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

標題:BL H慎入﹝懷櫻令﹞by:風之羽 來源:家族﹝完﹞

BL H慎入﹝懷櫻令﹞by:風之羽 來源:家族﹝完﹞

(家族已同意轉載)
主角:流櫻,李朝旭

文案:

他是懷著無限憧憬,帶著滿懷希望不遠萬里來到中原的東瀛王子;他是英明果敢,威儀天下,風流倜儻的年輕帝王。一次偶然的相逢,引來了一世禁忌的愛戀。
李朝旭——他的愛人,娶的卻是他的孿生妹妹,他愛的人,真的是自己嗎?
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這個口口聲聲愛著自己的男人,身邊的女人從不曾少過。如果不可以全心待他,那麼索性就什麼也不要給。如果等到他對自己的熱情消減。等到他親手抹滅了自己的存在,將來後悔與自己相識````
那麼,他寧願——親手抹去李朝旭心中關於他的所有一切,如飛雪經春,不留一絲痕跡。
承認自己的感情是那麼困難的事嗎?為什麼他的流櫻要如此彆扭!為了流櫻,他付出了一切,連國家的利益也置之不顧,他還要自己證明什麼?他的人是流櫻的,心是流櫻的,命也是流櫻的。而流櫻的人是他的,心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這一世,他絕不放手,下一世、再下一世,他也決不鬆手。

[ 本帖最後由 yorumiran 於 2007-2-26 03:22 PM 編輯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1

有一種花,天生嬌柔而脆弱。

但依靠緊緊攀附的大樹,吸取別人的精血和生氣,它卻可以潤澤出翠綠的葉和絢麗的花。

有一天,寄生的樹會精竭氣涸而死,它又會怎樣呢?

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做那棵傻得枯死的樹,也不想成為那朵厚顏的花。

可惜,上天總喜歡擺弄人的命運,一邊冷冷地笑著,一邊欣賞著人世間的醜惡百態。

所以,我沒得選擇,我只能

繼續

做我的

──凌霄花

也許,

這只是

醒不來的一場夢

一場凌霄花的夢。

************************

「小姐,小姐!」

夏日的太陽高高地掛在天宇,受著灼烤的大地似乎也在驕陽的蹂躪之下絲絲地喘著氣。盛夏
的午後,滿院的蟲鳥都失了聲,縮在石下巢中存蓄著流失太多的體力,而蒼鬱的翠枝綠葉也
受不了似地蔫蔫地捲曲著身子以保存那所剩無幾的水份。

「小姐,小姐……你在哪兒呀?」小丫環的叫聲在這燥熱得過於寧靜的小小後院中顯得格外
的刺耳。隨著這陣陣催促的尖聲叫喊,原本蜇伏在高大槐木中的蟬們像恢復了意識般地高唱
著「知了——知了——」齊聲呼應起來。

「小姐……呼呼,您怎麼又跑到這兒來了呀。」青衣小鬟一邊擦拭著額邊紛落的淚珠,一邊
氣喘吁吁地望著害得她好找地禍首。喝,小姐真得是好美啊,偷偷地上下打量著口中的小
姐,青衣小鬟一面在心中慨歎,像小姐這麼有氣質的美人兒,不知道將來會是哪家王公貴戚
家的媳婦兒呢。心中不斷地讚歎著,她用手中的絲帕撣著面前被自己稱為有氣質美人兒頭上
沾的亂草和臉上粘著的灰泥,順便整了整只及自己胸口的小小身體上被揉得亂糟糟的衣服。

「珠兒?」韓穎抬起小小的腦袋,迷惑地看著面前一起長大,但比自己年長好幾歲的丫頭。
最近珠兒總是這樣,做事的時候,特別是對著自己的時候,做著做著就會神遊於物外。伸出
手戳戳珠兒略顯豐滿的臉蛋,露出惡作劇表情的韓穎一把就掐了下去。

「哇啊!」意料中的慘叫如約在耳邊響起時,韓穎臉上露出和年紀極不相稱的惡魔般的微
笑。

「小姐!」珠兒噘起圓嘟嘟的小嘴,望著眼前好惡作劇的主子,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您就
喜歡作弄人,再這樣下去,將來誰肯上門提親啊。」

雖然小姐沒有絕美的五官,但分開來看平平無奇的五官組合起來卻是這麼的合諧而有特色,
特別是那對眼睛,不像別家的小姐是大大的杏核眼,或是媚媚的丹鳳目,但那又細又長的眼
睛清澈純淨,偶爾閃動著的凌厲氣勢更是讓雙眸熠熠生輝。如果這脾氣再好點兒……,唉,
珠兒聽見了自己心中放棄地歎息,如果想讓小姐變得淑女些,還不如教右廂房桔兒姐姐的狗
兒抓老鼠來得容易點。

可是小姐偏偏是那麼有氣質的人。珠兒哀怨地摸著自己的臉,明明都是一樣,兩隻眼睛,一
只鼻子一張嘴,為什麼小姐的拼在一起就跟自己不一樣了呢?

修長的眉挑起來又落下,像是嘔氣一般,伸出藕段般白嫩的胳膊,韓穎極不淑女地拔起一根
短草,大咧咧地叼在了嘴中,下巴仰起,作出了十足十的小痞子架式。

「啊……」珠兒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把把草根子拔出來扔掉,眼淚兒在眼眶子裡直打轉,
「小、小姐……,如果夫人知道了……」

「哼,你就會和別人一樣,總是管我,虧我還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眼裡藏著打趣的惡劣
興味,嘴裡卻說著欲泣地騙人鬼話。

「不是啦,小姐……,可是……可是……」珠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為什麼主子偏偏是這
種相貌與個性極不相符的人呢?

「好啦,別哭啦,逗你玩兒的。」韓穎踮起腳尖,溫柔地擦著珠兒的眼淚。看著珠兒一臉感
激的樣子,韓穎眼裡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

「你來看,」熱切地拉著隨身侍女的手,韓穎把她拽到自己發現的小小天地中。「剛發芽兒
的,昨天還沒有呢。」

高大英挺的柏木旁鑽出了一枝嫩青色的細芽,柔弱的莖蔓向著身邊的柏木延伸著似乎在盡力
向它靠近。韓穎和珠兒摒著呼吸,生怕自己的氣息會傷害到這柔嫩的小草兒。

「小姐……」珠兒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因長期盯著某處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小聲點兒!」韓穎惡狠狠地瞪了一下珠兒,成功地將她的大嘴巴封住。牽著手,兩人退到
庭院的中央。

「說吧,什麼事兒,大中午地大呼小叫到處找我。」雙手環抱著胸口,韓穎乜著眼看著面前
年紀雖大卻顯然沒什麼頭腦的玩伴。

「啊!」高八度的尖叫果然又在耳畔響了起來,珠兒一臉地驚慌。「我忘了說了啊,小姐,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呀……」

皺著眉,韓穎掏了掏耳朵。

「夫人,夫人……她、她要生了!」

「生就生了唄,值得大呼小叫地嗎?」淡淡地口吻沒有一絲激動。

「耶?」珠兒睜大了困惑的眼睛,「小姐不擔心嗎?小姐不高興嗎?小姐不著急嗎?」

「有什麼好急的?」韓穎翻了翻眼睛,「反正娘那兒還有爹陪著呢,接生婆就有三個,房外
還聚了一大幫大夫,我跑去急什麼,就算急,也使不上半分的力。」

僵在原地的珠兒努力消化主子的話,不放棄地想拉回主子的注意。

「比起將要出生的弟弟還是妹妹,我還是比較在意咱們剛剛看到的那顆小草。」喃喃的話讓
剛剛可以稍微活動的珠兒再一次陷入石化的狀態中。

「弟妹會有很多人疼他,有爹,有娘,有丫鬟,有僕人……可是那顆小草,看起來好孤單,
好寂寞,好脆弱……我要照顧它!」握緊拳頭,韓穎臉上寫滿了決心。

真是……真是難以理解啊!珠兒張大了嘴,放棄了繼續揣摩主子心理的念頭。

盛夏的午後,被陽光曬得有些傻的十五歲珠兒乖乖地蹲在了自己崇拜、尊敬但更有些發怵的
主子——八歲的小小姐韓穎的身邊,用目光澆灌那株說不上來名字,嬌弱得有些怪異的雜草
前面,共同迎接新唐皇朝最負盛名的靖遠將軍韓剞的第二個孩子的誕生。



2

熟睡中的嬰兒習慣性地把細細的拇指含在嘴裡,發出極細微的鼾聲。被仔細打著包的嬰孩緊
緊地用柔軟的棉被裹紮著,除了頭可動外,也只有掙扎著從束袱中脫出來的一支胳膊將將可
以將被其視為絕頂美味的小指送入口中了。

「這是什麼東西?好醜!」靜靜地趴在床前盯著這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的肉球,韓穎失望地皺
起了眉頭。

「不會啊,小少爺天庭飽滿,鼻子挺挺的好像老爺,怎麼可能丑嘛!」一旁蹂著跪得發酸的
膝蓋的珠兒小聲地嘟囔。

「就他?!」韓穎不自覺地拔高了聲音。

「小姐……小姐……噓!」珠兒嚇得白了臉,連連打著手勢。

天啦,夫人好不容易,歷盡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韓家命根子哎!如果吵醒了,一定會大哭。
如果大哭了,一定會驚動沉睡中的夫人。如果驚動了夫人,夫人一定休息不好。如果夫人休
息不好,老爺一定會追究責任。如果追究責任,沒看住小姐的珠兒一定首當其衝——,也就
是——板子挨得最凶!快速地將吵醒少爺與自己挨板子劃上等號。珠兒作揖打躬地希望可以
稍稍平息主子的激情。

