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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BL H慎入 ﹝采萱令﹞by風之羽 出處:家族(完)

BL H慎入 ﹝采萱令﹞by風之羽 出處:家族(完)

家族已同意轉載

主角:顏濟卿,西夷晴璃

文案:

放著嬌艷的牡丹芍葯不愛,卻偏偏對株平凡無奇的小草興致盎然,撇開滿屋子的珍珠瑪瑙不管,卻偏偏對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死纏爛打。雖然會被人家笑眼光太差,大腦短路,不過只有眼高於頂,家世顯赫,身份高貴,外表出眾,宣稱人不風流枉少年的西夷晴璃知道,這株看起來有點弱的小草,這塊時而精明時而迷糊的小頑石是多麼罕見的稀有品種。這世上有什麼是本王子弄不到手的呢?!相信這顆小頑石,不久也會是他的囊中物。
  臭狐狸!除了那張狐狸臉還勉強可以入眼,其他的還有什麼可拿出來招搖的?花心大蘿蔔一個,只用下半身思考,以摧殘弱小美少年為樂的傢伙居然主意打到自己頭上來了!好吧,既然如此,他顏濟卿當然要以身犯險,為民除害……呃,可是……
  一場你追我逐的遊戲悄然開始,只是到最後,不知到底是老鷹抓住了小雞,還是小雞拴住了老鷹?!

[ 本帖最後由 yorumiran 於 2007-3-1 07:17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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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華燈初上,本是冷冷清清的歸趾街上立時熱鬧起來。大紅的燈籠鱗次櫛比,朱紅的高高門樓上紅粉綠影,笑語嫣然,袖招帕揚,堆著笑臉的嬤嬤出出進進,穿著大膽的年輕姑娘著著濃濃的脂粉在門口拉著過往逡巡張望的男人。整個巷子像是突然活過來般喧鬧著。

  在歸趾街最裡面,有一處小小的門面。青磚鋪地,原木的飛簷,緊閉的門扉上頭,有著黑底朱漆的四個字:「離雲小築」,既沒派頭,也沒人氣,冷冷清清地特立於街尾,與街前喧嘩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但凡來過歸趾街的人都知道,在這條新唐皇都最為有名的花街上,離雲小築是個特別的存在,小築裡的女人沒有一個好惹,卻又都美得讓人無法移開雙目。對於離雲小築中的紅牌名妓,對於小築中的當家嬤嬤,對於小築中的妙齡女婢,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們的真正來歷,也沒有人知道她們的真正身份。越是神秘,離雲小築的名聲反而越是響亮。

  從來離雲小築夜間是不從正門迎客的,可是今天顯然有些不同,早早兒的,日常緊閉的朱門便大大敞開,而從來只掛兩隻燈籠的門楣今兒更是破天荒地一氣兒掛了八隻。門前的青階灑掃得乾乾淨淨,只差沒有紅毯鋪道了。這個陣勢倒讓街裡的行人和鄰近的店家好一陣疑惑。莫非今夜天降紅雨,這離雲小築要招待天皇老子不成?本來還想趁機會混入小築裡一窺究竟的人此刻都得仔細地琢磨琢磨,生怕一個不對盤,見不著美人反倒了腦袋,怎麼算,那也是場虧本的買賣。美人雖然誘人,可總比不得這只有一個別無分號的腦袋,所以,圍在一邊兒看熱鬧的多,真正敢上前的卻也沒有。

  離雲小築裡的美貌丫頭出來掛第七個和第八個燈籠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不時傳到耳邊的鶯聲燕語,充滿整個街道的香粉味兒無時不在提醒著這裡是個什麼地方。雖然也知道這離雲小築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些官紳貴胃,但再大的官兒,再富的主兒,也都是只能由後門口悄悄地進出的。所以這正門迎接的客人真正勾起了一幫無事之人心中莫大的好奇之心。

  街上行人如織,尋香的,覓醉的,揮袖的,留情的,一條街上春意蕩漾,春色襲人。正是人最多的時候,突然遠遠地傳來一陣馬蹄聲。馬蹄走在青石鋪就的潔淨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清脆響聲。這響聲愈來愈大,早已蓋過了街面的喧囂。這聲音,絕不可能是一兩匹馬發出的,而應該是十匹,甚至二三十匹馬走調一致所發的聲音。

  前面十名服飾怪異的壯漢開路,果然,壯漢的後面緊跟著的,便是二十匹馬色油亮,神駿非常的烏黑戰馬。戰馬圍著三匹青驄緩緩前行。馬上端坐的三人與其它的壯漢有著明顯的差別。就算圍著他們的有千軍萬馬,人們也能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他們。

  一左一右,青驄高馬上的兩人皆是一身異族打扮。金色的長氅繡著數只猛悍的鵬鳥,窄袖尖靴。左邊的人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棕髮,高鼻深目,寬額薄唇,左耳戴著一隻碩大的金環,相貌威嚴。右邊的年紀更輕些,金髮微卷,膚色白皙,容貌顯然比前面一位要俊美,只多了幾分輕佻之氣,同樣的裝扮,雙耳戴了兩顆翠綠的綠松石,映得膚色更加白皙。行在中間的少年穿著一襲明黃色的蟒袍,一條玉帶橫亙腰間,身體挺得筆直,五官深刻,帶著幾許異域的色彩。高高束起的烏髮上戴著玉葉冠,眼眶微凹,烏色的眸子閃爍著凌凌寒光,高挺的鼻子下,一雙略薄的紅唇緊緊地抿著。年輕雖輕,可是渾身散發出的凌利貴氣與拒人千里的淡漠表情很容易讓人忽視寒意之下隱藏著的美貌。

  「那頭裡的,不是西夷國的太子嗎?」人群發出嗡嗡的聲音。

  「對哦,你看那個卷頭髮的,是西夷國的二王子吶,長得可真是漂亮啊!」

  「再漂亮那也是蠻夷之輩,您瞧瞧那邊黃袍子的,可是咱新唐天子的九皇子,您瞧那容貌,那氣度,那架勢,可比外邦的什麼皇子要高得多。」

  「老弟你可就不知道了吧,這九殿下的親娘是西夷的長公主,可是這兩個西夷皇子的大姑,說起來人家還是表親兄弟,外邦王子又怎麼了。照叫我看,那西夷的二王子比咱們九殿下要美呢,那西夷的太子更是雄壯威猛,一看就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關於兩國皇子美醜的爭論還在繼續,一行人已經到了離雲小築的門口。

  西夷國的儲君西夷若葉翻身下馬,正看見門前兩位迎風俏立的小丫頭,一個身著紅衣,一個身著翠衫,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

  美!西夷若葉暗地裡伸出了大拇指。如此嬌俏可人的小姑娘在西夷可真不多見,可見主人不俗,丫頭也差不那哪兒去。

  「殿下萬福!」紅綾和青蘿福了福,笑容可掬地說道:「西夷大殿下、二殿下請,永寧王爺請。我家凌霄夫人在內間備了酒席,正等著三位殿下的光臨呢。」

  「哦!」西夷若葉哈哈一笑,隨手將馬韁扔給了一側的隨從。「那如此,小王就打擾了!只是,不知……那個……」說著,西夷若葉的臉突然泛起了一絲紅暈。

  「我皇兄的意思是,不知道海棠姑娘今日是否會在。」二王子西夷晴璃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紅綾和青蘿對看了一眼,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雖是無理,可是模樣兒嬌媚純真,讓人見了卻是十分舒暢,西夷若葉看得不覺有些癡了。

