刺的語氣,他只是笑著指出這個事實。

  林夕海頓時語塞。  

  那時的他,只把他當男傭,哪會想和他聊什麼天,他從未好好聆聽過他的話。從未。

  「不過沒關係,如果你想說什麼的話,我在聽。」彭亦寒微微一笑,坐到他身邊。

  那包容的眼神,讓林夕海一陣羞愧,無地自容。

  「突然叫我過來,你應該有很重要的事說吧。」彭亦寒看著他。

  「我……我想你……想你做的菜了。」

  一時情急,這句話脫口而出。

  彭亦寒怔了怔,隨即露出笑容,「你該不會還沒有吃晚飯吧,這簡單,我現在就可以做給你吃,只是不知道冰箱裏有沒有東西。」

  彭亦寒朝廚房走去,看著男人的背影,林夕海不禁深深痛恨起如此懦弱的自己。

  只是一句告白,怎會如此難以啟齒﹖

  打開冰箱,沒有任何食物,滿滿的都是酒,彭亦寒吃了一驚,「怎麼這麼多酒?」

  「我喜歡喝啊。」

  「你以前很少喝酒的。」

  「不用你管啦,你到底做不做啊?」

  酒氣在胃部陣陣翻湧,太多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口,一句話也說不出,憋得浮氣燥,連帶口氣也變差了。

  「你等一下。」

  彭亦寒東翻西找,在亂成一團的廚房裏忙了半天,很辛苦才在積滿灰塵的角落中找到一包泡面。

  他不在,他一個人就這樣過日子?果然一點也不會照顧自己,心裏難免有隱隱的痛惜。

  但不管怎樣,這個人,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彭亦寒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心軟,好不容易才離開他,壯士斷腕,遠去他鄉,不再介入他的生活,不去打探他的隻字片語。好不容易才交了新的戀人,開始新的生活,努力讓自己開心地過著每一天,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這一次,絕對不能心軟!

  「除了泡面,就沒有別的東西了,我到附近的超市去買吧。」彭亦寒朝他露出無奈的苦笑。

  「不用,泡面就行了。」林夕海連忙阻止他的行動。

  沸騰的熱水,在不銹鋼鍋中發出「噗噗」的響動,看著男人默默攪動麵條的背影,林夕海的眼神濕潤了。

  多麼熟悉,多麼令人懷念!

  為什麼非要到快失去,才能意識到當初的可貴,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幅多麼珍貴的畫面!

  在他離開後的每一天,就是這些細碎微末、從不曾意識過的生活片段,在夢境來臨的深夜中,在他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漸漸萌發成形,如輕風細雨,一點一滴,滲入心扉,從此留下深深的痕跡,難以抹平。

  他一生,等的不正是這樣的時刻嗎?

  那為什麼還會讓他離開?

  「煮好了,趁熱吃吧。」  

  男人把鍋裏的麵條盛到碗裏,將滿滿一碗端到他面前,並遞給他筷子和餐巾紙……

  和以前一樣,周到而細緻的服務。

  林夕海低垂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以為他是真的餓了,彭亦寒笑著催促道:「快點吃吧。」

  林夕海拿起筷子,勉強挑了兩根麵條,塞入嘴裏,咀嚼起來。

  他不敢抬頭,怕自己一抬頭,情緒就會突然決堤。

  彭亦寒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小華還在等我。你慢慢吃,我們後會有期,再見。」

  「等一下!」林夕海連忙扔下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要走,不要回去!」

  「可是,小華在……」彭亦寒露出困擾的表情,視線落在被他緊緊揪住的手上,又落到他看上去焦急萬分的臉頰上……

  「不要走,待在我身邊!」林夕海打斷他的話,加大了手勁。

  他已經知道自己過去錯得離譜,所以這一次,他再不會放開他。

  「和小華分手吧。」

  「什麼?」彭亦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和小華分手,回到我身邊!」林夕海盯著他,大聲重複道。

  「為什麼?」彭亦寒詫異地看著他。

  「因為我喜歡你!」

  再也忍不下去了。

  這股四處在胸口衝撞、幾乎撕裂他的情愫,想要奪回他,就必須坦率承認自己的感情,必須豁出全部所有,再不可能顧及自己的面子和尊嚴!

  在愛面前,根本沒有尊嚴的地位可言。

  突然,耳畔傳來一陣笑聲,林夕海這才發現,彭亦寒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今天是愚人節嗎?好像還沒到四月一號啊。」彭亦寒笑著抹了抹眼角。

  「我不是在開玩笑!」

  林夕海的胸口一陣氣血翻湧,沒想到自己真心的告白,竟被他當成笑話來聽!

  「不,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彭亦寒笑著搖頭,「不要再耍我玩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見他就要轉身離開,林夕海心裏一急,猛地撲過去,緊緊從背後抱住男人……

  手掌下的身軀一僵,空氣頓時沉默凝結。

  彭亦寒一動不動,任他抱著,仿佛已化身為一尊佛像。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林夕海死死抱著他,就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而男人兀自僵立不動,遲遲不見回應。

  「我喜歡你……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林夕海把臉深深埋在男人的背部,收緊手臂,像個貪戀自己心愛玩具的孩子,非到手不可般,一遍又一遍重複著。

  他的喉嚨火辣辣的,胸口中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燒……

  為什麼不相信他,為什麼沒有回應,為什麼劇情完全不照自己預想的走?為什麼他竟沒有一絲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曾簡單地以為,只要告白就好了。

  只要他肯放下身段,親口說喜歡他,男人就肯定會動搖,並在下一秒乖乖聽話,重新回到他身邊。

  他就是這麼篤定而自信,因為他知道,他也喜歡他。

  如果不喜歡,又怎會對他如此溫柔,百依百順,強忍著自己的欲望,也要讓他舒服,事事照顧到他的情緒,以他為先,如果這一切不是源自真心的喜歡,誰能做到這種地步?

  更何況,他也當面承認了對他的感情。

  想到當初,他利用別的男人來刺激他,引得他勃然大怒,差點強上了他那一幕,他就不禁心跳加速……

  如此驚恐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卻全是曖昧得讓人心跳的畫面。回味著男人那時凝重到恐怖的表情,他的內心陣陣悸動。

  沒錯,他可以斷定,這個男人,對他是真心的!所以只要這次他也真心相對,坦率告白,肯定能贏回他!

  可是為什麼,他卻像呆子一樣站著,沒有絲毫反應?

  照他的設想,他該早就回抱他,並向他訴說衷情啊,而不是此刻死一般的沉寂。 Q }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才終於聽到男人的聲音。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會喜歡我?這絕對不可能!」

  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讓他心裏一陣發酸,又一陣發苦。這時他才明白,此時所有的苦果,都為報他當時種下的因。

  當時他有多過分,現在的苦果就有多難以下嚥。

  一環扣一環,他作繭自縛、「痛」有應得!

  事到如今,林夕海再也無法故作矜持、自以為是了。

  「別說什麼不可能,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終於明白,原來我喜歡的人是你。當初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意識到,你走了之後,我才明白。你對我有多重要。以前都是我不對,太傲慢、太自私,不但沒有好好顧及過你的感受,還一再傷害你。我知道自己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不要走,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真的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說到後面,他已漸漸哽咽……

  什麼尊嚴、什麼身段,全都被他拋到腦後,再難看也不管了。就算哭得一塌糊塗,也要說出埋藏在心裏已久的話。

  為什麼不相信我?快點相信啊!

  林夕海在心裏狂喊著……

  彭亦寒動了動,疊上他的手,輕輕將它掰開,轉過身面對他,沉靜的眼眸,漸漸有了波動。

  「夕海,你搞錯了。」

  他的眸中。閃爍著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你把自己對我的感情搞錯了,你並不真的喜歡我。就算你以為自己喜歡我,但其實,這也只是錯覺而已。」

  「錯覺?」林夕海呆呆地看著他。

  「是啊,錯覺。因為寂寞吧,因為沒有人陪,沒有人給你做菜燒飯、打掃房間、形影不離地圍在你身邊,所以你才會有這種錯覺,才開始在意起我,以為你自己離不開我,以為這種感情就是喜歡,但其實並不是,這真的只是寂寞引發的錯覺而已。」


  彭亦寒深深呼吸,先前微微波動的情緒,已悄無聲息,消泯於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中。

2008-7-4 02:46 PM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他一口一個「錯覺」,一口一個「寂寞」,將他弄得混亂不堪。  

  「我們彼此都很清楚,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看,世上這麼多英俊端

正的男人隨便抓一個,都比我帥氣一百倍。我根本不是你喜歡的類型,無論從哪

方面看,都和你不相配。我最瞭解你了,你喜歡的是那種懂得生活情趣、舉止優

雅而富有魅力的男人,可你看看我的全身上下,有哪點能和你的喜好沾邊?就算

我和你在一起,你真的能說服自己,就此甘心嗎?因為像我這樣的戀人,根本帶

不出場吧,你打算把我介紹給你的親朋好友嗎?你能忍受他們評判嘲笑的目光嗎

?你是比誰都愛面子的人,肯定無法接受吧。」

  他說的沒錯。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他先前所想,先前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男

人的理由所在。

  可是,這是多麼強烈的諷刺!

  萬萬沒想到,當初種種他自認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現在當他醒悟的時候,卻

成為他在一起的最大阻礙!

  林夕海有種被擊倒的感覺,兩眼陣陣發黑,連忙用顫抖的手指,抓住男人胸

口的衣服,「人是會變的,彭亦寒,以前的我太任性太不成熟,現在我悔悟了,

你難道真的不肯給我機會?」

  「不是我不肯給你機會,我只是不想你後悔。」彭亦寒深深看著他,「去找

個匹配的物件談戀愛吧,只要有新的物件出現,就肯定會驅散這種寂寞,過不了

多久,你就會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你這麼俊美,條件又優,只要脾氣稍微好一點

,想要什麼樣的男人,都不是難事吧。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像我這樣的半殘廢

。」

  半殘廢……  

  他的最後一句話,讓他的心揪痛極了,「別這麼說自己,你就是最好的,別

的我誰都不要!」

  聽他這麼說,彭亦寒溫柔而憂傷地笑了,「謝謝你這麼抬舉我,我很開心。

但不要因為一時寂寞,就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林夕海

激動起來,大聲沖他吼道。

  他愈激動,他便愈冷靜。

  「你怎麼知道你愛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從來不願意讓我多碰你一下,

除非你自己主動……」

  「誰說我不願意,我讓你碰,你碰我啊!」林夕海猛然打斷他的話,一把拉

住他,朝沙發走去……

  告白得不到回應的難堪,自尊受傷的刺痛,再加上被男人全盤否認自己感情

的痛苦,還有即將失去的恐懼感……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沸騰的內心就像

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極端扭曲,瀕臨瘋狂,但他顧不了這麼多,他不

能失去他!

  林夕海一把將男人推倒在沙發上,猛地壓上他,不由分說地堵住他的唇,用力吮吸起來。

  因為受到驚嚇,彭亦寒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被他蠻力闖入,卷住舌尖,開始在口中橫掃一氣。

  粗魯的吻法,驚人的攻擊力。

  沒有半點柔情蜜意,只要為了驗證自己剛才說的話,林夕海一邊激烈地吻著他,一邊抽出男人的皮帶,拉開拉鏈,一把扯下內褲,頓時,他那還在沉睡的欲望,便整個暴露在他面前。

  「夕海,快住手,你到底想做什麼?」

  彭亦寒掙扎起來,林夕海使出全身的力氣,牢牢堵住他的嘴,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手下更是一刻不停,開始揉搓起他的陽剛。

  不知道是因為男人血氣方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雖然是毫無技法的胡搓亂弄,但用不了一會兒,他的欲望便在他手中顫巍巍抬起頭來,無論是硬度還是觸感,都讓他感到久違了的親切。

  林夕海見狀,立即除下自己的褲子,暴露出下半身,毫不猶豫地騎到他身上,一邊再快速擼動幾下,見它硬得差不多了,便翹起臀部,一手握住男人陽剛,摸索著,對準自己的密穴,狠命往下一坐……

  「好痛!」

  從未被人到訪過的緊窒後庭,沒有經過任何潤滑處理,又怎能容納得了男人的龐然大物,勉強擠進一點,就卡住了,痛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自己勃起的欲望頓時在瞬間萎縮。

  「你太亂來了!」彭亦寒連忙喝止他,翻身坐起,把他抱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察看他的臀部。

  嬌嫩的入口被扯裂了,有一點血絲,好在情況並不嚴重,畢竟他沒有進去,只在入口徘徊了一下。

  「我沒關係,你進來啊,不要管我!」

  林夕海轉過頭,頻頻催促,見男人根本沒有動作,他一咬牙,撐起身體,雙手往他的胯下摸索,找到他仍在半勃起狀態的陽剛,頭一低,就要把它含進嘴裏……

  突然,他的頭被人死死固定住了。

  「不要這樣。在我眼裏,你就像王子一樣高貴,所以不要這樣做。林夕海,你醒一醒!」

  彭亦寒以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

  兩人四目相對,視線糾纏,能清楚看到彼此的靈魂,可這靈魂,卻相隔萬里,遙不可及。  

  感受著手中原本滾燙硬挺的欲望,在掌心漸漸萎縮,林夕海胸口一痛,熱淚奪眶而出,一滴滴,順著臉頰四處縱流……

  太難看,實在是太難看了! 

