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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轉自鳳鳴軒)

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轉自鳳鳴軒)

我入宮那天正是暮春的黃昏,聖德皇帝登基的三年之後。長安城裏柳絮落盡桃花開罷,漫漫宮牆只趁得幾許青碧雜草在我的皇輦之外靜默無聲。是的,我的皇輦。從今以往,我便是大唐皇朝的端敬皇后沈明珠,當朝宰相的麼女。

  皇帝在禦書房等我。黃昏朦朧的光線中,平時遠遠坐在龍椅上的人,此刻看起來卻更加不真實。我心裏輕歎一口氣,正欲開口。那人已悠悠問道,”明玉何故歎氣?”

  我移步上前,”原來陛下也覺得此事荒唐。”

  皇帝俊朗的眉眼漸漸清晰起來,修長的雙眉微微皺起,有種說不出的好看,隱約的透露著帝王的威嚴。

  他略一思索,隨即緩緩說道,”明玉,朕和相國的聯姻是勢在必行。你父親輔政三朝,你三位兄長手握兵權,可謂樹大根深,雖然你們沈家一直忠心耿耿,但朕初等大寶,底下的人難免只知相國不知皇上。如此下去,朕難免有一日不除之而後快。何況,這也是先帝遺旨。”

  我心底暗暗感激他坦誠相待,隨即淡淡一笑介面說下去,”可惜沈家惟一的女兒偏偏愛上江湖草莽,逃婚三年,所以陛下就要我這個同胞兄弟男扮女裝來做這個聯姻的工具。”

  平日在朝中官小位卑,只有跪下三呼萬歲的份,哪想到竟有一日可見而不跪侃侃而談。莫名其妙的,我居然有心思想這些不相干的事情。

  意外的,我竟見到那九五之尊龍目之中竟閃過一絲歉然。

  “恐怕你這一生就要在這皇城之中陪著朕了,戶部侍郎,不,端敬皇后。”

  這句話半年之前我已對自己講過。從此卸下男兒身份,冠著皇后的名號,深宮禁院,嬋娟女裝,獨自守著斜陽青燈,慢慢了此一生。對一個女子來說已足夠悲慘,對一個男人而言則有些難以想像。只是無妨,我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這樣做。比如沈家上下三百多條人命,比如我昨日依舊抱在懷裏的初滿百日的小侄兒,還有,我那遠去江湖的同胞姐姐。想一想用這一生來換這許多,我已感激不盡。

  真的,不過是一生罷了。

  我微笑起來,用學了足足半年的女子禮儀對著我的君王盈盈拜下,”臣,遵旨。”

  “你以後該自稱臣妾了。”

  我抬頭,愕然的對上皇帝那隱隱帶著笑意的眸子。

  李重炎,當今天子,年僅十七。從今往後,我便是沈明珠,他的皇后。

三日之內,宮中大小嬪妃已按品級輪流來斜陽殿參見過我這位皇后娘娘。隔著珠簾,是望不盡的衣香鬢影,姹紫嫣紅。名列五妃的淑妃,德妃,齊妃,個個皆是人間絕色。以天下養一人,果然是不同凡響。這些絕色的女子,只因太多,便失去了被珍視的資格。輕言淺笑,嬌嗔微顰,無一不是費盡心機來留得一時聖眷,也只是一時。 

  我端坐珠簾之後對她們輕輕頷首,賜賞,然後揮手示意她們退下。並無多言。雖然我聲線柔和,若是不知實情,誰也猜不出珠簾之後的皇后會是男子。但多說無益,我並無意讓皇帝疑心,我終究是個男子。

  斜陽殿從此宮人往來不休。我只隔著珠簾淡淡頷首。終於冷清下來是在兩個月後,嬪妃們終於知道皇帝從未來過斜陽殿,我這中宮皇后不過是個擺設,絲毫不得皇寵。我樂得清淨,乾脆大方的頒旨,各嬪妃不必每日前來問安。從此,偌大皇宮便只有日影月光跨過我斜陽殿的門檻,長伴不離。錦園大為不平,”娘娘你好歹是正宮皇后,怎麼半分氣勢也沒有。”

  我啞然,這小丫頭,認真的把我當成皇后娘娘了。古往今來可曾聽說過男子為後還為的很有氣勢的?我一個大男人,居然要擺出正妻的臉孔來對待那些妾侍們,可真不知算是吃的哪門子醋。

  我調好琴弦,信手拂拭。因無人來,只穿了家常白衣,用緞帶將長髮輕束,坐在池塘前自得其樂的彈奏起來。半晌,回頭跟長廊上逗弄鸚鵡的錦園說道,”切莫擔心,過上兩三年,我就放你出去,不會耽誤你找婆家,這點氣勢我還是有的。”

  “公子,你……”錦園的俏臉微紅。

  我搖頭,”錯錯錯,就算瞧不上我這沒氣勢的娘娘,好歹也要叫我一聲小姐。”

  “正是。錦園該當何罪?”一個清朗的男聲忽然響起。 

  我轉身看過去,當今天子正從殿門外信步度來,身後居然無人跟隨。錦圓已嚇得跪在當場,顫顫呼著奴婢罪該萬死。

  這奴才當真是欺軟怕硬。

  我氣不過,”快起來吧,陛下不會怪罪你的。”

  “明玉很是明白朕。”天子笑笑走近池塘,盤膝在我對面坐下,自顧命令道,”接著彈下去。”

  我拂了一陣,覺得無趣。兩個大男人對面坐著彈琴,太怪異了。尤其是那個笑的燦爛無比的李重炎,一直在不停的吃著小點心和果品。錦園剛才被嚇破膽子,見皇帝肯開龍口,恨不得將斜陽殿翻個遍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堆在他面前。

  我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準備說話。皇帝陛下笑眯眯的遞過蜜餞來,”來,潤潤嗓子。”

  怎麼從來沒人告訴過我,聖明天子是愛吃零食的小孩?

  “陛下還是直接說什麼事吧。”我撚著蜜餞在指尖搓來搓去。生平最討厭的就是甜膩膩的東西。聖明天子一副忽然之間我想起來了的表情,”對了,明日十五是祭祖之日。朕來告訴你,要陪朕一起去宗廟靈堂齋戒七日。”

  我隨手將揉的破碎的蜜餞丟到池塘裏,幾尾紅鯉立刻圍了上去紛紛啄食。對面的人則滿臉掩飾不住的惋惜神態。單純一如所有十七歲的孩子。

  我的語氣不由柔和了起來,”隨便派個人過來不就是了。何必自己走一次。天也熱了,來一次一身 

  的汗。”

  “是啊。長安城裏熱的要死。明玉,你可去過長安城外,塞北是不是真的如書上說的那樣天高地闊長風萬里?”

  “當然。”我喃喃道。塞北長風,宛如從天際吹來,吹得透茫茫草原。

  聖明天子卻已轉身去招呼錦園,”備水。朕要沐浴更衣了。”

  我正失神。不防被他一把拽起,”來,明玉跟朕一起洗好了。”

  誰要跟你一起洗啊?我詫異萬分,想也不想的便使出瞬息千里的身法想甩開他的手。

  “咦?沈侍郎你還會武啊。”

  “咳,咳,叫我皇后。”我立刻糾正他,這沈侍郎萬一說順口可大事不妙。

  “那皇后就陪朕玩幾招吧。”聖明天子的眼裏分明是很興奮開心的光芒,整個人便撲了上來。 

  天啊,是誰在教皇帝武功的。拆到第三招我已欲哭不得,一個人的武功是怎麼會爛到這種地步的?

  第十招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縱身躍了出去。那位聖明天子兀自氣喘吁吁道,”繼續啊,皇后,我們還沒分出勝負。”

  忍無可忍。縱然是被譽為詩書傳世的沈家裏最謙謙君子百忍成鋼的我,也終於被這句話打敗。深吸一口氣,我鄭重宣佈,”從今天起,把你的武術教習遣散出宮,我來教你。”

  堂堂大唐天子,統禦四海,自己的武功居然爛到這種無法見人的程度。身為臣子,我羞恥啊。 

  “很好。朕想學你剛才飛出去的那招。”根本就沒有自覺的某人居然還在興奮不已。

  我只剩歎氣的份。

  錦園笑花了一張臉過來。”陛下,娘娘,可以入浴了。”

  斜陽宮的白玉浴池裏,溫泉水嫋嫋散著熱氣。聖明天子一絲不掛泡在池子裏,很享受的閉著眼睛。

  “明玉,你的身體很滑啊。”一隻手在毫不知覺中的拂上我的背。

  “嗯,陛下也很滑。”彼此裸呈相見,無形中令人忘記了君臣之分,我也毫不客氣的摸上他的肩膀。絲毫沒有察覺這情景有多詭異。

  “這個是什麼?”聖明天子奇怪的看著我肩上一抹淡色的傷痕。

  “劍傷。”

  “豈有此理!居然有人敢拿劍砍朕的皇后!”

  “那時候我還是戶部侍郎。”

  “嗯?朕的戶部侍郎難道是給人用來砍的嗎?是誰?朕發配他去嶺南。”

  我莞爾。皇帝幼年失母,十四歲便喪父登基,想必一直是無人疼愛。皇室手足,勾心鬥角已是不迭,何時見過彼此親愛。後宮妃子雖多,可皇帝是她們的男人,哪有向她們要求憐愛的份。如今有人靠近他,便不由自主的撒嬌起來。哪有半點朝堂上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樣子。

  “你在笑什麼?”當今天子似被我看穿心事般窘迫起來,恨恨的追問我。

  “因為想起了以前行走江湖的日子。”我連忙安慰他。

  果然有效果。聖明天子立刻湊了過來,”跟朕說說。”

  “那就從兩年前說起吧。我還和你一樣年紀。從太白山學成下山,一心浪跡江湖。我師父被稱為劍聖醫尊。我得他真傳,於是自以為劍法天下無雙,終年戴著一個鬼臉面具四處行醫。並且揚言誰能摘下我的面具,我便答應他一個要求。我從中原走到江南,一直沒有遇到對手,而且救活了很多人,在江湖上開始有些名氣。後來我去了草原,然後是極西的沙漠,我遇到一個人竟在一劍之間挑飛我的面具。”

[ 本帖最後由 落葉松 於 2007-2-28 09:24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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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我停頓片刻,深深的將自己埋入溫暖的水裏。

  那個人已經等不及的搖晃我,”後來那?”

