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重炎靠在我身邊昏昏欲睡。我攬著他的肩膀坐在火光的陰影裏。周圍的人越聚越多,依舊絲毫不亂,鴉雀無聲。和上一次群雄彙集幾乎鬧翻華山的情況大有不同。想必這三年之中,莫蒼雲下了大工夫,硬是將這群桀驁不馴的江湖人物訓練的這般紀律嚴明。
半夜時分,鼓聲震天。九派三寨七十二洞的首領紛紛跟在莫蒼雲的身後,步上了中心平臺。“見過盟主”的呼聲響徹華山之顛。蒼雲蒼雲,你果然如你所願一統江湖。
其實不必躲在陰影裏,他也認不出我來。當年相逢在江湖中之時,我還戴著鬼臉面具,以莫齊的名
字行走江湖。雖曾朝夕相處,他卻從未見過我的真實面目。等到漢水河畔,那人一劍飛來,將我面具挑落,蒼雲卻早已不在身邊了。
唉,連小蒼都是武林盟主了。我有點自暴自棄,現在的身份實在是有點難以見人。倘若我上前相認。那情景想必是——
“小蒼,我是莫齊啊。”我激動上前。
“齊齊,真的是你?!”小蒼想必也是激動萬分的跟我擁抱。
然後我肯定要誇獎誇獎他,“幾年不見,小蒼已經是武林盟主這麼厲害了。”
那小子一定會羞紅臉,然後問我,“哪里哪里。齊齊你那?最近在幹嗎?”
那我怎麼回答他。難道把小皇帝拉出來,說我最近嫁了他做皇后那?
不要不要!小蒼會笑我一輩子的。
我又往陰影裏縮了縮,決定不讓任何人有看到我的可能。身邊倚著的那個人卻在一動不動的盯著平臺上的蒼雲看。
“這個人很不錯。”
重炎喃喃的低語在黑暗中傳來。我卻不由的感到一陣寒意。那句話中居然有種說不出的冷酷的意味。我忙拉住重炎的手。他轉頭向我一笑。還好,還是我熟悉的那個傻傻的小皇帝。
那句話的陰影盤踞在我心頭。讓九五至尊的皇帝來看他的朝堂之外的另一股勢力和權利,果然是不明智的。
我強笑一下,“我們走吧,這有什麼好看的。不如我帶你去北峰玩。”
他也不推辭,高高興興的起身,貓著腰溜出會場。
我拉著他沿著石階慢慢向最高的北峰前行。沒有火把的照明,漆黑的山頂,呼嘯的山風,顯的有些陰森可怖。重炎走的氣喘吁吁,幾次纏住我要抱他,被我堅決拒絕。
“再堅持堅持啦。等一下就有人家了。”
“你騙人。一個時辰前你就這麼說啦。”
“哈,我就是在騙你,能怎麼樣。”
“玉兒欺負我。”
“就是在欺負你,能怎麼樣?”
我心情大好的和重炎說說鬧鬧間,北峰已在望。
“玉兒,玉兒,”重炎拼命拉我衣服,“燈光燈光。”
想不到北峰之下真的有人家。我大奇,拉著重炎順著一抹淡淡燈光走了過去。
山壁之下真的有幾間茅舍。淡黃的燈光濛濛從窗中透出。我貼近重炎耳邊悄聲說道,“這等荒山野嶺居然有人居住,不覺得奇怪?”
重炎愣愣的看著我片刻,然後整個人迅速貼到我身上。
我繼續在他耳邊低語,“以前可讀過《搜神記》《神異傳》?”
重炎立刻整個人吊到我身上。我推他,“喂喂,非禮毋動。”
“我不管,你是我老婆。”重炎整個人窩在我懷裏聲音悶悶的反對我。
我氣。這個身份還真討厭。我們的聲音驚起了門前伏臥的看門狗,犬吠聲厲聲響起。柴門吱呀一聲推開。一位老伯拿著燭臺走了出來。“那邊是過路的客人嗎?”
我費事的帶著身上吊著的那個傢伙努力向前移動。“是啊,老伯,我們兄弟上山晚了,可否借宿一晚?”