  為什麼,愛一個人會讓自己難看到如此地步?可如果這樣做,就能贏回他的心,這點難看又算得了什麼,他只怕再怎麼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男人都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他輸了!

  他輸得一乾二淨,倉惶四顧,已是窮途末路!  

  「你這樣又何必……」彭亦寒輕聲歎息著,一下又一下,撫摸著他的頭髮……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對方仍有如此溫柔的姿態,更令他悲從中來,林夕海一把揪住男人的衣服,把額頭抵在他胸口,咬牙失聲痛哭。

  哭是為了減少深重的悲哀,而淚水流得越多,內心的悲傷卻仿佛暴漲的河川,滔滔不絕,只見遽增,不見消抵。

  「別難過,我們還是好朋友。」彭亦寒輕輕拍著他的背,臉上有痛楚的表情,眼中,亦有不舍的淚光。

  「不要……」林夕海嘶聲說。

  他才不要做他的好友,他要當他的戀人!

  「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彭亦寒摸著他的頭,緩緩道:「當時離開你以後,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什麼人了。懷著要孤獨一生的心情,來到甘肅,開始寄情於工作,一心一意,只想當個好教師,在教研上有所發展。然而沒多久,我就認識了小華。」

  「他其實是我們學校老師眼中的小混混,勉強考入技校,卻不好好讀書,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結交社會上的不良人士,經常打架鬥毆。半夜三更才回來。有一天晚上,他又過了熄燈時間才回來,翻牆回寢室時被我捉到,本來我想記他小過,但後來看到他和別人打架受了傷,就帶他去包紮傷口。可能正因為這樣,他對我有了好感,也比較聽我的話,我就借機勸他往正道上走。漸漸的,我們熟悉了,來往多了,後來我知道他是同志,同樣,他也知道了我的性向,然後他說,想要和我在一起。」

  林夕海漸漸止住抽泣,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男人。

  「我承認那時候我有私心,因為一心思念著根本得不到的你,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就答應了他,努力經營這段感情。希望能夠開花結果。別人初一看,以為我倆在一起,完全是我在幫他,但實際上,卻是他在幫我。如果沒有他,我不可能在他鄉熬過那麼多寂寞的夜晚。如果沒有他的話,也許我早就像個可恥的逃兵,跑回這裏,跪乞在你腳下,求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林夕海想說什麼,但彭亦寒伸手阻止了他。

  「而我知道,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我會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懦弱。我和他是完美的組合,他是個不求上進的小混混,我是個腿有殘疾的教書匠,我們就像一個有缺陷的茶杯,配另一個有缺陷的杯墊,而你是那麼精美漂亮的高檔瓷器,如果擺在一起,怎樣看都不搭調吧。」

  「『門當戶對』這四個字,雖然聽上去很俗,卻是自古以來的至理名言。你不是我這個世界的人,我也不是你這個世界的人,根本不屬於彼此,就算強行擁有,你也不是我所能承擔的重量。因為你的真命天子,不會是我,你的幸福,也不會是我,我不想看到你不快樂,我想要你得到幸福!」

  彭亦寒看著他,眼眸中淚花閃爍。        

  他捧起他的臉,一點一點,如視珍寶般,吻掉他垂掛在濃密睫毛上的淚花……

  他知道自己哪怕再渴望,也不能把這個人擁入懷中!

  「夕海,人生這麼漫長,今後你還會遇到更多的人,他們每一個都比我優秀,比我健康,比我好上百倍千倍。他們之中,肯定會有人真心愛你,相信你會有更好的選擇。你的人生還長著呢,何必執著於我?」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一個。你已經不再愛我了嗎?」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中,有止不住的哀傷,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難辨,包括近在咫尺男人的臉龐。

  「我愛你,我當然愛你,一直都愛著你,但是,我已經答應了小華要和他在一起,我將一生對他忠誠。」

  說完這句後,男人便緩緩的、卻是堅定地推開了他。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也幫他整理好他的,並不其厭煩。一遍遍抹去他的淚,然後,拿過餐巾紙,擤去他的鼻涕……

  在整個過程中,林夕海一直呆若木雞,任他擺弄……他整個人,都被他剛才的告白給劈傻了!

  他愛他,他說他愛他。連續三個愛字,他沒有聽錯,絕對沒有,他的確是被他深愛著的!

  可是為什麼,如此的深愛,卻非要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終結?

  他還不想結束啊!

  他們明明只是剛開始,然而在得到男人愛情的那一刻,卻也是失去的一瞬間,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殘忍!

  他從未見過這種愛人的方式,這種為他人著想、無怨無悔、溫柔不求回報的方式,也從未聽過這種竟是以終結為前提的告白。

  他一生孜孜以求的真愛,原來一直都在他身邊,只是他得不到,他也不配得到。

  拋開身上光鮮的外衣,直接看入自己的靈魂,他這才發現,原來他的靈魂竟是如此醜陋不堪。

  匹配不上的人,不是他,而是他!

  二十六年來,他所有目空一切的驕傲和自滿、所有高高在上的可笑理想和價值、所有他一字一句信誓旦旦規劃好的人生,都在頃刻之間,因為這個叫「彭亦寒」的男人,而轟然坍塌。

  滿天灰塵中,他的世界潰為齏粉。

  每一塊碎片,都照出昔日自私自利、傲慢無禮的自己,這副嘴臉,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而這麼醜陋的他,還能被他所愛,無法不深深感動,情不自禁流下熱淚。

  「我走了,你保重。」

  林夕海顫抖著雙唇,卻沒有再說一句挽留的話

  他不能說,也沒有資格說,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一步步,就此走出他的視線……

  從此,走出了他的世界。

  直到門被輕輕扣上,他才猛地彎下腰,跌跪在地上,內心的劇痛,已經讓他站立不穩。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似乎感覺不到痛楚,心裏只有無邊無際的悔恨。

  他好後悔啊,只要當初能對他溫柔一點點,能稍稍放下身段,好好看一看他溫柔的眼神,只要他不那麼執著於所謂「門當戶對」的物件,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結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他已經決定要和別人在一起,如果,他能就此幸福的話,他為什麼不能祝福他,就像當初他祝福他一樣?

  可是為什麼,他的這顆心,卻像快要死亡般,絞痛到無法呼吸?

  未來的人生在眼前無限延伸,可他卻覺得,這條路,沒有他的陪伴,實在是他漫長了,漫長到讓他一想,就不寒而慄。

  窩在沙發中,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蜷成一團,林夕海別無它法,只能任自己的心臟,在剜心般的疼痛中,四分五裂。

2008-7-4 02:48 PM

第十二章

  四年後。

  B&P大廈頂樓會議大廳,正在召開董事局會議,與會的,都是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

  「大家現在手頭上的檔,是上海『遠大光明』科技有限公司收購我們公司集團下屬的B&P顯示器子公司的草案。這幾年來,隨著日本、韓國家電產品的不斷翻新,以及本土品牌在市場上的掘起,讓低利潤的家電產品,對像我們這樣的跨國公司而言,愈發是塊雞肋。與其食之無味,不如乾脆棄之,甩下這個包袱,輕裝上陣。大家認為呢?」

  坐在長方形會議桌首席的,是B&P的執行總裁兼總經理,B&P除董事局和總裁以外的最高權力者——瑞行風。

  他年僅三十五歲,五官英挺冷冽,眼神冥黑銳利,全身上下無懈可擊,做事更是雷厲風行,掌控全局。有這麼精明強幹的主管,B&P的業績不蒸蒸日上才奇怪。

  「我贊成。」

  眾人的目光,頓時被坐在瑞行風身邊的男子吸引過去。

  即使坐在瑞行風身邊,他的光芒亦絲毫不減,悅耳磁性的嗓音固然動人,更動人的,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美唇開啟之間,魅力四射。

  「其實,跨國電子企業紛紛將其集團屬下的核心業務,出售給亞洲製造商,已是全球電子市場上的一個趨勢。無論從價格,還是低廉的生產成本方面,我們都無法和日韓等產品媲美,淡出市場,勢在必行。」

  林夕海環視眾人,侃侃而談。

  「我建議公司重新調整發展策略。當然,也許很多人從感情上無法接受,不過你們要知道,家電雖然是我們公司的傳統經營項目,但目前家電市場已高手如雲、競爭激烈,市場亦趨於成熟,並無太大利潤可挖.低價競爭絕非可取之道,我們公司的優點,在於有強大的技術力量和富有創意的產品設計師,為什麼不好好利用這一點?」

  「說下去,林副總。」瑞行風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賞之色。

  一年半前,林夕海因出色的工作能力,從銷售經理升任B&P的副總經理,和另一位副總經理一起,協助瑞行風管理整個公司。

  「我個人認為,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過於分散,從電視機、顯示器、冰箱,到刮胡刀、電動牙刷……幾乎包羅萬象,這個攤子鋪得實在太大了,是到改革的時候。大刀闊斧,切掉那些低利潤的雞肋產品,把重心放到醫療保健、時尚無線電子等產品上來。廣泛的市場調查說明,在未來,作為醫療設備的保健電子產品,還大有潛力可挖,建議我們的技術團隊可以在這上面下點苦功,研發出受消費者好評的核心產品。電子產品日新月異,只有走到時代尖端,才不會被市場無情地拋棄。」

  「林副總,你是不是早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再早也早不過瑞總,不是嗎?當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向公司提議時,你就已經吧『遠大光明』的草案放到了我們面前。」

  林夕海回視他,眼中卻找不到半點昔日的傲慢自大,有的,只是一片沉靜的海洋,波瀾不興,眸心深處,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悒鬱之色。

  瑞行風不由暗暗稱奇。

  共事四年,一路走來,這個人身上發生的變化,簡直可用「脫胎換骨」這個詞來形容。

  四年前,和他出色的外表同樣鋒芒畢露的,是他目空一切的傲慢和毒言辣語,而四年後,他卻內斂得如同沉睡在海底的岩石,成熟、淡然而內斂,謙虛得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能讓人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既然林副總已胸有成竹,這個草案不如由你來負責,怎麼樣?另外,再把你今天所說的企業重組問題,寫一份報告給我,我想好好研究一下。」瑞行風道。

  「沒同題,我馬上就去做。」林夕海微微點頭。

  基於林夕海提出的觀點,熱烈的討論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告散會。

  順著人潮走出會議室,正想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林夕海就聽到瑞行風的聲音,「林副總,等一下。」

  「找我有事,瑞總?」林夕海停下腳步。

  瑞行風點點頭,等身邊的人潮走得差不多了,才低聲對林夕海說:「今天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瑞行風身材高大魁梧,足有一米九,比林夕海高半個頭,一湊近,懾人的壓迫力便迎面襲來。

  「去哪里?」林夕海有些詫異,共事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聽到瑞行風邀他一起喝酒。�

  「SEVEN,如何?」瑞行風的唇角微微上揚,不輕易流露的笑容,更顯神秘的魅力。

  林夕海不由微微一怔。

  曾經有一次,他在「SEVEN」遇到瑞行風。當時他一個人獨酌,而瑞行風身邊則有位非常秀美的年輕男伴,形狀親昵,當時兩人面對面,撞個正著,彼此都點小尷尬。

  沒想到如此優秀的瑞行風,竟也是同志圈內的人。

  他和他畢竟是同僚,公事外,誰都不想介入他人的私生活,不過既然看到了,也無法裝聾作啞。

  好在大家都是處事成熟的男子,平時在公司,談的大多是公事,心照不宣都刻意回避涉及私人話題,尤其是性向之類的話題,沒想到,現在瑞行風卻公然對他提出去「SEVEN」喝酒的邀約,這代表著什麼?