  「殿下放心,我們姑娘正在更衣呢!」像是事先演練好的,紅綾和青蘿一齊大聲地喊道。

  「好!」西夷若葉也不以為忤,興高采烈地一手拉著晴璃,一手扯著永寧王李崇德,大步地走進離雲小築。

  人群正要漸漸散去,這時候卻不知道從哪裡鑽出個青衫書生來。看樣子是有幾分喝醉的樣子,書生巾歪戴著,手中拎著一瓶酒,步履不穩地從人群裡鑽出來,直直往離雲小築的門前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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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守在門口的不只有西夷若葉帶來的護從,還有李崇德自宮中帶出的侍衛,守在門前的他們見了這醉了的書生,不約而同一起上前來阻止。



  「幹什麼啊?」青年覺得前路被堵,厭煩地抬手去揮,可是三四名壯漢並不是三四隻蒼蠅,又豈是揮揮手就能揮掉的。青年皺著眉抬起了臉。



  青年的樣貌乍一看上去沒什麼特別,只是模樣比常人清秀些罷了。可是湊近了仔細一看,卻又好像多了一點什麼,總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氣質,別樣味道,侍衛們愣了一下。青年的臉因為酒醉而顯得有些酡紅,一雙細長的鳳眼也顯得霧氣瀰漫。明明是要闖門子的,卻怎麼看怎麼像個無辜被阻住去路的柔弱書生。



  「讓、讓開……」青年的說話有些不利索,可是聲音卻還清晰可辯,有些低沉的嗓音配著醺然的酒意,聽在耳裡,糯糯的,酥酥的,麻麻的,直叫人從心底覺著那麼舒坦。



  西夷若葉還拉著兩人往裡走,可是西夷晴璃在聽到門外的喧鬧時止住了腳步。



  「王兄,您帶著九殿下先進去吧,小弟先去看看門口出了什麼事兒,省得掃了大家的興。」有如此美妙音色的人如果不見上一見實在太可惜了。



  「好吧,王弟你快去快回。」若葉點點頭,拉著不住回望的崇德大步走進離雲小築的內廳。



  第一眼,西夷晴璃覺得很失望,空有一副甜美的嗓音,五官卻還只是普通而已。



  第二眼,西夷晴璃覺得很好奇,只是中上的五官,在自己靠近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第三眼,西夷晴璃的臉已經快要貼到青年的臉上,這一眼,西夷晴璃確信,自己挖到了一塊寶,一塊精美絕倫的美玉。



  「喂!」西夷晴璃揮開所有的侍衛,蹲在已經軟軟地坐在地上的青年面前,伸手愉快地戳著青年彈性的面頰。「你是誰?來幹什麼的?」



  青年瞪起了眼睛,顯然對眼前來人在自己臉上戳來戳去的舉動十分不滿。只可惜不敵醉意,本來自認是魄力十足的瞪視在他人眼裡倒變成了飽含春意的誘惑。



  「臭、臭蠻子!」青年搖了搖手裡空空的酒瓶,不滿地噘起了嘴。



  聽到一聲蠻子,守在西夷晴璃身後的西夷侍衛鐵青了臉。晴璃倒也不生氣,戳完了臉,又去拉拉青年的頭髮,招來青年不客氣的掌摑。



  「小孩子,你跑錯地方咯!」晴璃開心地笑起來,這臉蛋和頭髮的觸感都不錯。



  「誰是小孩子!」青年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下跳將起來。「我是堂堂將軍府的首席幕僚,敵軍聽到我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害怕,你竟然說我是小孩子?當心我軍棍侍候你!」說著一把揪住西夷晴璃的領子,身子卻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裡。



  「好好好,你不是孩子,你是厲害的大人。」晴璃伸手攬住青年的腰,這腰肢纖細,彈性十足,素質倒十分不錯。「那麼這位厲害的大人,請問您怎麼稱呼?」



  「哈哈,你這個笨蛋……」青年顯然醉意已經不可自抑了,一邊咯咯地笑,一邊靠在西夷晴璃的懷裡,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聽、聽好了……我……乃靖遠侯帳下參謀顏濟卿是也……是正三品的綏遠將軍……呼……」聲音越來越低,竟然直接倒在西夷晴璃懷裡睡著了。



  「殿下,此人行為乖張,言舉失態,不如把他打一頓丟街上去。」身邊的侍衛如是說。



  「哎,怎麼可以。咱們遠來是客,不可對這裡的人無禮,何況他是新唐朝中的重臣,不可以怠慢。」



  「那殿下,不如將此人交給九殿下,請朝廷好好懲治的。」另一個侍衛出主意。



  「不用、不用。」西夷晴璃揮了揮手,「他只是喝多了點。本王對新唐軍務兵法方面一向很有興趣,既然今天見到了靖遠侯手下鼎鼎大名的顏軍師,是一定要好好討教的。」



  晴璃伸右手到顏濟卿的膝彎處,輕輕鬆鬆地將他抱起來,語音歡快地下令:「你,去跟我皇兄和九殿下說,我有點事,今日就不作陪了。改日再來。」



  不顧圍觀者的目瞪口呆和屬下的困惑不解,西夷晴璃快樂無比地抱著顏濟卿上馬絕塵而去。



  位於京師一側的驛館灑掃清理一新,暫時作為西夷使者們的行館。夜深人靜之際,在驛館的某個角落,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叫聲,驚醒了四周安睡的鄰人。



  怦!門被人從裡向外撞開,青年身上掛著零落的衣服跑了出來,頭髮散亂地歪在一邊,頭巾也搖搖欲墜。青年向外跑著,一時慌亂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就好像有鬼在後面追一樣拚命地跑,還好,驚慌之中好歹還記著一點常識,火燒屁股般地衝向一般設在後院的馬廄。


  幾個侍衛聽見聲響,不顧主人的禁令,從前院闖入後院,直衝向主人的臥房。


  「殿下,殿下!出了什麼事兒了?」侍衛們焦急萬分地喊。



  撞開的門口,金髮的貴公子慢慢踱了出來,白色的裡衣上鮮紅的血跡刺痛了人眼。


  「殿下!」侍衛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居然受了傷,胸口還在流血!天哪,出這樣的事,身為侍衛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馬廄中響起數聲嘶鳴,眾人正驚詫間,一匹馬如瘋了般衝向人群,越過侍衛向前院奔去。


  「抓住他,抓住刺客!」有人立刻喊了起來。


  「不要追,放他走!」西夷晴璃制止住侍衛們的追喊,伸手在沾滿血跡的胸口摸了一下,藉著月光可以看見手指上鮮紅溫熱的液體。


  「可是,殿下,您的傷……」


  「不礙事。雖然血流了些,但只有劃了一道小口子。」西夷晴璃把沾了血的手指放入口中,臉上綻出鬼魅般的笑容。「很好,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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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下太平,太平天下。太平盛世的新唐國幅員遼闊,民生繁茂,富庶的新唐最富庶的地方莫過魚米之鄉的江南,而富庶的江南最富庶的地方莫過物華天寶的蘇州。不是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嗎?但是,似乎沒有人注意過,其實,蘇州最富庶的地方是在離蘇州城二十里外的一個小鎮。說是小鎮,但鎮上的居民只有一家。千畝的良田上蓋起一座美倫美奐的碩大莊園,相信就是坐擁天下的當朝天子也未必能有這麼大的手筆。
  從蘇州到小鎮只有一條寬闊的官道,雖然小鎮上只有一家住戶,但往來於小鎮與蘇州城官道上的車馬可一點也不見得少。特別是這幾日,不窄的官道居然顯得有些擁擠起來。往來的清一色高馬軟轎,前呼後擁,僕從如織,箱籠如雲,一眼望去,就好像是些豪門巨富約好了時間一起搬家一樣。講起來,大傢伙兒住在一個城裡,不是商戶就是士紳,平素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會見面打個哈哈,可今天卻像著了邪,不是拱手之際皮笑肉不笑地心懷鬼胎就是索性寒著一張老臉冷眼相對暗藏殺機。沉重的車輪輾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大道,發出吱吱的聲響,有些浩蕩的雜色隊伍向著同一個目標無聲地進發。