  “後來,他要我答應陪他一年,一同結伴行走江湖。再後來,你就知道了,我回來成親了。”

  “哦……”語氣十分不甘,甚是希望再有故事可以聽。

  我睜開眼睛看著氤氳水氣中愈發美麗的少年,再次失笑。深藏心底的往事,本以為此生不會與任何人提起,卻如此輕易的在這個跟我關係啼笑皆非的皇帝面前道出。

  我入宮而來,終身捨棄原本身份,長伴斜陽深殿。眼前這人,又何嘗不是終身囚禁於此,孤獨終老。我沈明玉尚有江南煙雨塞北長風時時入夢,眼前這人,卻只能追問我長安城外是如何景致。

  一念至此憐意頓生。沈家原本是我排行最末,再無弟妹可以疼惜照顧。這斜陽深殿之中,有更寂寞的人向我撒嬌,我便只能疼愛他了。 

  “乖,去搽幹身體,時候不早,該晚膳了。”我微笑對他。

  “好。皇后陪朕來。”他果然高興。漆黑的雙瞳中閃閃亮著光。

  真是頭疼。我還要時時擔負著皇后的名分。


晚膳過後,有人賴皮不肯走。

  賴皮就賴皮吧,斜陽殿房間多的很,我不介意留他住一晚。可他為什麼會找那些丟臉的理由那?什麼”有武功高強的皇后在身邊,朕會睡的很安心”,還有”錦園做的蜜餞真的很好吃啊”。他真是當今聖上嗎?

  我至今還記得從三年前開始,家父大人便如何口口聲聲教訓我這不肖兒子,”當今聖明天子年方十四便親政朝事,治理天下,看看你,除了會舞劍還會做什麼?”

  我很想飛鴿傳書告訴家父:那個十四歲親政的聖明天子正在我面前裝傻那……

  “皇后在笑什麼?”有人已經自作主張的賴進了被子裏,見我笑意氤氤於是問道。

  我如實回答。然後聖明天子穿著寢衣就跳下了床,”錦園,去禦膳房拿只鴿子來,要活的。”

  我趕忙拉住他,”家兄明堂是當朝禦史,小心他明早以行為失典來參奏你一本。”

  純屬恐嚇。這小皇帝極愛面子,於是怏怏作罷。

  呵,把自己弟弟送進宮來做皇后的禦史,還有什麼資格說皇帝行為失典的。

  皇帝自然知道這一點。然而有什麼關係,他當然可以要鴿子,因為我一定會阻止,然後他再做出怏怏的表情來,皆大歡喜的收場。我們都是聰明的人,一切了然於心,只是裝作懵懂不知的演出開心的戲來,娛人娛己,打發寂寞光陰。

  以後,恐怕都會這樣過吧。

  我等皇帝睡下,去了外間寬衣睡下。半夜被他吵醒。其實他只有淡淡一句,”拿水來。”

  想必平日伺候的人皆惶恐的立刻送上起沏的剛剛好的茶水去。只是我著斜陽殿平時只有錦園一個人在,現在又已在外殿睡下。難道要我半夜喂他喝水去?

  等了半晌,裏邊竟然沒有聲息。側耳細聽,有均淨呼吸。

  沒人送水上來,難道就不會再叫一聲?我暗暗怪他,身子已經下了床,趿著鞋去倒了一盞茶來。走 

  進他床邊,扶他起身,將茶杯湊近他唇邊。

  那睡的迷迷糊糊的人,只抿了一口,便將好看的眉毛皺的不像話。”冷。”

  我氣結。還要現生爐子。

  真是後悔當初為何把侍女太監都遣散出斜陽殿。當今皇后居然要半夜親自生爐子燒水。

  披了衣裳,站在殿下守著爐子上慢慢熱起來的泉水。百無聊賴中,抬頭見著一輪滿月正至中天。樹影稀疏。池光瀲灩。我乾脆襲地坐了下來,用竹筒輕輕攪動著泉水,看著細小的氣泡慢慢從水底升起。這孩子真是恁多事,沈家少爺也算嬌生慣養,可也沒見我家哪個嫂子半夜出來對著月亮燒水沏茶的。 

  水沸三遍,和著上等碧螺春,沖在紫沙茶壺裏。名動天下的極品越窯綠瓷杯小心盛了,細細吹過,抿一口,正是合適。再端給那個想喝水都不會叫第二遍的聖明天子。

  緊閉著眼睛,醒都不醒的,居然還是眉頭一皺。”不要,碧螺春。”

  氣極,”不喝也得喝。”

  當真以為少爺我是隨便給人煮茶,還被人嫌的?

  硬是被我灌下一杯茶的小孩又昏昏睡去。我倒清醒的不得了。翻來覆去,直至天明。

  “皇后,打起精神來!”錦園站在我身後,一路之上不斷的小聲為我鼓氣。

  三個月來第一次出宮居然是在我嚴重失眠的情況下。我強撐著眼皮,跟在某人身後,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中走上高高的宗廟祭壇。

  父親,兄長。我目光一一掠過。沈家已成過去,我的處所是昨夜那般明月深宮。

  有人輕輕握住我的手。我抬頭望去。天子在我半步之前威嚴莊重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是長袖下的手指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傳遞著溫度。

  拜祭完畢。百官平身。無數目光在隱約間向我投來。

  想必人人在想,原來這便是大婚三年未曾入宮的端敬皇后。

  我在心底默默答他們。真正的沈皇后此刻想必在泛舟洞庭,牧馬天山,自在於山水之間。姐姐,你該連我那份一同幸福才可以啊。

  應該會吧。

  祭奠完畢。帝後入宗廟齋戒七日。

  木魚聲聲,催人入睡。我撐了半日,終於熬不住。拉一拉身邊跪的端端正正的皇帝衣角。 

  “咱們出去玩吧,再聽下去我要睡了。”

  那人還沒卸下聖明天子的面具,一臉威嚴,目光如炬,”祖宗祭祀,怎麼可以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哈,”我嗤笑,”夏商以來,哪個朝代是因為祭祀興盛的?你們李家得了江山,未必是因為天底下就數你們祭祖祭的心城。”

  “明玉說的很對!”聖明天子終於變成兩眼興奮的小孩,沖去祖先牌位前,撚香叩首,”不肖子孫李重炎,恭請列祖列宗見證,吾必開拓大唐疆土,興盛祖先基業。立誓與此,人神共見。”

  “好了,明玉,我們走。”

  “就穿成我們這樣?”我指指身上雲霞煥然的鳳冠霞帔。

  “要不,把太監打暈,換他們衣服?”

  “用不著。”我胸有成竹的一擺手,沖窗外喊到,”錦園!”

  “娘娘,東西都準備好了。”錦園立刻溜了進來,手裏提著大大的包袱,”奴婢早就想出宮走走了。唉,皇宮好是好,就是呆久了膩味。真想念永華門的豆腐腦,鐘鼓樓的千層糕。還有東大街上的玩意。娘娘,咱們去買些小泥人帶回宮好不好?”

  趁她囉嗦的時候,我和聖明天子已經換好了衣服。

  打斷錦園激動的回憶,我把自己的宮服丟給她。”你留下!”

  “什麼?”錦園大受打擊。

  “我是說你留下。否則有人進來見沒人怎麼辦?”

  聖明天子立刻領會意思,介面道,”你就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進來。”

  留下欲哭無淚的錦園,趁著天色已晚,我帶著武功奇差的某人偷偷溜出了戒備森嚴的皇室宗廟。

  小皇帝站在宗廟門外,一臉悲憤。”原來一直保衛朕的,居然是一群飯桶。”

  我用扇子輕輕安慰他,”別傷心了,天底下能這樣自由進出你皇宮的不過三人。”

  小皇帝立刻轉身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那個砍你一劍的人也算在內。”

  我心裏一澀,隨即微笑自若,”當然算。”

  “朕,很想見他。”

  再敲他一扇子,”住口,現在開始要自稱我。朕?朕是皇帝叫的。嗯?你是皇帝嗎?”

  “朕,不,我是李重炎啊。”

  我欣慰,果然孺子可教。”重炎,我們來遊覽一下京都長安吧。”

  “明玉,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廢話還真多。”

  “啊!!!快看!那個是什麼?”

  “不要丟我的臉!那不過是賣混沌的小攤子。”

  “哦,餛飩原來是這樣賣的啊。”

  “閉嘴啦。大家都在看我們。”


墨綠長衫,月白摺扇。踏在長安青石階上,我仿佛又回到當年信馬江湖的逍遙年代。當然,除了身後多了那個東張西望,問東問西的李重炎。

  天色越來越沉,街上人卻越發擁擠起來。簡直人山人海。

  從未見過此等場面的李重炎被人群衝撞來去,轉眼間已和我隔了大段距離,急的大聲喊叫,”玉兒 

  ,你切莫走丟。”天,是誰比較像會被丟的樣子。我搖搖摺扇,穿過人流到他身邊去,牽住他一隻手,奮力向目的地走去。

  “玉兒,為什麼街上會有這麼多人。”被牽住的傢伙在我耳邊問。

  “今天什麼日子?”

  “十五啊。”

  “每月十五是民間集市的日子。沒有宵禁。大家都會玩到很晚才回家。”我簡略的跟他解釋,順手撥開面前擋著的人,迅速接近目的地。

  玉海棠是長安城裏最著名的酒樓。菜好,酒香,人也美。長安子弟多聚集在此豪飲放歌。當年我未曾離開長安之時,也常在此買醉尋歡。故地重遊,別是一番滋味。“沈公子別來無恙?” 

  剛進玉海棠的大門,一個嬌媚勾魂的聲音已入耳來。

  玉海棠的主人自然是玉海棠。豔動天下的玉海棠。我迎上前去捏住玉海棠白裏透紅的臉頰,語氣曖昧至極,”可曾想我?”

  掌燈結彩的樓上樓下,一眾少年已轟然做聲。玉海棠嬌笑間秋波橫轉,”我說肝腸寸斷,你可相信?”

  纖細手指已輕點在我額上,語氣登時幽怨下來,”冤家,三年了。”

  我不語,只笑看燈下美人。玉海棠又換上笑意漣漣的表情,向我身後望來,”這位小兄弟是誰家公子?以前怎麼沒有見過。”

  我轉身看過去,好笑的看到李重炎一臉鬱悶的表情。”來來來,重炎,見見天底下最美麗的老闆娘。”

  李重炎慢慢的走了過來,目光在我和玉海棠之間轉來轉去。半晌才開口道,”她可沒有玉兒你好看。”

  玉海棠已笑出聲,清脆如銀鈴潑散。

  “這位小弟快過來,讓姐姐跟你講,當年沈公子初到我這小店來,是怎麼被登徒子調戲的。”

  我臉一紅。這麼多年她還記得。

  重炎已經滿懷興趣的跟著玉海棠上了樓上雅間。我只得慢慢跟了上去。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面玉海棠滿天灑開的笑聲,和重炎一疊聲的追問,”真的嗎?真的嗎?”