  「瑞總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喝酒?」林夕海淡淡一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以前一直埋頭於工作,忽略了身邊的很多景色,今天突然發現,其實我更該關心一下周遭的人。」瑞行風冷峻的臉上,並無太多表情。

  林夕海笑了,直接地問:「瑞總這是想和我約會嗎?」

  瑞行風也笑了,坦率接招,「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相當自信而從容的態度、端正精悍的容貌、萬眾矚目的地位和權力。再加上四年共事下來,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品性和外貌一樣,無可挑剔,如果是以前,他會欣喜若狂地一口應承下來吧。

  目前為止,這個男人,最符合他心目中的完美物件!

  林夕海心裏很清楚,再不可能有比他更優秀、更能和他匹配的男子了,如果選戀人的話,他將是不二的人選。

  可那又如何?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的,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對不起,今天我有點累了,想早點回家休息。」

  瑞行風的眼中微露詫異之色,當面拒絕他邀約的人,迄今為止,可以說寥寥無幾。

  但畢竟是B&P的總裁,一秒後,瑞行風便恢復了如常的神情,「沒關係,那下次再說好了。」

  「抱歉,我先走了。」林夕海微一欠身,轉身離開。 

  去了一趟超市後,林夕海回到自己的公寓,掛上西裝外套,撩起袖子,穿上圍裙,開始洗菜做飯。

  他先淘好米,再把從海鮮市場買來的活魚放到砧板上,剖膛取出內臟,手腳俐落地翻好鱗,洗清放到一旁,等待下鍋。

  今晚他打算做一個紅燒香魚,炒個時蔬,然後再放一碗蕃茄蛋花湯,一個人吃飯,三個家常小菜就足夠了,花不了多少時間。

  偌大的敞開式廚房,乾乾淨淨、纖塵不染,所有廚房用具都整整齊齊擺放著,不見一絲雜亂。

  公寓中只有他一個人忙碌的身影,不遠處,客廳的音響傳來低婉的爵士樂,整個空間顯得十分冷清.

  四年來,一個人的生活,他已經很習慣和孤獨為伴。

  不僅如此,他還學會了做飯和打掃,記得當他第一次做了滿滿一桌菜,請戴安妮來品嘗時,對方臉上那種仿佛看到外星人登陸地球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現在的他,已可以在限定的時間,做出一手人人稱讚的好萊。就連吃慣山珍海味的安妮,也總是厚著臉皮跑到他這裏來蹭飯。

  他還學會了打掃房間,清洗衣服,現在他的西裝和襯衫,都是自己洗自己熨燙,比外面乾洗店洗的還要專業得多。

  從前那個連泡面都會經常煮爛的林夕海,已經成為過去。

  很多事情都成為過去,而過去的,將永不會再來。

  簡單把自己喂飽後,林夕海洗了個澡,把換下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擦了擦濕濕的頭髮,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取過煙盒,坐到陽臺上,一邊觀賞遠方的夜景,一邊點上一支煙……

  微風吹過他濕濕的頭髮,煙頭在寂靜的暮色中,閃爍著點點紅光,倒映在他幽深似海的眼眸……

  情緒難辨。

  靜靜抽完一根煙後,林夕海回到臥室,坐在床上,繼續看起昨晚的小說。

  他現在和遊戲絕緣,連電視都很少看,一有空,就捧本書,在閱讀裏尋找和自己心靈契合的文字。

  現在的他,過著清心寡欲、嚴以律己的生活。

  早睡早起,極有規律,家、公司、超市,三點一線。偶爾去酒吧喝杯酒,已是他難得的消遣,大部分時間,都乖乖待在家裏,做做家務,做做菜,看看書,然後,發一發呆。

  瞥了一眼鬧鐘,指向十點三十分,是該睡覺的時候了。

  林夕海拿過書簽,把書合上,放到床邊,然後,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翻到中間,裏面夾著一張紙,破舊不堪,似乎被人撕過又黏好,滿是透明膠的痕跡,上面寫四個字「注意事項」,下面則是滿滿一大頁,逐項標好數字的細心囑咐。

  一、一定要吃早餐.否則對身體不好。早上起來別忘了喝一杯牛奶。熱牛奶五十秒就夠了。如果時間太久,牛奶會噴出來。

  二、冰箱不是保險櫃,不要什麼東西都往裏面扔,如果吃剩的菜不想扔掉就用保鮮膜包起來,否則會竄味。

  密密麻麻,都是諸如此類的嘮叨。

  字跡工整,一絲不苟。可見男人一板一眼的認真,也能深深體會,當時他寫這封信的心情。

  這傢伙……

  林夕海不由輕輕笑起來,指尖撫摸著紙張,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溫柔和深入骨髓的寂寞……

  他生命中,男人的痕跡,幾乎完全消失了,而唯一僅剩的能證明他來過的東西,就是眼前這一片薄薄的紙。

  這就是他所擁有的,唯一一點他。

  誰說歲月的流逝可以漸漸淡忘一個人?完全是放屁!說這話的人,必定沒有真正深愛過。

  當你真正深愛一個人的時候,對方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會像被鐵鑽鑿過一樣,牢牢刻在心裏。

  也許時間的確可以抹平記憶,你會慢慢忘了他的長相、他說話的口吻、他溫柔的眼神,甚至他笑起來的樣子……但是,你曾經深愛過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想要和他在一起,沒有他就不行,因為有了他,而成天內心充滿歡欣,世界變得格外美好,這種感覺,沒有任何東西能把它抹去。

  時間不能,歲月不能,甚至是他自己,也不能。

  晚安。

  輕輕低語著,林夕海放回記事本,拉過被子,熄滅臺燈,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靜待著自己進入夢鄉。
        
  沒有他的日子,就這樣,又一天過去了。

  而這四年來,他竟一次也沒有夢到過他。

  一次也沒有。

2008-7-4 02:48 PM

第十二章

  四年後。

  B&P大廈頂樓會議大廳,正在召開董事局會議,與會的,都是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

  「大家現在手頭上的檔,是上海『遠大光明』科技有限公司收購我們公司集團下屬的B&P顯示器子公司的草案。這幾年來,隨著日本、韓國家電產品的不斷翻新,以及本土品牌在市場上的掘起,讓低利潤的家電產品,對像我們這樣的跨國公司而言,愈發是塊雞肋。與其食之無味,不如乾脆棄之,甩下這個包袱,輕裝上陣。大家認為呢?」

  坐在長方形會議桌首席的,是B&P的執行總裁兼總經理,B&P除董事局和總裁以外的最高權力者——瑞行風。

  他年僅三十五歲,五官英挺冷冽,眼神冥黑銳利,全身上下無懈可擊,做事更是雷厲風行,掌控全局。有這麼精明強幹的主管,B&P的業績不蒸蒸日上才奇怪。

  「我贊成。」

  眾人的目光,頓時被坐在瑞行風身邊的男子吸引過去。

  即使坐在瑞行風身邊,他的光芒亦絲毫不減,悅耳磁性的嗓音固然動人,更動人的,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美唇開啟之間,魅力四射。

  「其實,跨國電子企業紛紛將其集團屬下的核心業務,出售給亞洲製造商,已是全球電子市場上的一個趨勢。無論從價格,還是低廉的生產成本方面,我們都無法和日韓等產品媲美,淡出市場,勢在必行。」

  林夕海環視眾人,侃侃而談。

  「我建議公司重新調整發展策略。當然,也許很多人從感情上無法接受,不過你們要知道,家電雖然是我們公司的傳統經營項目,但目前家電市場已高手如雲、競爭激烈,市場亦趨於成熟,並無太大利潤可挖.低價競爭絕非可取之道,我們公司的優點,在於有強大的技術力量和富有創意的產品設計師,為什麼不好好利用這一點?」

  「說下去,林副總。」瑞行風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賞之色。

  一年半前,林夕海因出色的工作能力,從銷售經理升任B&P的副總經理,和另一位副總經理一起,協助瑞行風管理整個公司。

  「我個人認為,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過於分散,從電視機、顯示器、冰箱,到刮胡刀、電動牙刷……幾乎包羅萬象,這個攤子鋪得實在太大了,是到改革的時候。大刀闊斧,切掉那些低利潤的雞肋產品,把重心放到醫療保健、時尚無線電子等產品上來。廣泛的市場調查說明,在未來,作為醫療設備的保健電子產品,還大有潛力可挖,建議我們的技術團隊可以在這上面下點苦功,研發出受消費者好評的核心產品。電子產品日新月異,只有走到時代尖端,才不會被市場無情地拋棄。」

  「林副總,你是不是早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

  「再早也早不過瑞總,不是嗎?當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向公司提議時,你就已經吧『遠大光明』的草案放到了我們面前。」

  林夕海回視他,眼中卻找不到半點昔日的傲慢自大,有的,只是一片沉靜的海洋,波瀾不興,眸心深處,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悒鬱之色。

  瑞行風不由暗暗稱奇。

  共事四年,一路走來,這個人身上發生的變化,簡直可用「脫胎換骨」這個詞來形容。

  四年前,和他出色的外表同樣鋒芒畢露的,是他目空一切的傲慢和毒言辣語,而四年後,他卻內斂得如同沉睡在海底的岩石,成熟、淡然而內斂,謙虛得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能讓人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既然林副總已胸有成竹,這個草案不如由你來負責,怎麼樣?另外,再把你今天所說的企業重組問題,寫一份報告給我,我想好好研究一下。」瑞行風道。

  「沒同題,我馬上就去做。」林夕海微微點頭。

  基於林夕海提出的觀點,熱烈的討論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告散會。

  順著人潮走出會議室,正想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林夕海就聽到瑞行風的聲音,「林副總,等一下。」

  「找我有事,瑞總?」林夕海停下腳步。

  瑞行風點點頭,等身邊的人潮走得差不多了,才低聲對林夕海說:「今天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瑞行風身材高大魁梧,足有一米九,比林夕海高半個頭,一湊近,懾人的壓迫力便迎面襲來。

  「去哪里?」林夕海有些詫異,共事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聽到瑞行風邀他一起喝酒。�

  「SEVEN,如何?」瑞行風的唇角微微上揚,不輕易流露的笑容,更顯神秘的魅力。

  林夕海不由微微一怔。

  曾經有一次,他在「SEVEN」遇到瑞行風。當時他一個人獨酌,而瑞行風身邊則有位非常秀美的年輕男伴,形狀親昵,當時兩人面對面,撞個正著,彼此都點小尷尬。

  沒想到如此優秀的瑞行風,竟也是同志圈內的人。

  他和他畢竟是同僚,公事外,誰都不想介入他人的私生活,不過既然看到了,也無法裝聾作啞。

  好在大家都是處事成熟的男子,平時在公司,談的大多是公事,心照不宣都刻意回避涉及私人話題,尤其是性向之類的話題,沒想到,現在瑞行風卻公然對他提出去「SEVEN」喝酒的邀約,這代表著什麼?

  「瑞總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喝酒?」林夕海淡淡一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以前一直埋頭於工作,忽略了身邊的很多景色,今天突然發現,其實我更該關心一下周遭的人。」瑞行風冷峻的臉上,並無太多表情。

  林夕海笑了,直接地問:「瑞總這是想和我約會嗎?」

  瑞行風也笑了,坦率接招,「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相當自信而從容的態度、端正精悍的容貌、萬眾矚目的地位和權力。再加上四年共事下來,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品性和外貌一樣,無可挑剔,如果是以前,他會欣喜若狂地一口應承下來吧。

  目前為止,這個男人,最符合他心目中的完美物件!

  林夕海心裏很清楚,再不可能有比他更優秀、更能和他匹配的男子了,如果選戀人的話,他將是不二的人選。

  可那又如何?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的,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對不起,今天我有點累了,想早點回家休息。」

  瑞行風的眼中微露詫異之色,當面拒絕他邀約的人,迄今為止,可以說寥寥無幾。

  但畢竟是B&P的總裁,一秒後,瑞行風便恢復了如常的神情,「沒關係,那下次再說好了。」

  「抱歉,我先走了。」林夕海微一欠身,轉身離開。 

  去了一趟超市後,林夕海回到自己的公寓,掛上西裝外套,撩起袖子,穿上圍裙,開始洗菜做飯。

  他先淘好米,再把從海鮮市場買來的活魚放到砧板上,剖膛取出內臟,手腳俐落地翻好鱗,洗清放到一旁,等待下鍋。

  今晚他打算做一個紅燒香魚,炒個時蔬,然後再放一碗蕃茄蛋花湯,一個人吃飯,三個家常小菜就足夠了,花不了多少時間。

  偌大的敞開式廚房,乾乾淨淨、纖塵不染,所有廚房用具都整整齊齊擺放著,不見一絲雜亂。

  公寓中只有他一個人忙碌的身影,不遠處,客廳的音響傳來低婉的爵士樂,整個空間顯得十分冷清.

