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你好像瘦了很多,果然,連日的征戰是最消耗體力的吧,還是說,為了可能早一天回來見我而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呢?
寬闊的額,秀而挺直的眉,緊閉的眼瞼下凌厲而深邃的眸,俊挺的鼻,微微開啟,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雙唇。我的指尖戀戀地滑過你面容上的每一處我所熟悉的地方,連續沒有間斷地,輕柔而眷戀著的,就是你嗎?
你熟睡的樣子是那麼美麗,像個純真的孩子一樣,散發著與陽光下的威儀截然不同脆弱而無害的氣息。你的氣息就在我的指尖縈繞著,糾纏著。你的氣息已經包圍了我的整個身體,滲透了我的每一寸骨髓。是的,你就是那種毒藥,明明知道,卻無法戒除的,甜蜜的,劇烈的,毒藥。
為什麼還不醒過來?
你看,窗外的月光有多好。你看,月光現在正在我的指尖上跳著舞。你看,我也正在和月光共舞。你不是說過,月光下的我是最美麗的嗎?那麼,就如你所願,讓我在月光下與你共舞吧。
你為什麼還不醒呢?我等得好焦急。你瞧,月亮已經慢慢要沉落了。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呀!你急匆匆地從遙遠的北方趕回來,不就是為了要見我嗎?快點,請你快點。
你看,我為了你,脫去了所有華麗但徒具外表的障礙,在你面前的,是最美最真最純潔的身體,是只有你可以看到,可以觸摸,可以緊緊擁抱的身體呀。你為什麼還不醒?你不想再要我了嗎?還是在怪我,一直不肯對你敞開心門?我只是,只是……在迷惑啊。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只要你肯醒過來,我一定會對你坦白我的心中所想。
所以,請你快點醒過來吧,我的旭。
你是晨間的第一縷陽光,我是夜裡起舞的月光。是你把我打入了無邊的黑夜,可我又何嘗不是把你帶入了深淵。只是,沒關係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哪怕只是一瞬,在夜與晝的交替時,我可以和你相擁,就可以讓我滿足了。
滿足嗎?不,我不滿足。我是個貪心的人。是的,一直都是,我所渴望的,貪求的,就是你的「心」啊!我的,已經被你奪去了,所以,請你把你的交給我。一個沒有心的人,怎麼可以安然地待在這世上呢?
你的身上,好溫暖!
朝旭,你什麼時候才能睜開你的眼睛呢?用你的那雙黑曜石般的雙眸,讓我再一次沉溺進去,哪怕永不超生。我早就陷進去了,就在濯泠池畔你我初遇的那一剎那。那麼,你呢?你有沒有陷落,像我那麼深地陷落?
我明明是最喜歡清冷的月光的,可為什麼今夜的月光讓我這麼地難過呢?旭,你快點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快要被月光烤壞了。我的心跳得好快,我的咽喉為何這麼乾渴,我的血液在我細薄的皮膚下沸騰著,我是多麼地渴望著你!
快點醒來,快點醒過來!我的旭。伸出你有力的雙手,像以前一樣緊緊地抱我,張開你的雙唇,像以前一樣深深地吻我。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月兒啊,求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好讓我等他醒來!