  唉,當瘋子遇上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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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我當看不到他們。自己坐在欄杆上喝酒。上好的女兒紅,香醇入骨。長安夜裏萬家燈火,璀璨如漫 

  天繁星。彼時,曾醉倒在草原之上,凝視漫天如鑽星子,有人在身旁吹徹洞簫,私心但願如此長醉不醒。如今物是人非,流年暗偷換。

  正出神中。冷不防有人從身後抱住我。

  重炎已目光迷離,想必被玉海棠灌了無數杯。那人倒好,灌醉了就跑,把爛攤子全推給我。

  我轉身下了欄杆扶住他遙遙欲墜的身子。”好了,重炎,今晚先在這裏住下。你喝多了。”

  “沒有。”重炎臉色緋紅,目光迷離,”海棠說當時很多人來喝酒是就是為了看你。”

  “嗯。”我漫不經心的應著。是不少人,不過都被打的不敢再來。 

  “玉兒。”

  “幹嗎?”我扶他到床上躺下,替他除下鞋襪。

  他掙扎著坐起,低低的看著我的臉,”朕的妃子們,沒有一個像你這麼好看。”

  “睡吧!”我不客氣的敲他的頭。

  他果然倒下便熟睡過去。我在床邊坐了片刻,凝視著他的睡顏。睡夢中他恢復成一個單純的孩子,脆弱而甜美。

  可惜我姐姐不肯嫁你。否則你的中宮皇后必定會讓你珍惜一生。

  玉海棠悄悄近來,捧著一盞醒酒湯。我示意她輕聲,看了一眼熟睡的重炎,轉身出了房門。

  “我沒有想到你真的嫁了皇帝。”

  “有什麼辦法。沈家總得交出一個人來。總不好讓我兄長們休了嫂子進宮。”

  “他還好嗎?”玉海棠稍一遲疑,終於問出口。豔絕天下的玉海棠此刻站在長廊風中竟淒苦欲絕。

  我隨著苦笑,”有什麼不好。天下太平,四海安康。他飛黃騰達,還有嬌妻美妾陪在身旁。”

  玉海棠轉身而去。夜風吹起她襲地紫裙,漸漸遠去。我聽到她若有若無的歎息。

  天下太平,四海安康。我笑,仰頭灌下烈酒,辛辣入喉,渾身血暫態熱了起來。天知道,有時人寧願顛沛流離的與某個人相守,也不願要這太平盛世的各自平安。

  知道玉海棠是男人的人不多。我還有我的大哥。當朝禦史沈明堂昔日也是風流才子。在江南水鄉與玉海棠一見傾心。卻最終回了京都娶了妻室做了朝臣。此後長安城多了一位豔冠天下的玉海棠玉姑娘。我知道我大哥再不曾見過他。雖然佳人近在咫尺。而海棠要求的也不多,只求共在長安青天下。有時,有時,沈禦史的身邊會有誰提起長安城裏玉海棠。有那麼片刻消息傳入他的耳裏。我一直沒有問過他,他們初見的時候,他是女裝,還是男兒裝。

  我不敢問。

  夜風漸涼。我回轉房內。有人夢中又喃喃叫喚,”拿茶來。”

  能這樣酣睡過去,只管叫人拿茶的人有多幸福。不似某些人,千杯烈酒也難以醉去,站在沉沉夜風中等待天明。

  我氣恨的捏他臉一下。他居然扁扁嘴,一副要哭的樣子。

  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半晌,只好再替他揉揉。睡了睡了,明天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出宮的第二天是個豔陽高照的日子。海棠樓外弱柳拂風,行人如織。市井的叫賣聲,喧囂聲,隔著檀木門板依然清晰的傳來耳邊。從夢境中醒來便飄浮在這種聲音裏,令人頓時之間覺得自己是鮮活的,渾身的血液都在舒緩自在的流動。

  才三個月而已,這聲音已如此令我懷念。斜陽殿是深寂的,連蟬鳴都遠遠的悄無聲息。推開窗子,永華門的高聳城樓在綠樹掩映之間進入眼簾,陽光泄滿一室。神清氣爽。

  玉海棠已推門進來,身後的侍女托著大大的餐盤。

  “沈公子昨夜好夢?”

  我自顧在銀盆裏濯洗雙手,用軟巾擦拭臉,一邊笑著回他,“託福託福。”

  兩位美貌伶俐的侍女淺笑著撐起我的外衫,伏侍我穿好。玉海棠在近窗的幾上擺好早餐。

  當真是浮生若夢。恍惚間我竟似遺忘了這三個月來種種離奇古怪的處境,又變成長安城裏倚紅偎綠走馬蘭台的沈家公子。

  “玉兒∼∼∼∼”一個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夢境暫態破滅,現實再次堅硬的出現在我眼前。我無奈的轉頭去看床上那個正幽怨的看著我的傢伙,李重炎,我的皇帝,我的“丈夫”。

  “什麼事啊?”

  他瞅我一眼,委委屈屈的低下頭。“你一直都不理我。”

  我啼笑皆非,“你一直在睡覺啊,我怎麼理你?”

  他繼續抱怨,“我剛才都醒了,你還是不理我。你跟海棠說話,還跟那個紅衣服的姐姐笑了兩次,還看了那個藍衣服的姐姐好久。”

  我無語。那個人居然越來越委屈,幾乎把自己賣在被子裏,“玉兒都不看我。”

  “好了,好了。我現在看你。”我端了另一盆清水走近床邊,“來,先把臉洗了。”

  “嗯。”答應的很乖,立即把手伸了出來。

  這是要我幫他洗?做皇帝真是米蟲,連臉都不會自己洗。

  用軟巾替他拭幹手臉,一轉頭,正迎上玉海棠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什麼?”我惱羞成怒,這死小子,切莫說他不曾替我大哥做過這種事情。雖然這個比喻是不太恰 

  當了,不過我就是怒,他有什麼立場嘲笑我啊。

  玉海棠眼睛閃閃的看著我,笑的狡詐陰險,口裏漫聲道,“奴家在看沈公子如何溫柔體貼。”

  去死。我用目光殺死他。

  小傢伙卻又在拉我袖子,“玉兒∼∼∼∼”

  “好啦好啦,我看你,我們吃早飯。”我忙安慰他。其實我還是比較理解他的。在皇宮那種地方長到十幾歲,忽然一下子把他放到海棠樓這種地方,當然是有點陌生有點接受不了的恐懼了。這樣一想,他分外粘我也情有可原。畢竟是我帶他出來的,自然要負起責任,讓他粘粘也沒什麼大不了。現在我的身份是皇帝保姆。我這樣一再的告訴自己。然後任勞任怨的替他穿衣,夾菜,被他拉著袖子一起逛長安早市。

  “玉兒,那是什麼?”

  午飯時分,在長安西市最大的酒樓常茂莊的雅席上,李重炎指著樓下一群黑衣人悄聲問我。

  “江湖中人啊。”我掃一眼。看他們的裝束和配劍,該是點蒼派的人。

  “喔。”

  靜了半晌。

  “那他們在幹嗎?”

  “集會。”

  “喔。”

  安靜了片刻。

  “那麼他們集會要做什麼?”

  我放下筷子。看著那個眼睛閃閃發亮的小孩。

  “他們集會那,就是開武林大會。大家把江湖嗯怨交給武林盟主做個公斷。常常會打起來。上一次武林大會,我記得死了不下上百個人。憑你的武功那,想參加武林大會等於是在玩命。你現在還有什麼問題?”

  那小孩眨眨眼睛,“如果我帶上你去參加呢。”

  我白他一眼,宣佈“我是不會去的!”

  傍晚,華山上,馬車磷磷而行。某個第一次參加武林大會的菜鳥興奮不已的頻頻拉起車簾眺望著遠遠的華山。

  “玉兒玉兒,我們快到了啊。”

  “早著那。”我懶懶的躺在車廂裏。第五百遍的責駡自己,沒出息沒出息,人家一哭你就沒轍。下次記得,他再敢哭,你就一摔門走出去,這樣才是男子漢大丈夫眼淚不能屈的英雄本色。

  江湖菜鳥聖明天子一臉陶醉湊到我身邊有樣學樣的躺下,“嘿嘿,朕居然在參加武林大會。”

  我懶得理他,閉目睡去。為什麼會差這麼多?三年前第一次參加武林大會,身邊的人可是淺淺談笑間遍化漫天殺機為無形的風流人物,今天居然換這個半大小孩與我同上華山,再面對天下群豪。唉,唉,唉。

  入夜時,終於到了華山腳下。

  燈火通明,熊熊火把把半天照的通亮,一直延伸到山頂之上。各種服色的江湖人物秩序井然的來來往往。

  我點暈了兩個華山派的弟子,將他們衣服玻了下來,讓重炎換上。再小聲對他解釋,“華山派是東主。我們換上華山弟子的衣服就會無人盤問我們。你一路上不要開口說話。我們只管往山上走。”重炎點點頭,跟在我身後穿過帳篷篝火和群聚的江湖人向山口走去。我怕他走失,暗自牽住了他的手指。自古華山一條路,險絕天下。他這身功夫,我還真放心不下。

  山路上不時有武林人跟我們打招呼。我應付過去。重炎真的一句話不出,只跟在我身後一階階的登上險峻的石梯。一路上並無差錯。

  過了回頭石,我停住腳步。“先歇一下吧。”

  身後氣喘吁吁卻咬牙硬撐的小孩襲地便坐了下來。我忙拉他起來,“夜裏山石太涼,你渾身是汗,小心冷著。”

  “好,那我站一會。”

  我四下看了一遍,竟沒什麼可以用來坐下。我乾脆盤膝在石階上坐下,伸手去拉那個站的僵僵的小孩,“來,坐我腿上。”

  他大驚失色,反手想拉我起來,“不是山石太涼嗎?玉兒你幹嗎坐下?快起來。我不累。”

  拉他坐到懷裏,我笑答他,“倘若這種山石都能涼著我。我師傅怕要被我氣死。天一神功從此也不用傳下去了。”

  “這麼說,玉兒很厲害了?”懷裏的聲音悶悶的。

  “一般。”我眉飛色舞,只差手裏沒把摺扇可以瀟灑的揮一次。

  “我想比玉兒你還要厲害。”

  嗯?我一愣間低頭,正對上重炎在黑暗中依舊灼灼的一雙眸子。一時間我竟不知說什麼是好。正在此時,一點火光近前,想必是有人上到此處。

  我拉起重炎,想了想,又抱起他來。

  “你要幹嗎啊?”重炎有些驚慌的在我懷裏掙來掙去。

  “用跑的啊。我們別跟他們一起走。”我提氣在山路上飛奔起來,將身後的人甩下遠遠。

  天一神功是我那古怪師傅創立的心法。意思是天人合一,生生不息。一縷真氣開始運轉就永無息止。雖然抱著一個人,在崎嶇山路上飛奔,依然無妨。華山東峰很快的出先在我們面前。數千尺的山坪被火把映的有如白晝,雖然人山人海卻悄無人聲。

  我拉著重炎到角落裏坐下。在他耳邊說,“不要講話啊。我們靜靜看就好了。”

  重炎捏捏我的手,示意他明白。隨後又向我身上靠了靠。雖是盛夏六月,山風卻依然冷冽。

  有人此刻登上中心的石台。如鷹的目光冷冷掃過全場。

  山風揚起他淩亂發絲和長長黑衫。我唇邊已勾起淡淡笑意。 

  故人依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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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重炎靠在我身邊昏昏欲睡。我攬著他的肩膀坐在火光的陰影裏。周圍的人越聚越多,依舊絲毫不亂,鴉雀無聲。和上一次群雄彙集幾乎鬧翻華山的情況大有不同。想必這三年之中,莫蒼雲下了大工夫,硬是將這群桀驁不馴的江湖人物訓練的這般紀律嚴明。

  半夜時分,鼓聲震天。九派三寨七十二洞的首領紛紛跟在莫蒼雲的身後,步上了中心平臺。“見過盟主”的呼聲響徹華山之顛。蒼雲蒼雲,你果然如你所願一統江湖。

  其實不必躲在陰影裏,他也認不出我來。當年相逢在江湖中之時,我還戴著鬼臉面具,以莫齊的名 

  字行走江湖。雖曾朝夕相處,他卻從未見過我的真實面目。等到漢水河畔,那人一劍飛來,將我面具挑落,蒼雲卻早已不在身邊了。

  唉,連小蒼都是武林盟主了。我有點自暴自棄,現在的身份實在是有點難以見人。倘若我上前相認。那情景想必是——

  “小蒼,我是莫齊啊。”我激動上前。

  “齊齊,真的是你?!”小蒼想必也是激動萬分的跟我擁抱。

  然後我肯定要誇獎誇獎他,“幾年不見,小蒼已經是武林盟主這麼厲害了。”

  那小子一定會羞紅臉,然後問我,“哪里哪里。齊齊你那?最近在幹嗎?”