韓穎皺了皺鼻子,閉上了嘴巴。不管怎麼說,娘為了生這個弟弟,可差點連命都送上了呢。
大夫千叮嚀萬囑咐地要娘休養好,如果真得把她吵醒,任爹爹再怎麼寵溺自己只怕板子也逃
不過去。

可是……真得好醜。紅彤彤的臉蛋皺巴巴的,跟看門的劉大爺有得拼。腦袋光光得沒頭髮不
說,緊閉的眼睛上竟也是荒蕪一片,鼻子看不出來挺,只不過是一團肉球上唯一突出來的東
西。惡!這些個愛奉迎的下人,還個個都說什麼少爺長得多像多像老爺啦,多像多像夫人
啦,害她冒著風險,在小傢伙降世第二天就趁著午休偷偷摸過來了。

「一點不像嘛!騙人精!醜八怪!」低低地咒罵著,韓穎卻也忍不住伸出了手指,輕輕碰觸
那個又紅又皺的臉蛋。

「呀,小心點兒呀,小姐!」超低聲地提醒著,珠兒緊捏著的掌心又冒出了冷汗。

「呀!」伸出的手指在觸到嬰兒臉頰時,如觸電一般急速縮了回來,細長的雙目中盈滿了驚
異與震撼。

「小姐?」珠兒不解地望著眼前有些失態的主子。

「嫩嫩的……好像豆腐……」韓穎迷惑地看著指尖,熱辣辣的電流依舊在指間流動著,又麻
又酥,「不……比豆腐還嫩……像要化掉一樣……」

「醜八怪……呃,我弟弟有名字了嗎?」

「嗯!聽夫人房裡的桃兒說,老爺剛起的,叫『修』」。珠兒湊近韓穎的耳邊說。

「『休』?休息的休嗎?」心中癢癢地,韓穎又忍不住把指尖放到了嬰兒的腮邊。

珠兒提心吊膽地看著主人的指尖在孩子的臉上滑動著,心裡喀登喀登的。

「不,是『修』,什麼修身以治天下的『修』。」

「韓修……韓修……」韓穎的眼裡漸漸凝結出一絲溫柔,眼前的孩子似乎也不是那麼面目可
憎了。沉睡中的嬰兒動了動,依循著本能,張嘴追逐著碰觸的纖細指尖。嬰兒略高的體溫和
濕濡的吮吸引起的酥麻感覺,一路攀緣而上,流過全身的每一條經絡。

「嘻嘻……好癢,好癢……」韓穎開心地笑了起來。

*********************

秋風起,一院的落葉蕭蕭。

「唉!」蹲在地上的人單手托腮,另只手在地上拂來撣去,撥弄著凌亂的黃葉。

「唉!」蹲在身側的人跟著長歎一聲,也學著身邊人單手托腮,弄只手在地上撥弄著敗草。

「唉!!」狠狠瞪了眼身邊學樣兒的人,韓穎更大聲的發出了歎息。

大概是覺得好玩,學樣兒的人嘻嘻笑著,跟著發出一聲長長的大大的,一點也沒有憂慮的歎
息。

「死小鬼!」韓穎柳眉一挑,纖纖十指立時老實不客氣地掐上那其實覬覦已久的粉嫩臉蛋,
又擰又掐,連擠帶拉。

「痛、痛、痛啊……」被蹂躪者大聲呼痛,大大的亮眼睛裡泛起水光,小嘴一扁眼看就要水
漫金山。

好想欺侮他,卻又怕他高八度的哭喊驚動府裡的家人,狠狠揉了一把%A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3        
新唐建國歷三代,到了武帝臨政的初期,前朝的分崩離析,戰亂紛頻已成了遺夢殘書。如今
的天朝四海昇平,被近百年征伐不休的戰事蹂躪的百姓和土地終於可以休養生息。重農而不
棄商的結果,就是開國後的短短三十年間國力極大的強盛。遼闊的領土上,處處是對李氏皇
朝感恩戴德的子民。
富庶的土地自然會讓周邊的國家眼熱心跳,弱小的國家如東海的高麗、南疆的大理及芨夷懾
於強盛的兵力而俯首稱臣。遠在海外的東瀛則是因同源同祖,仰羨高絕的技術與淵深的文化
而往來不斷,友睦共處。至於國勢較強的,如西邊的西夷與北方的游族則目光灼灼,凱覦著
豐饒國產,寶物天華,蠢蠢欲動,磨刀霍霍。
新唐的開祖得天下於馬背,而歷代帝王深知以中土廣域博物,非有軍力而不能平衡各方勢
力,所以每代執天下者,莫不重武輕文。雖然武帝登位後大力興文督教,但朝中武將的權勢
仍要稍稍高於文臣。文官們為了加強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想出種種手段,用盡各種方法
與得帝王眷顧的將領們拉上關係,扯上裙帶。如果要問,如今最受皇帝器重,軍力最大,領
袖武將的人是誰,所有人都會露出艷羨的神色,搖著頭連歎想不到,想不到。誰能想到,此
人既非皇親,亦非國戚,不是名門之後,更非出於書香世家,年少離家從軍,只用了不到十
五年的時間,年僅三十有四,便掌握了整個新唐皇朝近半數的兵馬。
韓剞,一個在朝野上下乃至鄰國軍營中叫得極響亮的名字,成為新唐軍民心目中的戰神,一
個有如神的存在。據說,他英武神勇,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級如探囊取物。又據說,韓剞
上陣之時,常用赭石塗面畫咒,以至於敵軍膽寒,一擊而潰。民間更說,韓剞身高八丈,虎
目如炬,雙手有萬斤之力,雙腳有破山之威。
所以說,傳言都是不可信的!
韓穎眼中的父親,只是一個父親,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的男人。
韓將軍府中張燈結綵,紅燭映天,一個月以來,天天如此,夜夜如廝。每天清晨,便有無數
的官員生徒前來位於京城近郊的韓剞府第。賀禮堆成了山,可任來的人官階再大,爵位再
顯,韓大將軍說不見就是不見,所以從韓剞回京受封一個月來,真正見到他真面目的人只怕
少之又少。月餘下來,熱情漸漸消褪,上門的人終於少了許多。
不管怎樣,將軍是得勝回朝,又蒙陛下恩寵,賜封爵位,所以府中該裝飾的一樣也少不了,
只是一到夜間,萬物俱籟之際,掩映的紅燭便於漫天的喜氣中投射出淒絕的悲涼來。
秋風陣陣,吹落一地的枯葉。月上樹梢之時,韓剞一身白袍,坐在窗前靜靜地喝酒。他既沒
有身高八丈,也沒有千斤之力,坐在窗邊的,只不過是一個面目清俊,神態儒雅的男子而
已。他的年紀並不大,應該說正當壯年,可是鬢邊卻白髮叢叢,腰身挺得筆直,只是形容十
分憔悴。燭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平添了幾分異樣的紅暈。
韓穎托著腮,出神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縱然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縱然心念成灰,形銷骨
立,韓剞依然是自己見過的最俊美的男人。
「十五了……」韓剞放下手中的酒杯,骨節突出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著青色的杯沿。
「爹,又想娘了?」韓穎拿過父親手中的酒杯,添上了清澈的淡酒。「少喝點吧,雖然這酒
是淡酒,但喝多了總是不好,更何況您身上又有傷。」
「不礙事的。」韓剞頭倚著窗欞,癡癡地看著窗外又圓又亮的月亮,喃喃地低語:「你娘,
離開我已經整整六年了,六年啊……」突然一陣猛顫,韓剞劇烈地咳起來。
「爹!」韓穎輕輕地拍著父親的背,蹙起了眉尖。母親體弱,生下韓修之後只撐了不到三個
月就撒手人寰,偏偏仙逝之日會是中秋月圓之時。每年的這個時候,韓剞都會把自己關在屋
裡,整整一個月不出屋喝得酩酊大醉,能進屋陪他喝,陪他聊的也只有韓穎了。
「穎兒!」韓剞的嘴角現出一縷紅絲,看得韓穎心如刀割的一般。「你已經十四了呀,成了
大姑娘了。」溫暖的手掌摸著韓穎的頭頂,就像好幾年前常做的那樣。
「唔……」韓剞突然手捂胸口,痛苦地縮在了一起。豆大的汗珠順著慘白的面頰流了下來。
「爹,爹!」韓穎急忙抱住了父親倒下的身體,利落地從懷中取出二顆指肚大的紅色藥丸,
捏碎了外面的蠟殼塞進了韓剞的嘴中。
急促的喘息漸漸趨於平靜,緊蹙的眉峰也漸漸舒展開,韓穎長出了一口氣。
「如姬……」當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如夢囈般的兩個字時,韓穎露出了一絲苦笑,彷彿又聽到
了當年母親離終時急切的話語。
「答應我,答應我,剞,不要來找我,為了兩個孩子,答應我,答應我!」回答她的只有韓
修煩躁地哭鬧聲。
「如姬,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韓剞的面孔扭曲著,遲遲不作肯定的答覆。
「不要恨我,不要恨孩子!」美麗的雙眼滿是淚水,失去血色的櫻唇吐出了韓穎聽不懂的話
語。如玉珠落盤一樣,清脆而甜美。韓剞的嘴中也吐出一堆無法理解的詞句,如哽咽,如低
泣。最後,韓剞艱難地點點頭。
失去如姬的韓剞就像失去靈魂的軀殼,拒絕了朝臣的提親,拒絕的皇帝的指婚,以影為伴,
獨自守著與妻子共建的家園。有時候,韓穎甚至恨起遠在天國的母親,既然已經離開了,為
什麼不索性從父親的生活中離得乾乾淨淨,而要一點一滴地奪走父親存於世間的一切勇氣和
活力。他答應了你不會自絕,但在戰場上,抱著必死決心的人拚力殺敵的時候,何嘗不希望
敵人的刀劍早點刺入自己的胸膛。
「穎兒,穎兒……」喚回出神的女兒的注意,韓剞淡淡地笑了笑。「不要擔心,我沒事兒
的。」
「我知道,爹一定不會有事的。」韓穎滿面愁容。
「你也長大了,我想,是該給你找個歸宿的時候了。」
「噫耶?」
「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許多姑娘都要嫁人了呀!」
「不要,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跟在爹的身邊服侍爹。」心中一驚,韓穎拉住了父親的手
臂。
「傻丫頭,你又能跟爹多久呢?」沒有悲哀,有的甚至是一絲淡淡地悠然。
我才,不要嫁人!韓穎咬住了下唇。嫁了人,父親的心願一了,那他生活下去的支持還有哪
些呢!
「修兒一定會怨我,我從來沒有好好關心過他,我一直很慚愧,但始終下不了決心去改變,
想來如姬在天上也一定會不安的吧。」韓剞歎了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
「小修一直很懂事,他,不會怪您的。我知道,他長得太像娘了,您每次見到他,心裡都一
定十分痛苦。」
「你真得長大了!」韓剞溫和地笑了笑。
「穎兒,你也該知道你真正的身世了!」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夜的月色格外顯得明亮。幽深的夜空中除了少數極亮的星星發著熒熒
微光,只有皎皎的一輪滿月散放著耀目卻又柔和的銀光。
晚春的夜風中已經摻雜了過多的花味樹香,午時暖熱的陽光將盛放的花朵與翠葉青草的味道
淬取得濃濃釅釅,爾後在深夜清風四起時緩緩地釋放出春夜特有的清爽氣息。
風拂花影動,疑似玉人來。花影未見真動,但玉人卻是真地到了。
緊蹙的雙眉和熾怒的眼神,咬噬的唇瓣和微顫的雙肩。月光灑在她翠碧的輕衫雪羅之上,顫
射出一泓碎玉流華。手,很纖弱,但泛白的指節透露出的堅定卻無法叫人漠視。閉上眼,深
深吸了一口氣。月下的玉人舉起了,青晃晃的手中的利斧。
「啊—呵—」身邊響起長長的困乏呵欠讓手握利斧的少女微訝地轉回了頭。
「是你?!」少女放下斧頭,狠狠地瞪著冒然的闖入者,「這麼晚了不睡覺,你跑到這兒來幹嘛!」
「你呢?三更半夜不睡覺,鬼鬼祟祟地拿斧頭到後園來又做什麼?」清脆的童音冷淡而沉
穩,一點沒有六歲孩子的稚氣與青澀,反而處處透著與年歲不符的世故與成熟。
「哼,小毛孩子,憑你也能管起我了?!」少女倒提著斧子,逼近孩子的面前,「你看看
你,不過才到我胸口,我一根指頭就可以把你戳翻!」
孩子冷冷地看著少女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修美指尖道:「你不過是比我大了八歲而已。等
我長到你的年紀,只怕你未必敢再如現在一般的囂張。」
少女愣了下,突地笑了起來,笑得彎了腰。「好,我等著哦,看你到了我這般大時是如何地
『欺侮』我!」摸摸孩子的頭,少女突然地在他的臉上響亮地吻了一下,孩子漲紅了臉後退
了一步,「姐,你幹嘛啦!」
「幹嘛?」少女眼珠兒轉了轉,「當然是『欺侮』你嘍!」煩躁的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韓
穎一把抱住了眼前的韓修。
「姐!」韓修羞紅了臉,用力推拒著。
「噓,別亂動,讓姐抱一下,抱一下就好!」韓穎輕輕地說著,緊緊地摟著懷中溫熱的身
體。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單個看都很平凡的五官偏偏組合在一起就散出說不出的魔魅氣質。
「以後,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冬十二月初,新封的靖遠侯韓剞因箭傷在京中歿,時年僅三十四歲。武帝敬其一生精忠護
國,戰功彪炳,特許其與妻子合葬王陵,以親王制例安置。特旨賜靖遠侯遺孤韓修令父爵,
其女韓穎入宮封四品女官,領閒職,俟制滿後擇王公親貴之合適之子賜婚姻。
十四歲,韓穎踏入深沉的後宮。這一去,再也沒有出來。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不好意思!!上面第3章有重複,會改掉。
不知道為什麼要送出時他一直出現「對不起,您的帖子超過 10000 個字符的限制,請返回修改。」
為什麼阿??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只有回覆帖子的人,才可將帖子刪除

