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熱、好熱……,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韓修終於勉力睜開了雙眼。
這是哪裡呢?錦帳高掛,瑞香暗送,是處佈置得極為精緻的小間。感覺身體和床鋪都在微微地晃動,應該是在船上,可是什麼船的艙中竟能佈置得如此豪華舒適呢?莫不是--,韓修心中一凜,難道自己又被高麗王手下之人俘獲不成?!方要起身,卻發現四肢酸軟,動彈不得。移目向身上看去,又發現身上的衣物早被換了個乾淨,頓時腦子裡轟然作響,難道自己昏迷之時已被輕薄了?但轉念一想,高麗王已被自己刺中,縱然不死,也是重傷,自己既然是高麗王看中的獵物,他手下之人是斷斷沒有膽量動自己的。如今身體既然無法隨意動彈,想來是藥性尚存,如此說來,自己的身體還是清白的了。想到這裡,韓修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氣。
「你醒啦!身體覺得怎樣,有不舒服嗎?」耳畔傳來了清亮的聲音,聽在韓修的耳中,頓時覺得精神一振。是京師口音,聲音也很年輕,看來自己是被救了。韓修暗自慶幸,張了張嘴,那人連忙湊了過來。
「水……」不好,為何剛發出一個聲音,渾身就如落入火坑一般難受?韓修皺起了眉,想不到這藥如此厲害。閉上嘴,韓修用盡所有力氣,引導紛亂的內息重歸正脈,因為全神貫注於與體內藥力相抗,韓修來不及看見恩人的相貌。好不容易將體內亂竄的氣息壓制住了,韓修睜開了眼。艙中卻不見了半個人影。
「吱呀」一聲,艙門被人推開,一個身影逆著陽光走了進來。好刺眼,韓修瞇起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視線。
「口渴了吧,你要的水我已經拿來了。看你的模樣,應該還無力自己起來,不如我餵你好了。」聲音依舊清亮好聽,只是為何讓人覺得有怪怪的意味。好像……嗅到了一種陰謀\的味道。韓修警惕起來,只是縱然心中有所戒備,四肢無法發力,還是枉然。正在胡思亂想之時,韓修眼中一片發黑,剛要抬眼,唇上軟軟的,已有東西壓了上來。
他想幹什麼?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人感覺很舒服,迷迷糊糊的,韓修的唇舌被人撬開,隨著一個游滑靈活的東西,清涼甘甜的液體流入了他的口中。很……舒服,那個靈活的東西與自己的舌糾纏嬉戲,竟可以讓身體中騷動不安的內息平息下來,韓修滿足地發出一聲歎息。不對!!韓修驀然睜大雙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個烏黑的頭顱和露出半邊的雪白肌膚。被……被人吻了!
「好甜!」那人抬起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揚揚自得地望著韓修:「我的眼光還真是不錯,你的眼睛很美,睜開眼睛的時候比昏迷之時還要美麗十分,你的嘴唇也很甜,十分對我的口味喔!」
「你!」無恥!口中剛出一字,體內的氣流就開始亂竄,身體像要爆裂開來。韓修大驚,連忙定下心神,以內力相抗。
「咦?不肯說話也不看我麼,哈哈,想來是我的吻技超一流的好,讓美人兒神魂顛倒了,看看看,你的脖子都紅透了,羞得麼?」
韓修也不搭言,只是屏息凝神調運\內力,也不管那人拉拉雜雜地亂扯。一個周天下來,紛亂的氣息漸漸平息,抬起眼,韓修剛剛好聽見那人的最後一句話:「所以啦,我決定讓你以身相許!」相許麼?笑話,都是男子,如何相許?放著柔柔軟軟的女子身體不抱,讓我抱你這個硬梆梆的男人嗎?眼神微瞟,韓修決定看看這個自大的男子究竟是何等長相,只一眼,韓修竟楞住了。
這個男人,不,男孩兒,大概只有十五六歲,身形雖然已成人,但面孔還留著濃濃的稚氣。微厚的嘴唇因為剛剛的親吻而泛著紅潤而誘人的光澤,一雙明澈的大眼睛滴溜溜亂轉,散發著與他年齡極不相襯的邪氣。他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明明看似純淨,卻又透著世故,彷彿兩窪深潭,讓人心甘情願地深陷於其中。他的眼睛,好熟悉。
時間好像靜止一般,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良久良久發不處一絲聲息。
男孩子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陽光一樣耀目。眨了眨眼,他笑著說:「怎麼樣,對我還算滿意罷,我的准夫人!」
韓修心中一動,熱潮襲於臉上,體內的氣流又開始不安分起來。我這是怎麼了?韓修自問,為什麼對這個男孩兒氣不起來,反而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呢?他,很可愛,可愛的讓人不忍心生他的氣。算了,還是一個孩子,惡作劇罷了。只是,他的氣息,讓人覺得……很舒服,那麼,是藥的作用罷。很累,睡一會吧。韓修閉上了眼,下意識的,他伸出舌,舔了舔嘴唇,他的味道,還在上面。
「睡吧,」男孩子輕輕替他掖了掖被子,在韓修的額頭和嘴唇上落下輕吻,「你是我挑中的新娘,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的……我的,含羞草!」
「含羞草,韓修?莫非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不可能呀,這世上見過我真實相貌的人少之有少,那是巧合?不過,他的聲音,真的,真的,很好聽。」昏昏沉沉地,韓修沉入了夢鄉。
「他醒了?」摩訶勒雙手抱於胸前,冷眼看著搖頭晃腦,儀態盡失的十六殿下。
「是啊,他醒了。」李崇義抑制不住興奮之情,笑逐言開,擺出一副色瞇瞇的樣子,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你不知道,他睜開眼睛的樣子有多美,害我差點把持不住。他的嘴甜甜的,只怕母妃都沒有他甜哩。」
情人眼裡出西施,這話一點沒錯。摩訶勒翻了翻眼。只怕現在如果有人說殿下撿來的男子是天下第二美人,殿下決不會承認世上有第一美人的存在。只是好奇怪啊,殿下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對人動手動腳,那人也會輕易就答應嗎?