  那我怎麼回答他。難道把小皇帝拉出來,說我最近嫁了他做皇后那?

  不要不要!小蒼會笑我一輩子的。

  我又往陰影裏縮了縮,決定不讓任何人有看到我的可能。身邊倚著的那個人卻在一動不動的盯著平臺上的蒼雲看。

  “這個人很不錯。”

  重炎喃喃的低語在黑暗中傳來。我卻不由的感到一陣寒意。那句話中居然有種說不出的冷酷的意味。我忙拉住重炎的手。他轉頭向我一笑。還好,還是我熟悉的那個傻傻的小皇帝。

  那句話的陰影盤踞在我心頭。讓九五至尊的皇帝來看他的朝堂之外的另一股勢力和權利,果然是不明智的。

  我強笑一下,“我們走吧,這有什麼好看的。不如我帶你去北峰玩。”

  他也不推辭,高高興興的起身,貓著腰溜出會場。 

  我拉著他沿著石階慢慢向最高的北峰前行。沒有火把的照明,漆黑的山頂,呼嘯的山風,顯的有些陰森可怖。重炎走的氣喘吁吁,幾次纏住我要抱他,被我堅決拒絕。

  “再堅持堅持啦。等一下就有人家了。”

  “你騙人。一個時辰前你就這麼說啦。”

  “哈,我就是在騙你,能怎麼樣。”

  “玉兒欺負我。”

  “就是在欺負你,能怎麼樣?”

  我心情大好的和重炎說說鬧鬧間,北峰已在望。

  “玉兒,玉兒,”重炎拼命拉我衣服,“燈光燈光。”

  想不到北峰之下真的有人家。我大奇,拉著重炎順著一抹淡淡燈光走了過去。

  山壁之下真的有幾間茅舍。淡黃的燈光濛濛從窗中透出。我貼近重炎耳邊悄聲說道,“這等荒山野嶺居然有人居住,不覺得奇怪?”

  重炎愣愣的看著我片刻,然後整個人迅速貼到我身上。

  我繼續在他耳邊低語,“以前可讀過《搜神記》《神異傳》?”

  重炎立刻整個人吊到我身上。我推他,“喂喂,非禮毋動。”

  “我不管,你是我老婆。”重炎整個人窩在我懷裏聲音悶悶的反對我。

  我氣。這個身份還真討厭。我們的聲音驚起了門前伏臥的看門狗,犬吠聲厲聲響起。柴門吱呀一聲推開。一位老伯拿著燭臺走了出來。“那邊是過路的客人嗎?”

  我費事的帶著身上吊著的那個傢伙努力向前移動。“是啊,老伯,我們兄弟上山晚了,可否借宿一晚?”

  “好好好,這山上也少有人來。”老伯趕開狗,帶我們進屋,向房裏喊到,“老婆子,有兩位小哥想借宿一晚,準備些乾淨的被褥啊。”

  茅屋裏點著一盞油燈。傢俱簡單卻很乾淨。我將重炎從身上摘下來,放到椅子上,然後坐到他身邊,四下打量著。

  一位老婆婆端著稀飯鹹菜從廚房裏走出來。甚是慈祥的看著我們。重炎看著熱氣滾滾的稀飯臉色已經發綠。我暗笑一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老伯,為何會住在這等深山裏。”我閑閑的問道。重炎剛端起的碗立刻僵在半空。

  “說來話長。我們夫妻是為了避安史之亂,才逃到山上的。”

  我和重炎對望一眼,安史之亂至今已有百年。這夫妻難不成已過百歲?

  “原來,我們兄弟居然遇到山中神仙。”

  老伯呵呵一笑,“不敢當。不過是老而不死的前朝遺臣罷了。二位小哥慢坐,我去收拾房間。”我看著老伯走進內間,微笑著看著已吞完一碗稀飯的重炎,“這下可完了,毒蛇蚯蚓都吞進去了。”

  “那有什麼。來之安之。”小傢伙居然開始隨遇而安起來。

  重炎站起來伸伸懶腰,滿意的看看茅屋四周。“不錯不錯,山中神仙。不如玉兒和我也留下來了,做做神仙眷侶。”




早晨醒來,木桌上放著簡單的早飯,老伯已上山采藥,婆婆在門前的菜園裏澆水。我自告奮勇的上山去找老伯同他采藥,重炎則挽著袖子很是笨拙的在菜園裏忙碌。

  傍晚時分歸來,晚霞滿天。重炎想要四處走走,我便陪著他去了華山之上最險秀的長空棧道。幾塊張滿青苔的木扳淩空駕在懸崖之上,激烈的山風似乎隨時可以將它掀落萬丈深淵。

  “想上去看看?”我笑問重炎。

  “好。”重炎抓住我的手,毫不遲疑的踏了上去。

  剛踏足上去,我便吃了一驚。這木扳竟比我想像的還要滑溜腐朽。青苔上結了山霧水滴滑不留腳,吱呀不斷的木扳看起來也有幾十年的歷史。重炎貼著石壁自顧往前走著,倒看不出心驚來。我反扣 

  著重炎的手腕,低頭望了一下木扳縫隙下蒼蒼茫茫雲海浮動的深淵,暗自盤算,這萬一木扳斷裂,我可能保住二人全身而退。

  “就是這裏了。”重炎在木扳盡頭停下,指著石壁上刻著的一尊佛像對我說。

  我仔細凝視那手工粗劣的佛像,發現周圍的石壁上竟佈滿大小不一的簽名。重炎已經蹲在佛像前,不知從哪里掏出來一隻鐵釘正努力的刻著。我好笑的看著他笨拙的刻下他的名字,李重炎,然後是一句歪歪斜斜的話,華山為證,永結同心。

  我愣住。山嵐陣陣,吹透衣裳,輕寒潮氣緊貼在肌膚之上。重炎的目光卻灼灼烈烈的牢牢望來,讓 

  我移不得目光。

  他輕聲道,“願與玉兒,以華山為誓。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我知道他不是在說假的,只是一時之間,心裏淩亂不堪,不知如何答他。我們二人,這一生一世是註定要守在一起的,我早知掙脫不得的。可我的心,便也要一起贈送嗎?交給眼前這個人。

  我站起身來,轉身背對著他,望向無限遠山,西天殘陽。尋思該怎麼開口才不傷這孩子的心。

  重炎已悠然開口,“是婆婆告訴我這個地方。我便想帶玉兒來看看。日後我若有負玉兒,你便搬這華山來砸死我好了。”

  “呵,你當我神仙,能搬動華山?”

  我失笑,重炎已站了起來,“我們回去吧。”幾縷青草兀在山風中自搖擺在石壁之下。我扶著重炎轉身回去,一側眼間,見那新刻的筆跡,在黯淡山崖間痕跡宛然。心裏又是一歎。重炎,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這長空棧道上與你生死與共,斜陽深殿裏與你只影相對,若要誓同今生,將我的心一併交付,我還是無法做到啊。

  山上風雨無常,剛下得長空棧道,晴空萬里已便的雲層密佈。

  我催促重炎,“我們快些走,馬上就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滴便已砸落下來。我拉了重炎一路飛奔,總算找到一個小小山洞可以容身。可惜身上衣服已濕透,陰寒山洞裏越發寒冷起來。

  重炎唇色已淡淡發紫,身上也哆嗦個不停。我只得拉他到懷裏,一件件替他脫去潮濕的衣服。他詫異的看著我,不自在的向外縮了縮。

  我耐心跟他解釋,“會著涼,還是脫了吧。你在我懷裏暖和一會。反正也沒人來看。”

  重炎縮在我懷裏半晌,抬頭問我,“玉兒身上為何這麼暖和?”“習武之人,自然有內功護體。”

  重炎點點頭,伏在我肩頭昏昏睡去。我抱緊他一點。看著山洞外潺潺水簾,慢慢等天晴雨歇。懷裏的人呼吸勻淨,泛著淡淡暖意。我低頭望著他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抹陰影,睡得恬靜安詳。這一生,有你陪我,也未嘗不是值得慶倖。 

  重炎醒來的時候,居然第一個反應是推開我,自己跑到山洞那邊去穿衣服。

  我小聲嘀咕,“躲什麼嗎,又不是沒看過。”

  “不一樣,天亮了。”

  他還真是事多。我不理他,轉身出了山洞。雨水洗滌過後的山上越發清新翠綠。滿山滿眼儘是鬱鬱蒼蒼。偶爾有鳥鳴遠遠近近的響起。

  重炎走了出來站在我身邊,一同抬眼望著華山景色。秀麗雙眸中也滿是歡欣喜悅。

  “陶然山水欲忘機。古人誠不欺我。”

  我微笑答他,“只是我們馬上要回了。”

  重炎暫態失望起來,“七天,就這麼快嗎?”

  “也差不多了。還要趕回長安那。”

  重炎輕歎一聲,跑去山路邊折了一朵野花在手,“跟朕回長安吧。”

  “幸好,華山帶不走,玉兒卻是要一直跟著朕。”

  “是。陛下。我們該起駕回宮了。”

  馬車磷磷的走在華陰路上。重炎含笑躺在我腿上,手裏擺弄著那朵野花,“好像夢一樣。海棠樓,華山,不老仙人,還有長空棧道。可咱們就要回宮了。”

  “想想禦膳房的好吃的,姑且忍忍吧。”

  “是是,皇宮裏也有好東西。皇后,朕回去就搬去你斜陽殿住怎麼樣?”