  唉……,此時此刻,那同一個目標豪華庭園裡的某一個角落傳出一聲無奈的喟歎,歎息聲中蘊含著幾許失望,幾許哀怨,幾許焦躁,幾許忿怒。

  「怎麼,又迷路了麼?」不知從哪裡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發出歎息的人手裡緊緊捏著一張快被揉成粉末的宣紙咬著牙回答:「這個該死的小王,畫的地圖這麼爛,害我白白轉了二個時辰居然又轉了回來,我非打爛他的小屁股不可。」

  銀鈴般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又怪別人,自己路癡也就罷了,幹嘛硬要賴到小王身上,誰不知道小王畫的地圖在坊間一張可值十兩銀子,不但標識清楚,而且從不出錯。我還打算建個書局,專門刻印小王的地圖賣呢。對了,再加上你的品花寶鑒,今年的零花錢可就豐裕了,再沒人可以管我花錢花在何處。」

  「你想得倒挺美……咦?!」自顧自說著,突然覺得有些個不對,揉著手中價值十兩雪花銀子的人睜圓了眼睛,看著面前會說話的假山石。「北堂春望,南宮秋實,你們兩個小鬼頭!給老子出來!」

  嘻嘻一陣輕笑,假山後面轉出兩個粉妝玉琢的垂髫童子,年齡相近,身材相仿,一人手裡拿著一支長長的冰糖葫蘆。雖然長相不同,但那一臉似有若無,鬼黠算計的笑容如出一轍,讓人想不把他們聯繫成兄弟都不行。

  「小舅舅,您好啊!」北堂春望笑嘻嘻地咬了口紅燦燦的果子,嘴裡甜得就像果子外面裹的蜜糖。

  「我不好,很不好!」一面噘著嘴,一面偷眼盯著別人嘴裡的冰糖葫蘆,被人家喊作舅舅的人硬擺著一張很傲氣的臉卻沒藏住嘴角的垂涎。

  南宮秋實看著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把自己手中的冰糖葫蘆遞過去:「呶,給你吧。」

  「我才不要你們小鬼頭的東西。」嘴裡說著不要,手卻不由自主地去接。

  「所以啊,就當是晚輩孝敬的不就得了。」南宮秋實很有禮貌、很有家教、很有修養地說。

  「秋實,你別理他。不過比我們大四歲而已,有什麼架子好端的。」北堂春望從鼻孔裡很沒禮貌、很沒家教、很沒教養地哼出聲來,俊美的小臉上分明寫上了「我很不屑」四個大字。

  「就算他比我們小四歲,從輩份上來說,他依然是長輩。」南宮秋實拍拍北堂春望的肩頭,很有耐心地向北堂春望解釋,「即使這個叫顏濟卿的傢伙無能到極點,白癡到沒救,很不幸,他依然是我們娘親的親弟弟,我們的親舅舅,所以我們必須要忍耐。」

  聽到前半句顏濟卿還在拼了命地點頭,後半句則是瞪圓了眼,捏緊了拳,漲紅了臉。

  「別生氣、別生氣。」南宮秋實笑得像朵花,「小舅舅,我這是在陳述事實,如果換成是夏樹跟冬裡,保不準會把你說成什麼樣子。」

  顏濟卿冷哼了一聲道:「隨你們說去,我那四個腦子有病的姐姐為了整齊劃一特地找四大家族的繼承人嫁了,果然生出來的兒子們個個都有病。」

  「那把我們幾個生下來的人的弟弟腦子也一定好不了!」明明是春天,可是聽到這句話顏濟卿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不知何時,顏濟卿的身後已經多出了兩個人。同南宮秋實與北堂春望差不多的年歲與不相上下的美貌,只是手裡拿的不是紅艷艷的冰糖葫蘆,而是泛著琥珀色透明的糖棒。東蘺夏樹跟西門冬裡的表情很成熟很凝重也很世故,只有不停伸出粉紅色舌頭舔著甜絲絲糖棒的動作跟他們的年齡還相符些。說話的是東蘺夏樹,一雙遺傳了顏家女兒細長的雙眸閃動著青色的寒光,說出的話也是冷冰冰沒有一絲溫度,相比較而言,眼尾微微有些下垂,嘴角總是有些上翹的西門冬裡看上去就溫和的多了。

  「你們怎麼都來了?」顏濟卿歎了一聲,索性坐在了地上,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價值百金的杭緞金繡外衣。對付一個顏濟卿還稍稍有點把握,但要他同時應付四個難纏的小鬼,用腳指頭想也一定是自己輸。看來這次的逃家行動又要宣告破產,顏濟卿無力地望著眼前四個如花朵般美麗的少年,不覺有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只不過這感慨要大些,因為同時有了四個「亮」,顏濟卿當然會覺得刺眼得頭痛,腰痛,腳也痛了。

  看起來南宮秋實大概是四個人裡最好溝通的一個,不過顏濟卿私下卻認為,越是顯出人畜無害,童叟無欺的人越是陰險狡詐,會算計的人。所以當南宮秋實露出他那口潔白無瑕,媲美白玉的兩排貝齒,把會說話的一對黑亮眸子瞇成細縫,蹲下身子湊近自己的時候,顏濟卿無法自控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舅舅,你為什麼會臉色發白,腳底發軟?瞧,你的手也開始抖了哦!不過是離家出走而已嘛,又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是被我們瞧見了,瞧見就瞧見了,我們又不會為難你、阻止你、陷害你。」南宮秋實說著抬頭看了看其它三個人,「我們四個是好心好意來幫你的,對吧!你為什麼嚇成這樣。」

  惡魔的笑,絕對是惡魔!顏濟卿趕緊把手藏到袖子裡去。「誰說我是離家出走,我只不過是在自家的院子裡閒逛罷了,你們瞧見什麼了?根本什麼也沒瞧見。」

  「對對對!」南宮秋實溫和地笑著,「那麼說是我們誤會了。對嘛,小舅舅從生下來到現在都沒走出過這個家門,而且基本而言,您根本是個路癡,連在家裡閒逛也十次有九次會迷路,想想看也不大可能有這個膽子跑出家嘛。」

  對極對極,這樣想就對了。顏濟卿不停地點頭,心裡暗自吁了口氣。

  「這麼說來,您確實只是在家裡迷了路?」

  「對!」確實、確實!

  「哦,怪不得外公到處找您都找不到。」南宮秋實同情地歎著氣。

  「那我們負責把他送回外公那裡好了。」北堂春望咬下了第三顆紅色的山楂果。

  這怎麼可以!顏濟卿急得要喊出來。一回去,不全完了!