  四年來,一個人的生活,他已經很習慣和孤獨為伴。

  不僅如此,他還學會了做飯和打掃,記得當他第一次做了滿滿一桌菜,請戴安妮來品嘗時,對方臉上那種仿佛看到外星人登陸地球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現在的他,已可以在限定的時間,做出一手人人稱讚的好萊。就連吃慣山珍海味的安妮,也總是厚著臉皮跑到他這裏來蹭飯。

  他還學會了打掃房間,清洗衣服,現在他的西裝和襯衫,都是自己洗自己熨燙,比外面乾洗店洗的還要專業得多。

  從前那個連泡面都會經常煮爛的林夕海,已經成為過去。

  很多事情都成為過去,而過去的,將永不會再來。

  簡單把自己喂飽後,林夕海洗了個澡,把換下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擦了擦濕濕的頭髮,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取過煙盒,坐到陽臺上,一邊觀賞遠方的夜景,一邊點上一支煙……

  微風吹過他濕濕的頭髮,煙頭在寂靜的暮色中,閃爍著點點紅光,倒映在他幽深似海的眼眸……

  情緒難辨。

  靜靜抽完一根煙後,林夕海回到臥室,坐在床上,繼續看起昨晚的小說。

  他現在和遊戲絕緣,連電視都很少看,一有空,就捧本書,在閱讀裏尋找和自己心靈契合的文字。

  現在的他,過著清心寡欲、嚴以律己的生活。

  早睡早起,極有規律,家、公司、超市,三點一線。偶爾去酒吧喝杯酒,已是他難得的消遣,大部分時間,都乖乖待在家裏,做做家務,做做菜,看看書,然後,發一發呆。

  瞥了一眼鬧鐘,指向十點三十分,是該睡覺的時候了。

  林夕海拿過書簽,把書合上,放到床邊,然後,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翻到中間,裏面夾著一張紙,破舊不堪,似乎被人撕過又黏好,滿是透明膠的痕跡,上面寫四個字「注意事項」,下面則是滿滿一大頁,逐項標好數字的細心囑咐。

  一、一定要吃早餐.否則對身體不好。早上起來別忘了喝一杯牛奶。熱牛奶五十秒就夠了。如果時間太久,牛奶會噴出來。

  二、冰箱不是保險櫃,不要什麼東西都往裏面扔,如果吃剩的菜不想扔掉就用保鮮膜包起來,否則會竄味。

  密密麻麻,都是諸如此類的嘮叨。

  字跡工整,一絲不苟。可見男人一板一眼的認真,也能深深體會,當時他寫這封信的心情。

  這傢伙……

  林夕海不由輕輕笑起來,指尖撫摸著紙張,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溫柔和深入骨髓的寂寞……

  他生命中,男人的痕跡,幾乎完全消失了,而唯一僅剩的能證明他來過的東西,就是眼前這一片薄薄的紙。

  這就是他所擁有的,唯一一點他。

  誰說歲月的流逝可以漸漸淡忘一個人?完全是放屁!說這話的人,必定沒有真正深愛過。

  當你真正深愛一個人的時候,對方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會像被鐵鑽鑿過一樣,牢牢刻在心裏。

  也許時間的確可以抹平記憶,你會慢慢忘了他的長相、他說話的口吻、他溫柔的眼神,甚至他笑起來的樣子……但是,你曾經深愛過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想要和他在一起,沒有他就不行,因為有了他,而成天內心充滿歡欣,世界變得格外美好,這種感覺,沒有任何東西能把它抹去。

  時間不能,歲月不能,甚至是他自己,也不能。

  晚安。

  輕輕低語著,林夕海放回記事本,拉過被子,熄滅臺燈,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靜待著自己進入夢鄉。
        
  沒有他的日子,就這樣,又一天過去了。

  而這四年來,他竟一次也沒有夢到過他。

  一次也沒有。

零清 2008-7-5 05:42 AM

哦哦哦哦~~~這樣就沒了.....??
真希望他們能快點相見~

2008-7-5 06:19 PM

  陽光普照,車水馬龍。

  林夕海一身西裝革履,才坐到辦公室的皮椅上,就收到秘書的內線,「林副總,銷售部的方經理找你有事要談。」

  「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推開門走了進來。

  「方經理,坐。」林夕海點頭示意他坐下。

  自從他升任副總經理後,原銷售部的副經理方文杉就被提拔上來,頂替他的位置。

  「你找我有事?」

  「是的,林副總。」方文杉坐下,支支吾吾,一臉猶豫的樣子,「這個……那個」

  「到底有什麼事?」林夕海看著他。

  「其實,照程式來說,這件事我應該找人事部經理談,但華子安畢竟是你介紹來公司的,所以我想,最好還是和你先談談。」

  「華子安……他有什麼問題?」林夕海看著對方。

  「怎麼說呢……」方文杉抓了抓頭髮,「自從進入公司後,華子安已在銷售部做了兩個多月了,可他的工作態度……實在是不怎麼樣啊。遲到早退是常事,有時候不打招呼就突然消失了,我就當他在跑業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不管怎樣,這麼沒有紀律可不行。還有前天,我本來下午想找他談話的,誰知他一轉眼又不見人影。後來才聽另一個業務員說,他在去拜訪客戶的途中,親眼看到華子安從『太平洋百貨』拎著大包小包出來,很明顯是趁上班時間逛街去了,你說,這像話嗎?」

  林夕海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還有嗎?」

  「林副總,B&P可不是隨便誰都能進來的,像華子安這樣一個僅從技校畢業的新手,沒有任何工作經驗,若沒有你的保薦,根本不可能進銷售部。大家對此已經很有意見了,再加上他又這麼不爭氣,工作吊兒郎當,再這樣下去,就算我想顧全林副總你的面子,也很難做啊。」

  「我明白了。」林夕海點點頭道:「對不起,方經理,讓你為難了,我會親自找小華,好好和他談一談。」

  「林副總,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方文杉小心翼翼地察看林夕海的臉色。  

  「問吧。」

  「我們在一起共事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我心裏很清楚,你絕不是那種以公謀私的人,為什麼這一次,對華子安這麼破例?」方文杉的表情十分疑惑。

  林夕海淡淡一笑,「華子安,他是我一個……很特別的朋友。」

  「有像林副總這樣的朋友,他可真幸運。」方文杉嘟囔著。

  林夕海站起來,示意兩人談話的結束,「方經理,謝謝你的提醒.放心吧,我不會讓你難做的,畢竟我也要為公司負責任。」

  「哪里,林副總客氣了。」

  等方文杉出門後,林夕海立即撥通了秘書的電話,「Anna,銷售部的華子安在嗎?讓他來見我。」

  「林副總,現在華子安人不在位置上,等他回來後,我會傳達您的意思。」秘書回答道。

  「好,謝謝。」林夕海掛上電話,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 ]

  華子安。

  這個名字念在口中,傳來苦澀難言的滋味。

  他是他最愛的男人的戀人,也是他的情敵,然而,介紹他進入B&P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四個月前,在第五個暑假來臨的時候,彭亦寒終於結束了在甘肅為期五年之久的「支邊工作」,回到本市,重新回H大,執掌教鞭,和他一起回來的,是他交往四年之久的戀人——華子安。

  彭亦寒的工作早就落實,而僅有技校畢業文憑的華子安,卻在人才市場上屢屢碰壁,找了很久都無絲毫回音,而且就算找到,不是那種粗重的體力活,就是薪資極少的又苦又累的工作。

  在一次聚會上,無意看到彭亦寒苦惱的樣子,林夕海不禁脫口而出,「不如讓小華到我們公司試試看,怎麼樣?」雖然話一出口,他就強烈地後悔了,但看到男人那欣喜的眼神和得救了般的表情,疼痛之餘,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他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如果不是自己,是別人也好啊。

  於是,一向公私分明的林夕海,第一次動用私人手腕,拉關係、走後門,把華子安保薦給自己的老部下,沒想到,他卻如此不爭氣,才工作兩個月,就被方文杉告到這裏,看來這次,他必須找他好好談一談才行。

  可是…… ?

  他不想見他,一點也不想。

  並不是因為看到他就會想起彭亦寒,反正他幾乎每分每秒都在思念著他,並不差這點折磨,而是因為他獨佔著他此生最渴望而不可及的東西,那個男人所有的溫柔和呵斥,都給了他,還有一生的承諾。

  我愛你,我當然愛你,一直都愛著你,但是,我已經答應了小華要和他在一起,我將一生對他忠誠。

  林夕海閉上眼睛,一片黑暗中,胸口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愈發顯得清晰入骨。

  第十三章

  「林大哥。聽說你找我?」

  直到臨近下班時分,華子安才氣喘吁吁地敲開了林夕海辦公室的門。

  「是啊,進來吧。」林夕海示意他坐到沙發上,問:「想要喝什麼,我叫秘書去泡。」

  「給我一杯冰雪碧吧,我渴壞了,謝謝哦。」華子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眯起細細的單眼皮,笑道:「林大哥,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有段時間沒看到你了,就找你過來聊聊。」林夕海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到他對面,點上一根煙。

  「是啊,的確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林大哥你都好忙,像我們這種低層小職員。根本見不到你的面。」

  此時,林夕海的年輕女秘書Anna。敲門進來。對華子安笑道:「華先生,您的雪碧。」  

  「謝謝。」華子安一雙眼睛笑得幾乎張不開,直勾勾地看著女秘書收臀窄裙的美好線條。

  等她離開,華子安小聲對林夕海說:「林大哥,你的秘書好漂亮哦,每天對著她,心情也會變好了。哪像我,銷售部清一色都是些男人,要麼就是比男人更野蠻粗魯的女人,唉,我真可憐。」

  「你不是已經有了彭亦寒,還想到處花心啊。」林夕海笑著看了他一眼。

  「沒有啦,只是說說而已嘛,彭大哥對我是沒得說,我當然不會傷他的心。華子安「嘿嘿」笑了兩聲,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那一臉幸福的表情,讓人嫉妒到心痛,林夕海用力吸了一口煙,淡淡道:「你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每天跑業務,這幾天天氣又悶熱,累得我半死,回家連動都不想動了。」華子安聳聳肩,大聲歎氣。

  「當業務員是很辛苦,人前人後都得陪笑臉,忙起來經常顧不上三餐。當年我也是這麼過來的。不過撐過這一段時期,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客戶網,就好多了,不要心急。」林夕海寬慰他。

  「謝謝林大哥,有你罩著我真好,大樹底下好乘涼。」華子安笑嘻嘻地看著他。

  「雖然你是我引薦入公司的,但我不可能罩你一輩子,有些事,你自己要注意了。」林夕海看著他,「方經理來跟我說,你最近老是遲到早退,甚至還看到你在上班時間去逛百貨公司,是這樣嗎?」  

  「沒有啊,我哪里有!」華子安直著脖子叫了起來,「林大哥你不要聽那個老頭胡說八道啦,他根本就是看我不順眼,老是嫌我沒學歷,其實就是因為我不像別人一樣拍他的馬屁,結果他就老是針對我。」

  「是嗎?」

  共事這麼久,林夕海十分清楚方文杉的為人。他並不是那種會大小眼的人,事實上,他為人相當正直,當初靠私人交情,讓他收下華子安,已是對方網開一面的表現,若是別人,根本走不進這個「後門」。

  「真的!」見林夕海有點不相信的表情,華子安急了,表白道:「自從進公司後,我很珍惜這個機會,一直很努力地工作。林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林夕海凝視著他,緩緩吐出一口煙,「我當然相信你。」

  相信他,就等於相信彭亦寒的眼光。

  如果只上了兩個月班,就被公司炒魷魚,他會怎麼想?一定會很擔心吧,他不想讓他煩惱。

  「我就知道,林大哥你對我最好了。」華子安展顏笑道:「其實那天我真的沒有在逛街,我只是看到商場外面有促銷活動,再加上彭大哥的生日就快到了,想看看有什麼合適的東西,可以送給他做生日禮物。」

  「彭亦寒的生日……是在下周吧。」林夕海低聲說。

  「是啊,就是下週末,到時候我打算給他慶生,辦一個小型的生日晚會,林大哥你會來吧,一定要來哦。」華子安期待地看著他。

  「嗯,到時候再說吧。」林夕海不置可否,「你想給他買什麼禮物?」

  「還沒有想好,都不知道買什麼好。太貴的,我買不起,但要是買便宜的,好像又不夠好。」華子安垮下臉來。

  「反正還有時間,慢慢想好了。」

  「嗯。」華子安點點頭,看了看手錶。

  「下班時間到了吧,我也結束了,我和你一起下去。」林夕海起身道。

  「好。」

  走出大廈,一眼就看到停車場右前方,停著一輛摩托車,一個男子正倚在車身上,朝大廈出口張望。

  一看到他們,他立即站起來,露出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彭哥!」華子安揮手跑過來,「你來接我了。」

  「是啊。」彭亦寒含笑看著他,然後,視線輕輕落到他身後的俊美男子身上……

  四目相對,穿透四年漫長的歲月,輕輕撞到一起。

  林夕海停下腳步……

  整個世界變得剔透澄清,那麼多往事,悉數化為風中的透明,他的內心脆弱得幾乎一觸即碎。

  這個男人,很普通的五官,大街上就像一粒沙礫般不起眼,可為什麼,只要他站在那裏,他的胸口就充滿了不能呼吸的悸動和痛苦?

