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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cly 2006-11-19 04:39 PM

與痛有關(續 與愛無關) 完 BY 風弄[bl,h,慎入]

淩晨一點半,天氣很冷。風在脖子邊呼嘯著往裏灌。
我對著風將領口刻意扯開一點點,仿佛要與什麼人作對。
前進、停止、右轉………沒有遮掩的十字路口正中間的交通臺上,我揮舞著雙臂指揮,流暢自如就象舞蹈。

淩晨一點半,車好少。無遮無掩的交通台,我站在上面,沒有觀眾。
直到………漆黑的夜空劃起一聲刺耳的剎車,我看著一個男人,從停線上內的轎車上走下來。
我呆望著他,看他慢慢向我走來。從沒有見過走路這麼優雅的男人,感覺他向我靠近的時候我想仔細觀察他的腿,但事實上,我的眼睛卻很任性地停留在他的唇上。
他打量我一番,問; ”你是交警?”
我隨著他的視線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已經變成灰黃的白色牛仔褲,搖頭: ”不是。”
”那你站在馬路中間的交通臺上幹什麼?”
我打個嗝: ”指揮交通。”

他上上下下看我一遍,微笑起來。薄薄的唇輕輕揚起一個弧度,他的眉毛不是很濃,可眼睛很亮。我知道他是那種一看不是很鹵莽、但實際上充滿力量的男人。
他對我微笑,我也傻傻對他回笑。

他笑了一會,又問: ”你喝酒了?”
”一點點……” 我低頭看看在交通臺上堆得東倒西歪的啤酒瓶,更正說: ”可能不是一點點………..”

他朗聲笑起來,好象我的回答讓他很滿意。
”來,” 他抓著我的手,牽著我坐在交通台的臺階上: ”你叫什麼名字?”
我望著他毫不痛惜地將非常昂貴的西裝與滿是灰塵的交通台做親密接觸,對他好感頓增。
”我不叫什麼名字。” 我反問: ”你叫什麼?”
他有禮貌地回答: ”我姓張。”
我大著舌頭說: ”那我也姓張。”
他看著我,這個時候我已經歪倒在他的腿上。
”我叫張澎。”
他的腿好暖和。我靠在上面吃吃地笑: ”這麼巧?我也叫張澎。”

張澎苦笑。
酒精在我腦裏胃中翻江倒海,醉眼看張澎的笑容,分外動人心弦。
依稀聽見他問: ”那好,另一個張澎,你怎麼會在這裏喝得大醉?quot;
”噓……” 臉好熱,我滿面豔紅地將手指豎在唇邊: ”告訴你,我被爸媽趕出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咯咯笑起來,象在說一個老掉牙的笑話。 ”因為我是同性戀。我今天在這裏喝醉,明天就可以被人發現送我回家。看見我這麼可憐,” 我開始在張澎耳邊吹氣-------可怕的酒精作用。 ”也許他們不會趕我走。”

滿眼都是張澎的笑。
”是不是好主意?” 我醉得厲害,仰著頭問。
朦朧中,聽見他回答: ”對,好主意……..”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從交通台轉移到某個嶄新的地方。
張澎正站在落地窗邊嘗著熱熱的咖啡,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到向我打招呼。
”醒了?”
我想起昨晚的事,羞澀地笑了笑。 ”你的家?” 我坐在床上,四處張望。
”我的房子。”
我問: ”有區別?”
張澎剛要開口,我截住他的話: ”房子有很多,家卻只有一個。” 他看著我,似乎有點哭笑不得,我說: ”張澎,我不是小孩子。”

”我沒有說你是小孩子。”
我直著脖子,很認真的問他: ”我可以在你這裏借住嗎?” 我做個鬼臉。 ”我被爸媽趕出來了。” 我很有信心,他不是那種一成不變,絕不收容奇怪陌生人的人。
張澎很英俊,環起手站在床頭看我的樣子很有魅力,瞬間,我想跪直身子吻他。
但我沒有那麼做。

我站起來,光著腳板在地上走。
我說: ”我要去看看你這裏的浴室。從浴室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味。”
東張西望跑到門口,經過張澎身邊,被他一把拽住鬆鬆垮垮的睡衣領口。
我們的臉忽然靠得很近。
我的眼睛與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傾前……..
他卻猛然將頭後仰,避過我的吻。
我愕然,沮喪得幾乎要滴下眼淚。
剎那間他反攻過來,狼一樣吻住我的唇,舌頭纏繞起來,好霸道。

我嘗過的,最有感覺的吻。
一陣陣酥麻,我想:我是不是遇到一生中唯一會愛上的人。
我想:這就是緣分吧。
我想:親愛的爸媽,感謝你們在那天把我趕出來。
我還要感謝那天賣酒給我的人,感謝交通臺上晚上沒有人值班的規矩………

天旋地轉過後,我對張澎強調: ”我不是隨便的人。”
他說: ”我知道。” 這麼嚴肅的問題,他輕鬆得就象談論天氣,不過我原諒他。
”我要去看看你的品味。” 我從他懷裏跑開,感覺自己是剛剛訂下婚事的那位。
他攔住我。 ”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你不是真的叫張澎吧?”
”是的。” 我乖乖點頭,補充一句: ”張愛澎。” 我哈哈大笑,光著腳在地板上跑得咚咚做響。

這一天,好幸福。
在那個十字路口的中央,遇見張澎。
我以為一生也找不到的人,卻在見到第一眼的時候就明瞭。 沒有打電話給爸媽,反正他們不要我了。
我把自己交給張澎。
一切那麼順其自然,我忘記是我爬上他的床,還是他爬上我的床。
終於知道什麼是”翻雲覆雨”,總之就是累得半死不活,還要疼個齜牙咧嘴。
結束時,張澎輕描淡寫對我說:
”你是第一次。”
不知道他是問,還是在敍述他的發現。
剎那間我只覺得鼻子好酸,為什麼,我會因為他一句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想說:我是第一次,因為一直一直以來,我都在等你。
這話太肉麻,我沒有說。
”疼嗎?” 他撫著我的背問。
”完了就睡吧,真煩? 我用他的被子擦幹淚水,縮進被窩。
那晚睡得好沈。我想我必定做了好夢,可惜醒來忘記夢見什麼。
沒記性!我敲自己的腦袋。

就這樣住下來。
是不是很輕率?
是不是很沒頭腦?
我沒有去想。人生能有多長,快樂的日子能有多長。
許多的快樂,可能就是因為思考太多而失去的吧?