  您可對需要變更的帖子按編輯,左下方你將可發現,刪除帖子的選項。

  樓主這篇文章雖標題有標示轉載位置,最好在樓主的帖子附上轉載同意的字眼,以免成為盜文現象。

  對於未完成的文章,本版規也有嚴厲的規定,請祥看板規以免被扣分。


  針對您的字數疑問,尚未確認發表的帖子,右下方有個字數檢查,以那個數據為主。


[ 本帖最後由 憐妡 於 2007-2-24 02:46 AM 編輯 ]
如果這就妳要的--恭喜妳傷害了我而得到妳要的結果。 

【原創區,連載文加分報到區】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回復 #6 憐妡 的帖子

好的!!謝謝版大!!近期會附上轉載同意字眼
字數的問題還是沒辦法耶...
照大大所說的按了字數檢查,他是顯示8086字節,沒有超過阿,
可是在按送出時他還是會出現「對不起,您的帖子超過 10000 個字符的限制,請返回修改」的字樣.

[ 本帖最後由 yorumiran 於 2007-2-24 10:18 AM 編輯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4
「小修,近來過得好嗎?姐姐我進宮已經快半個月了,你有沒有想著姐姐,做夢夢見我呢?皇宮好
大,到現在我還分不太清宮道,所以都是不太敢到處逛逛。我現在是掌管宮裡妃嬪衣飾的御
衣,雖然是四品的女官,但其實也沒什麼事。當值的都由老宮人承擔,陛下他只是給我了一
份很閒的差事而已,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啦。
宮裡有很多好吃的,也種了很多各式各樣的花兒,有些是我都沒有見過的呢!有十幾天沒親
到小修又嫩又香的小臉了,姐姐我真是好想你!
對了,我臨行前叫你把後院的那株柏樹上攀生的籐蔓砍掉的,你有沒有照辦啊?我在宮裡也
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這種籐蔓呢,聽宮裡的花匠說,原來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凌霄!可我
還是不喜歡它。過些時候,我再申請回家看你吧!姐穎字」
*****
「姐姐,你在宮裡一切安好嗎?家裡很好,雖然有時會有些煩人的蒼蠅來打撓,但都被我打跑了,所
以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
後院的籐蔓在你走後第二天我就叫阿福砍掉了。我記得小時候你是非常喜歡那株籐蔓的啊,
而且幾乎天天要拉我去看呢,可為什麼你現在會那麼討厭它啊。
宮裡不比在府裡頭,你的性子要收斂些,不要隨意地壞了宮裡的規矩。你進宮才半月不要動
不動就申請回家,這樣會被別人笑話的,你的臉丟了不要緊,可我現在是靖遠侯,你不要讓
我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好不好!
注意身體!弟修」
*****
「韓修,你那是什麼話!!我會給你丟臉嗎?啐!告訴你,今晚開始我就夜探皇宮,看你能把我怎樣!」
「小修,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偷偷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噢!
我昨夜遇到仙人了哎!我上次聽見御衣局裡的宮女說杏吉園附近有人常見到鬼影,所以我決
定了,今夜我要去那裡看看,說不定真得可以和鬼聊天哦!……」
好緊張,好興奮!停下筆,韓穎仔細地將信封了口,放在桌子上。
雖然已是初夏,但夜風還是有些寒意。韓穎特意找了件深青色的長袍披在了身上,又去掉身
上會叮咚作響的釵環琚佩,想了想,挎起了小肚長提的竹編漆籃。若是寅夜時分在宮裡亂轉
總不免運氣不好會遇到夜裡巡視的宮內侍衛,只要說是出來采夜玉花露回去熏衣,想來是應該
夜裡宮中一片寂靜,偶爾從草叢石隙中傳來幾聲單調的蟲鳴。空中有些薄雲,遮住了些許月
光的清輝。走在青石鋪就的路上,呼吸著夜晚清涼的空氣,韓穎覺得日間雜喧的燥悶之氣瞬
間消散了許多。憑著記憶,她默默計算著時辰,避開巡夜的侍衛隊,穿過數個院落。
眼前的別院靜靜地守在皇宮偏僻的一角。與皇宮建築格格不入的風格顯得如此突兀,但又好
象天生就該如此般和諧與美麗。沒有高聳的亭樓,最高處不過是二層。全木的構造,紙制的
拉門,典雅而樸執,凝重而秀美,屋前有淺淺的水塘,長年放養著種種珍禽,連宮裡唯一的
一對鶴也悠遊其中。這裡是宮裡最安靜的角落,卻也是最讓嬪妃們眼紅心跳的所在,對她們
來說寂寞與妒火的存在。
這就是櫻妃的住處吧,默默地凝望著死寂的宮殿,韓穎心中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只是為了
滿足這位受盡寵愛的女人復仇的心願,數以千計的將士埋骨異域,永遠也無法回到故土與妻
兒團聚,為父母盡孝,還有自己的父親……,應該恨她嗎?韓穎苦笑,父親的傷逝雖然是有
自找的嫌疑,但如果不是為了替那個女人復仇而遠征東瀛也不會這麼早離世吧。可是……果
然還是激不起憤恨之心。失去了國家,失去了親人,孤獨地活在異國他鄉,忍受著周圍的陌
生,忍受著宮中的傾軋,忍受享有四海,擁有無數女人的夫君的次次背叛,還會有什麼幸福可言。
「不管怎樣,我要比她幸福許多了吧!」喃喃自語著,韓穎繞到雪櫻閣的後院。櫻花早已謝
光了,成片的櫻林上已經長滿了青翠的葉片。早就聽過櫻花的盛名,而櫻妃也是以愛櫻出名
的,想來當櫻花盛開的時候必是一片繁盛景象,或許,明年的時候,自己還會在宮裡,界時
應該可以看得到吧,韓穎嘴角邊漾起明媚的笑容。
越過草亭,面前的小小山丘讓她停下了腳步。雖然宮中並無明確的禁令,但韓穎卻也隱隱知
道,面前這看似普通的山丘是塊禁地。據說,在山丘的另一面向陽坡上,安葬著不久前突然
離世的紫衣侯李朝剡。對於這位年輕的皇族韓穎並不陌生,早在進宮前,關於這位皇帝的胞
弟的種種流言就傳遍了朝野,他的各式神秘事跡成為百姓官眷們茶餘飯後的某種談資,對於
這位皇室的異數,韓穎早就懷著異常的好奇和嚮往。
謹慎地環顧四周後,韓穎步上了小丘的石階。說是小小的山丘,卻也有三百多級台階,等登
上了頂端的望月亭,韓穎竟也有些嬌喘連連了。
「天……」
就算再有充分的準備,當韓穎將目光投向坡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出了驚歎。發覺自己的聲
音太響,擔心引來巡夜的侍衛之故,她摀住了自己的嘴,卻險些將手中的竹籃摔落到地上。
不知何時,雲已經散開了,深青色的夜幕上,懸著一輪明亮而不耀目的彎月,清輝盈盈,將
坡上映照得格外明亮清晰。山坡的正中孤零零地立著一塊石碑,圍著它,漫坡長滿了說不出
名的小草,纖弱的枝葉努力地伸展著,每株的頂端都開著紫色的花朵,隨著夜風搖曳生姿,
發出沙沙的聲響,如月下的紫衣舞孃和著夜風輕歌曼舞。
好美!身體彷彿變得輕了起來,韓穎醺醺然地醉倒在月色花海之中。這漫坡的紫花自己從未
見過,那曼妙的身姿與嬌媚的顏色更是聞所未聞。自認愛花識花的人,韓穎有些慚愧,更多
的卻是為之癡迷不已,慨歎不已了。剛剛想撲入花海與之共舞,風卻有了些異動。如果不是
夜深人靜之際,這細微的衣角帶風的聲音又何嘗能讓人發現。剛邁出的一隻腳急急地撤了回
去,將身體隱藏在亭柱的陰影中,韓穎悄悄地探出了頭。風漸漸止了,空中傳來陣陣似麝非
麝的淡淡香氣。明澈的雙眸陡然睜大,韓穎張大了嘴。
騙、騙人的吧!
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坡正中的石碑前赫然多了一條白色的身影。坡上明明沒有路,坡腳
離得又遠,整個坡面視野開闊,根本沒有可藏人之處,那人是如何憑空「咻」地一聲出現的
呢?出身將門的韓穎倒並不會因為這個原因而驚訝得失態,因為她知道,只要是身懷絕技,
武藝高絕的人,這樣出現也並非無可能,至少自己的父親就可以做到。問題是,這個讓她差
點叫出來的人剛好立於碑前,毫無遮擋地面對著自己,今夜雖非滿月,但月光明亮,恰恰灑