  他愛眼前這個人,愛到無法自拔,可為什麼就是得不到他?只要上天能把他賜給他,要他做什麼,哪怕是獻出他的生命,他都願意!

  愛一個人,原來竟是一份這麼絕望、無助而卑微的感情,明明近在咫尺,卻遠若天涯。

  胸口如深淵般的絕望和洶湧澎湃的愛意糾結在一起,四處衝撞,讓他百感交集,悲欣莫辨。

  「夕海,你也下班了。」彭亦寒率先向林夕海打招呼,眼神一如既往,溫厚無害。

  「是啊,你又來接小華下班?」林夕海淡淡對他笑道。

  自從華子安來到B&P後,彭亦寒便經常來接送他上下班。

  雖然一直強調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替男人分憂,但現在看到他的臉,林夕海卻無法辨別,自己這麼做,是否摻雜著難以啟齒的私心。

  因為他想見他……

  想見到他,哪怕他總是對著別人溫柔地笑,哪怕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別人,他也想見他。他什麼都不會做,只是看看他而已,這樣,他就滿足了。

  「嗯,小華不喜歡擠地鐵,反正我是老師,下課下得早,有比較多的空閒時間,就盡可能多來接送他。」彭亦寒說道。

  「你也真辛苦啊。」林夕海歎道。

  「還好啦,是我心甘情願的。」彭亦寒憨厚地笑著。

  他臉上幸福的笑容,令他的心臟陣陣收縮。

  他還記得自己靠在他肩膀打遊戲的愜意,記得他的大掌遊移在發間的觸感,記得他撫摸自己每一寸肌膚時的熱度,他和他曾那麼親密無間,可現在,卻疏離得一如陌生人。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水可倒流、風雲逆轉,時間重新回到「相親」那一晚,他發誓,他會好好珍惜這個男人,以同等的溫柔和愛情回報他,他發誓絕不會傷害他,和他一起好好生活,他發誓可以讓他幸福,讓他每一天,都快樂得像在天堂一樣,他發誓!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水已東逝、風雲不再,時間無情掠去,他身邊已經有了相親相愛的戀人,縱然他已脫胎換骨,不再是以前那個目空一切的林夕海!  

  「彭大哥,我好餓哦。」華子安抱怨著,仰起脖子,讓彭亦寒替他戴上摩托車的頭盔。

  「餓了嗎?等下我馬上做飯給你吃。」彭亦寒扣好頭盔,溫柔地看著他,「你想吃什麼?」

  華子安想了想,眼睛一亮,「大閘蟹!」

  「不是前天剛吃過嗎?」

  「可是我嘴又饞了。」

  「好吧,等會順便去一趟海鮮市場,你要吃多少,就給你買多少,讓你吃到飽。」

  「太好了!」華子安歡呼起來,坐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

  彭亦寒發動車子,轉過身,對林夕海道:「再見,夕海。」

  「再見,小心開車。」林夕海還以微笑。

  「拜拜,林大哥。」華子安朝他揮揮手,摟緊彭亦寒的腰,在摩托車的引擎聲中,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林夕海一直站在原地,靜靜目送他們的背影。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怎樣也無法說出口的三個字,化為洶湧的心痛狂潮,一遍遍撼動著他的胸口,可縱然他愛這個男人愛到發狂,也只能像現在這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別人走遠。

2008-7-5 06:20 PM

  「不要告訴我,這就是你拒絕我邀約的原因。」

  林夕海回過頭,不遠處,站著瑞行風,他的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是唇角輕輕上揚。

  「我以為,你之所以拒絕我,是因為心中另有所愛,而你的所愛,必是非常優秀出色的男子,如果是真的,我甘拜下風,但如果是華子安的話……」瑞行風走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至少給我一個理由,好補償我那稍稍受損的自信心,這個要求不過份吧。」

  「你以為我喜歡的是華子安?」林夕海微一揚眉毛。

  「不是嗎?剛才你一直盯著他看。」

  林夕海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說得不對?」瑞行風微眯起眼睛,銳光一閃。

  「堂堂B&P的總裁,眼光這麼差,可怎麼行。」林夕海收斂笑意,直接地告訴他,「華子安是我的情敵。」

  瑞行風不意外地露出了詫異的眼神。

  華子安是他的情敵,那麼,剛才那個比華子安更不起眼的男子,才是他的心上人?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許是寂寞了太久吧,突然之間,林夕海很有訴說的欲望,「那去SEVEN喝一杯如何?」

  「好啊。」

  兩人並肩朝停車場走去。

  SEVEN酒吧。

  「原來如此。」

  聽完了整個故事,瑞行風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道煙,「這樣執著於—個人,會不會覺得太辛苦?如果是我,我可做不到。」 

  不但默默愛一個人愛了四年,居然還能把情敵納入自己的羽翼保護之下,他的確無法理解這麼「偉大」的感情。

  「那是因為你並沒有真正愛過。」

  「也許吧,可什麼才是真愛?」瑞行風喝了一口酒。

  這個問題,許久以前,林夕海曾聽戴安妮說過,當時對他而言,如醍醐灌頂,一語驚醒夢中人。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真愛就是非他莫屬。」

  林夕海凝視著桌上的小小燭火,緩緩道:「除了他都不行,任何人都無法替代他,既然明知已經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可心裏還是忘不了他,只容得下他一個人。」

  「明知不可能,也要繼續嗎?」瑞行風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明知有一天會生老病死,可不也繼續吃飯,努力去活,而不是躺下等死嗎?」林夕海淡淡一笑。

  「如果你要這樣打比方的話,我就不再勸你了。」瑞行風掏出一支煙,姿態瀟灑地把它點上。

  「我又何嘗不知道,忘了他比較輕鬆。但是,談何容易。」

  酒吧的DJ換了一盤CD,像流水一樣的爵士樂,飄淌過來,將兩人輕輕包圍

  「If love had a face,it would be kind Of like your

  lf true love had a name,it would be in your eyes

  lf I told you I love you,would you believe it

  Don't leave my broken heart lying breading

  You said true love will never fade away

  ……」

  林夕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劃著玻璃杯的邊緣,並無特定聚焦的視線,飄遊在未知的無方。

  「我和他,從認識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個多年頭。生命中美好的一段時光,和他相遇相識,並愛上他,是一種寶貴的人生經歷和財富。雖然代價很沉重,但我終於明白了,到底何為真愛,也終於看清楚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如果沒有他,就沒有今天成熟的我,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感激上天,能讓我遇到他,雖然這代價卻是永遠地失去了他。

  當初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一天,竟會愛他愛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他曾經對我那麼溫柔,他也說過他愛我,可是最終卻答應了別人,要一生和他在一起。他說他不可能給我幸福,不願意阻止我去尋找幸福。他還說,我今後會遇上更優秀更出色的物件,每一個都比他好上百倍千倍……這些,都是他自以為是的體貼,也是他自以為是的殘忍!

  他愛我,我也愛他,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以前我怎麼也想不通,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因為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自己能給我帶來幸福,可讓他有這種想法的,歸根結底還是我。

  我曾經那麼抗拒他給予的溫柔,曾殘忍地說過,即使這世上僅剩下他一個男人,我也不會和他在一起。我曾警告他不許摻雜私人感情,癩蛤蟆別想吃天鵝肉,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傷透了他的心。後來,仍是我,逼他不得不離開,把他逼入別人的懷抱,逼他說出他愛我卻不得不和別人在一起這種話……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我自己的過錯,讓他就這樣決定,徹底離開我的生命。

  他現在看上去很好,很快樂。我和他之間,有空還會寒暄幾句,互相問候,彼此都像沒事人一樣,像個真正的朋友。雖然心裏很難過,但也許,這才是我和他之間,最好的一種相處方式。

  曾經有份真愛擺在我面前,我卻沒有珍惜,直到失去時,才追悔莫及……」林夕海自嘲地笑,「這句臺詞,誰都會背吧,可真正理解它含義的,又有幾個?一萬年太久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現在就守護他,守護著他的幸福,如果有必要,就連他的他一起守護!」

  瑞行風看著他,臉上表情一點點凝重起來,他終於明白,他為何這麼護著華子安。

  「光是守護而已,不求任何回報嗎?」

  「確信他能幸福,就是對我的最大回報。」

  瑞行風一時語塞,不由肅然起敬。

  「為你乾杯。」他向他舉起酒杯。

  「乾杯。」

  林海淡淡笑著,眼眸中似有波光粼粼,但瑞行風告訴自己,這只是燭火倒映在他眼眸的光芒,絕非淚光,然後,兩人輕輕觸了玻璃杯,彼此幹完眼前這杯酒。

  此後,他們沒再說話,就—直靜靜坐著,聆聽著微帶哀傷的歌聲和靜謐的氛圍,無言地渡過這個不眠之夜。

  If love had a face,it would be kind of like your

  If true love had a name,it would be in your eyes……」

  在公司一樓,正好看到華子安急匆匆,拎著個公事包往外面走,林夕海連忙叫住他,「小華。」

  「林大哥,找我有事?」華子安看到是他,連忙跑過來。

  「你要出去?」

  「是啊,約好了要去見一位元客戶,不過沒關係,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林大哥找我有什麼事?」

  「上次你說要給彭亦寒的生日禮物,準備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合意的?」林夕海問他。

  「沒有,這幾天我好忙,都沒時間去逛街。」

  林夕海從懷中掏出一隻錦盒,遞給他,「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華子安打開一看,是一隻男用表。
  第十四章

  船到橋頭自然直。

  林夕海很快就找到了「新戀人」,並帶他出現在週末彭亦寒的生日聚會上。

  所謂聚會,其實也只有彭亦寒、華子安和他們而已,戴安妮和男友去了英國旅遊,蔚如萍則在外地講學,一時趕不回來。

  「哇,林大哥,這是你的男友嗎?長得好高好帥啊,和林大哥你有得一拼!」華子安兩眼冒心地盯著林夕海身邊的俊帥男子。

  那人身高一米八,和林夕海不相上下,黑襯衣配著鐵灰色西裝,修長挺拔,襯出絕佳的身材。

  聽華子安這麼說,那人笑了笑,牽起的唇角輕輕一彎,似笑非笑,似真還幻,說不出的慵懶,讓人眼看就要醉倒在他那淡若春風的輕笑中。

  他的俊美也和林夕海不相上下,區別的在於氣質,林夕海比他多一份沉靜,和他比林夕海更多了一絲頹廢,卻同樣性感逼人。

  兩人站在一起,可謂光芒四射、交相輝映。

  「林大哥,你什麼時候交了男友,都不跟我們說一聲,快點進來吧。」華子安埋怨道,把他們引入屋內。

  「我們認識其實也沒多久……」林夕海道。

  彭亦寒從廚房裏出來,端出一碟水果拼盤,一看到客廳內的林夕海和另一個陌生男子,頓時停住腳步。

  「夕海,你來了。」彭亦寒對林夕海笑道,視線落在他身邊的男子身上,「他是……」

  「你就是彭亦寒吧,今天的壽星?我叫駱晨曦,很高興認識你。」磁性的聲線宛若天籟,男子露出懶洋洋的笑意,大方朝他伸出手。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彭亦寒連忙伸手握住。

  一瞥之下,他已明白十之八九,他應該是林夕海的戀人吧,果然非常配他,同樣出色、同樣耀眼。

  「你們坐,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可以開飯。」彭亦寒招呼大家坐下。

  不一會兒,芳香撲鼻的菜肴被一一端上,大家都是熟人,不再客氣,紛紛坐下舉筷……

  雖然駱晨曦是客人,卻一點也不見拘束。他舉止大方,言語幽默,談笑風生,還不時冒出幾個冷笑話,逗得大家樂不可支,將氣氛搞得十分融洽活躍。

  不一會兒,華子安就完全把他當成自己崇拜的偶像了,「駱大哥,你和林大哥是怎麼認識的?」

  「這個嘛……」駱晨曦微眯起一雙桃花眼,看了看林夕海,笑道:「我在酒吧裏對他一見鍾情,然後就開始窮追猛打……」

  「喂!」

  林夕海瞪了他一眼,駱晨曦含笑握了握他擱在桌子上的手,眨眨眼,對華子安說:「小海他臉皮薄,為免回去被他罵,我就不多說了。你要問,就自己去問他。」

  「哇,一見鍾情,好美啊……」華子安羡慕地看著他們。

  「是啊,我也從沒想過,『一見鍾情』這種事竟會發生在我身上,命運是奇妙的,就在我對愛情已經失望的時候,我遇到了小海。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這一生想要白頭到老的物件!從此後,除了他,別人我都不會再看一眼。每天只要一想到他,我就渾身充滿了幹勁,和他在一起後,我更是覺得整個人改頭換面,對人生、對未來,都充滿了美好期待和幻想。啊啊,果然偉大的愛情會徹底改變一個人啊!」駱晨曦口若懸河,就像瓊瑤劇中的少女一樣,發著令人聽了毛骨悚然的感慨。

  「駱大哥,你看上去真的很喜歡林大哥哦!」華子安兩眼一泡淚,感動地看著他。

  「嗯。是啊。」彭亦寒似乎也被他的深情折服了。

  林夕海冷眼旁觀,一腳踩上駱晨曦的腳背,趁他吃痛時,把被他握住的手給抽出來。

  就算是演戲,那傢伙也顯然過分了吧!