我對張澎說: ”我不是壞孩子,我從小到大讀書都很用功。”
張澎說: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知道,其實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大叫,他卻輕輕對我笑。
我問: ”你是不是也象我一樣?”
”象你一樣什麼?” 他摟我在懷裏,呵我的癢。
”象我一見到你,心裏想,就是這個人了,就是他了?quot; 我滿臉浪漫地表演。
張澎搖頭。
我瞪他一眼: ”那你幹嘛把我帶回你這裏?誘拐英俊少年!”

”是你賴在我身上不肯起來。” 他一臉無辜,看著我難看的臉色,呵呵笑起來。過一會,他慢慢說: ”你有點象一個人。”
我問: ”象誰?”
他望著窗外,不知道是否在思念某人。
”象誰?” 我追問。
許久,他歎氣: ”一個人……..”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冷。

那日後,我跟在張澎身邊,纏著他帶我出席各種場合。
我喜歡這一切,酒會、PARTY、各色人物象電影一樣出現在面前。爸爸也是個中層官員,可是這樣繽紛的生活他想必也沒有經歷過。
開始,總有人對張澎打招呼。
”張先生,怎麼不見李先生?”
每次聽見這句話,我就用眼睛去瞅張澎。
張澎站在我身邊,手在我面前一擺,淡然說: ”這位是張愛澎,我的新助理。”
然後,再沒有人會不識趣地發問。

新助理?
那麼,一定有舊助理嘍。
我費盡心思,耍出我一百零八套武藝,要張澎完全交代那個”李先生”的事。
張澎脾氣真好,無論我怎麼胡鬧,他都不在意。
我又哭又鬧,接著砸東西,跑出去”離家出走”,在張澎主辦的舞會上塌他的台………只差沒有真的去進行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第三個步驟。
就在我終於放棄,老老實實、安安靜靜陪他過了一個星期後,他說: ”我帶你去看一個人。”

於是,我們到了一個墓園。
美麗的墓園,連活人都渴望住的地方,居然給一個死人住。
還沒有見到正主,已經對要見的人腹誹連連。
我對自己說: 張愛澎,你是個小氣鬼、吃醋鬼。

站在墓碑前,張澎的臉色好嚴肅。
我小聲的嘀咕: ”這人不姓李啊。”
不錯,墓碑上刻的是徐陽文。
張澎的眼光不在我身上,他悲痛的神色,叫我心好疼。
他說: ”李穗揚,就埋在這個地方。”
我了然: ”原來他已經死了。”

”李穗揚沒有死。” 張澎輕輕說,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會嗚咽著流下淚來。 ”他只是埋在這裏。”
我眨眼睛。
我聽不懂,但理智告訴我,現在千萬不可對這個問題窮追猛打。
氣氛很蕭疏,我呼吸有點困難,只好儘量找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墓上有一束菊花。非常新鮮,也許在我們來之前,已經有人來探訪過這位徐某人。
”早知道來墓園,就應該買花。” 我是沒話找話,因為看著張澎沈默的樣子好可怕。
”花…….” 張澎低著頭,望著墓上的菊花,露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笑容。他喃喃道: ”一天一束,你什麼時候才死心?” 呆呆看著那花,竟然已經癡了。

我忽然……….心寒。
挨近張澎,我低聲說: ”張澎,我好冷。”
莫名其妙的,有點擔心張澎會就這樣拋下我獨自離開。我知道這疑慮來得沒有根據,但確實在害怕著。
張澎緩緩偏頭,看著我。
我眼眶裏已是滿滿的淚水,驚疑不定與他對視。

時間過得好慢。我屏住呼吸,幾乎到了要缺氧暈倒的地步。
張澎張澎,不要讓我傷心……….
他望我很久,終於展顏一笑。如沙漠長出紅花、如嚴冬綻放春蕾。
”冷嗎?” 他伸手,將我摟在懷中。
”為什麼哭?” 他溫柔地在我耳邊問。
為什麼哭………
有此一問,張愛澎,已是滿眼醉意。

那天,張澎對我說: ”徐陽文在哪里,李穗揚就在哪里。”
我忽然明白,無論這姓李的是死是活,他都不可能是我的情敵。
那天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高興解除情敵之劫、感懷張澎對我的好、憂慮自己對張澎的深愛,可惜我那一百零八般武藝,不過愛澎憂天,自尋煩惱。

我以為快樂不會到頭。

[[i] 本帖最後由 tacly 於 2006-11-19 06:01 PM 編輯 [/i]]

tacly 2006-11-19 04:42 PM

與痛有關 第二章

我以為快樂不會到頭。

有一天門鈴響起,我象叢林中的小鹿蹦跳著去開門。
懊悔沒有在貓眼裏看一下就輕率地開門。我打開門,木了臉。
爸爸也木著臉,媽媽紅著眼睛站在一旁。

”爸……..” 我瞅瞅爸陰沈的臉色,心虛地把視線轉移到媽處: ”媽……..”
”別叫我爸!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爸大吼一聲,整棟房子都猛震一下。
真奇怪,明明是你自己找我找到這裏來的。我委屈地在心裏嘀咕。

”誰來了?” 張澎偏偏在這個時候懷著好心情從房裏跑出來。
很不幸,他還習慣成自然地從後抱著我的腰,臉親昵地靠在我肩膀上。
當時面前沒有鏡子,我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蒼白地毫無血色還是紅得象賣不出去的番茄。可是--------爸媽的壞臉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爸眼睛瞪得比牛還大,我真的好怕他忽然心臟病發作。
空氣裏只聽到沉重的喘氣聲。
張澎很聰明,立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鬆開我的腰,收起滿臉的溫馨笑意。走到我身邊,側頭問我: ”伯父伯母?”
我想警告他不要離我爸太近,我可不希望爸的拳頭落到他帥氣的臉上。

媽把張澎上下打量一番。
”我不知道你是誰。” 媽顫著嘴唇對張澎說: ”可是小澎只是個孩子,他什麼也不懂,我求你放過他。”
媽的眼淚一滴滴從臉上滑落。
她對張澎說: ”我只是一個母親,孩子對一個母親來說是最重要的。” 她哭著對張澎說: ”你也應該有母親,你想想如果自己的孩子………….” 她哽咽地無法往下說。
爸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仿佛一個不留神,我就會再度消失。