我還有……很多的話……想對他說……
************
雪櫻閣還是一如以往地寧靜,只是這寧靜的表相下,一股浮躁的氣流暗暗地突竄。夕陽殘映,染紅了天邊的淡淡雲霞。來來往往的雪櫻閣中的侍女和太監們面色凝重,悄然無息地忙著自己手中的事情,但時而皺起的眉頭和散亂無主的眼神卻處處透露出不安的意味。
「還沒醒嗎?」一個年輕的宮女藉著擦拭灰塵湊近了一位年紀稍長的宮女。
「噓!」年長的宮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迅速看了看四周。「春兒,莫亂說,當心被人聽見了。」
「聽見怎麼了。咱們雪櫻閣侍候櫻妃娘娘的人數可比別宮的娘娘少多了。皇后咱比不了,可是咱們娘娘怎麼說都是皇貴妃,比淑妃、麗妃、儀妃她們可還尊貴,為什麼咱們這裡侍候的人還不到別宮裡的三成,連容嬪,常御這些一般的妃嬪都比不上。寒寒酸酸地,難怪別的宮的人會笑話。」春兒嘟著嘴,忿忿地說。
「快住嘴,你這個死丫頭。只不過人手緊,讓你忙了些,就這麼說三道四的。娘娘她愛清靜,不喜歡人多怎麼啦。別的宮有什麼笑話的。但憑娘娘寵貫三宮就夠她們眼熱心跳的了。沒事酸酸嘴皮子,你這個小蹄子也上心。再說了,雖然咱們宮裡的會忙些,可是娘娘不愛管事,從不苛責下人,而且皇上的那麼多賞賜,哪次不是分給咱們這些個下人。你可別說你就沒撈過好處。就上次娘娘隨手扔你的那對玉玲瓏,足夠你在宮外頭好吃好住地過三世了。」年長的宮女一邊啐,一邊放下手上的活,舉手就要擰春兒的腮。
「好了好了,春兒不敢了嘛。您就別氣了,桔姐姐。」春兒忙堆起笑臉,連連作揖。「好姐姐,我可再不敢了,你也千萬莫往心裡去。只是這娘娘的病犯得怪異,咱們做下人幫不上什麼忙,心裡難免焦急,所以就胡言亂語罷了。瞧我這張臭嘴,惹一向溫柔的桔姐姐生氣,真正該打,該打得緊!」一邊說著,春兒一邊作勢,張著五指,輕輕在自己臉上扇了兩下。
「娘娘已經昏睡了好幾天了,只有每天月亮出來的時候才會醒幾個時辰。可是如果醒的時候皇上不在的話,她就會痛得在床上打滾,還會發出很嚇人的叫聲哦!」春兒神秘兮兮地湊近桔的耳邊販著聽來的消息。「很恐怖的耶。現在好多人都傳,說是娘娘怕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哎呀……痛!」
「你還說,不想要腦袋啦!如果這種事被他人聽見,或是傳到別的宮裡去,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給我幹活去!」桔聲色俱厲,狠狠踢了一下春兒。「今天也就是我在。我什麼也沒聽見,也沒看見。明白了嗎!」
春兒揉著被踢得生疼地膝蓋,委屈地點點頭。真是的,連桔兒也這麼說。為什麼後院裡只有皇上和穎兒可以進去,我們都進不去呢?好想進去看看哦!娘娘得的是什麼病呢?居然連太醫也不給看,可真是稀罕呢!
沒有人會注意,金色的月亮,悄悄地,悄悄地,又露出了一角冷冷的,無垢的臉。
***************
我知道,你不會離開我。
所以,每次我醒來,第一個看見的,都會是你耀目的雙眼。我的手,也會在你溫暖地手心繾綣。
你好像,又瘦了!會辛苦嗎?一直這樣看著我。
你去北方這麼久,想必朝中積了一大堆國事等著你去處理。忙於國事的你,一定也會很疲憊。可是我知道,你再忙再累,一定都會回到我的身邊——在玉兔升空之前。這樣,我每次睜眼都可以看見你,從這一刻起,我睜開的雙眸,坦露的胸懷就都是你的。是的,沒有什麼再可以橫亙在你我之間。沒有!所謂的失態,所謂的禁忌,所謂的倫常,什麼國,什麼家,什麼人,什麼自尊,什麼驕傲,那些對你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那麼,現在的你,我可以獨享了嗎?