  「今天可是外公他老人家五十大壽,身為顏家唯一繼承人的小舅舅怎麼可以不在場呢!」 一直沒說話的西門冬裡開了口,「更何況,現在家裡還來了那麼多的客人。」

  就是因為來了那麼多客人才想要逃的啊!顏濟卿心裡嘀咕著,嘴上卻不能說什麼。

  「就是嘛!」南宮秋實看一眼配合默契的表弟,滿意地點了點頭,「來的客人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個人都帶人車載斗量的禮物來賀壽,如果小舅舅您不在場,顏家可就要被人說沒有禮數,可太丟人了。」

  「好像還有不少女眷也來了。春望,是三姨在招呼她們嗎?」西門冬裡看北堂春望吞下最後一顆糖葫蘆,體貼地把自己手中的糖棒遞了過去。

  北堂春望也不客氣,拿過來就咬了一口,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是我娘在招呼,都是些拿腔拿調的丫頭片子,我不樂意看,就跟秋實跑出來了。」

  看著顏濟卿發灰的臉,南宮秋實差點笑出聲來。

  「怎麼能這麼說呢!」忍著笑意,南宮秋實瞪了北堂春望一眼,「人家都是家教良好,多才多藝,家世清白的小姐,說不定其中的某位將來會是我們的小舅媽,你這樣說實在太失禮了。」

  小舅媽?!這不可能!顏濟卿額頭青筋亂跳。

  「雖然小舅舅今年只有十四歲,在我們看來還是個孩子,不過現在成親的話也不是什麼很讓人吃驚的事情。」

  孩子?你們幾個用手指就能數過來年紀的小孩好像沒資格這麼說我吧!顏濟卿皺了皺眉頭。

  「聽說外頭很多百姓家的孩子十三歲就成親了,像小舅舅這麼大的都當爹了呢!」北堂春望適時地插進了嘴。

  當爹?四雙八隻眼睛一起射向灰頭土臉跌坐在地上看起來比自己還幼齒的長輩,想像著一群小毛頭圍在他身邊叫爹的樣子,不約而同一起抖了抖身子落下一地雞皮疙瘩,惡寒啊!

  顏濟卿當然也沒好到哪邊去,眼前一陣發黑。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

  「小舅舅,你的方向錯了,應該是那邊!」再次歎了一口氣,南宮秋實一把揪住了顏濟卿的袖子。雖然年紀差了四歲,個子也只到顏濟卿的胸口而已,但有個當七省武林盟主的老爸,南宮秋實的力氣當然會比成天只懂鑽在各種各樣稀奇古怪書籍裡的顏濟卿要大出許多。所以,顏濟卿非但停下了向前奔跑的腳步,而且還很配合地重新跌到了地上,只不過比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的臀部有了痛感,而且是讓人尖叫出聲的痛感。

  勁過了點兒。南宮秋實鬆開手,很抱歉地對顏濟卿笑了笑。

  「你再亂闖下去,會回到正德廳外公那裡自投羅網也不一定哦!還是說……你想去挑新娘子已經急不可待了?」

  「這怎麼可能!」顏濟卿咧著嘴捧著屁股爬起來,「我才十四歲,要我把未來大把大把美好的日子花在某個毫無個性,容貌平庸,乏味無趣的女人身上還不如直接殺了我來得乾脆!」顏濟卿越想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那個老頭子,說什麼要我為顏家傳宗接代,給他一口氣生十個八個孫子來玩,當我是什麼?豬嗎?!」

  聽著的四個孩子偷偷笑了起來,一定是外公還說了小舅舅不學無術,身無長技等等,不指望能繼承家業之類的話吧。顏濟卿絲毫不覺,只緊握著拳頭,一臉的憤慨。

  「想要男丁繼承家產,自己再去討幾房妾室,拚命去生好了,生出十個總有一個是男的吧,何必老是逼我做這做那的!」

  「就是就是!」南宮秋實熱情地握住了顏濟卿的雙手,一臉誠懇地說,「我們都覺得你很值得同情,所以我們一定會幫你。你看你,什麼也不帶就要離家出走,我們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我有帶啊,瞧,全國通兌的銀票,還有路上解悶兒的書……」咦,不對,怎麼給他套出來了。顏濟卿很有種要把自己的嘴縫上的衝動。

  「小舅舅!」南宮秋實笑得更溫和了,「有銀票當然好,不過這些都是顏家錢莊的銀票,您在哪兒兌,家裡立刻就會知道,您還能跑到哪兒去呢?還有這幾本書,如果我沒記錯《藥王神篇》是五姨父的,《五毒絕譜》是六姨父的,《洛河陣圖》是冬裡父親我四姨父的,《十絕棋譜》是夏樹父親我二姨父的,還有……還有……小舅舅,你為什麼不帶本武功秘籍什麼的呢?我爹那兒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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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武功又不太感興趣,不然啊,大姨父那兒的好書也得給他偷了去。」南宮春望不屑地撇撇嘴。

  「什麼偷!我哪有偷!」顏濟卿臉紅了紅,「我看著不錯就借來看看,小舅子跟自己姐夫借本書看也犯法了嗎!」

  「不是犯法,要是借之前借之後能跟主人說一聲當然就不會犯法。」東蘺夏樹冷冷地回答,「只不過我昨天還見到五姨父因為找不到祖傳的《藥王神篇》而在家大發雷霆,差點要把房子掀翻了。」

  顏濟卿啊啊了兩聲,臉越發地紅了。

  「好了,好了,夏樹你別再逗他了,正事兒要緊!」南宮秋實從懷裡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小舅舅,這是我送你的,足夠你在外面過三年的,不過要省著點兒。」

  顏濟卿接過來打開一看,全部是嶄新的十兩一張的銀票。

  「這是通濟錢莊的,也可以全國通兌。通濟錢莊不是顏家產業,你可以放心地去兌銀子,而且十兩一張的票子不會太顯眼,比你帶的一百兩一張的銀票要實用得多。這裡一共一萬兩,你收好了。」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顏濟卿眼前一花,一本書劈面落在他的懷裡,東蘺夏樹的表情依然是冷冰冰的。「這本《單騎闖江湖必讀》是我花大價錢弄來的,給你這個毫無江湖經驗的傢伙最合適不過了。」

  還沒回過神,西門冬裡已經在顏濟卿的懷裡塞了一面金色的小牌牌。「這是我爹的令牌,你拿一塊在身上,這樣你在外面黑白兩道可以通行自由,什麼開黑店的,劫道的,耍千的,除非眼瞎了沒人敢動你半根汗毛。」

  該你的了。南宮秋實搗搗北堂春望。戀戀不捨地望著手中僅餘的半根糖棒,北堂春望歎了一口氣。懷裡摸出的是一張展開後薄如蟬翼又寬又長的白色絲絹,絹上用漆筆描繪著山川河谷,城鎮府州,一看就知道是張做工極精緻的地圖。

  「這可是絕品中的絕品!」北堂春望很有些捨不得,「就算皇帝那兒也不一定有這麼全這麼好這麼精細的全國地圖呢。有了他,你只要是在新唐國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擔心迷路了。」

  有這麼好?顏濟卿將信將疑地從北堂春望手裡把圖扯過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於在絹的一角找到幾個蠅頭一樣的小字「王鼎制」,立時,眉頭皺了起來。

  「這還不是小王畫的。他那點手藝,連我家的地圖都畫不好,還能畫全國的?算了吧!」

  「啐,不識貨!」北堂春望很鄙夷地挑起眉毛,「那是碰上你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路癡。這幅地圖可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來的,冰絲的底,金漆的墨,不怕火烤,不怕水浸,多少人想求還求不到呢!」說著,從懷裡又摸出個小匣兒來,打開匣蓋,紅絨上擺著一根烏漆抹黑,鈍頭鈍腦,前圓後扁的怪針。