可是………那個時候,我的眼光卻只放在另一個地方---------張澎。
我怕他轉頭,對我說: ”小愛,我看你還是回去吧。”
我的第一個、除了張澎以外唯一一個男朋友,就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於是我喝得大醉,卻遇到張澎。我以為我會傷心上一百年,卻在第二天就將此人忘得一乾二淨。

我一直瞪著張澎,他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如果他真的叫我回去,我要醉上多少天,才可以忘記他?
他終於轉頭來看我,這動作在我看來就象電影中的慢鏡頭。我的手忽然之間顫抖得無法控制。
”小愛…….” 他對我輕聲說: ”我有點昏……..”
我做了很多思想準備,想好他說話後我應該有的反應。
但這句話卻不在我的預計之中。
有點昏?
當我還絞盡腦汁猜測這三個字裏面的深意時,張澎已經倒下。

他軟軟倒在我腳下,在我看來就象一座永遠不該倒的山倒下。
心,忽然被抽幹了血液。
”張澎!” 我大喊一聲,撲在他身上。
他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回應。
”張澎!張澎!張澎!………..” 我狀若瘋狂,反復尖叫著他的名字,直到看著他進了搶救室。

魂不守舍等了多久,我不大清楚。
張澎被推出來的時候,我急忙向前,幾乎撲倒在他的床上。
”張助……..” 張澎的另一個助理陳平在旁邊扯扯我的袖子。
我抬頭,強穩住心神,隨他走到一邊。
他斟酌一下用詞,對我說: ”張先生的腦部有一個腫瘤,上個月就已經查出來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用心驚膽戰的眼光望著他。
他說: ”張先生吩咐我們不要讓你知道。”
”總可以治療吧。” 我找回自己的聲音。
”國際上做這種腫瘤切除手術的是美國的威斯博士,可是……..” 他瞄我一眼,歎氣道: ”威斯博士不肯為張先生做手術。沒想到,腫瘤這麼快就壓迫到神經。”

我問: ”不肯?為什麼?”
陳平搖頭: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以前有點過節吧。”
”陳助,準備飛機,我要親自見威斯博士。請立即安排。” 我不是去見他,我準備求他。為了張澎,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陳平的能力很強。下飛機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見到威斯博士。
沒想到他那麼年輕。
”張愛澎?” 他玩味地念我的名字。
我向他伸手: ”你好,威斯博士,我是張愛澎。”
”張愛澎……..” 他握住我的手,直直盯著我的臉: ”你是張澎的情人?”
我很不自在。也許我在中國已算驚世駭俗的開放程度,在美國還上不了檔次。我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抓著。

他審視我一會,傲然說: ”你長得一般。”
真是傷人自尊!
我恨恨瞪著他,正想反唇相譏,他忽然說: ”但眼睛很象一個人。”
我一愣,問: ”李穗揚?”
他不理睬我的問題,嘖嘖搖頭: ”不是眼睛象……..” 他皺眉頭,仿佛在找一個比較貼切的形容詞。 ”感覺象……應該是感覺象。”

”威斯先生,我不是過來和你討論我和李穗揚的。” 我咬著牙說。
他欣然點頭: ”我知道,你來求我幫張澎做手術。我可是這個圈子裏的第一權威。” 他自信地微笑。
”不錯,我是來求你的。” 我開門見山: ”請問要有什麼條件,才可以讓你為張澎做手術?”
本以為有一場艱苦的拉鋸戰。
沒想到他也很爽快,對我豎起一個手指: ”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知道,有的時候一個條件,往往比千百個條件更難以應付。

但他提的這個條件………
”陪我上床,就一次。”
我望著他。這個條件如果在中國的七十年代,也許是寧死不從的,但是開放的今日,說易不易,說難不難。
我問: ”為什麼?”
他反問: ”你是張澎的情人?”
我點頭。
他又問: ”你和張澎上過床?”
我點頭。
他說: ”我曾經愛著張澎,他卻不要我。我要你陪我上一次床。” 他的笑容太落寞,我居然有點同情他。

什麼怪邏輯!
我差點笑出來。用肉體解救自己的愛人,這麼偉大的情節我也有緣遇到。
”沒問題……..” 根本不用考慮,我就已經點頭。

不愧是美國人,如此高的辦事效率。
地點從見面的會議室轉到高層的總統套房,”交易”的過程簡直順利到不敢相信。
沒想到我也如此開放。
沒想到我也如此偉大。
為了張澎,我什麼也願意。

威斯在床上是個不錯的情人,我不得不承認。
”你一直閉著眼睛,把我當成張澎。” 穿好衣服,他平靜地指控我。
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張澎比你重。”
”知道張澎為什麼不肯要我嗎?”
要開始講傷心往事了嗎?好人做到底,我只好洗耳恭聽。
他說: ”因為我曾經有很多情人。”
我睜開眼睛看他。

威斯凝視著我的眼睛。
”張澎有潔癖。”
我冷笑;  ”是嗎?”
”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寒流驀然從脊樑上竄過,我滿臉笑容失了笑意。
他轉身向房門走去:   ”我要去準備手術,放心吧,張澎死不了。”

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我忽然又驚又怕。
四周如此安靜,叫人想哭。
我想起威斯…….
他的手撫摸著我;
他的唇親吻著我;
他的眼睛掃過我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他聽見我嬌媚的哭叫;
在我身體的內部………….

忽然發現自己無法承受,我尖叫一聲,沖進浴室。
水水水!我要水!
把這洗乾淨!
去他的開放!去他的美國觀念!去他的偉大情操!

陳平在浴室裏找到昏倒的我。
他告訴我現在已經是第二天。
他告訴我手術已經做完,張澎還沒有醒。
然後,我發現──────我感冒了。

我趕去醫院看望頭上紮著繃帶的張澎。他的眼睛還是緊緊閉著,想像中激動相逢的場面一點影子也沒有。
接著我去找威斯問罪。
他一派權威地說:  ”手術很成功,但他曾經腦部缺氧,能不能醒過來還要看他的意志。”   他惱人地加一句:  ”我只答應他不會死,可沒有保證他會醒。”
我連瞪他一眼的力氣都省回,趕到張澎身邊等待他醒來。

等待是痛苦的事。
所以我很痛苦。
你一定要醒。
時間一秒一秒地走,我呆看他的臉。他的臉。安靜得就象會如此一睡不醒。

滴答、滴答
你什麼時候才會張開眼睛?
滴答、滴答
聽說有的人三十年後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與世界脫節。
滴答、滴答
我好想望著你的眼睛,難道你不想嗎?
滴答、滴答
才這麼兩天,我就快要瘋了。
滴答、滴答
我將單人病房中的座鐘重重砸在走廊外。
不要再滴答滴答!