“好好好,這山上也少有人來。”老伯趕開狗,帶我們進屋,向房裏喊到,“老婆子,有兩位小哥想借宿一晚,準備些乾淨的被褥啊。”
茅屋裏點著一盞油燈。傢俱簡單卻很乾淨。我將重炎從身上摘下來,放到椅子上,然後坐到他身邊,四下打量著。
一位老婆婆端著稀飯鹹菜從廚房裏走出來。甚是慈祥的看著我們。重炎看著熱氣滾滾的稀飯臉色已經發綠。我暗笑一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老伯,為何會住在這等深山裏。”我閑閑的問道。重炎剛端起的碗立刻僵在半空。
“說來話長。我們夫妻是為了避安史之亂,才逃到山上的。”
我和重炎對望一眼,安史之亂至今已有百年。這夫妻難不成已過百歲?
“原來,我們兄弟居然遇到山中神仙。”
老伯呵呵一笑,“不敢當。不過是老而不死的前朝遺臣罷了。二位小哥慢坐,我去收拾房間。”我看著老伯走進內間,微笑著看著已吞完一碗稀飯的重炎,“這下可完了,毒蛇蚯蚓都吞進去了。”
“那有什麼。來之安之。”小傢伙居然開始隨遇而安起來。
重炎站起來伸伸懶腰,滿意的看看茅屋四周。“不錯不錯,山中神仙。不如玉兒和我也留下來了,做做神仙眷侶。”
早晨醒來,木桌上放著簡單的早飯,老伯已上山采藥,婆婆在門前的菜園裏澆水。我自告奮勇的上山去找老伯同他采藥,重炎則挽著袖子很是笨拙的在菜園裏忙碌。
傍晚時分歸來,晚霞滿天。重炎想要四處走走,我便陪著他去了華山之上最險秀的長空棧道。幾塊張滿青苔的木扳淩空駕在懸崖之上,激烈的山風似乎隨時可以將它掀落萬丈深淵。
“想上去看看?”我笑問重炎。
“好。”重炎抓住我的手,毫不遲疑的踏了上去。
剛踏足上去,我便吃了一驚。這木扳竟比我想像的還要滑溜腐朽。青苔上結了山霧水滴滑不留腳,吱呀不斷的木扳看起來也有幾十年的歷史。重炎貼著石壁自顧往前走著,倒看不出心驚來。我反扣
著重炎的手腕,低頭望了一下木扳縫隙下蒼蒼茫茫雲海浮動的深淵,暗自盤算,這萬一木扳斷裂,我可能保住二人全身而退。
“就是這裏了。”重炎在木扳盡頭停下,指著石壁上刻著的一尊佛像對我說。
我仔細凝視那手工粗劣的佛像,發現周圍的石壁上竟佈滿大小不一的簽名。重炎已經蹲在佛像前,不知從哪里掏出來一隻鐵釘正努力的刻著。我好笑的看著他笨拙的刻下他的名字,李重炎,然後是一句歪歪斜斜的話,華山為證,永結同心。
我愣住。山嵐陣陣,吹透衣裳,輕寒潮氣緊貼在肌膚之上。重炎的目光卻灼灼烈烈的牢牢望來,讓
我移不得目光。
他輕聲道,“願與玉兒,以華山為誓。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我知道他不是在說假的,只是一時之間,心裏淩亂不堪,不知如何答他。我們二人,這一生一世是註定要守在一起的,我早知掙脫不得的。可我的心,便也要一起贈送嗎?交給眼前這個人。
我站起身來,轉身背對著他,望向無限遠山,西天殘陽。尋思該怎麼開口才不傷這孩子的心。
重炎已悠然開口,“是婆婆告訴我這個地方。我便想帶玉兒來看看。日後我若有負玉兒,你便搬這華山來砸死我好了。”
“呵,你當我神仙,能搬動華山?”