  「這是指北針。地圖上不是標了方向嗎,你辨方向的時候把它放在水碗裡,圓頭指的方向是北,扁頭指的方向就是南。」

  「有這麼好的東西!」顏濟卿的雙眼放出光來,「我以前只在書裡見到,沒想到你小子居然能把它弄到手。給我的?真的是給我的?」

  拿去吧,還這麼多廢話!北堂春望翻了翻眼睛。

  「快走吧!」南宮秋實笑了笑。「這裡還有本冊子。那地圖很大,城市府州不可能標得太細,你到了一處,就照著地圖上的標識在這冊子裡找,裡面有更詳細的地圖。」

  不知從哪裡翻出的包裹,南宮秋實手腳麻利地把一應物品悉數包起,紮在顏濟卿肩頭道:「小舅舅,一路好走,記得常給我們寫信回來。」

  「還要送我們各地特產哦!」西門冬裡揮了揮手。

  望著惶惶遠去的背影,西門冬裡放下胳膊甩了甩手,喃喃自語道:「我們這次好像玩得過分了點。」

  東蘺夏樹一臉的平靜:「我覺得還好啊。像他這樣天天關在家裡不出去見見世面,我看腦子都快要銹了。」

  「對啊!」南宮秋實笑瞇瞇地抱著胸,「男人嘛,還是要在那裡成長得快。」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我說各位,」北堂春望跳上身旁一處低矮的太湖石,「我們現在開始賭吧,你們說,小舅舅他能在那裡撐多長時間?半個月?一年?還是三年?」

  四個人對望相視,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就這樣,十四歲的顏濟卿在四個外甥的幫助下,順利地逃出顏府,開始他光輝燦爛的江湖生涯。

  錯,光輝燦爛其實還沒有三十天。直到稀里糊塗地進了軍營,顏濟卿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那四個小鬼頭算計了,果然,天下之大,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不要問顏濟卿是怎麼被算計進了軍營的,總之是那四隻小鬼實在厲害,但再厲害他們也必竟只是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用孩子的心理去考量大人的心理終歸還是會算錯一些事。

  比如說,顏濟卿不笨,真得一點也不笨。非但不笨,個性也絕非他們想像得那麼軟弱可欺。在軍營驚慌失措了不到三個時辰,顏濟卿就已經調整好了心態,因為他突然發現,在軍營裡其實並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特別是當他見到了營中的少年將領,只比自己大二歲的世襲靖遠侯韓修時,他突然之間有了一種在軍事服役一生的覺悟。既不是南宮秋實很給面子猜的三年,也不是西門冬裡猜的一年,更不會是北堂春望猜測的半個月。

  事實證明,顏濟卿是個很聰明的人,不固執,不守舊,不因循,加上他懂得兵法,醫術高超,還會解毒,所以他一不小心就立了不少功,再不小心又成了靖遠侯的得力助手跟心腹愛將,很快成為軍中不可或缺的人才。當然,沒有人會知道他的本事都是從哪裡學來的,當初輕視他的四個小子一定也沒有想過因為一時貪玩而造就一位當朝名將。被他們戲弄的小舅舅十年之後會成為新唐國內鼎鼎有名的軍中將領,雖然比起他的頂頭上司靖遠侯韓修的聲望還差了那麼一點點,但只要提起綏遠將軍,軍中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十年裡,顏濟卿不是沒想過要回家看看,只是一想起那四個小魔頭昔日對自己的戲弄與奚落,再一想到老爹鬍子翹著大發雷霆的樣子,又一想到家中塞滿的無數正等著自己挑選的鶯鶯燕燕的畫像,一腔子的熱情立馬就飛到了九霄雲外。這當然不是顏濟卿堅決不回家的主要原因,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十年了,十年了,顏家竟然沒有一點點要他回去的意思!

  第一年,顏濟卿翹家在外,心裡想著,老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所在。除了去信把四個外甥一頓痛罵之外,再無其它聯絡。

  到了第三年,顏濟卿在升職到參將,洋洋得意之餘自然免不了寫信回家報個平安兼自我炫耀一番,誰知這家書如石沉大海,水花也沒見濺出來半個。想想看,可能老爹還在生氣,也就罷了。

  可是五年,七年,九年,十年過去了,家裡居然就像完全忘記了顏濟卿的存在。以為家中有了什麼變故,顏濟卿還特意遣人回家去看了看。據回復說,顏家一切如常,顏老爹更是好得不能再好。鰥居了好多年後,他新續了年輕的嬌妻,不幾年又添了兒子,想來是樂得把顏濟卿給忘了。

  唉……

  除了歎息,顏濟卿還能做什麼呢!

  唉……

  歎息幽幽,歎息憂憂。

  顏濟卿很想掬一把傷心之淚,只可惜,隔著厚重的青銅面具,顏濟卿只能觸手冰涼地作勢而已。城樓下,一陣疾風捲起落葉數片,黃塵滿天,更是增了幾分蕭索的意味。

  想起清晨起來,在鏡中看見的滿是紅絲的雙眼,額前增加的三根白髮,顏濟卿不由得悲從衷來。

  韓修啊韓修,你可害慘我了!

  「又歎氣?」耳邊傳來的沉厚而極富磁性的聲音在顏濟卿耳裡就像那嗡嗡作響的綠頭蒼蠅一樣令人厭煩。「新唐皇朝大名鼎鼎的靖遠侯韓修將軍原來是這麼多愁善感的青年啊,傳出去,各國國君的眼珠子都怕要掉出來了。」

  顏濟卿白了他一眼,涼涼地問:「那怎麼沒見你的眼珠子掉了?」

  「那是因為我再怎麼混也混不成國君啊。」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一點不顧忌顏濟卿已經拔出鞘的劍。「你說對不對?我的……老師?!」

  眼見著那對妖異的翠綠雙眸似有深意地緊盯著自己,顏濟卿還是覺得有點心虛,頭益發地疼了起來。眼前這個人,趕又趕不走,打也打不得,殺更不能殺,就算自己再怎麼冷臉冷屁股地對他,再怎麼惡聲惡氣地指桑罵槐,偏偏這位就有著比城牆拐彎還要厚的臉皮,一概裝看不到聽不見,依舊自顧自地粘過來。

  心中暗罵不夠仗義的上司兼好友韓修,逍遙自在地跟愛人跑去高麗享福,卻把自己留下來受苦受難。想一想也怪自己,怪自己一時把持不住。櫻妃娘娘是很美,但自己也不該一時迷了心竅,居然答應了冒名頂替這麼荒唐的事情。其實也不能全怪自己,畢竟是皇上下的命令,人生還沒享受完全,嬌妻美妾還未見蹤影,總不能就讓自己終結在風華正茂的二十四歲吧。

  拔劍的手縮了回去,顏濟卿強迫自己無視眼前的人。只可惜再怎麼無視還是無法變為透明的那個傢伙還是緊緊貼著自己,讓自己渾身的汗毛立正行禮。

  「殿下,你究竟要我怎樣才肯不再纏著我?」再次無力地歎息,顏濟卿挫敗地問。

  「我有纏著你嗎?」翠綠色的雙眸眨了眨,白皙的臉上一派無辜,「我大老遠地從西夷來新唐,又從京師跑來這荒僻的鳳台關可是為了學習來的,既然新唐的皇帝指派你當我的老師,我當然要時時刻刻跟著你,不然你叫我跟鳳台的空氣學習嗎?」

  可是我不是要當你老師的韓修!顏濟卿氣得直咬牙。

  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薄薄的兩片紅唇向上挑起,輕鬆地,從他的口中吐出話來:「當然,除非你不是我的老師,不是這鳳台關十萬駐兵的統帥,不是靖遠侯,不是韓修。」