我幾乎已經失望。
我認為張澎再也不會醒,卻咬著牙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我甚至連水都不肯喝,以免去洗手間的次數太多。
如果我錯過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從視窗跳下去!

不過一個星期,我就象老了十年。
今天天氣大好,陽光射進來,直照在張澎的臉。
會曬掉皮的。我站起來,拉上窗簾。
是不是從此以後,這樣每日拉著窗簾蒼老?
張澎睜開眼睛的時候,可會看到我滿臉皺紋?
或者……..我已經埋在黃土中。
他可會象那李穗揚,一天一束菊花放在我的墳頭?

很浪漫的事啊。
我傻笑著拉上窗簾,回頭……….
剎那我象凝結的冰塊一樣僵硬。
我對上一雙眼睛─────張澎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滿載著英明和柔情。

我錯過了,他睜開眼睛的瞬間。
是否應該實現誓言,從視窗跳下去?剛好我又離窗口那麼近。
正在胡思亂想,張澎開口了。
”你站那麼遠幹嗎?”  他有氣無力地說:  ”過來。”
我屏息,鎮定地走到他面前。
”小愛…….”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稱呼。鼻子猛地一酸。
我”哇”一聲大哭起來,撲在他懷裏。

張澎醒了!
張澎醒了!
我的快樂回來了!

張澎出院的那天,我把一切告訴他。
認認真真的,非常嚴肅地把一切完全告訴他。
張澎坐在沙發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我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他的臉色。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我心驚膽跳、忐忑不安。
”張澎,”   我深深吸一口氣:   ”你會嫌棄我嗎?”
他沒有說話。很久,伸手把我摟在懷裏。
我松好大一口氣。緊張期一過,眼淚就直掉。
他說:  ”我怎麼可能嫌棄你。”

tacly 2006-11-19 04:44 PM

然後,他開始慢慢把李穗揚與徐陽文的故事,告訴我。
又長又折磨人的淒涼故事。
我在他懷裏歎氣、抹眼淚。

聽完故事,我說: ”李穗揚好命苦。”
張澎卻說:  ”我倒覺得徐陽文好幸福。”
”張澎,你愛李穗揚嗎?”
他沈默片刻。
空氣瞬間沈滯。
我也緊張得顫慄一下。

終於,張澎搖頭。
他說:  ”愛與不愛,又有什麼不同?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我在張澎懷中渾身一震,整個人僵硬。

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我驚惶地望著張澎,極力想弄清楚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張澎低頭看著我。 ”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我顫慄著重複。
張澎說:  ”不錯,所以徐陽文很幸福。”
我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捏得四分五裂,血從指縫中潺潺流下。
”放開我……”   我嘶啞地喊著,掙出張澎懷中。

我以為張澎會緊緊抓著我不放。
他沒有。
我狂搖著頭後退幾步,好象這樣可以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
張澎坐在沙發上,悲哀地看著我。

我再也受不了,跑了出去。
一路上風跟隨我。
大街上的行人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什麼也不去想,只一味地跑。
淚水只有眼睛可作出口,這不夠!遠遠不夠!
讓我流汗吧。痛快流一身的汗,將我本應該從眼淚流下的水分流去。
我這樣跑了多久?
我還可以這樣跑多長的路?
張澎張澎,你為什麼不追出來?
你為什麼傷我的心?

最後,我合上眼睛。
聽說古代有人趴在墳頭傷心而氣絕的,我是否也到這一步?
我這樣想著,這樣合上眼睛。
張澎,你可會學李穗揚,一天一束菊花放我墳頭?

本想永不看見任何光,卻到底還是睜開眼睛。
我睜開眼睛,看見張澎。
他坐在床頭探我前額: ”你病了。”
就在前幾天,我還時刻守在他床邊,等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到現在,是否應該盼望他當初不要醒來。
我癡癡看他,苦笑。
我冷冷說: ”張澎,張愛澎終其一生,絕對不止一個張澎。” 我嘶啞著嗓子大叫起來。 ”至少還有一個威斯!”
他看著我,淡淡說: ”小愛,你累了。”

從那日後,我不再和他說話。當我可以下床走動的時候,我收拾行李離開。
張澎站在房門,靜靜看我把衣服放在箱子裏。
大家都一言不發。
我生怕一說話就會大哭出來。但他為什麼不說話?
至少挽留我,至少問一問我要去哪里,至少對我說:小愛,我很抱歉。
如果你不愛我,那就走開!
不要把悲哀的目光放在我身上。

提著行李經過他身邊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忽然想起那日,我光著腳經過他身邊,被他一把拽著……..

我離開了。
我的快樂不見了。
我沒有回家,我拼了命去找所有事情的源頭------李穗揚。
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他,我要親眼看一看。這人從來不曾出現在我視線內,為何卻可以輕而易舉毀滅我的幸福。

如果他一天一束菊花送在徐陽文墓前,那麼必定住在附近。
又開始等待,痛苦的等待。
也許我的病還沒有全好,不過等了一天,我就頭昏眼花,累得全身無力幾乎癱倒在墓園。

終於,我等到他-----李穗揚。
很清秀的一個人,冷冷的空氣環繞著他。
他站在徐陽文墓碑,放下一束菊花。
我悄悄走近他身後,聽見他對墓碑上的相片說: ”徐陽文,這花也與愛無關?quot;
”如果與愛無關,那與什麼有關?” 我問。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見我,定下神來。

他偏著頭打量我: ”張愛澎?”
我驚訝地說; ”你認識我?”
他點頭。
”張澎向你提起我?” 我問。

李穗揚輕笑起來,很美麗,卻叫人心酸的落寞。
”張澎昨晚打電話給我,他問我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聽見張澎的名字從這人口裏逸出,忽然很難過。但我還是有點好奇: ”他問什麼?”
李穗揚把視線轉到徐陽文的相片處,歎一口氣。
”他問徐陽文到底愛不愛我?” 李穗揚苦笑: ”如果愛我,怎麼忍心讓我如此傷心?”
”你怎麼回答張澎?”
李穗揚轉頭看我: ”你呢?你認為徐陽文愛不愛我?” 他言辭果然鋒利。 ”你認為張澎愛不愛你?”
這樣剮心的話………
我卻驀然強壯不少,淡淡對他微笑: ”我不知道張澎愛不愛我。可是我愛他。” 我盯著李穗揚,肯定地重重點頭: ”我愛他。”