「你親他了?」實在是好奇,摩訶勒決定拋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做人原則,三八地問一次。
「對啊,還是很深的那一種噢。」嘿嘿嘿,想想那個甜蜜的味道就好想再來一次的說。崇義笑得就像剛剛偷吃了十隻母雞的小狐狸。
「他……就沒有反抗,或是尖叫一類的?」怪,絕對是怪,除非那男人跟殿下一樣,是個大大的變態。
「反抗?」崇義怪叫一聲,不可置信地望著摩訶勒,「我如此玉樹臨風,風姿卓越,他幸福得昏倒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反抗?他啊,是個很愛害羞的人哦,連看我一眼都會臉紅。說什麼來著,『女人臉蛋紅,心裡想老公』,哈哈……」
拜託!摩訶勒翻翻眼睛,「他不是女人,是男的!」
「差不多啦!」崇義笑得下巴都快脫臼了。摩訶勒一掌擊在自己的額頭上,天哪,怎麼讓我攤上這麼個主子。
「殿下,您問過他的姓名和來歷了嗎?若我看得不錯,此人內息渾厚,武功應該不弱,但氣息紊亂,像是走火入魔,又像是中了什麼怪異的毒。為了殿下的安全著想,屬下看還是問問清楚為好。」頭疼歸頭疼,該盡的職責還是得要盡的。
「名字?他醒的時候,除了跟我說過一個『水』,一個『你』,就再也沒說過其它的話了,我看他有可能受了什麼刺激,搞不好連自己名字都忘了。不過沒關係,我替他起了個名字,很貼切的哦。」
「是嗎?」摩訶勒豎起耳朵,恭恭敬敬地聽崇義高論。
「含羞。」
「啥?」摩訶勒瞪大了眼,殿下沒發燒吧,竟然給那人起那個名字。「這個,殿下,這個名字好像不妥吧。」汗,從毛孔中拚命往外擠。「如果屬下沒記錯,那個好像是靖遠侯虎賁大將軍的名字吧。他不是你的,你的那個……」
「哎,這個含羞是含羞草的含羞啦,又不是那個韓修。我覺得他害羞的樣子很可愛嘛。反正我都快十年沒見著靖遠侯了,管他聽起來像不像的。」崇義滿不在乎地說。
「那,見了靖遠侯呢?」摩訶勒歎了口氣。好像自從跟了十六殿下,自己歎氣的次數就長得比飛鳥還快了。
「嘿……,反正咱們只是借他的地頭躲一陣子。等父皇的追兵向南追不到我們撤回去以後,咱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下江南玩兒去了。等我們盡了興回宮之時,看父皇還敢不敢逼我成親。」以我的聰明才智,不計劃周詳會到處亂跑嗎?看這一個月風平浪靜的,就知道詭計,不,是妙計成功了。
好想回宮啊,摩訶勒抬頭望著藍天上的朵朵白雲,老天,我摩訶勒寧願回宮繼續跟某人玩捉迷藏的遊戲,也好過整日呆在這個混世魔君身邊日日受他的折磨。
東北方,毗鄰高麗國的麒麟鎮是連接高麗與中原的要鎮,離鳳台不遠。鎮裡商賈雲集,店舖林立。漢人和高麗人穿雜往來,一片融融景像。鎮內有一家著名的酒肆,全木的結構,畫梁飛簷十分的氣派。酒樓上懸掛著一塊紅木的牌匾,上書三個大字「醉月樓」,據說這是三年前,虎賁大將軍靖遠侯親筆所書。對於這位長年駐守邊陲,守護一方百姓不受外族侵擾,武功兵法無人出其右的神秘將軍,不論是中原還是高麗的百姓都已將他當作戰神來拜。而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虎賁大將軍居然在這個小鎮之上留有墨寶,單憑這一項,醉月樓成為鎮內第一大,生意第一好的酒樓就不足為奇了。
今天的天氣真是好啊。麒麟鎮永遠都是這麼熱鬧,醉月樓也一直這麼紅火,更別說撂在前櫃上的那一片明晃晃的金葉子了。真金的耶,做了十年的生意,何時見過成色這麼好,手工這麼精緻的金葉子啊。小心翼翼地拈起來,放進嘴裡輕輕一咬,醉月樓的老闆王老實笑開了顏。
「狗兒,狗兒!」咦,狗兒這小子跑哪兒去了?王老實四下張望,乖乖不得了,不光是小狗兒,來福,旺才這幾個小子都不見了。臭小子,老子才分神一會兒,你們就要造反了嗎!極小心地收好金葉子,老闆王老實繞出櫃檯。算了,還是我親自伺候那幾位慷慨大方的爺吧。