  “你少來煩我。”

  “玉兒……”

  “哭也沒用。我說不要就不要。”

  一路吵吵鬧鬧,竟也不悶的回了長安。重炎想去海棠樓再過一夜再回宗廟,被我堅決拒絕。趁著天 

  黑趕快溜回去多好。再去海棠樓住一夜,我又不知被玉海棠撿多少笑話。

  拖著不情願的皇帝,順便的溜回宗廟。錦園那丫頭一見我們就咬牙切齒的迎了上來。

  “你們你們你們,啊,居然這麼久才回來。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啊?那些大臣們早也來晚也來,我一個人幾乎把所有藉口都找遍了才不讓他們進來,我容易嘛我,啊?還有,我每天要把你們兩個人分量的飯全部吃完,居然還全是素菜。”

  “行了行了,錦園,”我和重炎趁她囉嗦把衣服換好,開始安撫她,“陛下給你從華山上帶了禮物回來。”

  “什麼東西?”那兩個人異口同聲的一起問我。 

  “那個,”我用眼神示意重炎,“對對對,就是那個。”

  “就是這個?”錦園欲哭無淚的看著重炎遞給她的那朵被揉的破碎不堪的野花。

  “錦園對朕的禮物有什麼不滿嗎?”重炎強忍著笑問道。

  錦園立即跪下,“謝主龍嗯,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重炎開開心心的跑去後堂準備睡覺。錦園張羅著使女太監進來伺候。

  我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香片,叫住錦園,“我見到小蒼了。”

  一抹燦爛的笑容浮現在錦園清秀的臉上,“真的,蒼雲少爺,他還好?”

  “好,已經是武林盟主,威風的不得了。”

  “那就好。”錦園喃喃著,唇邊浮著滿足的笑容。

  “我把你賞他吧。”我淡淡說道。 

  “不要!”錦園好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叫了起來。大大的眼睛緊盯著我,“他已經是武林盟主,我只是一個小丫頭,他恐怕早已經忘了我這個人了。”

  “呵呵,可是我記得,當年我們三個人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小蒼可是每天滿口錦園錦園的。”

  “少爺。別說了。錦園沒那福氣,也沒那奢望。”錦園漂亮的眼睛裏浮出一層淚水,轉身出了內閣。

  她有很久沒有叫我少爺了那。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逼小蒼娶了錦園才行。

  可是,如何能夠讓小蒼娶了錦園,而不讓他知道我代姐入宮做了皇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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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七日祭祀完畢。皇室儀仗浩浩蕩蕩的從城郊宗廟回到巍峨皇城。 

  琉璃瓦,白玉階,重簾深下的斜陽殿靜默如初。皇帝早朝,錦園串門,我一個人百無聊賴的躺在錦塌上翻來滾去,尋找一個好的姿勢來舒服的睡一覺。

  果然是君無戲言。重炎壓根就沒回自己的未央宮,賴在我斜陽殿睡了一晚。害得我半夜再次起身喂他吃茶,淩晨五更就被他吵醒伺候他穿衣梳洗。今天一定要讓錦園關上大門,絕對不能再讓他賴這住了。我恨恨的發誓,一邊揉揉失眠而昏漲的頭。

  還好。此刻日光溫暖,斜陽殿裏寂靜無聲,可以好好的補一下眠。我陷在被子裏,正準備好好睡一場。

  “娘娘,娘娘。”

  錦園的大呼小叫從外殿遠遠的傳來。 

  天啊,我娘沒有教過她何謂淑女嗎?聲若鶯啼,步若搖蓮,她真是半點都不沾邊。

  我縮在被子裏,迷迷糊糊應她,“什麼事啊?失火啦?還是有賊啊?”

  錦園毫不體貼的揭開我的被子,使勁的推著我,“大事大事,你快醒醒。”

  “錦園姐姐,你怎麼可以對皇后娘娘這樣啊。”一個怯怯的聲音從錦園身後傳來。

  嗯?有客?我睜開眼睛,慢慢坐起來。

  一個嬌弱的女孩子正躲在錦園身後看著我,見我起身,立刻跪了下去,“奴婢雪煙,見過皇后娘娘。”

  “起來說話吧。錦園,怎麼回事?”

  “來不及說了。”錦園斬釘截鐵的說道,拉著我的手直往殿外沖去,“你先去了再說。”

  三個月來第一次踏出斜陽殿,還是被自己的侍女拉著跑出來。一路之上,宮女太監紛紛驚慌的跪了一地,可是我皇后的威儀恐怕也在身後碎了一地。錦園,你毀我。

  “為什麼,是冷宮?”我詫異的指著面前殘敗的庭院,甚是奇怪錦園居然串門串到冷宮來。

  “求娘娘救救我們皇子。”雪煙已經泣不成聲的跪了下來。

  “事情是這樣的。鄭貴妃,我是說雪煙的主子,兩年前被打入冷宮。皇長子被交給乳娘撫養。可是那群勢力小人,知道皇長子再沒有出頭之日,一個個百般欺淩。雪煙不得已將皇長子藏到冷宮鄭貴妃這裏。幸好皇上一直沒有過問,宮裏人也都沒追究。可是,皇子他畢竟還是三歲的小孩子,在冷 

  宮住了這麼久,身子太弱,就得了病。雪煙四處求人,竟然沒人肯理會。她想見皇上,又見不到。眼看皇子不行了。她正想跳井陪主子們去,被我撞見。我就帶你來了。好歹你當年也學過醫,現在也好歹是皇后,別見死不救啊。”錦園連珠泡似的一口氣說完,末了還威脅我一把。

  算你找對人,劍聖醫尊的傳人豈是亂蓋的。我手一揮,“錦園,去取我醫箱。雪煙,前面帶路。”雪煙擦幹眼淚,向冷宮門口跑去。守衛冷宮的太監剛想阻攔,被她一言呵斥下去,“大膽奴才,皇后娘娘在此,還不跪下接駕。”

  想不到這丫頭看起來嬌弱,卻是很有氣勢。我跟在一路小跑的雪煙後面,穿過跪在地下的諸位太監,踏入了殘敗不堪的冷宮內院。觸目所及,冷清殘破,很難相像曾經備受寵愛的皇妃們一旦觸怒皇帝便會淪落到此處。

  雪煙已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向我跑了過來。想來便是鄭貴妃所出的皇長子了。小小的臉已泛起青色,陷入昏迷不醒之中。

  “放下。”我脫下鳳袍,鋪在地下,將皇子放上去。

  從荷包之中抽出銀針,在百彙,天池穴附近輕輕紮了幾針。小皇子咳出一口氣來,眼睛微微睜開,雪煙緊張的看著我,眼淚不住的滴下來。

  “沒事沒事,再休養一陣子就好。”我一變以純陽內功巡遍皇子全身,一邊安慰著雪煙。

  “姑姑,娘娘呢?”小皇子望著雪煙問道。

  “在在,殿下等等。皇后在為你治病。你好了,咱們就見你娘娘去。”

  錦園已經提著箱子趕來。我取了一顆雪蓮子,喂到小皇子嘴裏。片刻之後,一抹紅暈浮上了那張小臉。雪煙喜極而泣,抱著小皇子哭個不停。錦園甚是欣慰的拍拍我的肩膀,“好歹沒丟面子。”“罪女鄭氏見過皇后娘娘。”一個清麗的聲音響起。我們轉頭看去。一個粗服布衣卻難掩麗色的女子遠遠的站在房門口,向這邊拜了下來。

  “鄭貴妃?”我迎上前去。 

  “罪女不敢。”

  我順著門縫看去,只見正屋的房梁上赫然懸著一匹白練。想必我剛才若救不得她的兒子,她便打算自懸了事。怪不得雪煙有膽量在這皇宮之中偷得幼主來冷宮。有這樣的主子才有那樣有骨氣的奴婢。我不由得對這清麗女子有了幾分好感。

  安頓好鄭氏母子,我和錦園回了斜陽殿。七月盛夏,御花園裏綠意滴翠,花團錦蔟,宮人往來煞是熱鬧。數尺之遙的冷宮之中弱女幼兒卻淒風冷雨無人過問。世情冷暖,可見一斑。

  管事大太監被召至斜陽殿,戰戰兢兢的跪著,不知一向淡漠的皇后為何忽然喚他前來。

  我倚在錦塌上悠然開口,“張公公入宮有二十年了吧。”

  “是,奴才是先帝德昭八年入宮的。”

  “那麼想必事情知道的不少了。哀家問你,鄭貴妃之事你可知道。”

  “奴才不敢亂說。”

  我眉尖一挑,不由笑出來,“這麼說張公公想要違抗哀家意旨?”

  張公公渾身一哆嗦,立刻開口便講,生怕我一怒一下便來上一句,拖出去處死。

  “鄭妃娘娘是陛下的親娘舅的女兒。陛下還是太子之時便和鄭妃娘娘相熟。等陛下登基,鄭國舅便將鄭妃娘娘送入宮中。開始皇上是很寵愛鄭妃娘娘的,一年之後,娘娘生了皇長子,陛下就升娘娘為貴妃。那還是,皇后娘娘入宮兩年前的事情。”

  “原來是鄭國舅的女兒。”我喃喃道,“說下去。”

  “後來鄭氏謀反,被滿門抄斬。貴妃娘娘也被打入冷宮。後來聽說皇長子失蹤了,可皇上什麼也不說,宮裏也就再沒人敢提這事。”

  這事我是知道的。怎麼可能不知。鄭國舅是皇上的親娘舅,鄭家當年的權勢比起如今的沈家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以十四歲弱齡臨朝,背後卻是這位國舅爺掌握實權。可是不出一年,鄭氏便因謀反而被滿門抄斬。

  他謀的什麼反?皇上是他親外甥,貴妃是他親生女兒,皇長子是他外孫。他惟一的過錯,恐怕就是功高震主吧。

  重炎。我手指緊緊掐入了肉裏。這件事朝中無人不知。可入宮之前,我也只將它做故事聽。直到今日,見了活生生的鄭貴妃,親耳聽著太監在面前將三年前的往事講出來。我才想到,那日日賴在我身邊的重炎,就是故事之中真實的主角。我實在想像不出,那個孩子會是為了皇權而殺了自己娘舅滿門的人。怎麼可能。可是,除了他,還有誰?

  張公公誠惶誠恐的跪著。我揮手示意他下去。

  “等等。”錦園在一旁喊住他,又轉身問我,“娘娘,可否讓他們多照顧一下鄭氏母子,冷宮裏什麼都沒有,皇子有病著。”

  “你去辦。”

  錦園跟了張公公離開。我無力的坐在錦塌之上,滿心惶恐。

  那個孩子,暫態之間陌生起來。遙遠的竟似模糊不清。他的笨,他的傻,他的賴皮,他在華山上灼灼的眼神,全部被打上重重的問號。我自以為瞭解的人,忽然之間讓我見到了完全陌生的一面。斜陽殿的日影,似乎黯淡起來。

  遠遠的有足音傳來,然後是我熟悉的聲音,“錦園,拿茶來,朕要渴死了。”

  我站起身來,向外殿迎了上去。


“玉兒,怎麼只有你。錦園又偷懶跑了?”重炎一身煌耀龍袍笑著踏進來。身後的小太監捧著滿懷的奏摺朝章。

  認真是想住下來了。我上前幫他褪下外衣,一邊答他,“那丫頭是不著調。我想著調個人過來那。”

  “好啊,你這也太冷清了些。連朕半夜喝茶都要皇后親自來煮。” 

  原來他都知道,不枉我半夜站在庭院裏生火盆了。

  “以前服侍鄭貴妃的雪煙你看如何?”