沒有再問其他的問題,雖然沒有見到李穗揚的時候我喉嚨裏塞了上百個問題。
但我已經見到李穗揚。我已經知道張澎愛他什麼。我知道自己哪里和他相象。

沒有去見張澎,我回到自己的故鄉。
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中央交通台依然如故。
當日焦慮地看著我扶著張澎擔架上飛機的爸媽,已經沒有面目去見了。我在賓館住下,張澎在我信用卡裏存的錢,我還不至於有骨氣到不肯用。 當天晚上,又在交通臺上堆滿啤酒罐。
無遮無掩的交通台,空蕩蕩的感覺好舒服。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聽說人到十字路口,總要掙扎一會,考慮往哪去。
當你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才會忽然發現,實際上無路可走。看身邊的車道,如果在白天,時刻都會有車從身邊飛馳而過。
前後亮了綠燈,左右就是紅燈,那時候左右和轉方向的車,會四面圍著你,根本無法回到人行道--------那個你本來應該站的地方。
左右綠燈的時候,情況也差不多。

每晚喝醉了對著夜空”指揮交通”,偶爾摻雜舞蹈,其實很有意思。
沒有觀眾,就算有車經過,也視我於無物。
曾經有一天,好幸福。
在這十字路口的中央,遇見張澎。
我以為一生也找不到的人,卻在見到第一眼的時候就明瞭。

帶著醉意對空蕩蕩的馬路起舞。
我不知道自己舞了幾天。
每天清晨從大醉中醒來,蹣跚著回到賓館。

這一天,又在交通臺上頭重腳輕地喝酒。
喝得太多,我想吐。
用拳頭搗著胸口,我終於艱難地將堵在喉頭的東西”哇哇”吐出來。
交通臺上猩紅一片,我不知道自己吐了些什麼。
血嗎?
五彩幻雲在眼前漂浮,我伸手,想抓住一片,卻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醒來後看見滿眼的白,我知道是到了醫院。
床頭坐的滿目慈祥的,是我的爸媽。
”我怎麼了?”
爸安慰著拍我的肩膀: ”年輕人喝酒不知節制,果然傷了身子。”
我說: ”爸,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媽在一旁垂淚,爸也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大哭起來。
結果,我們三人摟在一起大哭。
哭聲震動整個醫院,醫生以為病人病危,急忙小跑過來。

哭得眼睛紅腫,我趁著爸媽不注意偷偷溜到主治醫生處。
我一向開門見山: ”我得了什麼病?”
在醫生開口前,我說: ”不要告訴我是酒精中毒,我比你瞭解我爸。”
軟硬兼施後,得到答案。
血癌。
我幾乎軟倒在醫生辦公室。
血癌…………..

tacly 2006-11-19 04:45 PM

我頹然回到病房,對剛平靜下來爸媽輕輕說: ”我都知道了。”
媽又傷心地哭起來,爸強裝出來的輕鬆轉眼化為憂鬱。
我頹然回到病房,對剛平靜下來爸媽輕輕說: ”我都知道了。”
媽又傷心地哭起來,爸強裝出來的輕鬆轉眼化為憂鬱。
於是,我們一家三口又抱頭大哭一場。
眼淚,多麼廉價的東西。
但在某些時候,將它從眼睛裏擠出來,仿佛真的可以讓心裏舒服一點。

我哭泣看著爸媽,忽然發現有人為自己流淚的感覺好幸福。
為什麼為我流淚的不是另一個人。
我沮喪起來。
我的快樂已經不在了。
是真的嗎?
真的不再快樂了?
張澎,告訴我吧。

我不想死,畢竟,我還年輕。
在哭泣後,我對醫生堅強的說: ”無論什麼治療方法,我都願意嘗試。”
我說: ”我想活下去。”

因為那一天,我曾經對李穗揚說: ”我愛張澎。”
我說: ”我愛他。”
李穗揚,無論你在張澎心中占了什麼位置,你都比不上我。
你永遠不會,如我愛張澎一般愛他。

張澎說過:李穗揚終其一生,只有一個徐陽文。
這叫我裂了心肺的話,如今聽來居然有點慶倖。
我不想死。
張澎,若我死了,你到哪里去找如此愛你的人?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窗、白色的床,連我在鏡中的臉,都是蒼白的。
對著白茫茫的世界,我發誓要為你而戰。

於是,開始化療。
我不知道什麼是化療,醫生說,這也許可以阻止病情的惡化。
第一次面對那些從沒有見過的儀器,心裏就有不詳之感。
我開始嘔吐、噁心。說不出的滋味,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是舒服的。
”小澎,忍一忍,你忍一忍。” 我的媽媽,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眼裏不含著淚水。
我死命摳著喉嚨,卻吐不出一點東西。

應該還有的。
我想吐,以前喝了酒,只要吐出來,就能討個舒服。
於是我蠻橫地伏在床邊摳著,似乎要把自己的喉嚨從裏面弄斷。如果弄斷它可以讓我得片刻安寧,那麼我也願意。
我難受,好難受。
爸攔住我。他粗壯的臂膀橫在我面前,將我的手從口裏扯出來。
爸沈聲說: ”你這是幹什麼?”
我有點想笑。什麼時候了,還是同樣專制的口氣。

我譏笑著抬頭,尋思著最尖刻的話去刺傷他。卻不經意看見爸眼中濃濃的心疼,那神情,為什麼不出現在另一個人臉上?
只要他為我流一滴眼淚。只要他為我流一滴眼淚………
我呆呆望著爸,忽然問: ”今天有人來看我嗎?”