落在那人的臉上,纖毫畢現。韓穎的心怦怦地狂跳著,聲音大得幾乎讓她以為會讓那人聽
見。第一眼的感覺就算再過多少年,韓穎也堅信此生此世不會忘卻。
這個人,一定不是人!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雖然身上穿的是再普通不過的白色長衫,但那衣料絕不簡單。憑著在御衣局混了幾個月的知
識,韓穎輕易地就認出,這白衫的衣料正是宮中也難得一見的天蠶冰絲羅。取自天山絕頂的
雪蠶吐的冰絲,得耗時三十年才可集到一匹羅的原料。如此稀世奇珍,天下罕見,連富有天
下的皇宮中才不過僅僅藏了兩匹而已。
衣料就算再難得,也決不會有眼前的人難得。
黑亮如漆的長髮沒有挽起,長及膝蓋的烏髮只在末端鬆鬆地用白色的絲帶繫著,隨意地搭在
身後,白皙的面頰沒有什麼血色,散發著清冷的味道,卻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憔悴,如玉一
般的質地在月色的照射下閃著盈盈的光澤。嘴唇是淡淡的櫻色,偶爾輕咬下唇的動作將如編
貝一般的小巧白齒露出來。挺直的鼻向上,是一對閃動著深邃光芒,可以輕易讓人陷落的雙
眸,只看了一眼,韓穎覺得自己似乎要被那對眸子沉溺。雙眉沒有像宮中的女人一樣修理,
卻根根清晰,上挑的眉峰隱隱透出一股女人不會有的英氣出來。
是誰?是誰!這個人……是誰?韓穎的心裡湧起了一陣陌生的熱辣辣的燥動。
那個人抬起了右手,與面色一般的玉質纖手在石碑上輕輕地撫摸著,眼裡露出令人沉醉的溫
柔之色。坐在碑前,那人將臉貼上了石碑。
難道……是紫衣侯李朝剡的侍妾?可那高貴的氣質並不是一個侍妾所具備的呀!泛著疑惑的
韓穎耳邊傳來陣陣低語。聽不懂的……扶桑語!難道——是——
韓穎狠狠地咬住下唇,差點痛得叫出聲來。比一般女子低沉又比一般男子清亮的聲音隨著夜
風潛入韓穎的耳中,浸入她的腦中,種種疑問在腦中漸漸清晰起來。來自異國的公主愛上了
自己夫君的弟弟,二人的戀情被發現,身為皇弟,或是被賜死,或是抑鬱而終,至於美麗的
公主,則只能在深夜,獨自一人來看逝去的戀人。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之中,韓穎卻未發現來
自石碑後向自己藏身之處射來的懾人目光。
好想、想安慰她。只是這麼想,腳卻不自覺地邁了出去。剛剛邁出一步,韓穎抬頭之際卻驚
叫了一聲跌倒在了地上。不知何時,白衣的月下美人已立在距離自己不到三步的地方,用那
雙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清冷目光盯著自己。白玉般的手掌輕輕地舉起離韓穎的頭不到一臂的
距離。韓穎卻像不知道一般,撣撣衣袖逕自站了起來。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美
麗面容,目光中滿是同情與遺憾,那人愣了一下,手卻揮不下去了。
「很寂寞吧!」韓穎突然問。
手輕顫了一下,握成了拳,韓穎眼尖地看到隱藏在衣領處微微突起的喉部上下的滾動。快速
地移開目光,韓穎燦爛地綻開笑顏。
「我叫韓穎,是靖遠侯韓剞的遺孤,剛進宮才幾個月。你是……」看見那人震動的面容,韓
穎輕吁了口氣,笑得更加燦爛了,「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就是櫻妃娘娘吧!」
舉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了下去,清冷的目光有了一些波動,韓穎放在身後握成拳的微微發抖的
雙手終於放開。
「你是……韓剞的女兒?」聲調有些僵硬,卻是字正腔圓的官話。
「你說……你叫什麼?」
「韓穎,脫穎而出的『穎』」韓穎勾起嘴角。對面櫻妃身上傳來陣陣的清香,幽幽的,怡爽
的,沒有香熏矯飾的濃冽,也不似香佩渲染的淺薄,而是自體內自然而然瀰散開的淡淡氣。
韓穎的臉突然有些紅了,體內湧起一股熱潮,溫暖了暴露在夜風中的微顫肌膚,心頭泛起的
是一種類似焦躁卻又有幾分醺然的沉醉。
櫻妃的手指比一般的婦人要顯然修長許多,冰涼的指尖觸及面上的肌膚時,被觸之地如同電
擊一般起了一片潮紅。指尖自額頭沿著頰線下滑到下頜,手指微微用力,韓穎的下巴被抬高
了些。如靜夜湖水般靜謐的雙眼微瞇起來,流露出別樣的風致。韓穎的目光迷失在了櫻妃的
目光和微啟的雙唇間。
一縷微風吹起了洩於花間的柔軟光華。
「還是個孩子啊!」如光華還要柔軟的聲音融化進了風中。流櫻看著自己的手指,隨著滑落
的指尖傳來的細膩質感不覺讓自己從心底發出喟歎。早先冰冷的殺意在聽見面前這膽大的小
小宮女說出身家,看見烏油油溜滑的雙眸後竟如滴在烙鐵上的水珠一般,咻的一聲消散得無
影無蹤了。面前的少女身體還顯得細弱,分明平凡的五官在如水銀般的閃亮眸光襯托下竟也
靈動起來,尚未發育完全的平凡的身體面貌居然隱隱散發出一種可以魅惑人心的氣息出來。
流櫻突然起了一種煩躁的情緒,胸口又悶又熱,身體湧起的是想抽身遠離的衝動。
「你的父親……就是遠征東瀛的靖遠侯吧。」帶著確認的口吻,流櫻拂起落在面前的一縷長
發,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看著韓穎頷首的純真動作,流櫻下意識地把額前的長髮揪在指間,繞來繞去,胸中似乎鬱結
了無數的悶氣,找不到出口的衝撞讓胸口隱隱疼痛。
「那麼,他,有沒有跟你講過些東瀛的事情呢?」
「東瀛……」韓穎的心頭一跳,臉上卻依舊掛著人畜無害的明艷笑容,「有哦,我爹爹時常
會跟穎兒提的呢。」
「是吧……」沉吟了片刻,流櫻忽然抬起頭,目光凜凜地盯住韓穎。
鬆開的雙手重又揪結在一起,沉悶的空氣中只聽到兩人急促的心跳。月光下,流櫻的美貌壓
迫著韓穎的神經,她聚集著全身的力量讓自己不至於失態地轉過頭去。
凌厲的視線終於變緩,流櫻輕輕吐了一口氣,轉身望向月下花間的石碑。
「今夜的月色真是不錯,你說是嗎?」淡淡的語氣隱隱含著些許幽怨,韓穎卻像什麼也沒聽
見似地笑了笑。
「穎兒今夜睡得好熟,睡得好香,連夢也沒做一個,唉,不知道今夜的月亮會不會像昨夜那
麼好,那麼亮。明晚還是晚些個睡吧,我娘說過,月光養美人,有美人兮,月下娉婷,一日
不見兮,思之欲狂。如果不多曬曬月亮,只怕等穎兒長大後,就沒人對我思之欲狂了。」
流櫻愣了愣,突然放聲笑起來,即清且亮,聲音在寅夜寂靜的深宮中迴響,韓穎驚出了的一
身冷汗,但心中卻是歡喜無限。遠處,隱隱傳來人聲,想來是宮中侍衛聽見聲響一路尋來
了。怎麼辦?疑問的目光投向始作俑者。
「怕不怕?」溫柔的語聲伴著溫柔的目光,與方纔的凌厲冰冷判若兩人。如同心頭被猛擊一
槌,韓穎漲紅了臉搖了搖頭。
「你閉上眼睛好不好?」如催眠般的清凌聲音在耳畔響起,韓穎閉上了雙眸。「好孩子!」
身體如飛絮般輕盈而起,心似浮雲,魂若飄離,耳邊傳來嘶嘶風聲,鼻間飄來麝芷蘭香,緊
貼的肌膚柔韌有力,韓穎突然起了個念頭,直希望時間就起停住。
「到了!」
如同轉瞬之間,風也住了,香也止了,輕摟腰肢的手臂也鬆開了。帶著些許憾恨,韓穎睜開
了眼。造型古雅的木室,低淺的池塘,寂寞的宮殿。
「雪櫻閣!」不知為何,韓穎對這裡有種無名的抗拒。接近這裡,一股濃濃的悲怨挾著深重
的黑色撲面而來。
「明天,午時,你到這兒來見我。」
回首,佳人已不見蹤影,只有淡淡的幽香烙在了風裡。
鬆手,緊握的雙拳早已浸透了冷汗。舉起衣袖,輕輕拭了拭無汗的額角,韓穎輕聲笑了起
來:「好險,我還真是命大呢。」拍了拍胸口,韓穎邁著輕盈的步子往回走。
「雪櫻閣……櫻妃……你覺得寂寞吧,想讓我陪你說說話嗎?還是因為……我讓你笑了,沒
有阻滯的,自由的笑……」
「好美的月亮啊!」伸了個腰,韓穎抬頭看著掛在半空中的月亮,「不過,人更美十分呢。
如果可以死在這樣的美人手中,想來也是種福運吧。怪不得……」
「娘,你說的對,想做美人,還是要多曬曬月光啊!」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5
起風了。剛剛還是萬里的晴空,只轉眼間,就陰陰地蒙上了一層薄雲。風捲起了落在地上的
幾片綠葉,打著旋兒,落入淺碧的池中,激起層層的漣漪,如鏡的水面失去平靜,頓時晃動
個不停。