  重炎愕然轉身,愣愣的看著我,“雪煙?”

  “不錯。你表妹,鄭宛如鄭貴妃的貼身侍女,雪煙。你看那孩子還算細心吧。”

  “玉兒見過宛如了?”重炎冷冷的看著我。

  “路過,順便進去看了一下。救了兩條人命。”我淡淡回他。

  “小順子,起駕永瀾宮!”

  重炎向著正找地方放奏摺的小太監喝了一聲,轉身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跟我發什麼脾氣。我倚在門框上,看著那挺拔身影消失在長廊深處。向著空無一人的殿內,也中氣十足的喝了一聲,“看什麼看,錦園,傳膳!”

  晚膳時錦園絮絮的跟我講鄭氏母子缺衣少食何等辛苦。我聽得煩了,放下筷子,對她講,“她鄭宛如再辛苦,還有你古道熱腸的錦園俠女仗意相助。他年我要是被打入冷宮,滿皇宮恐怕也找不出半個人來問聲冷暖。”

  “嗯?你為什麼會被打入冷宮。”錦園大惑不解。

  “呆子呆子。鄭家沈家,貴妃皇后,之間差在哪里?”

  “你是說,陛下說不定也滅了沈家,再把你打入冷宮。”

  我頷首,這丫頭的悟性還真不是一般的差。

  錦園馬上跳起來,“那你還呆在這受什麼罪啊?反正要殺頭的,咱不如現在跑了那。”

  “沈家三百人,可是跑得了的?”我倚靠在繡墩上,看著窗外半輪明月,悠悠道,“盡力而為,慢慢拖延下去,一切還說不定那。”

  錦園沈默半晌,猛然抬頭看著我,“要是你被打入冷宮,我也一定跟雪煙一樣陪著你。”

  我大笑,“那可不必。想攔我,這宮牆還低了點。”

  惡狠狠的丟了一粒櫻桃在口中,我發狠道,“李重炎那小子要是敢把我丟進冷宮,我就勾引他的妃子,讓他戴無數綠帽子。”

  “說的也是,”錦園欣慰道,“你這張臉還算有點用處。”

  七月天氣,酷熱難當。幸好再晚些時候竟起了風,像是要下雨的樣子。錦園把晾曬的被子收了回來,我無聊的坐在長廊下看著月亮漸漸被雲層遮掩。

  “拿把傘給我。”

  “你要幹嗎去?”

  “多嘴。要你管。”我甚是沒好氣。

  “有人不肯來,跟我發什麼脾氣。”錦園遞傘給我順便送一個白眼。

  我不跟她計較,一路走向御花園後的冷宮。雨要下了,不知冷宮殘破屋頂能否遮擋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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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才走到半路,大雨已是瓢潑。御花園內落紅繽紛,一如人命飄零。

  看了看我一身素裝,我覺得還是去翻牆進去的好,免得和守門的太監囉嗦不清。繞到冷宮牆外,遠遠竟見一人影,伏在殘破牆上,無人跟隨,也沒有撐傘,任憑大雨沖刷著。

  我悄悄走近,尋思這難道又是一個不忘舊主的侍女不成。

  低低的嗚咽在雨聲中隱約傳來,我已愣在雨地之中。不是宮女,是皇帝。重炎竟在這雨夜伏在冷宮的殘牆上哭泣不止。

  明黃的袍子已被雨水濕透,污水浸過了錦繡的龍靴,這萬乘之尊竟如委屈的孩子,躲在這雨天裏偷偷的哭泣。

  “宛如,洛兒,舅舅。”重炎壓抑的哭泣著,念著那些親人的名字,一遍一遍。

  我撐著傘站在樹影之間,靜靜看著那孩子哭泣著無助的樣子。

  漫天的雨聲,低低的哭泣。這些年,有多少個無法成眠的雨夜,他是這樣獨自跑到冷宮牆外,哭泣著一牆之隔青梅竹馬的表妹和幼兒,以及他早已化為塵土的舅舅。

  悲哀襲卷而來。我明白,我明白。他是皇帝,他要除去一切威脅到他江山社稷的人,哪怕是親愛的舅舅,珍愛的表妹。可他依然是個孩子,才十七歲的年紀,會心痛,會哭泣,會自責,但卻要深深的掩飾。

  皇長子的失蹤,哪里是整個宮廷無人過問。只是他想把兒子送到母親的身邊,才平息了整個事件。

  我緩緩走近他身邊,扶上他的肩膀。

  重炎淚眼朦朧的轉過身來,隔著纏綿的雨絲,愣愣的看著我。

  我將傘撐在他頭上,握住他冰冷的手。”雨大了。小心著涼。”

  “玉兒。”重炎望著我,濕漉漉的發絲緊貼在臉上,秀麗的眸中滿是無盡的悲傷,“我來看看宛如和洛兒。”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回去吧。明天再來。”我低聲勸他,拉他回去。

  重炎乖乖跟我走著,忽然轉身看著雨中黯淡的冷宮,“我不想殺他們的。” 

  “是,我知道。你從來沒想過。”我抱住這失神的孩子,雨傘落下,雨水順著發絲蔓延而下,帶來絲絲涼意,惟有彼此的體溫在這茫茫雨地真實的溫暖著彼此。

  斜陽殿白玉池裏,我替重炎脫下濕冷的衣裳,舀起溫泉水從他頭頂澆下去。

  溫暖的水,滑過重炎秀麗的眉眼,薄薄的雙唇,沿著鎖骨落進水池裏。熱氣氤氳,重炎只靠著池邊閉目坐在池水中。淚痕已幹,我知他此刻心底是悲哀過後深深的倦怠。

  “宛如是和我一起長大的。”重炎忽然開口說道。我坐在池沿上靜靜聽他講,一邊替他攏好一頭長髮。

  “舅舅和我母后是一母所生,感情一向最好。小的時候舅舅常帶宛如進宮來和我一起玩。宛如小時候很愛哭,我便每每想法子逗她笑。她最愛荷花,玩笑的時候我常叫她小蓮,她則叫我龍兒。舅舅常從宮外帶希奇古怪的玩意給我,他很疼我,沒人的時候一手牽了宛如,一邊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在花園裏玩。有一次被父皇撞到,還把我教訓了一頓,說我沒有長幼尊卑之分。”

  “我十三歲的時候,母后便替我娶了宛如。開始我們都不好意思,好幾天都不看對方。後來才慢慢習慣了,變的跟以前一樣親密。”

  重炎緩緩說著,唇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想必是回想起了那段歲月靜好的時光。

  “後來,宛如為了生了洛兒。我登基做了皇帝,封她做了貴妃。舅舅的權勢也越來越大。有一次舅舅進宮來見宛如,我沒經人通報便進了去,正好聽到舅舅對宛如說如今天下已是鄭家的,不如讓他坐皇帝,封我為太子。”

  “他實在很疼我。想做皇帝,還想著要封我做太子。”重炎長歎一聲,“可惜這江山,我實在無法交付。”

  “宛如哭著求我放舅舅一條生路。我讓人拖她出去,遠遠的還聽到她淒聲喊我,龍兒,那是你舅舅,還記得他小時候抱著你嗎。”

  一滴淚水輕輕墜落在池水之中,蕩起細小的圈圈漣漪。水氣氤氳的斜陽殿好像重演了當日的慘劇。我顫聲問他,“那年,你有多大?”

  重炎睜開雙眼,直視著我,“十五。” 

  我別過頭去,不忍看他清澈雙眸。

  “我很怕再去見宛如,也不敢再見洛兒。我怕他們問我,還記得抱著你長大的舅舅嗎?可是等洛兒長大了,我要怎麼告訴他,他的父親殺了他外祖父一家,又將他的母親關在了冷宮裏。”

  “……他們也都是朕的親人那。”

  “別說了,別說了。”我從身後環抱住重炎的雙肩。

  重炎伸手將我從池沿上拉落下來,定定凝視著我的眼睛,“幸好朕已經長大了,以後或許不用再殺那麼多人來保住皇位了。”

  “今天晚上先別說這個。”我不忍再想那些殘酷的往事,“不如,我們明天出宮去看看?”

  重炎慢慢靠近我,雙手環上我的腰身,輕輕吻著我垂落至池中的長髮,“那麼做點別的吧。” 

  這時候的重炎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怎麼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危險。我有些不自在的想躲開,身後的池壁卻讓我無處可閃。口舌發幹的,我試著用手推開重炎,“你幹什麼啊,忽然靠過來。”

  “不知道。”重炎一邊說著,卻一邊貼了上來。

  剩餘的話被他溫熱的唇堵在口裏。一時之間,我很難判斷所發生的事到底該怎麼說才好。這是在接吻嗎?

  沈家家訓,男子不到弱冠,不得近女色。我還差一年才有資格去依紅偎綠。和這種十三歲就娶親的傢伙不太一樣。可是話說回來,男子和男子接吻,也實在超出一般人的常識和經驗。

  “玉兒在想什麼?”那傢伙侵佔完我的雙唇,轉到我耳邊輕輕廝磨。

  “你要幹什麼?”我想了半天,居然只想出這一句話來。

  重炎退後一點點,足夠我們彼此對視,“朕要抱自己的皇后。”

  他居然給我說的這麼坦然。

  池水溫溫蕩漾。然後我居然被重炎攔腰抱起向寢宮走去。跑?還是不跑?我飛速的在腦海之中思量著這個問題。首先點住他氣海穴,然後把他推到一邊,再然後跑回沈家,至少半年不能見他,最後∼∼∼∼∼

  “我現在只有玉兒了。”一句低低的耳語,卻輕易的將我的防備瓦解。

  天地之間,我只有你了。

  我閉了眼睛,任這剛剛哭泣過後便變的這樣霸道的小孩將我放在床上,一層層褪去我濕透的衣衫。

  “重炎。”

  “什麼?”

  “會不會痛。”

  輕輕的吻落在唇邊,眉眼,他柔聲款款,“我會小心。”

  斜陽殿外風雨飄搖。重重簾幕之後,我注視著那英秀的少年溫柔的伏下身來。

  交出自己的身體,只因他說,他只有我一個人。

  這淒冷苦長的夜裏,我們暫且用體溫來彼此取暖,暫且忘記這世間悲苦無奈。
錦園奸詐的看著我笑了一整天,就像一隻剛偷到小母雞的狐狸,開心的想掩飾都掩飾不住。我氣苦,偏生髮作不得。

  李重炎,李重炎。我縮在被子裏恨恨的在心裏第五百次的念到,此仇不報非君子,說什麼朕會小心,一切都交給朕吧。小騙子,我現在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一個字:痛。

  雨至淩晨才停歇。那孩子溫柔的吻遍我已是無力的全身。

  想一下就氣,我沈四公子居然被那個半大孩子壓在下面,絕對是恥辱。我不要再想了。我努力絞著被子,拼命告戒自己忘記忘記,就當一切沒有發生吧。

  “娘娘。”錦園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張忽然放大的臉讓我嚇了一跳。

  “那個,奴婢我特別的想知道,這大白天的,你躲在被子裏臉紅什麼那?”