「喲,你們幾個小兔崽子窩在這兒幹嘛?」剛上了二樓,就見到失蹤的狗兒,來福,旺才三個趴在雅座的門口,探頭探腦地向裡面張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揪住最近的來福的耳朵,啐道:「你們這些個臭小子,老子一時不看著就跑來偷懶,不想要工錢了麼?」
「痛、痛、痛哎!」來福齜牙咧嘴地叫起來,「老闆,我們幾個只是想過來看裡頭幾位爺需要點什麼,哪裡敢偷懶來著!」
「是啊!是啊!」,狗兒和旺才兩個連連點頭。狗兒又指著裡間,對王老實詭秘兮兮地問:「老闆,您知道這裡頭三位是什麼來頭嗎,我們在這兒瞅了半天,越瞧越詭異咧。」
「有嗎?不過是些客商或是出來遊玩的公子罷了。」說實在的,剛剛光顧著瞪眼瞧那金葉子了,哪裡顧得上看人長得高矮肥瘦。
「您瞧瞧嘛,咱來這兒見各地客商好歹有幾年了,哪有這樣年輕貴氣的客商,說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吧,有誰會到咱這又冷又偏的窮地方來玩的。」旺才撇了撇嘴,扯著王老實的袖子讓他往裡看。
哇咧,真得哩!王老實瞪圓了那雙原本不怎麼大的眼睛。這三個客人,怪耶!
第一怪的是那個黑衣人。大白天的,穿著這種烏漆抹黑的衣服說多詭異有多詭異,更別說黑衣服一路裹到頭頂了,乖乖,臉上竟然還帶著一個白慘慘的面具。王老實激凌凌打了個寒噤,天,這個人身上居然還別著一把短刃,手下壓著一把長劍,一身的肅殺之氣讓人心裡直打突。
邊上的少年就好多了!王老實撫了撫心口,剛才嚇死人了。少年穿著一身月白的錦\袍,衣襟和袖口翻出雪白的毛邊,光看式樣就知道價格不菲。少年的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極有神采,鼻樑高直,菱角般的雙唇發著紅潤的光澤。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臉上笑意盎然,但眉宇之間散發著一股天成的尊貴氣度。嗯,這一定是那個黑衣怪人的主子。可是這麼個尊貴的人,怎麼一直呆呆地盯著旁邊的人看呢,還帶著傻傻的笑,奇怪,太奇怪了。
被盯著的那個人一直垂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面容,只隱約看見一段雪白的頸項。那人穿著一身青衣,身形頎長。不知白衣少年說了什麼,忽然,那人抬起了頭,一頭烏絲如水波一樣漾開,露出半邊素臉。天哪,王老實和狗兒三個屏住了呼吸。太美了!美得沒道理,美得沒天理。
「仙女姐姐,是仙女姐姐下凡了!」來福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和狗兒抱在了一起。
「笨!笨!笨!」王老實不客氣地在其它三人頭上敲了三記,「什麼仙女姐姐,人家是男的。」
「不可能!哪有那麼漂亮的男人,老闆又騙我們!」三個人有志一同地點頭。
切,三頭笨驢!就算臉蛋兒再美,這身材體形又騙不了人的。憑他王老實縱橫風月數十年,要是男女分不出來豈非白混了。看樣子,這男人只怕是少年公子的禁臠。聽說現在的大戶人家的公子老爺們好像都挺喜歡這口。作孽哦,那麼漂亮的一個男人,做了人家的玩物。王老實帶著三分惋惜,七分羨慕搖了搖頭。
「看夠了嗎?」身邊突然傳來陰惻惻的聲音,嚇得門外四人驚跳起來。
「看、看完了,我們幾個只是想過來看裡頭幾位爺需要點什麼!」看著身邊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人,王老實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這人什麼時候過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像鬼一樣。
「看完了就快點上菜,不然到明天我們也吃不上飯了。」陽光般的聲音又從王老實的身後響起。哇,王老實身體一跳,轉過身,迎面看到了一雙靈動明澈的大眼睛。「對了,你們幾個,要是再敢盯著我的人看,我就會讓我的侍衛把你們的眼睛挖出來當泡兒踩喔!」臉上還是笑,可王老實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