池中養著幾十尾紅色的錦鯉,是天子命人從溫暖的江南不遠萬里運來的。一千尾精選的紅
鯉,經過迢迢的漫長旅途,到了京裡,只餘下了 寥寥數十尾。如果這些錦鯉有靈,怕也要
怨恨這讓它們受了無妄之災的始作俑者吧。

臨池建了個小亭子,四根圓柱,八角飛簷,倒也簡潔洗煉。特別的是,這臨池的小亭四周,
順著簷角,竟掛著薄薄一層白紗,細紗隨風舞,也如水面一般泛著細波紗浪,映得亭中的景
物一片朦朧。由亭角,沿著池岸,蜿蜒出一條小徑。由細碎的五色石子鋪成,與宮中他處顯
得肅穆凝重的青石路面大異其趣。間雜著小徑的石隙裡,鑽出無數矮小細瘦的青草,踩將上
去,又柔又韌,倒沒有絲毫走在石路上的堅硬感覺。小草拉拽著過長的裙擺,發出沙沙的聲
響,顯得這午後的池塘更加的寂靜。

亭中有人,而且不只一個人。領路的小太監輕輕撩起紗帳,等韓穎走入時,重新輕輕放下,
便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在一旁。

流櫻面向池水,低著頭,手中的糕點一點點掰碎了灑入池中,引得池中的魚兒撲楞楞翻騰著
水花集在一快兒爭搶著,碧綠的池水泛起點點赤紅染金的浪花。身上的衣服依舊是素色的長
袍,寬大地裹著略顯纖細的身體。密密包裹的身體卻露出修長的手掌和溫玉般秀美而形狀優
美的腳趾。在宮中,沒有哪個女子會這樣肆無忌憚地在光天化日下赤裸雙足的。韓穎一邊在
心中咋舌,一邊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景色無疑是最惑人的嬌媚。如果後宮中的妃嬪們都懂得
如何自然地展露如此的感性,而不是成日擺出一副嚴格遵循的淑女風範,同皇帝討論國體女
德,或者不至於落到獨守宮闈,孤枕青燈的無聊日子吧。

韓穎流轉的目光落在搭在欄邊赤裸的雙足上,感歎的同時,浮上心頭的卻是隱隱不妥的一絲
疑念。明媚的陽光下,與夜間清冷月光下展現出的美顏又有了不同的變化。長而微翹的睫毛
略略低垂著,只是這麼微微顫動一下,便讓四周的空氣有了跳動的紊亂。原本在月光下顯得
白皙的透明膚色在陽光的照射下浮現出的是柔和的珍珠光澤,讓人食指大動,總會激起想觸
摸的衝動。烏亮的長髮沒有挽起,只隨意地在靠近尾端用根素帶紮了一下,因此髮際四周稍
短的烏髮紛紛逃竄出來,隨著微風自由地飄散,若有若無地親吻著無瑕的面頰。

心怦怦地亂跳著,卻還依舊保持平靜而純真的笑臉,除了韓穎只怕沒有任何一個十四歲的少
女可以做到了吧!

灑完最後的一塊茶糕,流櫻的雙眸終於轉了回來。如同兩丸黑水銀靜靜地流動,氤氳著水氣
的眼睛濕潤著躁暖的空氣,似乎隔著一層薄霧,如深潭般的眼睛隱藏起了內心的情感,平靜
的表相下,暗湧的波濤卻讓韓穎感到了強大的吸引力,再看兩眼,只怕整個兒的魂魄也要被
吸進去了。強迫著自己挪開視線,漸行漸下的目光停留在隨著呼吸微微浮動著的胸口。

「過來,坐吧!」流櫻牽動著嘴角,露出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拍拍身邊的圍欄。侍立一旁
的清麗宮女不由得露出些許詫異的表情。忽視周圍的反應,韓穎狀似輕快地來到流櫻的身
邊。靠得如此近,連臉上的每分每寸也一清二楚。

「臉紅什麼,小丫頭。」沉默了很久,流櫻迷惑地拍拍有些陷入迷糊狀態的韓穎。指尖乾燥
而冰冷。

「沒有啦,只是……靠近的時候發現娘娘美得實在是沒什麼缺陷。穎兒找了半天,還是找不
出什麼瑕疵。看著娘娘,不覺得就看呆了。」

「瑕疵?!」冷冷笑一起,流櫻轉過頭去,看著池中游弋的鯉魚,「外表再好有什麼用?瑕
疵不可以只看表面。你看這些池中的錦鯉。」指著紅色的美麗生命,流櫻接著說,「這些鯉
魚是從江南運來的,都是千里挑一的,不但外表無可挑剔,就是性格也是極溫馴的。你現在
看到它們,住的水池每日有人清理,吃的是比一般村夫所食還要精美的食物,不用擔心有天
會被人逮了去剖膛刮鱗,每日裡吃得飽,睡得安,養得癡癡肥肥。這是你眼中見的,但你可
知這些魚兒心裡的想法?一千尾,千里迢迢地運來,一路顛沛,只餘得這寥寥數十尾。這些
個魚怎麼想?應該慶幸自個兒存活下來,可以優哉游哉地享受終老?」

「為什麼不這樣想呢?它們總是要比其他的魚兒要幸運的多吧。」韓穎問。

「是啊,很幸運。」流櫻淡淡地笑著,「離開自己的家鄉,來到這水土不一樣的地域,看著
自己的兄弟姐妹一個個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娘娘,您是說……」韓穎咬著自己的下唇,卻也一時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來。

「是的,我知道。」流櫻輕輕地說著,目光遙望著東方,臉色捉摸不透。「我就是這樣的一
尾魚。關在這個大大的池塘裡,和其他的鯉魚一起爭食皇帝拋下的寵愛,如果有一天我被其
他的魚擠到旁邊,就像那條小魚一樣,或是哪天天降的食餌不再拋向我,我就只能游到一邊
靜靜地、慢慢地等死!」

「我不懂!」韓穎搖了搖頭,嘴裡說著不懂,心裡卻忽地一痛。

「用不著懂,」流櫻握起韓穎的手,「你還小,而且以後也不會像我一樣困居在這裡。你會
有很好的將來,寬闊的天地。」

「娘娘!」韓穎忽然很想哭,又酸又脹的淚腺有些失控,掌心傳來的觸感柔軟而寒冷,可是
心裡卻滾了起來。

「侍書、侍畫,你們去看看少爺和殿下睡醒了沒,如果醒了,把他們帶來吧。」侍立的宮女
們應聲退了出去。只留下兩個清秀的小太監一臉木然地站在一邊。

為什麼要把人遣出去?看流櫻似乎有話要說,可是看著自己卻遲遲不語,韓穎不由心頭一陣
亂跳。

「很奇怪,昨夜我差點殺了你。」溫柔的言語伴著冰冷的指尖,停留在纖細的咽喉處,饒是
膽大,韓穎卻也被驚出一身冷汗。「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兒,該不會不知當時我的意圖
吧。」