  收到林夕海警告的目光,駱晨曦邪邪一笑,露出一絲吊兒郎當,還沒等別人察覺,就立即收斂神情。

  「我對小海可是很認真的,我愛他愛到海枯石爛!」然後,他神情一變,「小海,說得我口渴了,給我倒杯可樂吧。」

  「自己去倒!」林夕海的額角不禁青筋爆凸。

  「我來倒吧。」彭亦寒已經倒好,端到他面前。

  「謝謝,小寒你果然是個完美的『全能煮夫』,真賢慧啊,誰娶了你誰走運了。」才認識沒多久,駱晨曦就當彼此是數年的老友,開始「小寒」、「小華」地亂叫起來。

  看著眼前這幅和樂融融的畫面,林夕海覺得一陣頭痛,心裏不禁強烈地後悔起來,帶駱晨曦來這裏,是否是一件明智的行為。

  吹熄蠟燭,吃完生日蛋糕後,彭亦寒開始拆禮物。

  林夕海送給他的是一個精巧的相框,很普通的禮物,就像好友之間通常會送的那種,不帶任何意義。

  看到華子安送給他的手錶後,彭亦寒不意外地露出了欣喜異常的表情,但口頭上還是告誡華子安不要為他亂花錢。

  華子安說這只手錶只花了五百元時,彭亦寒毫無概念地點點頭,畢竟他對時尚一無所知。

  倒是旁邊的駱晨曦眼尖,一眼就看出是以CARTIER的名表,最起碼值好幾萬,是普通銷售員的華子安怎麼可能買得起?

  正想開口問,卻看到林夕海對他暗使眼色,便聰明地沒有多嘴。果然是很適合男人的手錶,戴在他的手腕上,就像是為他量身訂做一樣,林默默看著華子安替他戴好,「很好看。」

  「是嗎?我也不知道小華的眼光怎麼突然有品味起來,他通常買給我的都是花綠綠的東西,像紅色的鞋子,黃色的襯衫之類,我根本穿不出去。」彭亦寒沖他微微一笑。

  「彭大哥,你有意見嗎?」華子安明顯不開心了。

  「沒有沒有,你給我買什麼,就穿什麼。」彭亦寒笑道。

  「哼哼,這還差不多。」華子安滿意地點點頭。

  林夕海避開視線,不去看他們的打情罵俏,駱晨曦似乎覺察了什麼,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林夕海雖然沒有說,但眼中還是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華子安最近迷上了網路遊戲,聽說駱晨曦也是樂衷於遊戲的玩家,級數還不低,兩人乾脆打開遊戲機,互相廝殺起來,只剩下彭亦寒和林夕海兩人收拾一片狼藉的廚房。

  「你去和他們玩吧,我一個人收拾就可以了。」彭亦寒對林夕海笑道,後者正在收拾碗筷。

  「沒關係。」

  林夕海把待洗的碗遞給他,看看實在沒什麼可做的,就倚在餐桌上,凝視著男人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背影。

  記憶中,也曾有這樣的畫面。

2008-7-5 06:21 PM

  那是五年前,蔚如萍的生日Party,他第一次嘗到男人那令人叫絕的廚藝,忍不住暗藏私心,軟硬兼施,拉他做自己的室友,從此,開始了兩人剪不斷的糾葛。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足足五年多了!

  他不願意去計算,他們之間到底流逝了多少歲月,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這個男人而已。

  現在他和他咫尺之距,近得讓他心跳,只要再跨前一步,就能觸到他寬闊的背部……

  「駱晨曦看上去很不錯……」

  他的話,打斷了他的妄想。

  「既帥又風趣,和你很般配,看來等待是值得的,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彭亦寒轉過身,那如釋重負的微笑,讓林夕海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為了不讓他察覺,他把手伸入褲袋中。

  「是啊,就是他了,他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個人。」林夕海露出淡淡的笑容。

  「終於聽到你這麼說,我真替你高興。我就說過,你一定會幸福的!」

  彭亦寒的眼裏,不見—絲嫉妒,有的,只是滿滿的、衷心替他祝福的認真。

  男人的表情明明在自己預料之中,但面對面看到,胸口還是掠過一陣鑽心的痛。

  「是啊,我想也是。」林夕海保持著笑容,把心裏的這抹痛給深深壓下去。

  幸福?  

  多麼奢侈的字眼!

  他唯一的幸福就是他,可是他卻完全放棄了他,那麼這一生,他又哪來的幸福而言呢?

  「駱大哥,你好厲害啊,我要拜你為師,快點把破關秘技都傳授給我吧!」客廳傳來華子安的大呼小叫,混雜著震耳的遊戲音樂聲,可見他們玩得正熱鬧。

  彭亦寒朝門口看了看,笑道:「我們還是快回客廳去吧,再放任他們下去,說不定整個客廳都會被他們給拆了。」

  「好啊。」

  林夕海跟在男人身後,回到各自的「戀人」身邊。

  那一晚,林夕海感到彭亦寒對自己的態度起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和他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而是明顯放鬆下來,整個人自然多了,甚至還會主動挑起話題,和他寒暄起來。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這樣的變化,無疑是林夕海所樂見的,也正是他帶駱晨曦這個「戀人」來參加生日聚餐的目的所在,現在目標達成了,他心裏卻不知為什麼,空蕩蕩的,難受得發慌。

  還是寂寞……

  寂寞不是針對於一個人的狀態,縱然身邊有人作伴、夜夜笙歌,寂寞仍如影隨形,吞噬著他所有思念的空間,糾纏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四處流淌在這個小小的客廳。

  每當他看見他對別人微笑時,每當他看到他以關切的眼神,對別人噓寒問暖時,每當他看到別人撒嬌地靠在他身邊時……

  深入骨髓的寂寞,將他的心,牢牢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囹圄,就像判了無期徒刑一樣,他苦澀地體會著,被一刀刀緩慢淩遲的感覺。

  大家又聊了好一會兒,林夕海他們才起身道別。

  彭亦寒和華子安客氣地將他們送下樓,林夕海把車鑰匙給駱晨曦,讓他來開車,自己坐到助手席上。

  車身緩緩駛離,林夕海轉過頭,看到黑暗中,男人的手和別人緊緊握在一起,向他們揮別。

  呼吸一窒,林夕海別過臉,掌心儘是濕意,才不過一個晚上而已,他就已經渾身大汗淋漓,幾乎快要支撐不住。
  黑暗的夜幕,在四周無聲沉澱。

  車燈前方的一束光,穿透暮色,朝前方筆直掃去……被燈光掃過的水泥路面,乾乾淨淨、寸草不生,一如此刻他荒蕪的心境。

  仿佛察覺到他的心情,駱晨曦也一路沉默著,不去打擾他。

  「到了,林先生。」

  客氣的稱呼,和剛才在客廳中戀人間的熱絡截然相反,駱晨曦緩緩踩下停車關掉引擎。

  林夕海回過神來,車子停在本市著名的酒吧一條街上。

  這是全市最熱鬧的娛樂購物中心,有著不遜於銀座和新宿的繁華。眼花繚亂的霓虹,衣著入時的紅男綠女,影影綽綽,川流而過,如假面舞會般誇張的喧囂,和剛才的沉寂形成強烈對比,卻讓他荒蕪的心情更加荒蕪。

  「謝謝你今晚的配合。」

  林夕海接過駱晨曦還他的鑰匙,不得不承認,今晚他沒有失態,多虧他一直陪在身邊。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拿人錢財,替人分憂,不是嗎?」駱晨曦懶洋洋地笑道,狹長的眼角輕輕一抬,「既然已經到了『天堂』,林先生何不進去喝一杯?」

  HEAVEN CLUB,表面上看,只是個俱樂部,但內行人都知道,這是本市生意最紅火的牛郎店。

  一入夜,出現在店裏的,不是前來買醉的收入頗豐的OL,便是寂寞的貴婦,當然,其中也不乏出手闊綽的男客。

  駱晨曦就是HEAVEN CLUB裏的NO.1,頭牌牛郎,最近被林夕海重金「包」下,成為他隨傳隨到的「戀人」。

  駱晨曦長相俊美、談吐風趣、調情手段又高明至極,男女通吃,不過他的客人大多以女子為主,畢竟他並非同性戀,明明有舒服愜意的「水路」好走,除非萬不得已,他才不想去走那活受罪的「旱路」。

  駱晨曦很早就入這一行,形形色色的客人也見了不少,像林夕海這種人,卻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他花大價錢包下他,卻並非真的要和他發生什麼關係,只需他做名義上的戀人而已。

  不必付出任何「身體勞動」,也無須費盡心機討好對方,只要擠出點假表情,演演戲,自有大把的銀子流入口袋,這麼好的事,去哪里找,駱晨曦自然一口應承下來。

  今晚的生日聚會,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出場。

  初見到彭亦寒時,駱晨曦大吃一驚。

  原以為,讓林夕海如此煞費苦心的物件,必是和他一樣俊美非凡的人物,沒想到,卻只是一個外貌平平無奇、甚至還有腿疾的男子。這樣的男子,大街上根本一抓一大把,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駱晨曦觀察了半天,發現彭亦寒除了性情比別人更溫和一點外,並沒有什麼獨到之處,然而林夕海對他卻如此用心良苦,愈發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林先生,一個人,想必長夜漫漫吧,不想找個人替你分憂解愁嗎?」

  駱晨曦露出自信無人能擋的笑容,雖然他隨時隨地都在亂灑荷爾蒙,但林夕海深藏在眼底的悒鬱,仍是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一根細弦。  

  並非刻意的挑逗,他只是難得好心,想安慰一個人而已。像林夕海這樣的男子,連同為男人的他,都忍不住有心動的感覺。

  林夕海卻淡淡一笑,婉轉拒絕了,「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那……下一次是什麼時候見面?」駱晨曦問道。

  「看情況,如有需要,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眼見林夕海打開車門,就欲離開,駱晨曦忍不住揚聲問:「那個叫彭亦寒的,到底有哪里好?」

  好到他不惜重金,包下他,只為了在生日聚會上,演一出情深意濃的戀人戲劇給他看?可那個叫彭亦寒的男人,身邊明明已經有了別人,眼中根本沒有他的存在。

  林夕海看著他,「你從來都沒有愛過什麼人吧。」

  「我可是牛郎,出賣愛情的牛郎。」駱晨曦吊兒郎當地說,許是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可笑。

  牛郎有什麼愛情可言?