  那一瞬間,顏濟卿差點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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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夷晴璃心情好,很好,非常的好,好得無以復加。這裡雖然沒有青山綠水,醇酒佳餚,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在軍中挑選美人,但是每天逗弄顏濟卿實在是讓這無趣的生活增色不少。新唐的十六皇子李崇義果然言而有信,在拐走韓修,跑去高麗當王之後還不忘實現當年的諾言。說實話,顏濟卿的樣貌西夷晴璃已經記得不是十分清晰了,但是他的聲音至今回想起來還是讓人心中搔癢難耐。可惜了那麼一副好嗓子,偏偏要扮鬼面將軍,藏在青銅面具之後的聲音也變得怪怪的了。

  顏濟卿是西夷晴璃發現的一塊上好璞玉,雖然西夷晴璃的後宮裡,已有太多的翡翠瑪瑙,但他堅持認為,把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琢磨成光彩照人的美玉,這樣的誘惑無人可以阻擋,而琢磨的過程更是無以倫比的享受。

  西夷晴璃洋洋得意地走在鳳台關的城頭女牆上,陽光斜斜地照在他閃動著金光的捲曲長髮上,整個人似乎也籠在一層金色的光暈中。與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白皙膚色與深刻輪廓,西夷晴璃在鳳台關的守軍眼中,有種妖異的俊美。只是那雙如同綠松石一樣的翠色雙瞳,不若他的長相那般令人心蕩神馳。清澈透亮的雙眸中,時時掠過的那種森冷而絕決的火焰總是會讓人心驚膽戰,不寒而慄。為他迷醉的人稱之為王者氣勢,對他畏懼的人稱那裡殺氣太重。而在顏濟卿的眼裡,既沒看出什麼王者的氣度,也沒覺察出任何殺氣或是煞氣,對他而言,一天到晚在面前晃動的亮晶晶的一對眼睛,根本就是與潑皮無賴相差無幾的色迷迷而已。

  西夷晴璃當然知道顏濟卿的小腦袋瓜裡子想著些什麼,他也絲毫不以為意。顏濟卿會這樣看自己完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內。顏濟卿會忘了自己嗎?當然不可能!西夷晴璃對自己的美貌可是有相當的自信,更何況還是那樣的戲弄……,一想到這裡,西夷晴璃薄薄的雙唇不覺浮起一絲淺笑。只有一年多而已,那樣的情景,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只怕顏濟卿都會在做惡夢的時候清晰地夢到吧。西夷晴璃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

  那個小東西,臉上的表情一定還是那麼夠看,真是,一點沒變!

  「殿下!」悄無聲息跟上來的,是西夷晴璃最為貼心的下屬。

  「你回來了啊。」西夷晴璃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原有的步速。看著無決一臉凝重的神情,西夷晴璃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正如殿下所料,格昆部落正蠢蠢欲動,內線所報,您的叔父已經暗地裡聯絡了其它七個大部落中的三個,看來離真正動手不遠了。」無決微皺著眉,跟在西夷晴璃的身後低聲地稟報。

  「果然是耐不住性子了。」西夷晴璃冷笑了一聲,「我原本看他就不順眼,只是父王一味念著兄弟之情,不忍心辦他。父王剛過世的時候,他便囂張到了極點。有我王兄在,怎麼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王位。王兄偏又是那麼個粗枝大葉的人,一點沒有自覺。西夷曦光要不是忌憚著我,早就造反拉王兄下馬了,怎麼會讓我王兄安安穩穩地坐上西夷國王的寶座。」

  「可是新王登位不過才三個月,勢力還不穩固。這時候您又不在……」無決憂心忡忡。

  西夷晴璃燦然一笑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跑到新唐來?如果不是這時候離開,西夷曦光那隻老狐狸能這麼放心大膽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嗎?」

  「殿下,您是故意的?」

  「廢話!枉你跟我這麼久,腦子居然還是那麼笨。西夷曦光,我就怕他不動手。」西夷晴璃抬頭看了看快要西沉的太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總算師出有名了。」咯咯笑了兩聲,西夷晴璃想起了什麼,目光閃爍看著鳳台關上高高飄揚的帥旗,「無決,回去通知其它人,準備行裝,我們即日回西夷去。」

  「是!」無決領命而去。臨走時,他隱隱聽見主人口中的喃喃自語。

  「當然,還要把我的小禮物也帶回去。」

  顏濟卿卸下面具,胡亂洗了洗臉,一頭倒在了自己,不,應該說是靖遠侯的床上。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一整天,總有種揮之不去不祥的預感在心頭縈繞。都是那個西夷的風流二王子給鬧騰的!顏濟卿恨恨地在嘴裡罵了聲。

  那隻豬,笨豬,色豬!

  倒在床上,顏濟卿嘴裡不停地罵著豬,閉上眼睛,好像真地看到無數只胖胖的小豬向自己跑來,跑著跑著,每隻豬的頭都變成了西夷晴璃的臉,翠綠翠綠的眼睛,高高挺著的鼻子,還有,那一直似笑非笑的嘴唇。

  「顏濟卿,記住我的名字。西夷晴璃,這一生一世也不許忘了它。」每張囂張的臉都在自己的面前晃著,嘴裡說著囂張的話。

  西夷晴璃,西夷晴璃,根本就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於是好多好多的小豬不見了,只剩下一張有著美麗綠眸的張狂的臉,臉漸漸模糊,變成了一張狐狸的臉,綠色的眼睛閃著詭譎的光。狐狸的嘴裡伸出一根長長的舌頭來,在自己的臉上舔來舔去,可以看到,張開的嘴裡那兩排尖利的牙齒漸漸向自己靠來。

  「啊!」顏濟卿發出一聲慘叫,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啊!」幾乎是同時,顏濟卿的耳畔也傳來一聲可以稱得上是慘叫的聲音。

  「西夷……晴璃?」遲鈍的頭腦終於清醒過來,顏濟卿伸手去摸枕頭旁邊的面具。

  「找這個?」捂著被撞得生疼的下巴,西夷晴璃呲牙咧嘴地揚揚手中的戰利品。青色的面具在床頭燭火的映照下發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啊!你怎麼會在這裡?」事態嚴重了!顏濟卿嚇出了一身冷汗。韓修所住的將軍府一向守衛極其森嚴,所以住在這裡顏濟卿很是放心。西夷晴璃能在深夜悄無聲息地潛入實在是不得不令人對他刮目相看,但問題是,面具在他手裡,那自己不是韓修的事實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或許,他已經忘了自己,反正他也沒見過韓修真正的長相,顏濟卿心中殘存一絲自己也覺得很渺茫的希望。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西夷晴璃坐在床頭,手撐著床沿將臉湊了過去。「還是說你的這張臉不能讓本殿下看到?是不是,韓將軍,韓侯爺,韓老師?唔,還是應該叫……」看著顏濟卿越來越青的臉,西夷晴璃故意拉長了聲音,「顏-濟-卿。」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索性糊塗裝到底,顏濟卿劈手把面具奪過來就要往臉上戴,但轉念想想,反正也讓他看到了,索性依舊把面具塞到枕頭下。「你好大的膽子,三更半夜居然夜闖將軍府,怕不怕我把你當刺客宰了!」