指尖雖寒,但眼中卻沒有半分殺意,這讓韓穎慢慢放鬆了下來。直視著那雙可以吸人魂魄的
雙眸,回應出甜甜的笑容。「您一定不會殺穎兒的,穎兒知道。」

「哦?」收回修長的手指,玉雕般的容顏漾起暖意。「說說看,為什麼?」

韓穎眨眨眼睛道:「我就是知道啊!」

笑意由平靜的細小波紋一圈圈蕩起。風捲吹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薄雲開了一線,金黃的
陽光如萬條細線垂落下來,映射在隨風起舞的紗帳上。

「我欠你的。」似乎有一聲歎息從胸臆透出,流櫻有些貪念韓穎柔軟溫暖的小手,竟雙手握
住了有些不想放開。

「如果不是我,你的父親就無需遠赴海外,以致傷重不治,讓你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你若
是怨我,我也是不會怪你的。」

「如果我說不怨您,娘娘會信嗎?」韓穎歪著頭問著,臉上雖稚氣未脫,但眼底的神情卻毫
不似個懵懂少女,「我曾經怨過您,也怨過皇上,在我的心中,您差點就成了褒擬,為博美
人一笑,皇上不惜勞民傷財,不惜損兵折將,毫無理由地派兵去干涉別國政事。為之犧牲的
不只我父親一人,還有千千百百的士兵們,成為孤兒的也不只我跟弟弟,還有許多許多孩
子,這些都該算到您的頭上嗎?可是,軍人的使命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嗎?爹是新唐的將軍,
是皇上的臣子,身為軍人,原本就注定了這樣的命運。您是東瀛的公主,也是新唐的皇妃,
為您而戰也是為國而戰。我年紀小,許多大道理我並不懂,但我知道,皇上是明君,他會出
兵一定有他的理由,爹爹信他,將士們信他,所以,我也沒理由不信他。」

「你是……這麼想的?」有些詫異,有些震驚,流櫻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像是被狠狠擊了
一拳,又痛又麻。

「如果爹爹可以親眼見到您,他一定也會和我一樣喜歡您,尊敬您。」

看著眼前的流櫻越來越蒼白的臉色,韓穎不覺有些擔心。是自己說錯話了嗎?應該不會吧。

喜歡?尊敬?流櫻的腦子像被幾把小鋸子慢慢地鋸,發出「吱吱」地痛叫。流櫻忽然好想
笑,大笑湧到唇邊卻化作了苦澀的嘲諷。知道真相後,自己得到的還會是喜歡和尊敬嗎?史
官會怎麼寫?一個笑話,還是一個荒唐的皇帝見到一個荒唐的王子後跟朝野開的一個荒唐的
笑話。

「您不舒服?」望著眼前的人忽青忽白的面色,似笑似哭的表情,恍恍惚惚的樣子與印象中
的櫻妃差了十萬八千里,與昨夜散發著凌厲氣息的月光美人和今日清雅閒適的懶散仙子也相
去甚遠。邊在腦中回復著自己講過的話找尋變化的楔子,韓穎邊扶著有些失神的流櫻問。

如同在清流中遊走的魚,突然被攪起底泥的河流混淆了視線,茫茫四周竟找不到一些依靠。
為什麼不索性忘了一切,問著我是誰,在哪裡,你是誰,這是哪?手抵著額,流櫻發出哭泣
似的笑聲。東突西撞,卻怎麼也逃不出去,只在突圍中撞著暗藏的礁石,撞得自己遍體鱗
傷,得不到回應的自己只有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地瘋狂,漸漸地破碎。

「好想死掉……」低語如泣般在胸口迴響著,越響越大,彷彿立即可以衝出肺腑。陷入狂亂
的流櫻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

「娘、娘娘……」手掌傳來的似乎要破碎般的疼痛讓韓穎叫了出來,咯咯的骨頭的聲響伴著
抽氣的痛呼傳入流櫻的耳中。

「娘娘!抱抱!」如同天籟一般的清脆童音帶著十分的嬌媚從亭外撲進亭內。

「噫?」似乎突然清醒過來的流櫻放開了快握斷的韓穎的手,臉上瞬時褪去了全部的狂暴表
情,換上的卻是一副溫和可親的笑臉。

一邊訝異著變化的突然,韓穎卻由心底感激著解救自己的小小孩童,半帶著感激,半帶著好
奇,韓穎循聲望去,卻在見到的一瞬間,石化到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可與藍天碧海相媲美的海藍色長髮,如琉璃一般閃亮的藍色眼眸,比牛奶還要白皙,比上好
的藍田玉還要細緻的肌膚,異於常人的輪廓和搖搖擺擺歡跳進來時那可愛致極的身形。無法
相信自己的眼睛,韓穎使勁地揉著自己的眼睛,可看到的髮色和瞳仁還是清晰地呈現在眼
前,並且轉眼就衝到了咫尺之間。

「抱!」撒嬌的伸出雙手,兩歲大的孩子把自己的頭深深埋入那散發著幽幽清香的身體。無
比愛憐的雙手緊緊地抱著柔軟嬌小的身體,額頭輕輕摩蹭著,眼底是從未見過的溫柔與憐
惜。

「好乖,摩訶勒!」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6
真、真的嗎?!不、不可能的呀!!再怎麼努力,該合上的下巴還是合不完全,而本來不太
大的眼睛瞪到了足以脫窗的地步。韓穎此時實在是無法再擺出自己慣有的無害微笑了。說實
話,有誰還能在目睹一個玉做的粉嘟嘟的小臉頂著一頭湛藍的長髮和一雙魔魅一般的藍色眼
珠而能不動聲色,故我依然的呢?只怕此刻就算見了十個像櫻妃般的美人兒立在眼前也不會
造成這樣的震憾吧!

埋首於櫻妃懷抱,瞇著眼睛不斷撒嬌的小兒在擺動著他藍色的圓小頭顱時,眼角的餘光向呆
坐一旁的韓穎投射而來。激凌凌地,韓穎打了個冷戰。

原本如貓咪一般可愛而嬌弱的小臉一瞬間冷卻了下來,瞇起的雙眼陡然睜開,藍澄澄的琉璃
眼珠竟然射出一股二歲稚兒絕不可能有的寒凌之氣。如果是別家的二歲小兒,突然間擺出一
副嚴肅的老成面孔只怕韓穎當場會笑出聲來,只是,這孩子不同。不知為什麼,韓穎突然有
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很不妙!

「啪!」

痛!好痛!捂著眼睛,挾著痛呼,韓穎縮著身子退離了流櫻一臂遠。眼睛和面頰上傳來的火
辣感覺讓她險些哭出聲來,眼中卻也因為疼痛而自然湧出足以遮擋視線的水幕來。

「摩訶勒!」高高揚起的小手被流櫻握住,擰著雙眉的表情卻在溫柔的眼神下失去了嚴厲的
意義。「怎麼可以這樣。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不要隨便打人,更何況她只是陪著我聊聊天的
姐姐。」

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因為發怒而豎起全身毛髮的貓兒,流櫻輕輕拍著摩訶勒的後背。「來,摩
訶勒,跟姐姐說聲對不起。」

「不要!」摩訶勒揪著流櫻垂落胸前的烏髮,彆扭地將頭扭向一邊。「我不喜歡!」

不、不喜歡?!如同受了當頭一棒,韓穎捧著自己受傷的臉呆在了一旁。這還是第一次,居
然會被人討厭,而且,還是這麼一個只有二歲的無知小兒!

「哎!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流櫻一副苦惱的樣子將身體靠向身後的亭欄。「你啊,還不是
一般的固執!」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狠狠瞪了一眼兀自發呆兼莫名其妙的韓穎後,摩訶勒深藍色的細長
雙眉擰在一起,兩隻手捍衛似的圈住流櫻的脖子,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揉了揉眼角,韓穎突然笑了起來。

「小鬼,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嚇得了我嗎?」略顯得意地叉著腰,韓穎伸出食指點著摩訶勒柔
柔嫩嫩的小臉。「白白長了這麼漂亮的臉蛋,個性差得和小修有得拼,不過像他那麼難搞的
小子都被我整得服服帖帖的,你啊,根本就不會是我的對手。」

「小修……」摩訶勒的眼神有些動搖,敵意卻沒減掉多少。

「是啊,是一個長得很漂亮,個性卻差得不得了的小男生哦!」搖著食指,微笑著的韓穎敏
銳的視線捕捉著摩訶勒還不會掩飾想法的表情。有些孤寂,有些新奇。

「在這裡,是不是沒有人陪你玩啊?」輕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長相如此特別的孩子,如果
是生長在平凡的家庭,沒有櫻妃的保護,只怕早就被當作妖孽而被拋棄了吧。在這危機重重
的宮牆內,就算有備受寵愛的保護者,受到的冷遇和嘲諷甚至毒咒又何嘗是常人所能想像
的。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局的韓穎,卻在心底漸漸泛起了一股溫流。

美麗的純淨的藍色瞳仁和鮮艷如花瓣的雙唇,以及充滿防備的孤寂眼神。伸手觸及小巧頭顱
上的發心,柔軟如絲緞的感覺便在瞬間觸到了心底。

「我可以……抱抱你嗎?」對視的眼神真誠而溫暖。沒有得到回答之前,小小的溫暖的身體
已被摟在了懷中。有些驚訝,有些困惑,有些無措,但僵硬的身體在觸到懷中柔軟的身體
時,卻也漸漸在沉默中鬆軟下來。

「我們做朋友吧,我以後每天都來陪你玩。好不好?」

摩訶勒愣愣地看著自己被勾在她手中結下誓約的小指,能記得的只有眼前的少女溫柔而清亮
的雙眸和燦爛有如陽光的笑容。有多久沒有見到這樣的笑容了?朦朧的記憶中,和自己一樣
藍得清澄澈底的眼眸,烏黑而一直溫柔的微憂視線。