  我怒視她。錦園嘿嘿一笑,自顧自的轉身出去,口裏還嘀咕著,“小心啊,氣大了傷肝,肝火太旺,血液滯流,不利於養傷啊。”

  天啊,為什麼家裏那麼多丫環,娘當初卻選了這一個給我。想想我大哥的翠縷,二哥的書月,三哥的問棋,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溫柔體貼。為什麼只有我的這個貼身丫環這麼不懂的什麼叫溫柔體貼。

  午膳時錦園端了清淡的菜肴過來,伺候我在床上吃過。

  隨便吃了一些,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皇上下朝了?”

  “是啊。”

  我沈默片刻,推開面前盤子,“吃好了,收拾下去吧。”

  錦園收拾好,自己出去串門去了。斜陽殿裏暫態冷冷清清下來。什麼嘛,居然來問一下都不,我恨恨道,忽然之間驚覺自己的語氣,實在像是失寵的女人。

  果然。我躺倒下來,看著房頂雕花龍鳳發呆。心底有隱隱失望和淡淡的苦澀。天威難測,君嗯無常。 

  這話是史書上明明白白寫著的。可我到底在期待什麼?以為被他纏著撒嬌,陪著他出宮,見過他的眼淚,被他擁抱過,就可以就可以∼∼∼∼∼∼∼∼

  我苦笑,我這是在想什麼。昨夜,只當我們彼此取暖罷了。現在雨過天晴,還是忘了的好。

  我沉沉睡去,醒來已是傍晚。西天雲霞燦爛,濃豔欲滴。身上痛了的微微輕了一些。我笑笑,還是大好人間。

  再傳了張公公來。我坐在錦塌之上發號施令。

  “按大唐律。但凡後宮之事,一概由哀家做主是嗎?”

  一眾管事太監忙磕頭稱是。

  “很好。”我滿意的點點頭。

  “宮中現有宮女多少人?多是何時進宮?”

  馬上有人回答,“回娘娘,共三千二百人。大半是先帝昭武十年進宮。餘下皆是陛下登基那年選進宮中。”

  “那已經七年了。”我沉吟片刻,“傳哀家旨意,凡昭武十年進宮者,統統領出宮去發還原籍。願意留下的人,留下也無妨。”

  一個小太監伏在地上,飛筆記著。皇家威儀便是如此令人誠惶誠恐。對這一點的感受上,赫赫沈家和這小太監並無不同。我暗歎一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還有,冷宮之中所住何人?”我明知故問道。

  “是鄭貴妃。”

  “逐出宮去。”

  張公公低聲回道,“貴妃娘娘現在已無家人。”

  “錦園,此事你去安排。”

  錦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半晌抱著皇子洛歸來。身後跟著一身素縞的鄭貴妃和雪煙。

  我看著那清麗女子玉面含愁的向我拜了三拜,“多謝皇后。日後還請皇后憐惜我兒。”

  “放心去吧。錦園會替你安排好的。”

  我目送著往昔寵冠六宮的貴妃緩緩走出斜陽殿的陰影,從雪煙那裏接過洛兒,走上樓臺,看著那清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夕陽餘輝之中。

  洛兒甚是懂事,一聲未哭的看著他母親一點點遠去。小小的眼眶卻已紅了。我抱緊那小小的身體,“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我答應你娘照顧你了。”

  再看夕陽之下,只有宮牆綿延,重簷疊嶂,那曾傾倒皇城的女子再也不見蹤影。

  玉水橋上,卻有熟悉的身影,遠望著佳人逝去的方向,癡癡眺望。

  重炎,我放她自由,可否也從此放你的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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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斜陽深殿 BY小瑪

我抱著洛兒緩緩步回斜陽殿。

  “你該叫我母后吧。”

  “母后。”洛兒很清脆的叫了一聲。

  “不好不好,還是叫我娘娘好了。”

  雪煙在一旁笑,“娘娘和殿下很投緣。”

  斜陽殿從此又多了兩個人了。我注視著雪煙和洛兒,想從此恐怕不會寂寞了。教教洛兒讀書習武,聽聽錦園雪煙聊天吵嘴,日子很快就會過去。

  那個很是沒有良心的,一輩子不再來才好。

  洛兒怯怯的,不肯近我身邊來。我也不勉強他,讓雪煙帶他去我寢宮附近的暖閣住下。皇家子弟其實多飽受磨難,有我一日,我且替宛如照顧這孩子一天吧。

  夜裏讀書至深夜,零零星星又落了一些雨。厚厚一卷《漢書》讀完,燭已成淚,東方欲白。我才略做收拾睡下,朦朦朧朧間聽到殿外宮人路過時細碎的腳步和低語。

  不知多少時候才醒過來。睜眼已是晚霞滿天。床前有小小的孩子趴在床沿上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我微笑,伸手拉他上來,“洛兒,雪煙和錦園怎麼不陪你玩。”

  “娘娘是不是生病了。”洛兒小小的臉上滿是擔憂。

  “沒有沒有,娘娘在睡覺。”

  “娘以前就這樣生病了,雪煙姐姐一直在哭。”

  “乖,”我抱緊他,“以後都不會了,你娘有人照顧,洛兒也有人照顧了。”

  錦園和雪煙說說笑笑的從外殿進來,見我起身,錦園立刻嘲笑,“有人一整夜沒來,就有人一整夜沒睡啊。”

  我當作沒聽見,起床梳洗。斜陽殿裏果然熱鬧了很多,洛兒甚是聽話乖巧。我閑的無事,翻出百家姓來教他,一日便也這樣過去。以前重炎也不是日日都賴在斜陽殿的,只是這兩日不肯來,卻分外另人氣惱。擺明瞭是吃完就走嘛。這一股怨氣盤桓在心裏就是沒法散去。果然,夜裏又是難以成眠,只得挑燈讀書。

  後來居然是被花香喚醒。

  細細綿綿的花香在風中蕩滿了斜陽殿,我不由掙扎起身,穿了寬大的寢衣循著花香慢慢步出殿外。

  如銀似雪的白芍藥一夜之間開滿了庭院長廊。午後金黃色的陽光下,竟似滿庭飛雪一般。一身墨綠長衫的皇帝背對著我望著滿園芍藥。

  我走近他身邊,輕聲問他,“哪里弄來這許多芍藥?”

  “你醒了?”他答非所問,握住我的手,滿眼笑意,“好不好看?朕想了很久,還是覺得只有白芍藥才配得上朕的玉兒。”

  “揚州?”

  “是啊。洛陽牡丹,揚州芍藥,都是名聞天下。朕不能帶你去看,只好搬來斜陽殿了。”

  我不客氣的拆穿他,“是你自己想看吧。拿我做藉口。”

  重炎很是得意的笑起來,“朕幹嗎巴巴的想看芍藥。整個揚州的芍藥都加起來,也沒我家玉兒好看。”

  我臉色一紅轉身就走。這死小孩什麼時候學會調戲我了?還沒有跟他算這兩天的賬那。不要以為拿些花來,我就可以原諒他。

  身後的那人緊趕慢趕的追在後面,口裏還笑笑的說著,“玉兒生氣了。是朕不好,玉兒別氣了。”我倏的站住。重炎不提妨,收步不及,險些撞到我身上。上看下看,“嗯,嗯?怎麼了?”

  我呆呆的看著他,我這個樣子,怎麼會那麼像我大嫂跟我大哥使性子時候的樣子啊。我退開一步,看著正在莫名其妙的重炎,正色問道,“你心裏,到底當我是什麼?”

  重炎失笑,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玉兒當然是我的妻子。”

  可是事情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父親送我入宮只是做個名分上的皇后,可沒說我要陪他這個,還要 

  陪他那個。

  重炎見我臉色陰晴不定,奇怪的問道,“難道玉兒進宮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有今日?”

  我恨恨的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來,“沒有!”

  “朕也沒有。”重炎笑眯眯的看著我,“不過從禦書房裏見過沈家四公子開始,朕便開始考慮這件事情了。”

  “朕足足想了兩個月,還是沒有答案,於是跑來斜陽殿見你。”

  “是玉兒給了朕答案。我喜歡你。玉兒是朕的妻子。你是我的。”

  一陣風吹過,濃郁的芍藥花香幾乎凍結在空氣之中。幾許細碎的白色花瓣隨風滾落在地上,吹拂而 

  過。重炎的眼睛溫柔的像是夏天夜空中的星子,我便陷在他的目光之中。

  我一時不知如何跟他講,心裏也一團亂麻般理不出頭緒來。

  “好了,玉兒一副要哭的樣子,朕說錯話了嗎?那就當我沒講好了,我們回去吧。”重炎拉著我衣袖,帶我回內殿去。

  洛兒對他父皇很是生疏,那個做父親的也好不了哪里去,看著眼前小小的娃娃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好不容易用過晚膳,大家分別安睡下。重炎心安理得的佔據著我的一半床,手腳兀自不老實。推不開他,只好任他從身後抱住。他貼在我背上,幽幽開口,“我那天見宛如出宮了。多謝你安排。”

  我想起那日重炎站在金水橋上寥落的身影,心中輕輕一歎。 

  “那你這兩天,可把那些心傷養好了。”

  “玉兒怪我這兩天不來?”

  “我哪有?”

  “看看,這是御醫給我的。”重炎忽然坐起來,從身上掏出一個白玉瓶興高采烈的給我看。“御醫說這藥生肌止血,潤滑的效果特別好。以後玉兒你就不會再那麼痛了。”

  “什麼?”我聽到最後才明白著藥到底是幹嗎的,“你你你,你居然去跟御醫說?”

  重炎不好意思的笑笑,“也不是我啦。是小順子。這奴才比較笨了,我跟他講了兩天他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還是御醫們聰明,小順子一說,立刻就拿藥出來。”

  “趕他出宮!”我終於想起來,小順子就是那天捧奏章來的小太監,天,這要我以後怎麼見他。 

  “好好好,”重炎滿口答應,慢慢湊過來,“不如,我們來試試藥效?”

  “別想。”我抓過玉瓶隨手丟開。

  “嗚,玉兒,人家說了兩天才拿到手的。”

  我笑笑,“你肯在下麵,咱們就試。”

  “那還是算了。”重炎立刻乖乖的躺好。想了想,又翻身抱住我,“還是抱著睡比較舒服。”

  我白他一眼,真難相信,我居然跟他,唉。

  重炎見我白他,立刻在我身邊磨來磨去,“嗚嗚,有了洛兒,玉兒都不疼人家了。”

  我氣憤,“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有事沒事的撒什麼嬌啊。”

  “啊,果然有了洛兒就不疼我。” 

  “閉嘴!睡覺!”

  “那你老實告訴我,我和洛兒誰比較可愛一點?嗯?”

  “李重炎,你好歹是人家的爹吧。”

  “說啦。”

  “閉嘴!”