我不知道爸是否明白我這問的意思,我看見他遲疑了一下。他猶豫著與媽對望一眼,似乎不忍心將答案告訴我。
我直勾勾望著爸,機械地重複: ”今天有人來看我嗎?”
我知道,沒有。
張澎怎麼可能來?
他也許還不知道我在醫院,他也許會每天躲在徐陽文的墓園外,看李穗揚孤獨寂寞的背影。也許,已經有另一個與李穗揚相似的男孩,俘虜他的目光。

”今天有人來看我嗎?”
沒有得到答案,我就重複地問著。
我看見爸媽眼中的心疼,我知道他們的心快碎了,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淒慘又可憐。但是我沒有辦法停止自己這樣問。
我的心太痛,我希望有人可以分擔我的痛。如果心痛真的無法避免,那麼,至少讓身邊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吧。
聽說快樂越分越多,痛苦是否也是同樣道理。

”今天有人來看我嗎?”
我的眼睛不曾在爸的臉上移動分毫,我的神情明明白白告訴他我有多麼希望一個美好的答案。這個答案,無論是我或者我的父母,都知道不可能。
終於,爸說: ”沒有。”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感覺他在哽咽,似乎傷害了我的是他,而不是另一個男人。

我不再說話。
爸媽都擔憂的看著我,他們生怕我鬧,又生怕我不鬧。
我淡淡說: ”是麼?”
就那樣,我躺下,頭靜靜枕在床邊。
房間裏太安靜,爸媽屏住呼吸,他們關注我的一舉一動。
我只想把眼睛睜大,定定望著一個地方,卻不明白為什麼會流下眼淚。

有人無言地為我抹去眼淚。
每一滴眼淚滑落眼眶,那條手絹就會在我臉上輕輕一拭。
不想哭,卻止不住。
我平不了自己的痛,卻傷害了自己的父母。
我傷害了最愛我的人,卻無法抑制自己的行為。我不斷地傷害,只是為了確定他們還愛著我,確定他們還肯為我流淚,確定他們依然為我心碎。

也許是心理上存了畏懼,第二次的化療更加痛苦。
我在床上哭叫著掙扎,只想找到一種發洩的方法。
”不要不要,我不要化療!”
媽媽摟著我哭。她的眼淚比我流的還多,暖暖滴在我臉上,她說: ”小澎,你叫媽怎麼辦?你叫媽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應該怎麼辦。
我哭著喊: ”張澎!張澎!張澎?quot;
整個醫院回蕩著他的名字,我不知道這是否可以減輕我的痛苦,但不這樣叫的時候,我好苦。
張澎,張澎,
為什麼你不心疼我?
張澎,張澎!
為什麼你不為我憔悴?
張澎……….

血癌可以用骨髓移植來治療,但首先要找到可以匹配的骨髓。
家裏所有人都來化驗,沒有一個符合。
爸媽在病房外哽咽得無法說話,卻強打起精神來告訴我,正在社會徵集適合的捐獻者。
”是嗎?” 我輕輕說,知道他們心裏擔心什麼。
他們擔心,我無法繼續接受化療,直到找到適合的骨髓。從小,我就不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我望著擔憂的爸媽,試圖微笑: ”不要緊,我會堅持下去的?quot;
爸媽臉上的欣慰一閃而逝,他們也試圖微笑,卻要偷偷抹去臉上的淚。
我臉上的淚,任它滑落。
”我不想死。” 我凝重地說: ”因為我愛他。”
窗外雲淡風輕,誰為我撩起那窗簾?
”我真的、真的………很愛他。”

我為你而戰。
我天生並不堅強,卻願意為你而活。
只要你為我流一滴眼淚。
我就可以為你活下去。

那天,我痛苦地吐完腹裏的東西,很出爸媽意料地吃完了媽媽親手做的飯,然後……..又吐個精光。
對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很久,我滿眼哀求之色。
”爸,我想出去走一走。”
媽擔心地說: ”天已經晚了………”
爸止住媽,低沈地說: ”那就去吧。”
爸叫來計程車,將我抱進車。

我們來到那個十字路口。
中央的交通台,還是那麼熟悉。
爸讓我坐在交通臺上,居然不知道從哪里拎出一打啤酒。
我一怔,微笑起來。很久,不曾如此微笑。
但下一刻,眼淚卻湧了上來。
爸說: ”這酒,我替你喝吧。” 為什麼,聽到這句話我會感動莫名。

我看著爸,將啤酒一罐一罐倒進肚子。
我那嚴肅又秉承中國傳統的爸,居然也會坐在髒兮兮的交通臺上喝個大醉。
”我去找過他。” 爸忽然對我說。
我咬著唇,吐出幾個字: ”為什麼找他?”
爸不做聲,咕嚕咕嚕灌了一口酒,說: ”他不在,什麼時候都不在。什麼方法也找不到他。”
”爸,你不反對我們?”
”反對!” 爸大喊起來,轉過頭用他發紅的眼睛盯著我。 ”可是,我忍不住去找。因為我一定要找點事情做,我…….我……..” 他搖著頭,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激動。爸沙啞著嗓子喊: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
爸說完,居然大哭起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爸居然也會象孩子一樣大哭。

我想安慰他,忽然發現已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原來耳邊哭聲這麼大,是因為我也在哭泣…………….
那晚,我和爸說了很多,關於張澎和我。
”我在這裏見到他。”
”他笑起來就象這個樣子?quot; 我捏著臉做給爸看。
”他在香港的房子很漂亮,有一個非常好玩的壁爐。”
”我會做菜,燉冬瓜排骨湯,比較降火。”

我們又哭又笑,我忘記面前是我的父親,我只想告訴身邊的人,我有多愛張澎。如果不能親口告訴張澎,那麼,至少告訴身邊的人吧。
最後,我問: ”我是不是很傻?”
爸搖頭,又點點頭。
”爸,你對我那麼好,是不是因為我快死了?”
我們兩人對望,不知道該哭該笑。
我說: ”爸,如果我死了,就不能繼續愛他了。” 鼻子瞬間酸得無法忍受,於是,我哭倒在父親的懷裏。

每一個清晨,每一次睜開眼睛,我都希望可以看見張澎。我想他紅腫著眼睛對我說: ”小愛……”;我希望他的手輕輕撫過我瘦骨嶙峋的手臂;我盼他吻我已經沒有血色的唇。
如果他為我心痛得形骸憔悴,
如果他為我哭泣得無法說話,
如果他會為我心碎,
那麼,我會多麼幸福啊?