僅有的短暫記憶中,竟然有泰半是驚懼的、憎惡的、排拒的、冷諷的種種表情。偎在娘娘的
懷裡,溫暖而舒適的處所,唯一的安身之處,眼前的明媚笑容刺痛了眼睛,也刺痛了隱藏於
某處的絲絃。

「看!」不知何時,韓穎的手心出現一隻用手帕折出來的老鼠,尖尖的耳朵和長長的尾巴。
隱在下方的指尖微微撥動,絹做的鼠竟然隨著動了起來,好像隨時要撲到自己的臉上。驚叫
一聲,摩訶勒將身體掙脫出來,一頭埋進了流櫻的懷裡,同時聽見了亭中各人愉悅的笑聲。
悄悄地露出一隻眼睛,見著的是一張明明很平凡,但看起來卻很舒服,很細緻的笑臉。五指
纖纖,正倒拎著絹鼠的尾巴在自己面前晃。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尖傳來的是絲絹特有的
柔滑……和襲上心頭的,明如陽光的暖意。

「怎麼樣,我把這小老鼠送給你玩兒,你們做朋友好不好?」

沒有回答,摩訶勒直接從韓穎的手中搶下絹鼠,緊緊地,護在了懷裡。

***

「你不會覺得我長得奇怪嗎?」數日之後的黃昏,和韓穎廝混得有些熟的摩訶勒歪著頭坐在
池邊,晃著小腳問坐在一邊的她。「殿下長得比我好看,而且大家都喜歡他,為什麼你每次
來都只找我玩兒呢?」

落日的金色光輝映在藍色的眼瞳上,如果兩簇金紅的火光在跳躍。發紅的艷麗光芒疊映在藍
色的頭髮上泛出不可思議的眩目光澤。

「可是我覺得,你比殿下好看多了!」手撫著摩訶勒的頭髮,韓穎試著把身體貼得更近。從
來只肯與流櫻親近的身體只稍微地抗拒了一下,便放鬆了戒備倒在了溫暖的懷裡。

「小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髮色和瞳色和別人不一樣覺得很難過?」索性把小小身子摟進
懷裡,嗅著小兒身上特有的乳香,韓穎不覺有些思念在家守制的韓修,沒有像這樣抱他,已
經有好幾年了吧。

縮在韓穎的懷裡,摩訶勒沉默地點點頭。

「可是啊,我覺得小摩的顏色好漂亮,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多好啊!就像這落日,它的
顏色便無可比擬,小摩的頭髮和眼睛也一樣,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之一哦!」

「什麼叫『之一』?」摩訶勒眨著眼睛困惑地問。

「『之一』嘛,就是說最漂亮的人有幾個,小摩你是其中的一個哦。」實在忍不住,韓穎毫
不遲疑地把心動化為行動,「啾!」摩訶勒細嫩的臉蛋上清晰地映出鮮艷的唇印。

摩訶勒的眼睛亮了起來,挺起了胸口:「對哦,像娘娘,就是世上最最最最漂亮的人!」

「嗯!」韓穎重重點了點頭,「還有小摩、小修、七殿下都是很漂亮很讓人喜歡的人!」

「是嗎?」摩訶勒對著韓穎壞壞地一笑:「那姐姐你一定不是『之一』裡的人哦!」

「什麼?!」韓穎愣了一下,卻轉眼擺出恨恨的表情,高高舉起了雙手,「壞小子,看我怎
麼收拾你!」作勢哈著手,就往摩訶勒的腋下襲去。

「不要!」尖叫著,笑鬧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在池沿的草地上滾作了一團。

不遠處,迴廊的陰影處,一雙眼睛藏於黑暗中,默默地注視著。

就是……她了吧!

一聲幾不可歎的輕歎飄散風中……

血紅的太陽落在了地平線上,染紅的雲霓繞在太陽的四周。彷彿還想努力停留在空中,太陽
被拉扯得變了形。殘留的餘暉灑在黃昏後顯得空曠冷清許多的宮院裡,染上了氤氳的赤色。

「呼!」喘著氣,韓穎和摩訶勒躺在草地上,仰望著漸漸灰暗的天空。

「姐姐!」

「什麼事?」轉過頭的韓穎對上清澈的藍色眼瞳。

「我現在……好像有點喜歡你了!」

「我知道!」輕輕地,對著近在咫尺的認真的小臉綻開了和煦的微笑。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7
「如果讓你自己選,你會挑什麼樣兒的人作自個兒的夫婿呢?」

「我想,不一定要十分的英俊風流,不一定要有蓋世的文采武功,不一定要有顯赫高貴的家世,只要溫柔體貼、專情專一的男人,可以讓我打從心底裡喜歡上就可以了吧。」

「你的要求還真是不高啊!」淡淡的茶香緩緩地漫散在木室中。

「可是,這樣的人也是很難找的。」指尖在杯緣旋過一圈,併攏的掌心優雅地滑過杯底,將褐色的竹節狀紫砂茶杯穩穩地托住,手肘前送,遞到了跪坐在對面的少女。

指尖輕觸地面,微微低首行了禮,少女雙手將杯接過。八分滿的杯中熱騰騰的茶水裊裊升起幾縷白色的水汽,漸漸淡逝在空中。

「好香!」杯在面前由右至左緩緩滑過,綠茶特有的清香味深深吸入肺中,讓人有些迷醉。

茶喝得多了,也會醉的。閉上眼,輕啜一口,讓略微泛著苦澀的茶水在口中停留著極慢地滑下喉嚨,舌底慢慢地沁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甘甜來。

漸至初夏,天氣越來越熱了。宮中的女人們爭先恐後地換上輕薄的衣服,顯露出誘人的體態來。花木漸榮,由春日的嫩翠變成了蒼鬱。夏日是個令人燥熱的季節,但每次來到這裡,心情都會舒爽許多。冷清孤寂的感覺依舊,只是韓穎感覺最多的還是寧靜的輕快。像這樣,在午後,簡單質樸的全木結構的和室裡,與流櫻靜靜地品茶,靜靜地看窗外的櫻林。

「如果,你找不到心目中的人呢?」雖到了夏日,流櫻還是裹得嚴嚴實實,只是,依然不著襪履。捧著茶杯,流櫻的目光隱藏在瀰漫的熱氣中。

「嗯……」如果找不到呢?韓穎放下手中的茶杯。「那麼,我寧願不嫁。」不知為何,說著此話,心底卻浮起一張微憂的美麗的臉孔和如寒冰一樣冷冽的雙眸。

「如果,你一時找不到的話,可願意……留在這兒……陪我?」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噫!韓穎驀地抬起頭,清亮的雙眸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空氣如同凝結一般,失去了一切聲響和氣息。

「如果不行……就算了……」長長的眼睫垂下,遮住了清凌的眸光,微微的歎息捲起了拂動的袖口和飄垂的烏髮。

「不是!」

垂落的長睫掀起,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我喜歡娘娘,如果娘娘允許,穎兒可以陪您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好久……,我要不起,也不需要。」睫毛顫動著,寬大的衣袖如同掃除什麼東西似地揮動,「只要一年就好,也許半年就夠了!」

沉默了好久,韓穎忽然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娘娘,您究竟想讓我做些什麼呢?」

窗外,柳絮飛舞,白雲悠蕩。

「那……稍後再議吧。」

溫暖的風吹進和室,吹淡了一室的茶香,吹逝了無意吐露的輕歎。

****

要變天了。灰黑色的層雲低低地壓在空中,聽不到樹葉的沙響,也聽不到林鳥的歡鳴,死寂的宮牆內,到處充斥著潮濕的味道,那是暴風雨的警訊。

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韓穎和侍書、侍畫等宮女們打著手勢,將院內晾曬的草藥統統收拾起來。風雨欲來的悶熱讓混雜其中的藥香更加濃郁。韓穎抬手拭著額前的汗,頗為無奈地看著攤放在院落中滿地遍架的各色藥草。只怕這雪櫻閣要開太醫房了吧。雖然被草藥的濃香薰得有些頭昏腦脹,但韓穎還是高高挽起袖子,利落地收拾著。

來到這雪櫻閣好像也快十天了吧。每每想起宣旨太監拖著長長的尾音結束冗長的宣旨時,小小的御衣監裡震驚與迷惑的眾人的臉,韓穎就會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雖說皇妃宮中的女御官與御衣監女官都是四品,但能進入身份尊貴,寵冠後宮的櫻妃宮中,而且是作為心腹一般隨侍起居的近身女御,其地位和尊崇又豈是一個小小的御衣監主事所可比擬的。眾人心中艷羨的同時又不免大生疑竇。從來妃宮的女御不是妃嬪自娘家帶來從小一齊長大的貼心婢女或是親如母親的乳娘,便是宮中資歷深厚,歷練豐富,出身宦門的年長嬤嬤,而且是由內務府直接指。而韓穎,雖說是靖遠侯之女,但是年僅十四,而且入宮不過才短短數月,又怎會得到一向孤傲冷僻的櫻妃垂青,並煞有介事地勞煩皇帝陛下親旨指調呢?投向韓穎的目光中除了艷羨不覺又多了幾分疑惑和懼意。這年輕的少女只怕城府極深世故老到得緊吶。

其實何來城府,何來世故。韓穎又何嘗不疑惑。雖然目光閃爍,面目清冷,但韓穎還是可以感覺到櫻妃欲言又止的遲疑和焦灼不安的徘徊。調自己到她的身邊,想必是有什麼重要的目的的。為什麼非要是自己,韓穎不想去猜測,自己陷落在櫻妃那雙謎一般的哀傷目光中,這是自己早已認知的不二事實。不明白心頭的熱流是什麼,但韓穎常想,如果能這樣一直待在娘娘的身邊,或許會是自己最想要的人生,是的,如果可以,希望是一生一世。想到這裡時,眼前似乎又浮現出櫻妃聽到此話時露著淡淡哀戚的無雙面容。「一……一世……,好久……,我要不起,也不需要。」如同被揪緊的窒,韓穎不由得抓緊了襟口。徐徐地吐出積鬱的悶氣,大概是天太悶了吧,深深吸了幾口空氣,韓穎刻意地忽略掉心頭浮現的幾許不確定的不良預感。