  西夷晴璃也無意阻止顏濟卿奪面具的舉動,一雙湛綠的眸子含著笑意看著他,直看得顏濟卿渾身發毛。

  「那也得你宰得了才行,問題是,你行嗎?」嘴角牽出一線弧度,滿是戲謔,「或是你此刻大聲地叫,把外面的守衛叫進來,然後跟他們解釋一下為什麼請假回鄉探親,身為第一參謀副將的顏將軍會安安穩穩地躺在靖遠侯的床上。」

  顏濟卿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腦子轉了又轉,卻也想不出一個完美的退敵之策。既然西夷晴璃可以安然地坐在自己的床頭,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跟自己說話,那守在寢房門前的那幾名守衛不是被他收買了,就是被他敲昏了。

  「你當真是一點也沒變。」西夷晴璃抬起眉毛,悠悠地說,「就跟當年一樣,剛醒過來的時候就跟一隻爪子沒剪掉的野貓一樣。」

  野貓?我哪裡有像!顏濟卿豎起眉毛,很不服氣。就算要比,也該是獅子吧。枕頭底下,除了面具,還有一把佩劍,顏濟卿的手向枕下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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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是堂堂西夷國的王子,現任西夷國君唯一的親弟弟。」西夷晴璃雙手抱胸,怡然自得,「你要是再像一年前一樣亂七八糟地刺上一劍,西夷跟新唐說不定就要開戰了。還是說,你閒很久了,很想上戰場活動活動筋骨。」

  「想開戰的是你吧!」放開握在手中的劍柄,雖然心裡有些發毛,顏濟卿還是很勇敢地瞪著西夷晴璃,「你用不著拿這個來要挾我。一旦開戰,你的族人死傷決不會比新唐低。你們西夷人雖然長於騎射,但西夷地處偏遠,水草不豐,短期可以與新唐抗衡,時間一久,供給跟不上,西夷必敗無疑。」

  西夷晴璃輕輕搖了搖頭。

  「就算是會敗,要開戰西夷也一定會奉陪到底。在我的國家裡,可沒有不戰而敗的詞。要知道,我們西夷的騎兵可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而且我們的祖先逐水草而居,西夷人進退自如,行動迅速,又極有韌勁,就算新唐國力再強大,對我們這樣的軍隊也是頭疼無比。打起仗來,沒有一、二十年是分不出勝負的,到時候受苦最大的還是百姓。」

  顏濟卿沒有說話,因為他也知道西夷晴璃說的都是實話。如果不是因為知道後果嚴重,當年自己也不會在慌亂中刺傷西夷晴璃後忙不迭地腳底抹油了。結果沒能面聖,回去後又得編故事瞞過韓修。

  「無論對西夷還是對新唐,打仗絕對不是件好事。」西夷晴璃很難得地歎了一聲,「所以我父王才會想到跟新唐聯姻。」

  對哦,經他一說,顏濟卿想起似乎是有這樣的事兒。

  「你是指皇上二十年前娶了西夷長公主的事情嗎?我小時候聽我的那些姨父們提起過,聽說是西夷國君的長姐,是位非常美麗的女子,還為皇上生了位皇子。」

  可憐的姨娘,可憐的女人,西夷晴璃暗地裡歎息。

  「不過,好像很早就過世了。」或多或少聽過民間朝堂裡的一些傳言,顏濟卿心中很有些惋惜,心中又想起在皇宮中看到的那位天人,「不知道比起她怎麼樣。」

  「她?是誰?」看著顏濟卿一臉神往的樣子,西夷晴璃忽然覺得心裡有些不舒坦。

  「櫻妃娘娘啊!」顏濟卿的臉紅了,兩隻眼睛閃動著光芒,口中卻又在歎氣,「我本來以為我的幾個姐姐已經是人間絕色了,以至於到現在還沒有能入我眼的女人。但是見到櫻妃娘娘以後才知道自己的見識有多淺薄。」

  「她的容貌跟我的姐姐們或許不相伯仲,但那種高貴的氣度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好像凌駕一切,又好像超然一切,總之,無法用言語形容。就是,就是讓人既不敢看她,又忍不住想看。」說著又長長歎了一口氣。

  「你的姐姐們會是人間絕色?」西夷晴璃目光中帶著一點不屑,「看你的長相嘛,倒還值得商榷。」

  顏濟卿氣得瞪起了眼:「我的長相怎麼樣了,我就是相貌平凡也輪不到閣下評說。」

  「說到櫻妃嘛,」也不理會顏濟卿,西夷晴璃微皺了一下眉頭,「的確是與一般人不同,我的姨娘才會敗得一塌塗地,不過……」眼角瞟了瞟顏濟卿,話在口中又嚥了回去。

  「不過什麼?」顏濟卿睜大了眼睛,剛才的一點憤懣也不敵心中的好奇。

  西夷晴璃壞壞地一笑,伸手捲著額前的一縷金髮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這樣平心靜氣地談話可真是難得呢。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可是上來就給我一劍,差點要了我的命。」

  「那是你自找,趁我酒醉把我拐到你的地盤,張嘴就說下流話,還動手動腳的,我是給了你一劍,可你現在不是好端端地在我面前……」咦,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情況了?顏濟卿突然發現,西夷晴璃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脫鞋上了床,跟自己一樣屈著雙膝,一手托著腮,眼含笑意,一雙翠目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

  「喂,你給我下去!」顏濟卿伸腳就踢,「不對,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

  西夷晴璃輕輕鬆鬆接住顏濟卿蹬過來的腳,笑嘻嘻地說:「好啊,然後我去跟你的將士們說,你們的顏將軍在跟你們扮家家酒,戴著靖遠侯的面具帶著你們玩。」

  顏濟卿使勁掙脫西夷晴璃的魔爪,直著脖子喊:「你別拿這個嚇唬我,我只不過是受皇命暫代韓將軍的職務而已,你寅夜擅闖將軍寢室,又做何解釋!」

  西夷晴璃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卷黃色錦緞來,慢悠悠地問:「顏將軍,你說你是受皇命,可有聖旨在手呢?」

  聖……聖旨?對啊,怎麼沒想到要這個……顏濟卿臉色微微一變。

  「是,聖上的口諭!」

  「口諭啊,不過口說無憑哦!」西夷晴璃晃了晃手指。「那皇上跟你說話的時候,可還有別人在場?」

  「皇上是金口玉言,你竟然敢懷疑!」顏濟卿咬著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隨你怎麼說好了,不過呢,我這裡倒是有個聖旨,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西夷晴璃笑得好像隻狐狸,把手裡的黃卷遞了過去。

  顏濟卿接到手裡展開一看,果然是聖旨,看著看著顏濟卿的臉上忽青忽白,猛然把聖旨一合,大聲叫道:「你這一定是假的,皇上怎麼可能讓我出使西夷,還要我呆三年?有這樣的旨意,為什麼不直接下召給我,為什麼還要我裝成韓修在鳳台關頂一陣子?不可能!絕不可能!」

  西夷晴璃瞇起眼,身體前傾,顏濟卿立刻縮起了身子。

  「沒什麼不可能!」西夷晴璃慢慢地說,「實話告訴你,我以前幫過你們皇帝一個小忙,現在我要謝禮,當然,你就是那個新唐皇帝送我的小禮物。在鳳台關的幾天我玩得還不錯,我玩夠了,現在要回西夷,自然要把屬於我的東西一起帶回去!」

  顏濟卿腦中嗡嗡作響,此刻終於悲哀地發現,原來,自己是被賣了,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沒有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我才不是什麼禮物!」呆了一呆,顏濟卿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使勁把西夷晴璃推開,赤著雙腳就往外跑,剛打開房門,就覺眼前一黑,一隻麻袋當頭兜下,把顏濟卿從頭到腳套了進去。