這一切都不可能,這麼卑微又渺茫的希望,我卻一直在等。
為了這個希望,我必須延續我的生命。

還沒有把張澎等到,爸媽告訴我,找到適合的捐獻者。
爸媽眼裏的高興,讓我淡淡微笑。
是不是,也應該為愛我的人而堅強?
手術的一天即將來臨,爸媽比我還緊張,讓我也緊張起來。

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忽然害怕地抓住媽的手不放。
”媽……” 我驚惶不安地叫著。
”很快就會好的,很快就會好的。” 大家都知道這是謊話。
糾纏好一陣,終於被推進手術室。

哦,好象不是立即進行手術,我閉著眼睛感覺自己被放在一張床上,聽見醫生和護士離開。
怎麼回事?
我睜開眼睛,看見白色的天花。好象置身在手術室的另一端房間裏。不知道這是醫院本來的手術制度,還是因為我太緊張,所以採取先讓我冷靜一下的措施。

tacly 2006-11-19 04:46 PM

房間裏不止一張床,我扭頭,看見另一張床上的人---------我的骨髓捐獻者。
他也在望著我,或者,他從我一被推進來,就在望著我。
胸口忽然堵得慌,完全呼吸不到空氣。
很丟臉的,我居然熱淚盈眶。
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張澎…………

我霍地轉過臉,不再看他。
沈默蔓延在空氣中。我忍了一會,不自禁把頭轉過去對著他。眼淚從左邊滑落,現在又從右邊滑落。
我等著他說話,卻只聽到他沉沉的歎息。
這聲歎息,忽然把我帶到那些美好的日子裏,我想起他從轎車上出來,向我優雅地靠近,讓我枕在他的大腿上。
當我光著腳在他身邊溜開,被他一把抓著………..

”我每天都在看著你,看你在交通臺上喝酒,看你吐著血倒下。” 他溫柔的聲音依舊。 ”這次手術…….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傷心?
說什麼胡話!
我用全身的力氣吼起來: ”什麼你死了,重病的是我啊!”
他居然還敢笑。笑完後沈著嗓子說: ”如果你死了,我會陪你的。”
我吃了一驚,什麼叫陪我?
他說: ”我不想像穗揚一樣痛苦,還是長痛不如短痛的好。”

騙人!
你騙人!
我抿著唇想想,心虛地問: ”張澎,你想為我徇情嗎?”
笨蛋張愛澎,你是個笨蛋!

張澎沒有說話,我有點失望。
”你一點也不愛我,從來也沒有愛過我。” 我說得堅決,卻非常非常害怕他給我肯定的答案。 ”你不過是想有個人象李穗揚一樣為你哭泣,為你傷心,除了你以外不再愛任何人?quot; 我尖叫起來: ”你不過是想當另一個徐陽文!”
張澎沒說話,房間裏只聽見我的喘氣聲。
我漸漸平靜下來,心疼得象一片片撕開一樣,似乎立刻會吐出許多血來。
為什麼我要這麼愛你?
為什麼我要這麼傻?
為什麼,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不愛你?

我們沈默很久,空氣沉重地壓在胸口上。
”張澎…….” 我輕輕求他: ”你過來抱抱我好嗎?”
他沈默著,好一會才說: ”不好。我的身上正在扎針,醫生說不能到處走動。”
什麼破理由!
我狠狠咬著嘴唇直到出血。

醫生護士終於進來,將我們推進質跏搖?br> 一針下去,眼前漆黑。
我的未來、我的生命,已經非我所能掌握。
張澎,你在旁邊看著嗎?
如果我斷了氣,你是否會傷心?
你知道嗎?其實我很高興,能夠再看見你。
你知道嗎?我愛你愛得太卑微,已經不再值得你去愛。
你知道嗎?我恨自己的卑微和怯弱,比我恨你更甚。
只要你過來抱抱我……….只要你過來抱抱我。

與痛有關 第四章

我是否真的想這麼生存下去?這問題連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我曾經,發誓要為另一個人而戰,當我知道他就在身邊,當我知道他看著我進行那次生死未蔔的手術,我忽然覺得,就此在他面前停住呼吸,也不錯。
黑暗籠罩著我,象有許多烏雲在頭頂盤旋,我只想著一件事。
我想:如果我還有機會再睜開眼睛,將會看見誰?
如果我睜開眼睛,卻看不到張澎,我該怎麼辦?
是不是愛情都如此苦澀?
為什麼愛情都如此苦澀?
我這樣想著,沈到黑暗的海洋……….

讓我醒來的,是身上傳來的刺痛。
手術已經過去了嗎?
我還活著嗎?
失敗?還是成功?真可笑,作為身在其中的病人,居然最晚才知道結果。
我掙扎著睜開眼睛,但當一絲光線刺入眼,我又趕緊閉上眼睛。

我會看見什麼?
張澎嗎?
我拽著床單,不知道該繼續裝睡,還是勇敢地面對現實。
如果張澎不在面前,我該怎麼辦?
我的睫毛顫慄不已,如我的心,震盪不安。 猶猶豫豫半天,我深吸一口氣,終於張開眼睛。
光明撲進眼簾來擁抱我,我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開始苦笑,很澀很澀的苦笑。

他也在笑,輕輕柔柔地說: ”看見我,很吃驚?”
我將指甲掐進肉裏,忽然發現自己太過激動,默不作聲將指甲拔出來,悄悄抹去掌中逸出的鮮血。
他說: ”恭喜你,手術很成功。”
如果別人對說”恭喜”,你應該如何回答?好象應該說”謝謝”。
我偏著頭看他。
如果要感謝,我想要”感謝”他的太多。

我的心沒有這麼痛過,我從來不知道,愛情是這麼一回事。
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卻輕而易舉毀了我的幸福。
為什麼張澎先認識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那麼地愛張澎,
想說愛你,
卻已經來不及…………

tacly 2006-11-19 04:46 PM

我望了他好久,終於開口: ”李穗揚………”
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要說的,已經找不到言辭可以表達。
我反復喃喃他的名字: ”李穗揚…….李穗揚……..”
他伏下身看我的臉: ”小愛,我今天來看你,是為了張澎。”

”張澎?” 我淡淡微笑: ”李穗揚,你知道嗎?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很愛張澎。”
”現在呢?”
”現在……..” 我問他: ”愛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卿卿我我還是天雷地火?也許我不應該這麼執著。”
李穗揚坐在我身邊,眼光飄到窗外。他說: ”小愛,你知道嗎?一直以來,你都深愛著張澎。如果我能象你這麼深愛他,那有多好。”
”那你為什麼不去愛張澎?”
他反問: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張澎?”