  「那你是永遠不會明白的,再見。」林夕海乾淨利索地關上車門,絕塵而去。

  啊啊,他是不明白,更無法理解像林夕海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在他眼中,所謂的「愛情」,只是一個把女人兜裏的錢全騙光的有效工具,除此外,再無其他。

  收回視線,駱晨曦看了一眼「HEAVEN CLUB」星光璀璨的招牌,揚起唇角,整了整領帶,躊躇滿志地大步走了進去。

  第十五章

  自那以後,林夕海就經常帶著駱晨曦,出現在和彭亦寒他們的聚會中。因為身邊都有了「戀人」,氣氛變得融洽自然多了,而林夕海也發現有個假戀人的好處,不會顯得突兀,不會有「電燈泡」的感覺,還可以隨時隨地借他來隱藏自己的情緒。

  駱晨曦是個很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知情識趣,總是在細微處,替他著想,並為他掩飾,這些貼心之處,從某種程度而言,也是他身為NO.1頭牌牛郎的獨特個人魅力吧。

  和彭亦寒他們見面,對林夕海而言,是一種折磨,但若是不見面,更是一種煎熬。

  時間就在這種反復的折磨和煎熬中,悄然度過。

  涼爽的秋季轉瞬即逝,一眨眼,就迎來了萬物蕭條的冬天。

  B&P大廈。

  「林副總。」

  聽到方文杉的聲音,林夕海停下腳步,轉過身,笑道: 「方經理,你最氣色看起來不錯啊。」

  經過產品重組後,B&P準確地掌握住了市場的脈搏,連續推出好幾款時尚的保健電子產品,大受客戶好評,訂單如雪片般向銷售部飛來。

  這幾天看到方文杉,不但笑得合不攏嘴,連走路姿勢,都輕快得足可用「飄」這個字來形容。

  「呵呵,託福託福。」方文杉咧嘴笑著,和林夕海肩並肩朝電梯走去。

  「對了,林副總知道華子安辭職的事嗎?」

  「華子安辭職了?」林夕海大吃一驚,猛地停住腳步。

  「你一點也不知道?」方文杉也愣了,他還以為他早就知情。

  「怎麼回事?」林夕海蹙起眉心。

  「就在這個星期一,華子安突然向我遞了辭呈,說是自己不適合當銷售員,我也不好多問。從下周起,他就可以不用再來上班了,現在只是做一些交接工作而已。」

  「他可從來沒有對我提過。」林夕海愕然道。

  明明前個星期,還見過他們一次,華子安卻連半點風聲都沒有透露。

  「現在的年輕人嘛,腦子轉得太快,做事全憑高興,從不考慮前因後果。前一刻做得好好的,也許下一刻不開心了,就馬上跳槽,誰知道呢。不過林副總,坦白而言,像華子安這樣做事漫不經心、成天打混的員工辭職,對我們公司來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林夕海不禁苦笑。

2008-7-5 06:22 PM

  和方文杉分手後,林夕海立即拿起手機,撥打華子安的電話。

  等接通後,他劈頭就問:「剛才我聽方經理說,你提出辭呈,到底怎麼回事?」

  「林大哥你知道了?是這樣的,最近有個甘肅老鄉找到我,她在這裏開公司的,想叫我去幫她的忙。我覺得不好推辭,就答應了,沒有事先給你打招呼,真不好意思。」 

  「彭亦寒知道你辭職的事嗎?」林夕海問道。

  「彭大哥當然知道,而且他也很贊成我這麼做。」

  「是這樣……」林夕海沉默了,「既然你要幫老鄉的忙,我也不好阻攔,你自己小心,好好給別人做事。」

  「知道,謝謝林大哥。」

  「不客氣。」

  林夕海掛斷電話,不知怎的,眼皮一陣狂跳,內心湧上不祥的預感。

  自那後,林夕海就沒再見過華子安。

  漸漸逼近年關,公司有一堆事務要處理,林夕海忙得分身乏術,經常半夜三更才回家,不要說和朋友們聚會了,就連自己的親人,都極少打電話聯絡。

  等逼得人團團轉的忙碌稍稍緩和下來後,林夕海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有聽到彭亦寒他們的消息了。  

  也許該打個電話聯絡一下,問問他們是否都好……

  把玩著精巧的手機,翻出聯絡人地址簿,在「彭亦寒」這三個字上凝視了良久,林夕海最終還是沒有按下發送鍵。

  扔下手機,閉目躺在沙發上,他任自己陷入無聲的黑暗中。

  世事大半很奇妙,愈是刻意,愈發求之不得,但若任其自然,反而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林夕海面對面遇到彭亦寒。

  當時,他正在一家位於西區的蔬菜超市購物,這家他平時並不常去,只是今天剛好辦完事回來,順道經過,就想著去隨便逛逛,沒想到會這麼巧,遇到同樣也在選購食物的彭亦寒。

  看到林夕海正往手推車裏扔小青菜,車內還堆了不少時蔬瓜果時,彭亦寒不由睜大了眼睛,在打招呼之前,一句話就脫口而出,「你會做菜?」

  「是啊,一個人無聊,自己就照著食譜學會了。幹嘛這樣看著我,很奇怪嗎?」林夕海把挑好的一把茄子放進去,手法之嫺熟老練,怎麼看怎麼像做慣家事的「家庭煮夫」。

  「沒想到,真的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有一天會自己做菜……」彭亦寒喃喃發出感歎。

  「自從你走後,有很多事情,我都學會了。」林夕海淡淡地說。
j E

  彭亦寒一怔,看著他

  這還是他從甘肅回來後,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認真凝視他,如果撇開兩人身邊川流不息的路人,幾乎可算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

  他看上去依舊俊美得驚人,只是,原先鋒芒畢露的傲慢和自信,悉數化為眼眸深處淡然的微光,若非那裏還不時有星芒跳躍,他幾乎快認不出來,眼前這個神色沉穩的男子,真的就是林夕海。

  滄海桑田,人事變遷。

  這樣的改變,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彭亦寒不去深究,也不敢去深究,因為他知道,再深究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徒增心痛罷了。

  他身邊,已經有了完美出色的戀人,一如他所願。而他也已經有了戀人,這一世,他和他是不行了。

  也許來生吧,如果還有來生的話。

  看著昔日深愛過的對象,彭亦寒露出溫柔的笑容,「駱晨曦呢,怎麼沒陪著你?」

  「他最近工作比較忙,我也有好幾天沒看到他了。」林夕海面不改色,漫天扯謊,「小華呢,今天沒有跟在你身邊?」

  「小華啊,最近他換了工作,也是很忙,經常深更半夜才回來。算起來,這個星期和他見面的次數,可謂屈指可數。」彭亦寒苦笑道:「雖然我很希望他能在B&P做下去,但他卻說自己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工作。他就是這樣,小孩子脾氣,怕吃苦受累,枉費你當初的一片好心。」

  「沒有的事。」林夕海連忙道: 「多去外面歷練一下,對小華而言,也是好事,他畢竟還年輕。」

  「沒錯,你說的有道理。」彭亦寒感慨地看著他,他真的成熟很多,無論言談,還是舉止,都和以前判若兩人。

  林夕海看了看他的手推車,奇怪地說:「你沒買多少東西啊,兩個人夠吃嗎?」

  「只是給我一個人的,小華最近都不怎麼回家吃飯。」

  「新工作剛開始時,誰都難免手忙腳亂,過一陣子,等他適應就好了。」林夕海安慰他道。

  「但願如此。」

  並沒有露出料想中釋懷的笑容,彭亦寒只是暖昧地彎了彎嘴角,眼神卻漸漸黯淡下來。

  林夕海看在眼裏,眼皮一跳,心中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周日,街上人潮湧動,車水馬龍,一片繁忙景象。

  「小海,這邊這邊。」

  邁入「環亞酒店」一樓富麗堂皇的咖啡座,林夕海一眼就看到,剛從英國回來的戴安妮正向他揮手。

  坐在她身邊的,是她已交往兩年的男友Lester。Lester是中英混血,這次戴安妮去英國,一方面是為了工作,要寫幾期關於時裝的採訪稿,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拜會對方的父母。  

  「一個月沒見,總算知道回來,你是不是已經玩得樂不思蜀了?」向Lester打了個招呼,林夕海含笑拉過椅子坐下。

  戴安妮看上去春光滿面,和Lester雙手緊扣,看來好事已近。

  「怎麼會呢,有小海在這裏,我怎麼會捨不得回來?」戴安妮笑道。

  「哦?有Lester在你身旁,我會相信才怪。」林夕海打趣她。

  「什麼嘛,我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嗎?」戴安妮不悅地瞪著他。

  「是是,你當然不是。」林夕海笑道。

  「小海,有件事我想宣佈。」戴安妮認真地看著他,「我和Lester打算在年底結婚,你願不願意做我們的證婚人?」

  雖說是意料之中的好消息,但喜悅還是瞬間席捲了林夕海心頭。

  「太好了,恭喜你們,我當然非常樂意!」

  「謝謝,我就知道小海肯定沒問題的。」

  看著戴安妮如花般美麗的笑靨,林夕海止不住微微上揚的唇角,好友終於如願以償,有了幸福的歸宿,這份快樂,連帶感染了他的心情。

  接下來,戴安妮興致勃勃地談到婚禮的安排,西式還是中式,請多少人,規模如何,去哪里渡蜜月等等,訂下婚期是很容易,但結婚前的準備工作,卻是項巨大繁瑣的工程。

  林夕海幾乎可以預見,今後很長一段日子,他的空閒時間都會被戴安妮的婚事所佔據,當然,他甘之如飴。
談興正濃時,遊移的目光微微一抬,無意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影子,當時還未曾在意,一秒後,林夕海立即醒悟過來,猛地閉上嘴,掉頭直直盯著剛才那抹身影……

  「小海,你怎麼了?」順著他的視線,戴安妮看過去,不禁愕然輕呼,「這不是華子安嗎,他怎麼會在這裏?」

  「是啊……」林夕海下意識應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剛從酒店大廳裏走出來的一對男女。

  男的是華子安沒錯,女的,卻是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女子,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位「女士」。雖然塗著厚厚的粉底,穿著顏色鮮豔的大衣,但年齡的痕跡,卻不是高檔化妝品所能輕易遮蓋的。

  華子安很親熱地摟著那位女士的肩膀,還不時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語,惹得她咯咯輕笑……

  若非太過熟悉這個身影,林夕海會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只見華子安全身煥然一新,穿著一看便知身價不菲的名牌服飾,顏色花俏得很,頭髮燙染成棕黃色,有幾縷還挑染成了醒目的金色,搖身一變,和時下的街頭青年一樣,成了哈日族,跟第一次見他時的樸素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林夕海倏地站起來,疾走幾步,擋在他們面前。

  「林……林大哥……」華子安一看到是他,整個人呆住,血色頓時從臉上褪去。

  「小華,這是誰啊?」大概是林夕海的表情太過可怕,陌生女子不悅地拉了華子安的衣袖。

  近距離觀看,林夕海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個女人看上去最起碼有三十五歲以上,眼角都露出細細的皺紋,和華子安在一起,明顯是姐弟配。

  「徐經理,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先走,我們有幾句話要談,等談完了,我馬上過來。」華子安對那女子小聲說。

  「那你快一點。」女子面色不善,看看林夕海,再看看他,板著一張臉,走了出去。

  「怎麼回事?」林夕海冷冷看著華子安,面似寒霜。

  「這個……呃……那個……」華子安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www

  顧不得戴安妮等人,林夕海一把扯過華子安,在眾目睽睽下,將他像老鷹拎小雞般,拎到男用洗手間。

  「林大哥,好痛,放開我啦……」華子安大呼小叫,林夕海則一轉身鎖上洗手間的門,不讓別人進來。

  「你上次說的甘肅老鄉,就是那個女人?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林夕海雙手抱胸,冷冷倚在洗手台前。

  「就是她沒錯……」華子安忐忑不安地看著他鐵青的臉色,「她的確是甘肅人,叫徐芳,開了一家電器商店,很能幹。我是在跑業務的時候和她認識的,因為大家都是老鄉,彼此感覺都很親切,然後,就漸漸混熟了……」

  「什麼時候,開始和她混在一起?是不是你突然辭職的時候?」林夕海打斷他,直接了當地問。

  「呃……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華子安訕訕地抓了抓頭髮。

  林夕海心裏一震,原來他這麼早就已經出軌了!

  那上次在超市看到彭亦寒……

  回想起來,林夕海不由得呼吸一窒,難怪最近他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難怪那天看到他,他的表情那麼微妙,暖昧的笑容、黯淡的眼神……原來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覺,可他卻什麼都沒說!

  「為什麼!?」林夕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知道自己所丟掉的,到底是怎樣寶貴的東西嗎!

  「我覺得……我可能還是喜歡女人的。雖然彭大哥很照顧我,我也很感激他,但要一輩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大的勇氣。最近,公寓樓裏的鄰居似乎也猜到我和彭大哥的關係,整天指著我們背地裏指指點點的,彭大哥不在意,可我卻受不了。」

  華子安低垂著頭,一隻腳下意識地蹭著地面,「認識了徐芳後,我覺得她不錯,雖然有點凶,但很會照顧人,對我也好。和女人在一起的感覺,果然還是和男人完全不同。我以前都沒怎麼和女生交往過,一直以為自己只愛男生,現在看來,其實不是,對女人我也很行啊。我知道,她看上去年紀比我大一點,但我也有自知之明,像我這樣其貌不揚、一無是處的小混混,沒幾個正經女人看得上,她願意和我在一起,已經很不錯了。」

  「那彭亦寒怎麼辦,你和他有四年的感情啊,就這麼放棄了嗎?」林夕海沉聲道。

  想起男人,他的心裏不由糾結成一團。

  當時,曾堅定地說著要對華子安一生忠誠的他,可曾想過,他竟有被先背叛的那一天?