我失笑,重炎已站了起來,“我們回去吧。”幾縷青草兀在山風中自搖擺在石壁之下。我扶著重炎轉身回去,一側眼間,見那新刻的筆跡,在黯淡山崖間痕跡宛然。心裏又是一歎。重炎,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這長空棧道上與你生死與共,斜陽深殿裏與你只影相對,若要誓同今生,將我的心一併交付,我還是無法做到啊。
山上風雨無常,剛下得長空棧道,晴空萬里已便的雲層密佈。
我催促重炎,“我們快些走,馬上就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滴便已砸落下來。我拉了重炎一路飛奔,總算找到一個小小山洞可以容身。可惜身上衣服已濕透,陰寒山洞裏越發寒冷起來。
重炎唇色已淡淡發紫,身上也哆嗦個不停。我只得拉他到懷裏,一件件替他脫去潮濕的衣服。他詫異的看著我,不自在的向外縮了縮。
我耐心跟他解釋,“會著涼,還是脫了吧。你在我懷裏暖和一會。反正也沒人來看。”
重炎縮在我懷裏半晌,抬頭問我,“玉兒身上為何這麼暖和?”“習武之人,自然有內功護體。”
重炎點點頭,伏在我肩頭昏昏睡去。我抱緊他一點。看著山洞外潺潺水簾,慢慢等天晴雨歇。懷裏的人呼吸勻淨,泛著淡淡暖意。我低頭望著他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抹陰影,睡得恬靜安詳。這一生,有你陪我,也未嘗不是值得慶倖。
重炎醒來的時候,居然第一個反應是推開我,自己跑到山洞那邊去穿衣服。
我小聲嘀咕,“躲什麼嗎,又不是沒看過。”
“不一樣,天亮了。”
他還真是事多。我不理他,轉身出了山洞。雨水洗滌過後的山上越發清新翠綠。滿山滿眼儘是鬱鬱蒼蒼。偶爾有鳥鳴遠遠近近的響起。
重炎走了出來站在我身邊,一同抬眼望著華山景色。秀麗雙眸中也滿是歡欣喜悅。
“陶然山水欲忘機。古人誠不欺我。”
我微笑答他,“只是我們馬上要回了。”
重炎暫態失望起來,“七天,就這麼快嗎?”
“也差不多了。還要趕回長安那。”
重炎輕歎一聲,跑去山路邊折了一朵野花在手,“跟朕回長安吧。”
“幸好,華山帶不走,玉兒卻是要一直跟著朕。”
“是。陛下。我們該起駕回宮了。”
馬車磷磷的走在華陰路上。重炎含笑躺在我腿上,手裏擺弄著那朵野花,“好像夢一樣。海棠樓,華山,不老仙人,還有長空棧道。可咱們就要回宮了。”
“想想禦膳房的好吃的,姑且忍忍吧。”
“是是,皇宮裏也有好東西。皇后,朕回去就搬去你斜陽殿住怎麼樣?”
“你少來煩我。”
“玉兒……”
“哭也沒用。我說不要就不要。”
一路吵吵鬧鬧,竟也不悶的回了長安。重炎想去海棠樓再過一夜再回宗廟,被我堅決拒絕。趁著天
黑趕快溜回去多好。再去海棠樓住一夜,我又不知被玉海棠撿多少笑話。
拖著不情願的皇帝,順便的溜回宗廟。錦園那丫頭一見我們就咬牙切齒的迎了上來。
“你們你們你們,啊,居然這麼久才回來。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啊?那些大臣們早也來晚也來,我一個人幾乎把所有藉口都找遍了才不讓他們進來,我容易嘛我,啊?還有,我每天要把你們兩個人分量的飯全部吃完,居然還全是素菜。”
“行了行了,錦園,”我和重炎趁她囉嗦把衣服換好,開始安撫她,“陛下給你從華山上帶了禮物回來。”
“什麼東西?”那兩個人異口同聲的一起問我。
“那個,”我用眼神示意重炎,“對對對,就是那個。”
“就是這個?”錦園欲哭無淚的看著重炎遞給她的那朵被揉的破碎不堪的野花。
“錦園對朕的禮物有什麼不滿嗎?”重炎強忍著笑問道。
錦園立即跪下,“謝主龍嗯,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重炎開開心心的跑去後堂準備睡覺。錦園張羅著使女太監進來伺候。
我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香片,叫住錦園,“我見到小蒼了。”
一抹燦爛的笑容浮現在錦園清秀的臉上,“真的,蒼雲少爺,他還好?”
“好,已經是武林盟主,威風的不得了。”
“那就好。”錦園喃喃著,唇邊浮著滿足的笑容。
“我把你賞他吧。”我淡淡說道。
“不要!”錦園好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叫了起來。大大的眼睛緊盯著我,“他已經是武林盟主,我只是一個小丫頭,他恐怕早已經忘了我這個人了。”
“呵呵,可是我記得,當年我們三個人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小蒼可是每天滿口錦園錦園的。”
“少爺。別說了。錦園沒那福氣,也沒那奢望。”錦園漂亮的眼睛裏浮出一層淚水,轉身出了內閣。
她有很久沒有叫我少爺了那。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逼小蒼娶了錦園才行。
可是,如何能夠讓小蒼娶了錦園,而不讓他知道我代姐入宮做了皇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