我霍然抬頭,與他目光撞擊一起。
他靜靜看著我,又將眼光移開。
”張澎,見證了我和徐陽文的一切痛苦。我的經歷告訴他,愛情不過是個痛苦的旋渦。他想被人所愛,卻又害怕愛上他人。” 李穗揚對我苦笑: ”這好象也有我的責任。”
我冷冷說: ”根本就是你的責任。”
”他想看你為他傷心流淚,卻不知道這也會傷了他自己。”
我咬牙切齒地哼一聲: ”我也很想看我的仇人傷心流淚!”
李穗揚歎氣: ”張澎就在門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來了。小愛,經過這麼多的事,你會原諒張澎嗎?”
我連連冷哼,故意喘著粗氣,別過頭不答。

李穗揚望我多時,搖搖頭,轉身離開。走到門邊,又停下來。
”當年徐陽文曾經問了我許多次為什麼。” 他聲音又輕又柔,卻叫我臉色凝重地聽在耳裏。 ”如果我……在這許多許多為什麼裏回答了一次……….”
他轉身,重新走到我的面前,認真地對我說: ”小愛,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徐陽文是否愛我。但我已經,失去愛人的能力,不論是張澎,還是徐陽文,我都沒有能力再繼續愛下去。”
他問: ”我當日放棄徐陽文。小愛,放棄張澎,你會不會象我一樣?quot;
我心裏一凜,瞪大眼睛看著李穗揚。
他偏頭對我一笑,離開。

不出所料,李穗揚後,隨之進來的,是張澎。
我安靜地坐在床上,看他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他輕輕向我靠近,看他的視線停留在我臉上,一動不動。
張澎問: ”小愛,你在想什麼?”
窗外真是好天氣。
曾經有那麼一天,我放下窗簾,轉頭卻看見他在病床上睜開眼睛。
我曾經,因為錯過他睜開眼睛的瞬間而想跳下窗戶。

張澎繼續問: ”小愛,你在想什麼?”
這個人,是否也學了我,喜歡反復問同一個問題,不得到答案絕不停止。
我在想什麼?我想的太多,這樣那樣,每一樣都離不開你,每一個念頭都圍繞著你。
我說: ”張澎,我在想,我是不是該放棄你。”

我緊緊盯著他。他的臉沒有表情,象多年的古井,已經沒有波紋。
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
所有的淚水都堵在氣管裏,我愣愣看他,忽然趴在床上放聲大哭: ”為什麼我不放棄?為什麼我不放棄?” 我淚眼婆娑、淒淒涼涼。 ”如果我可以放棄,我早放棄了。” 我憤恨地抓起枕頭想扔過去,居然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我早就放棄了!” 竭盡了全力的大喊,居然比不上小孩的低吟。我的聲音,只有自己可以聽見。

”小愛,” 張澎站在門口, ”我可以抱抱你嗎?”
”不可以!” 我搖頭。
他不管我的回答,徑直向我走來。象那天在交通台,一步步,向我走過來。
我以為他會過來一把抱住我,他卻在我面前停下。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抱你。”
這個自大狂!我懷疑我的血癌是被這個人氣出來的。
他慢慢說: ”答應我,你不會比我早死。”

破條件!
我準備破口大駡的時候,發現臉上有一滴溫熱的液體。這不是我的淚。我抬頭,愕然。
第一次, 看見他為我流淚。
心海翻騰起來,從不曾起過這麼大的浪。
”為什麼?” 張澎流著眼淚問我: ”為什麼到現在,你還愛我?”
他伸手,將我摟在懷中。
熟悉的懷抱,我就象回到故鄉,回到最美好的地方。
眼淚湧眶而出。

”我每時每刻都看著你,為什麼我會這麼心疼?為什麼看你流淚,就象心被人撕碎?” 張澎的懷抱好溫暖,他的眼淚滴在我唇邊。
他哭著對我說: ”我不想愛你,卻發現無能為力。”
他說: ”我曾經努力不去愛你,但是無能為力,我已經進了陷阱,註定為你挖心掏肺,註定為你通徹心扉。”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哀求: ”小愛,請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請你答應,一定會和我一起生活。”

我靜靜聽他在我耳邊哭泣,竟然十足一個擔憂的孩子。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麼,他害怕我會死去。他害怕在他真真正正愛上我的時候,我會永遠離開他。
他害怕他會象李穗揚一樣,絕了一生的幸福。
愛和熱情逝去,只剩心痛和絕望。

我能不能活下去?
我能不能不帶走張澎所有的幸福和希望?
即使是世界上最權威的醫生,恐怕也不敢承諾我能完全擺脫病魔,繼續活下去。
我是不是太怯弱,我是不是太單純,為他受了這麼多的苦,居然還會為他心動,居然還是毫不後悔地要去愛。

我在張澎的懷裏,輕輕說: ”我答應你。”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一定活下去,陪著你。”
我聽見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
”每一天,我都會陪著你。張澎,我們不是李穗揚和徐陽文。雖然愛得太深讓人痛苦,但是,我們絕對不放棄彼此。”

張澎濕潤的眼睛望著我,將臉湊上來,輕輕摩擦我冰冷的臉。他停止哭泣,象得到安慰的孩子一樣安靜。
我帶著滿臉眼淚,微笑。
原來張澎也會脆弱,原來張澎也會被愛傷得不敢前行。

我答應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我為你而戰。
我天生並不堅強,卻願意為你而活。
只要你為我流一滴眼淚。
我就可以為你活下去。

只要你為我流一滴淚,即使愛你痛得我說不出話來,我也絕不後悔。
你知道麼,張澎?

8830933 2006-11-20 02:38 AM

一對因為深愛而永別~
一對因為深愛而疑惑~
但總有一對會在一起~
就讓小愛和張澎為李穗揚和徐揚文愛下去吧~

gncpeoo 2007-1-16 11:13 PM

麻的~~看到快吐血了!!幸好其中還有一對是完美結局~~
我看這篇的時候,我以為是徐陽文復活了..原來不是。害我失望了...
原來是另一篇,只是跟前一篇有一點點牽扯到。
每次看到這句話出現就覺得很悲慘-「徐陽文在哪里,李穗揚就在哪里」...風弄大大的坑~果然不該隨便亂跳的...想去跟作者抗議~~

2007-2-4 03:20 AM

還記得看與愛無關時...
徐揚文死了我傷心了多久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悲傷的感覺啊...
風弄大的虐心能力果然不是假的
好狠啊...em019
還好這對總算....有點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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