  雖說出於個人的私心,他巴不得他們分手,但一想到男人會遭受怎樣的打擊,林夕海就寧願他們還在一起。

  華子安抬起頭,眼中有一絲愧疚之色,但臉上的堅定,卻分明告訴林夕海,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對不起,林大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對,但是,我還是想要過正常人的生活。如果你想揍我的話,就動手吧!」

  這句話讓林夕海失聲冷笑,「這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我又有什麼資格插手過問?」

  依彭亦寒的性格,根本會一聲不吭,任他走吧,那他又何必枉作小人?

  原來他們的感情早就有了裂縫,但彭亦寒卻守口如瓶,一點風聲都不透露,這其間他們也見過幾次面,他竟隱藏得滴水不漏,他還當他是朋友嗎,或只是純粹把他當成外人而已?

  一時間,林夕海不禁心潮起伏,既是苦澀,又是悲傷。

2008-7-5 06:22 PM

  「林大哥,對不起,我真的要走了,她還在等我。」華子安打開門鎖,略一停頓。

  「對了,上個星期,我就從彭大哥那裏搬了出來。如果你有空的話,替我去看看他吧。」說罷,他就走了出去。

  混蛋!

  腳步聲漸漸消失,林夕海忍不住一拳砸上大理石面的洗手台,鑽心的痛,頓時自指節處蔓延開來。

  他不知道,這痛是因為華子安像丟棄垃圾一樣丟掉彭亦寒,還是在氣彭亦寒守口如瓶的緘默,讓他覺得,因他倆在一起的和諧畫面而黯自神傷的自己,簡直像個十足的傻瓜一樣!

  懷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心情,林夕海簡短地和戴安妮告別後,就直接殺到彭亦寒家裏。  

  據他所知,彭亦寒應該在五點左右就下班了,然而,一直等到華燈初上、夜涼似水,也不見男人的蹤影。

  這傢伙……

  按捺住自己焦燥的心情,林夕海把抽剩的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馬上又點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任有害的氣體在肺部周遊一圈後,才緩緩地、解憤般把它吐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處,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一個搖搖晃晃的黑影冒出頭來,腳步踉蹌,走到林夕海身邊,晃了晃,差點摔倒。

  林夕海連忙一把將他扶住,後者抓住他的手臂,把臉湊近,看了半天,突然咧嘴一笑,「夕海,怎麼是你?」

  他一說話,便撲面傳來一股濃重的酒臭味,林夕海不由皺了皺眉,「你去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

  彭亦寒嘻嘻笑著,又噴出一股酒氣,然後摸出鑰匙開門,卻幾次都對不准,最後還是林夕海看不過去,把住他的手,才打開了房門。

  一進門,林夕海立即把燈擰亮。

  入目所及的客廳,一片淩亂,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碗筷四處攤在餐桌上,甚至還有吃剩的食物,散發著一股餿味,報紙雜誌隨處可見,衣服亂扔在椅子和沙發上,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踩到了什麼,一低頭,即看到不少未拆開的信件,就這樣任意丟在玄關處。

  他印象中的男人,從來都是整潔乾淨、清清爽爽的,從未見他這麼邋遢過。

  掙脫林夕海的攙扶,彭亦寒往前走了幾步,跌入沙發中,一動不動。

  「你還好吧?」林夕海擔心地坐在他身邊。

  「渴……」彭亦寒微睜開眼睛,含糊地吐出一個字,近距離觀察,他眼中佈滿血絲,想必是好幾天沒睡了。

  「你等一下,我給你倒水。」

  林夕海連忙到廚房,晃了晃水壺,卻空空如也,於是接了點水開始燒,然後打開冰箱,所幸找到一瓶礦泉水,於是拿過來,捧住男人的頭,慢慢喂他喝下……

  大概真的有點渴了,彭亦寒就著他的手,急切地大口喝起水來,喉結上下起伏,下巴有一層青青的胡渣,整個人似乎瘦多了。

  這副頹廢的模樣,讓林夕海整顆心都揪到了一起,先前的怒火,早已消失無形。

  在沙發裏靜靜躺了一會兒,似乎感覺好過一些,彭亦寒微睜開眼,看著林夕海,略顯疲倦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今天,我看到小華和……」林夕海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男人的眼睛雖然安靜,卻有無法掩飾的沉痛。

  「我知道。」動了動嘴唇,彭亦寒緩緩吐出一句。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林夕海忍不住問他。

  「我不想你擔心。」

  淡淡一句話,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指責。

  又是這種自以為是的體貼!

  真是夠了,林夕海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該痛恨。

  「其實,在小華正式和我說,要從B&P辭職前,我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他開始一天比一天更晚回家,和我在一起時,也是心不在焉的,身上還隱隱有女人的香水味……」彭亦寒歎息一聲,悠悠道:「我一直在等,等他向我解釋,等他回頭。只要他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就打算什麼都不問,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可是,他最終還是決定搬走……」

  林夕海半晌說不出話來,胸口一片窒息的冰涼,就像被一柄寒氣四溢的利刃深深刺中。

  「你……就這麼喜歡他?」

  好不容易,他才乾澀地擠出這麼一句。

  「是啊,四年的感情,不是那麼說放就放的。」彭亦寒凝視著他,露出苦笑,「我一直以為,我會和他在一起。一開始是他主動,是他讓我覺得,原來像我這樣的人,也是有人喜歡的;是他讓我的感情,有了一個安身之處;是他,讓我這些年來,都有人陪伴、有人關心。不管結局如何,這些讓人一想就覺得溫暖的東西,我不會輕易忘記。」

  林夕海垂下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愛他,這個男人,也許是真心愛著華子安。

  一想到這裏,他就痛得說不出說話來!

  以前,他還抱著一絲幻想、一絲自滿,自滿于男人雖然喜歡華子安,卻絕不會像愛自己那樣愛他。畢竟他對他說愛他,卻只說要對華子安忠誠。

  當年那句告白,既是一道死刑判決書,同時,也是他的救贖,是他到今天,不管再怎樣心痛,都能強忍住並待在男人身邊的所有精神支柱。

  然而,他卻忽視了時間的力量。

  五年,整整五年,他和他有五年的空白,而他和他,卻有五年朝夕相處的時間!

  時間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時間無法把喜歡變成愛嗎?

  時間不會讓他把他漸漸淡忘,把昔日說過的愛語,全部化為風中的透明嗎!?

  時間給出了最好的答案、對他而言最殘忍的事實。

  他沒有想到,他竟在乎華子安到這個地步,而華子安的背叛,又讓他受打擊到如此地步。

  為什麼要看著別人,為什麼要為別人受傷?他明明說過愛他,他在乎的,應該是他,而不是別人啊!

  難道,是因為已經不再愛了?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愛了?

  猜想著這個可能性,林夕海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降到零度,內心因這極度嚴寒,而瑟瑟發起抖來。

  「你怎麼了,是在替我難過嗎?別擔心,我只是需要一段時間接受而已,我會好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誤以為他在替他難過,彭亦寒抬起手,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林夕海再也忍不住,一把死死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讓彭亦寒都有點吃痛,小過他沒有抱怨,只是朝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夕海,你變得溫柔了,真的是個溫柔的好男人啊。」

  喉頭湧上一股熱潮,令林夕海無法言語……

  多感受一點,多看我幾眼,多發掘我的好,我真的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而這些改變,全都是因為你啊!  

  我愛你,你不也說會一直愛著我嗎,那就不要輕易去愛上別人啊。不要為別人那麼受傷,他走了,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今後看我,只看我一個人,好不好?

  林夕海咬牙看著男人,內心發出絕望的吶喊,可男人不但沒有聽到,反而累了似地閉上眼眸,翻了個身,頓時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指,然後背對著他,漸漸進入夢鄉……

  替他蓋上厚毛毯,林夕海坐在沙發另一端,沉默凝視著男人的背影,一直沒有合眼。

  冬季深夜,滴水成冰,在徹骨的寒冷中,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已成一座冰雕。

  第十六章

  彭亦寒雖說讓林夕海不要擔心他,但他做出的舉動,卻讓人不得不擔心。

  連續一個星期,幾乎每天晚上,林夕海都必須去酒吧,把喝得醉醺醺的彭亦寒給拖回家,要不然,他就極可能像那些流浪的醉漢一樣,在隨便哪個街頭,露天席地而眠。

  安慰過、苦心勸過、甚至連罵也罵過,彭亦寒面對他時,態度良好,一味點頭發誓,下次絕不再喝,但一轉身,就把自己的誓言拋到腦後,繼續在酒吧喝得昏天黑地。

  長久以來,他都是循規蹈距的一個人,從無不良生活嗜好,但華子安的離開,似乎讓他內心那根「好好先生」的道德規範之弦突然繃斷,就像一隻掉了線的風箏,被狂風吹著,搖搖晃晃,再也畫不出原先的直線,而是順著歪曲的軌跡,朝並不讓人樂見的方向墜落下去……

  他變得懶了,頹廢了,死氣沉沉了。總是由任家裏攤成一團,從不收拾,空有一手好廚藝,卻鮮少下廚,拿速食甚至拿酒當飯,晚上更是出入同志酒吧,喝酒尋歡。

  好幾次,林夕海趕到時,都看到平時不善言詞的他,仿佛搖身一變,和別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看上去似乎在遊戲人生的男人,讓林夕海感到心痛,但更心痛的是,他無法成為他的支柱。

  他知道傷口的癒合需要時間,也知道,四年的感情,不是自己幾句安慰就能淡然放開。當初彭亦寒離開他,他也過了相當長一段頹廢的日子,成天酗酒,試圖借著酒精的麻痹來遺忘一切。現在將心比心,他完全理解男人的心情,他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陪在他身邊,默默替他煮飯打掃、收拾房間,照顧他的生活。

  然而即使這樣,男人似乎也並未放在心上。

  每次他收拾完後,男人只是淡淡道謝而已,似乎並不奇怪,已經有了戀人的他,怎麼還會有這麼多時間來陪他,如果這不是刻意漠視,那麼就是……他根本不在意他,他的眼中,並沒有他的存在。

  男人的這種態度,讓林夕海很難過,想想自己又何必,隨他去吧,他是個成熟的大人,總有一天會站起來的,但無論如何,第二天晚上,仍會自虐般撥打男人的手機,並趕到男人的公寓,為他忙碌張羅。

  這一切,是否因果迴圈?

  體會著內心的苦澀,林夕海不得不想起以前。

  那時的他,一味享受著他的溫柔卻不自知,還要故意刺激傷害他,現在卻模式倒轉,雙方角色互換。

  一報還一報,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又過了一個星期,男人的頹廢不但沒有好轉的跡反而越來越嚴重。

  林夕海束手無措,情急之下,想到華子安,雖然明知不妥,但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急病亂投醫了。

  大概沒料到會接到林夕海的電話,華子安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吃驚,當他說明彭亦寒的現狀,希望華子安能去勸勸他後,並不意外,遭到了華子安委婉的拒絕。

  「不是我不想幫彭大哥,而是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他應該也不想見到我吧。這個時候,最好還是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比較好。」

  「就是因為他冷靜不下來,所以我才來找你。」林夕海不禁苦笑。

  「可就算我去,也於事無補啊。看到我,只會讓他更難過罷了,林大哥又何必一定要我這麼做呢?」

  「他到現在還是很掛念你,你們兩個……真的沒有複合的希望了嗎?」林夕海握緊話筒,低聲問。

  「應該不可能了,我很抱歉,林大哥。」

  「是這樣嗎?」林夕海深深歎氣。

  「林大哥,我真搞不懂,你明明這麼喜歡彭大哥,我和他分手,你應該高興來不及啊,幹嘛還要把我們再拉到一塊兒?」

  華子安突如其來的話,就像一枚炸彈,在林夕海耳邊引爆。

  「你說什麼?」

  「都這個時候,就不用再瞞我了。林大哥,你以前是騙過我一次,害我以為你和彭大哥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但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我再笨,也看出來了。手錶的事,男友的事,對了,你的那位男友,我已經知道他是『天堂俱樂部』的頭牌牛郎,有一次和朋友去酒吧一條街時,無意看到他的照片,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那又怎樣,他喜歡的是你。」林夕海打斷他。

  他並不是因為被窺破心事而感到難堪,他愛他這個事實,他雖不會昭告天下,卻也無意隱瞞,尤其是華子安已經和男人分了手的現在。只是,就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