你是我一個人的,一個人的,沒有人可以從我的身邊奪走你。是的,沒有人。除非,我自己!如果有一天你會離開我,不如現在,讓我自己離開你。割股,切肉,一點一滴,一絲一毫,什麼也不剩地離開你。我不要你在擁抱著別人的時間,偶爾在腦中出現我的影子,認為荒堂地笑看過往的狂亂與激情。
可是,我會痛,我會痛得撕心裂肺,我會痛得魂飛魄滅,我很怕痛的,你知道。
今夜的月光好像也在跳舞,好美,好美。現在的我,是不是也像這無垢的月光般撩人呢?一定是的。旭,你的眼光好熾烈,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對,就這樣,就這樣用你的烈火燒了我,燒得一點不剩吧!
為什麼要哭?你一向很堅強的,從來不在我的面前哭的呀。不要哭,不要哭!你不是這樣的。你會在濯泠池邊對我笑,孩子一般純真的笑。你會在我的房門外默默地站著,有時甚至是一夜,然後帶著一身的朝露趕去上朝。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好傻,我也在陪著你呀,只不過,你在門外,我在門內。你就不會扣一下我的房門,再一次進來用冷冷地話刺傷我,用粗礪地手弄痛我,用狂亂的眼折磨我嗎?
你說得對,這場戰爭裡,沒有贏家,不論是你,抑或是我。只是,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你不要再說「如果沒有遇見你,如果沒有遇見你」這樣的蠢話了。遇見就是遇見,淪陷就是淪陷。你我的身份再如何特別,終究不過是上天手中的一顆小小棋子,上天想如何擺就如何擺。既然我們的位置已經錯放,那就讓我們錯下去吧!
錯、錯、錯,或許也可以殺出一條血路。
我自私?
是的,我承認。我不但自私,還有些卑鄙。我從來就不是你認為的那樣純潔無害。如果是,我不會把雪櫻留在你的身邊,如果是,我不會毫不反抗地留在你身邊,如果是,我不會放棄本屬於我的國君寶座,如果是,我不會乖乖地守著這些根本無法困住我的重重宮牆,如果是,我不會逼你出兵東瀛打一場對新唐而言沒什麼益處的戰爭。就讓我再利用你一次,或許是最後的一次。
讓我生?讓我死?無論是哪種,對我來說都沒有害處。是的,我一直是這樣,做著對自己最好的選擇。
如果你選擇讓我死。那麼我會死在你的懷抱裡,以最美的姿態,讓你一生一世也無法忘記我,任何人也無法取代深植於你記憶中的我。這樣,沒有人可以再將你奪走。我終究是你的唯一,對嗎?
如果你選擇讓我生,那麼你就要冒次險,用你最珍貴的生命冒這個險。這樣是不是可以證明我在你的心中是特別的,是可以為之付出生命的?我的床前就有解藥,唯一可以解我體內之毒的藥。月舞青熒,這個名字是不是很美呢?世間絕無僅有的秘藥,是用你送我的如果做的,你是不是沒有想到。你一定想不到的。你送我的稀世珍果,會用來做自己的毒。
可是,生是有代價的。你會從此忘了我,愛得越深,忘得越徹底。忘記我們的初遇,忘記我們的錯愛,忘記我們的相互折磨,忘記關於我的一切。你會選擇嗎?失去了這些記憶的你,和擁有記憶的我,在這諾大的深宮中,隔著華麗的宮闕,孤獨地生活下去。
愛得越徹底,忘得越徹底。所以如果你選擇讓我生,請千千萬萬要忘了我,忘得不留纖毫。這樣,才能讓我不安的心得到安定,這樣,才能讓我不確定的靈魂可以休憩。讓我知道,你真真正正地在愛著我。我才不會告訴你,這藥效會有失效的一天,你的記憶會重新拾獲。因為我也不知道那會是哪一天。或許一年,或許三年,也或許十年。不過不要緊,我會等你的,就算等到雞皮鶴髮,等到形銷骨立,我也會等你。我等著你,再一次握緊我的雙手,再一次用你熾熱的雙唇淹沒我。所以……
請你選擇吧,我的愛。
是的,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對你說過呢?
我一直,一直,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
我,愛你。
流櫻,愛著的,一直都是你,李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