  “說說。”

  “我丟你出去啊。”

  是夜,我第三次失眠。


不日後,請得上諭,將皇長子李洛過繼給我為子。從今之後,這孩子不但是皇長子,也是嫡長子了,是大唐王朝不言而喻的儲君。

  朝裏大臣對此多有異議。以叛逆之女所生的兒子為儲君,這事件讓眾大臣終於找到了一個大肆教育聖明天子,彰顯自己忠貞氣節的機會。一時之間奏摺如雪片飛來。其中尤以七王爺李簡秩為最。重炎一連幾日愁眉苦臉的去上早朝,極是不心甘情願的去面對他的滿堂朝臣。嗚嗚,七王叔又要罵我了。

  他說的可憐兮兮,卻換不來半點同情。我已知道這孩子並不是他看起來那般簡單。但凡他決定的,便一定會堅持做到。這十四登基的天子,恐怕要比那滿堂朝臣還要心機深沉幾倍。

  我閑在斜陽殿教洛兒習字。這幾日他已慢慢親近我,並且常常會笑了。冷宮日月,竟使這三歲的孩子早早就懂得了世情冷暖,該學會察言觀色。我只但願他在這寂靜的斜陽殿裏,再尋回一個孩子的天真和快樂。

  錦園和雪煙最近的話題是七王爺。說起那位德高望重的七王爺,我絕對比他倆加起來都有發言權。他是我老爹的棋友,兩個賴棋大王。整個京城都被他們倆賴過棋,最後誰都不肯陪他們下棋了,他們只好彼此賴著玩,一個宰相,一個王爺,賴來賴去居然能打起來,甚是沒尊嚴。

  他對我三個哥哥都好的不得了。可是一直就很不喜歡我和明珠。說明珠是紅顏禍水,說我不像男人。爹說他是在嫉妒,他可沒這麼漂亮的兒女。我覺得也是。現在這也算是皇宮之中重逢故人啊。我笑笑,不如什麼時候找他去下棋,殺他個落花流水。

  “娘娘,今夜七夕,按例,您應該率領後宮嬪妃拜月乞巧。”雪煙忽然正色打斷我的思路。

  我愣了片刻,“那麼,我沒進宮的時候,後宮怎麼做的?”

  “由各宮各自進行。”

  “那不成了。今年照舊,我可受不了跟那些嬪妃們在一起。”

  雪煙點頭替我傳旨六宮。錦園湊了過來,眼睛閃閃發亮,“我們出去玩吧?”“去找小蒼?”

  “什麼嘛。我哪里有這麼說,我只是想出去看看。”錦園滿臉緋紅,一看就是說謊。

  “好啦好啦,等皇上回來咱們一起出去。”我怕自幼的貼身侍女因臉部過分充血灼熱而落下什麼毛病,連忙打住。

  錦園搖頭,“那怕不成了。七夕佳節,皇上一向是賜宴皇宮的,他可走不開。”

  我愣了一下,“是嗎?等等再說。”

  等到天黑也沒人來。想必賜宴去了。遠遠聽見各宮院裏嬉笑聲,想來大家都玩的開心。雪煙抱著洛 

  兒也去了附近的永春宮看熱鬧。整個斜陽殿裏靜靜的只有我和錦園兩個人大眼瞪著小眼。

  “走吧,錦園。”我換上平常衣服,召喚等得多時的錦園。死小孩,算你沒福氣,本來想帶你出去看看長安七夕的夜景那。

  一個小太監疾步走了進來,手裏拿著明黃聖旨。

  “皇后聽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速赴御花園碧清池見駕。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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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麼啊。我疑惑的接過聖旨,示意一臉失望的錦園先等等再說。小太監在前面帶路,穿過熱熱鬧鬧的宮院向御花園而去。“這位公公叫什麼名字?”我忽然覺得這小太監有點眼熟。

  “奴才小順子。”

  什麼?我的臉立刻燒起來,李重炎這個大騙子,明明答應過我的。

  小順子笑得甚是詭異的垂手站在一邊,“前面就是碧清池,主子吩咐,除了娘娘誰也不能過去。恕奴才不能陪侍在側了。”

  我臉燒的通紅的從他身邊走過去。不行,一定要搞明白他到底知道多少。死小孩,都是他害的。我氣鼓鼓的走向沉黑之中的碧清池畔。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重炎居然也換下了龍袍,一副家常的打扮,一如長安街上招搖過市的侯門公子,緩緩念著前朝詩人白樂天的《長恨歌》,一邊度出柳樹陰影來到我身邊。 

  “幹什麼。”我明知故問。

  “過七夕啊。”

  “你還真無聊。”我由衷的感歎道。

  重炎可憐兮兮的看著我,“不喜歡啊?”

  我四下看了看,真是亂沒情調的。黑漆漆的連個燈也沒有。”看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說聲勉強吧。”

  “來來來,這邊有酒,我們賞月。”重炎拉我一路走到池邊的落霞亭。白紗低垂,隨風而動,倒也有點意思。桌上果然擺著酒菜。嗯,二十年的女兒紅。

  “好酒。”我歎歎氣,先給自己斟了一杯。

  重炎拈著杯子,遙遙看著禦池那邊人影憧憧的亭台樓榭,竟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叫我來陪你發呆?”我湊近問他。 

  “能有個人一起發呆,不是很好?”重炎趴在桌子上倦倦回道,“每天都被那些人煩死,我倒希望,就咱們倆個一直就在這裏這麼發呆下去。”

  風中傳來那邊陣陣的歡笑聲。人間富貴,莫過於此。偏生這至尊天子卻寧願躲在黑暗的池邊。“料想天公應有安排我處,一葉扁舟睡足,抖擻綠蓑歸去。”“放得下錦繡江山?”我抿一口酒淡淡問他。

  重炎自嘲的笑道,“放不下。”

  我忍不住問他,“真有那麼好?”

  “你不明白。接過江山的那一天起,李重炎便已不是李重炎。放開?談何容易。一為帝王萬事休。”

  重炎沈默片刻,忽然道,“謝謝你。” 

  “謝什麼。”我隨口應道,這是彼此的命而已。

  重炎複又伏在桌上,似乎極累,手指把玩著羊脂玉杯,幽幽道,“方才在文華殿大宴群臣,文武百官可熱鬧的很。朕卻忽然覺得很煩,覺得要砸點什麼東西才痛快。可是朕又不敢隨便亂來,否則地上立刻會跪了一片請朕賜罪的大臣。想到玉兒才舒服了些。幸好有你在。”

  重炎抬頭笑道,“你說,日後史官寫本朝故事,寫到斜陽殿裏芍藥飄香,日影重重,映著豔絕六宮的沈皇后。後世的人讀到會不會悠然神往。”

  我替彼此滿上酒,想到此處也覺得很是有趣,“反正,陛下七夕逃宴,還把我騙來御花園喝酒的事,是不會被寫上的。”

  “也是。今日事,也只有你我知曉了。”

  一點燭光由遠而近沿著禦池綿延而來。我示意重炎去看,片刻間竟有點點燭光遠遠閃亮而來。“是蓮花燈。”重炎拉我手去池水邊。果然那最早的一點燭光近了,卻是一朵娟制的蓮花,中間點著紅燭,順著水飄來。

  朵朵蓮花順水而來,幾盞飄了下去,更多卻被曲折的池壁攔住停了下來。一時之間,黑暗一片的落霞亭竟也光焰融融起來。

  我問他,“你小時候也做過。”

  “沒有。不過聽宮女們說我母后做的蓮花燈是整個宮廷裏最好的。我就每年都來這裏看。可也想不出來,做的最好看的燈是什麼樣子。” 

  我無語。重炎幼年失母,這恐怕是擁有天下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重炎坐在池邊石上不知想些什麼。遠遠的文華殿上傳來細細絲竹之聲。燭光點點閃耀,燃著燃著,漸漸燒盡,終於熄了下去。碧清池畔重歸一片黑暗。重炎跳下石頭,向我道,“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隨他回斜陽殿。

  錦園不知氣的怎麼樣了。那丫頭可是念念著出宮去見小蒼那。果然,一踏進殿門,錦園已臉色不善的迎了上來。

  “娘娘,更衣吧。”

  我疑惑。怎麼會是這句話?

  隨著錦園進了寢宮,我知道有事發生了。一隻白色的小鷹正停在桌上,不住的跳躍著。

  “去給皇上奉茶。”我讓錦園出去穩住皇帝,伸手抓起了小鷹。

  阿月奴是我大哥明堂飼養的靈鷹,極通人性,大哥一向用它來傳遞緊急消息。當年玉海棠被苗疆武士圍困霧都山,大哥身負重傷危在旦夕,才用阿月奴喚我前去。這次,又是什麼大事?

  從鷹腿上解下一個小小的竹桶,倒出一條細絹來。打開的那一瞬,我暗自祈禱著,不會這麼快便輪到我沈家吧。


“海棠樓”

  細娟上只有這三個字。讓我大惑不解,卻也放下一顆心來。還好還好,不是沈家出了什麼事。捏著細娟,我好整以瑕的笑笑。這字跡分明不是我大哥的。想不到玉海棠這位苗疆少主來我中原幾年,居然也寫得一手好字。不知是不是大哥教他的?又不知這寶貝又出了什麼事,害的我那發誓不再見他的大哥又拿出了自己的寶貝鷹兒替他傳信。

  甩開又哭又鬧一定要跟我出宮的小皇帝,第二天清晨,我帶著錦園扮作小太監,從皇城中大搖大擺的出去。

  錦園看著滿街行人,露出頗為癡呆的傻笑,“能看到這麼多人真好啊。”

  “嗯?宮裏人不夠多?”

  “那哪里是人。會活動的擺設罷了。哪像街上這些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表情,活生生的,有悲有喜,多好。”錦園感歎著,在皇宮那種地方呆一輩子可真不好。”

  “是啊,還是早點找到小蒼,把你嫁出去的好。”我附和道。

  “什麼嘛。少爺你真是的,海棠少爺都要等急了,你還這麼磨磨蹭蹭的。”

  我大笑舉步,“海棠是很急,可是你臉紅什麼勁啊?”

  雖是淩晨,海棠樓卻依舊客似雲來。我信步上樓。海棠的親信之一碧秋水已迎了上來,“公子,少主已等候多時。”

  我點點頭隨她進了內室。錦園踏入房間便失聲叫了起來,“莫少爺?”

  重簾錦塌之上,那蒼白憔悴的人,不是莫蒼雲是誰?

  我搶身來到床邊,一迭聲問他,“怎麼回事?是誰傷你?”

  蒼雲憔悴消瘦的臉上浮現出熟悉的笑容,“齊齊,騙的我好苦。原來你是相國公子。”

  玉海棠輕聲道,“小四,先替他看看傷勢再說。” 

  切過脈,我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經脈切斷。性命倒是無妨,略做休養就好。可是這身武功卻算是廢了。可是要我怎麼說,蒼雲他現在是武林盟主,要我怎麼說他的一身武功已經沒了。

  蒼雲見我不語,反而安慰我,“有什麼,就是武功被廢了而已。可是海棠偏偏不信,一定要你來看看。其實你這個江湖騙子有什麼醫術啊,咱們一起混過江湖我可知道。”

  海棠問道,“還能補救?”

  “沒有傳說中的靈丹妙藥,只憑我的醫術,恐怕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