藍發的摩訶勒還是一樣的美麗可愛,而襁褓之中的七皇子崇歆也一樣的招人喜愛。韓修雖然也是男生女像,但覺不會被人誤認為女,可是眉眼俱似母親的七皇子偏偏常給人以性別弄錯的感覺。雖然還是呀呀弄語的稚嫩幼兒,可眉目間卻帶著似有若無的柔媚表情,加上與自己母親冷淡個性截然不同的活潑笑臉,自然成為雪櫻閣中最受歡迎的人。

真正居住在雪櫻閣,韓穎才愕然發覺,原來摩訶勒的存在竟然是這裡極隱秘的禁忌。只要是提起摩訶勒的來歷與身世,所有的人均是諱莫如深。除了照顧他起居的嬤嬤們,宮女太監們都離得他遠遠。看著他們對摩訶勒敬而遠之的樣子,韓穎不免有些慼慼然,髮色與瞳色迥異於常人的摩訶勒,就算是個美麗又可愛的幼兒,也難以讓他人產生親近的願望吧。如果沒有了櫻妃的保護,在民間,有著這樣怪異色彩的孩子,只怕早就沒愚夫愚婦們視為妖孽一般亂石砸死。領悟到這點後,喜愛的背後又多了幾分痛惜。

雪櫻閣很清靜,與其說是雪櫻閣鮮有人來訪,倒不如說是所有來訪者皆被拒於門外,承載著後宮女人們嫉怨的雪櫻閣在別宮的眼裡自然成為怨毒與不滿的所在,而絕少在人前露面的櫻妃自然是一切怨憤的源頭。不過,怨憤歸怨憤,如日中天的寵愛與高貴的出身還是讓宮中流傳著的種種關於雪櫻閣的流言消彌在眾人的口中。嚴禁在人前提及的身世奇特的摩訶勒卻放心地展現在那時還不是雪櫻閣一員的外人面前,櫻妃究竟是如何想的,韓穎自是百思而不得解。

其實,來到雪櫻閣,令韓穎最最好奇的還是皇上。雖然被接進宮時曾見過皇上一面,但那是遠遠跪在玉階之下,隔著數十丈之遙的謁見。除了清晰可聞的聲音,皇上長得是圓是扁,是肥是瘦,韓穎根本無從得見。總會覺得有點兒奇怪,每次見到櫻妃的時候。這種無法言明的感覺在心裡生根,發酵成每夜讓人難以入眠的介懷。

似乎……這個雪櫻閣藏著許多的秘密呢。

沒有寵妃該有的奢華與張揚,精緻樸拙的雪櫻閣那完全仿造東瀛的築建風格卻也和櫻妃本身的清雅風格合襯。只是,准許櫻妃不必與其他妃嬪一樣日日往坤寧宮向皇后請安,非皇命不許其他妃嬪前往雪櫻閣走動,限令宮中巡守侍衛不得接近雪櫻閣半里以及不及其他貴妃三成的宮侍,這些與常理不符從未有過的特別旨令,顯得雪櫻閣除了清冷的寂寥之外又多了幾分叫人猜忌的神秘。雖然每日均會有皇上的貼身近侍前來雪櫻閣傳達撫慰之意並捎帶上所資不斐的各色賞賜,但十日來都未曾見到皇上的身影,對著前來的近侍,也從未見櫻妃娘娘給過什麼好臉色。除了幾幅名畫書法外,所有的珠寶玉器都像廢銅破玉一般當著近侍的面賞給雪櫻閣的宮女太監。作為首席女御,韓穎自然也得了不少。只是,皇上為什麼總是不來呢?問待在娘娘身邊時間較久的侍書、侍畫她們,得到的也不過是曖昧的笑容和無聲的歎息。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啊!」伸展著有些酸痛的身體,眼尾的餘光捕捉到一抹耀眼的藍光。

「小摩?」放下手中的竹匾,帶著幾分寵溺地招手呼喚怯怯地躲在柱後的小小身影。

眉眼與櫻妃有著幾分相似,可不知為什麼,韓穎決不會認為他是娘娘的孩子。藍色的眼珠兒定定地看著韓穎,皺著的雙眉帶著惶恐和不安。

「怎麼了?」狐疑地抱起比常人溫暖得多的柔軟身體,韓穎在如同水做的白皙臉龐上大聲地「啵」了一口。

「姐姐……」聽著孩子特有的細嫩嗓音,有一瞬間,韓穎幾乎把眼前的藍色精靈與若干年前偎在自己懷裡的弟弟聯在一起。那垂泫欲滴的水眸和不安的神情讓女子體內與生俱來的母性勢不可擋地氾濫而出。

「我聽見……聽見娘娘在哭!」

噫?在哭?!

「和那個人吵……」兩歲的摩訶勒皺著眉頭,想著如何組合掌握有限的詞彙。「討厭……」

那個人?和櫻妃爭執而讓她哭泣的……是皇上嗎?可是皇上何時來
的,他又怎麼會不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來到雪櫻閣呢?

「我……怕他。」摩訶勒噘起嘴,眼底泛起層層霧氣,「他好凶啊……我聽到他的聲音就不敢進房裡去。姐姐,你去救娘娘好不好?」

沒有半分遲疑,抱著摩訶勒,韓穎就往後院跑,那個後院,可是禁地中的禁地啊!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8
不知為什麼,每次接近孤零零地坐落在後院裡兩層高的木質閣樓時,韓穎總會覺得特別緊張。原色的木材不需要其他的裝飾就已經是最好的修飾了。再質樸不過的簡單雕刻卻意外地給人以華麗的感覺。兩層的小樓在滿是東瀛式的單層建築中顯得突兀,卻又奇妙的形成了一種平衡。四周是被照看得相當好的綠草花木,不知是否東瀛的風格,園藝的表現細膩而精確,與中土注重寫意的風格大相逕庭。太過細膩的結果,是讓人覺得有些矯作。那獨獨突立的雙層樓閣,是櫻妃的寢室,也是雪櫻閣裡最為禁忌的所在。所謂禁忌,就是除了櫻妃特別召喚,任何人不得入內的所在。而可以無視這個禁忌,大部分時間在此處清理灑掃的人,也只有兩個不識字又無法說話的小太監而已。

走近緊閉的門口,韓穎還是忍不住遲疑了一下。寂靜無聲的小樓凝重得讓人心生畏懼,卻在畏懼中體味到濃濃的孤寂氣息。感覺腦前的衣襟被人扯動,低頭時正好看見睜得圓大而霧氣氤氳的藍眸。

先進去看情況再說吧。下了決心後,拉門的右手也不再覺得那麼沉重了。極小心地輕輕拉開糊著素色湖紙的木門,懷裡抱著摩訶勒,有些緊張,有些心慌地走了進去。

房裡擺設很簡單,因為天氣陰沉,所以雖然屋內的采光不錯,但還是顯得灰暗冷清。全木的地板踩上出發出「吱吱」的響聲,韓穎不覺踮起腳尖,不想驚動任何人似的緩緩上了總覺得有些不太牢靠的樓梯。只上了不到一半,耳畔裡傳來一些捉摸不透的響聲。

有些像哭泣,卻又像壓抑著的喘息,夾著模糊不清,意義不明的低喃,「咯吱咯吱」的有節律的響聲也隨之鑽入耳中,而且越來越清晰。突然醒悟過來的韓穎只是十四歲的少女,一旦意識到這些響聲所包含的意義,不覺火燒上了雙頰。想轉身下樓,但身形一動,腳下便傳來與那種聲音極相似的一絲聲響,雖然聲音細不可聞,但聽在韓穎的耳裡卻向晴天霹靂一樣令人心驚。處於上不得下不去的尷尬境地裡,韓穎只好曲下身子,半跪在樓梯上,一邊對不明所以的摩訶勒做出噤聲的手勢,一邊默默地盤算脫身的辦法。雖然隱約知道正在發生的情事,也模糊地知道那些聲音的含意,韓穎還是控制不了地豎起耳朵捕捉從上面洩露出來的點滴聲響。

原本壓抑的聲音像是忍受不了似的越來越大聲地流淌出來,韓穎也輕易地從中辨識出櫻妃的聲音。雖然聲音有些嘶啞,但那獨特的清亮聲線還是明顯地在眾多聲音中突顯出來。從來想不到櫻妃清冷的聲音可以變得如此魔魅,夾雜著哭音的喘息聲和聽不懂的好似討饒的奇怪聲音一下下從雙耳鑽入人的心裡,順著血脈恣意亂竄,讓人全身火燙起來,好像置身於火海之中,又熱又麻的感覺如同電流飛速地湧入下腹,從來沒有過類似感覺的韓穎驚慌地打了個冷戰。

******

不知道為什麼,昨夜總覺得有些心緒不寧。下定了決心之後,已經很少有這樣的不安了。剛過午時,一夜無眠的流櫻懶懶地躺在臨窗的榻上小憩。窗外的天陰沉得如鉛塊般壓在人的心頭,沉甸甸地令人煩躁。好不容易挨過寒冷的冬日,受過傷害的身體還是時時如墜寒潭的冰冷。易感的體質也常會在季節變換的時候陷入昏沉。

室內的空氣有些凝滯,沉悶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身體明明萬分的疲憊,但神經卻一直前所未有的清明。睜著一雙眼,沒有月亮的黑夜裡,流櫻看了一夜隱沒暗色的帳頂。想要忘卻的,卻異常清晰地一遍遍浮現在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