  西夷晴璃踱出房門,兩名西夷的侍衛已經把麻袋扛了起來。

  「都解決了嗎?」一出房門,西夷晴璃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而冷酷。

  「是,屬下們已經安排好了,一路上不會有士兵發現。」用手壓住拚命亂動的麻袋,侍衛恭敬地回答。

  「好,出發吧!」走過身扛麻袋的侍衛身旁,大概是嫌麻袋裡的顏濟卿太過吵人,舉手一砍,正擊在他的脖子後面,亂動的麻袋終於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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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邊的最後一點微明也隨著太陽而湮沒於重重夜幕之中。因為是月初,新月細細彎彎地斜掛天邊,柔弱而黯淡,沒有了月光爭輝,或明或暗的星子密密匝匝佈滿了天空。

  入夜的曠野之上,只能聽見幾聲蟲鳴和風捲過野草的聲音。白晝裡出沒的野獸和飛鳥此刻全都消失了蹤影,偶爾從夜空中傳來的鷹的尖嘯也被夜梟的啼音取而代之。

  星光的照映下,荒涼的野地上燃起熊熊的篝火,火光映紅了圍坐在它身旁的每個人的臉。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每個人都無聲地忙碌著手中的工作,機警的眼睛時刻關注著周圍的一切。

  篝火上烤著的羊腿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從焦黃色的羊皮上滴下的油脂濺在火上,竄起一簇紅色的火焰,香氣漸漸瀰漫了四周。另一叢篝火邊,黑衣的青年不停攪動著吊在火上的鐵鍋裡翻騰的米粥。

  顏濟卿身上披了件厚厚的長袍,抱著雙膝蜷縮在篝火的一角。

  就算是在全是黑衣裝扮,又都是高鼻深目的人群之中,西夷晴璃依然是最耀眼的一個。映著火光的捲曲長髮閃動著微帶紅色的黃金光澤,耳垂上的綠松石映襯著翠色的雙瞳,只是站在人群之中,就有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守在烤羊身邊的人用身上的彎刀在羊腿上割下最肥美的一塊肉用大碗盛了呈給西夷晴璃。看看蜷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顏濟卿,西夷晴璃走了過去。

  「給你。」蹲在顏濟卿的身前,西夷晴璃不禁對自己表現出的溫柔略感訝異。「吃吧,你已經二天沒吃東西了。」

  顏濟卿連眼睛也沒抬,對西夷晴璃視而不見。

  「還在生我的氣嗎?」西夷晴璃索性坐在他的身邊,撕了一大塊肉放在嘴裡。「要發脾氣鬧個兩天也就算了。你再任性下去,體力不支倒在荒原裡我可不管。」

  那樣最好!顏濟卿心裡說。

  「這裡是荒涼的大草原,方圓數百里都見不到一戶人家,沒有嚮導就找不到水源,也沒有糧食,更別說走出去了。你是不是想著這樣就能從我身邊離開?行啊,如果你想成為這荒原上野狼的食物,我也不攔著你,只是,那樣死掉可是很難看的哦!」

  「那也比跟你在一起強!」顏濟卿終於抬起頭。兩天裡只喝了一些水,沒有進食,顏濟卿已經覺得四肢乏力,頭腦發脹了。每天晚上也不敢睡覺,只偶爾打幾個盹兒,以至於現在的他,精神委靡,形容憔悴,兩隻眼睛佈滿了血絲。

  「是嗎?」西夷晴璃也不生氣,「聽說野狼先會一口咬住獵物的脖子,讓其血流盡而死,然後再召來狼群,你一口,我一口,把肉一條條撕下來吃。如果運氣不好,在狼群開吃之前還沒有死,那可就要受苦了。對了,聽說新唐有一種刑罰叫作『凌遲』,是用刀一刀一刀把犯人的肉割下來的,讓犯人活活痛死,嘖嘖,真是殘忍,不知道跟被狼吃哪個痛苦少一些。」

  顏濟卿聽得臉色發白,看著津津有味咬著羊腿的西夷晴璃,突然說:「你不是狐狸。」

  嗯?西夷晴璃愣了一下。

  「明明是頭狼,為什麼要叫狐狸。」

  我嗎?西夷晴璃用手指了指自己。遠遠地,從曠野的深處傳來一聲尖厲的狼嚎,嚎叫聲在夜色裡迴盪不息。

  顏濟卿渾身抖了一下,佈滿血絲的眼睛中驚恐一閃而過。

  怕了吧。西夷晴璃微微一笑。手中一鬆,羊腿被劈手奪走。顏濟卿大口大口地嚼著羊肉,嘴裡含混不清地嘀咕。聲音太過含混,西夷晴璃聽不清楚。他從腰上解下皮囊,遞了過去。

  「慢點慢點,別噎到了。」連西夷晴璃自己也沒發現,跟顏濟卿的對話中越來越多的寵溺之意。

  顏濟卿把皮囊抓在手裡,一口氣喝了幾口,火辣辣的酒順著食道衝到胃裡,又火辣辣地衝上頭頂,熱乎乎的烈酒把眼淚也衝了出來。

  西夷晴璃沒聽見,顏濟卿剛剛說的是:「他奶奶的,大不了就是被吃了,都是被吃,與其死無全屍死得難看,不如只當被狼咬一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更何況,那隻小狼還不一定就能把自己吃到嘴不是嗎。

  說是這麼說,但顏濟卿還是缺乏相當的勇氣。

  西夷晴璃看著縮在帳篷一角,嘴裡咬著拳頭的顏濟卿既覺好笑又覺可氣。雖然有帳篷擋風,但暫宿荒地,夜裡還是涼得很,看著顏濟卿凍得臉色發青,西夷晴璃歎了一口氣。

  「你還是過來吧,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對你動手動腳!」

  顏濟卿抬抬眉毛看了看西夷晴璃,眼神裡分明三個大字:「我不信!」

  「我真的這麼不值得你信任?」西夷晴璃幾乎要開始對自己進行反思了。

  顏濟卿重重地點了點頭。如果可以相信眼前的這個傢伙,那豬也能飛上天了。

  西夷晴璃把被子掀開,對顏濟卿不無誘惑地說:「你瞧,我身上衣服都沒有脫,穿得很整齊。這被子裡非常的暖和,絕對會讓你躺進去就不想離開。你不會想就這麼一直坐到天亮吧!」

  顏濟卿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落得如此田地還不都是這傢伙害的。可是,天真得很冷。顏濟卿已經有二天沒有怎麼闔眼,面前熱乎乎的被子對他而言實在是天大的誘惑。顏濟卿身子一顫,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看吧,我怎麼說,你都受涼了。」西夷晴璃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來吧,現在正好已經被我捂暖了。」

  「啊嚏!」顏濟卿張著血紅的眼睛,揉了揉鼻子,「我才不要。本將軍寧願凍死也不與狼共枕。」

  西夷晴璃皺了皺修長的眉。顏濟卿自從一起上路以來,態度就沒怎麼好過,就算自己再有耐性,心裡的熱情也會漸漸冷卻,不過,好勝的鬥志卻如營外的篝火,越發熊熊起來。

  「就算是狼也是有格調的,你以為像你這樣的貨色本殿下會有興致動手嗎?」西夷晴璃啪地合上被,一頭睡下去,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請顏將軍好好照照鏡子,以你的姿色,在我的後宮裡連當個灑掃的僕役都不合格。」

  顏濟卿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傷害,他「噌」地站起來,跳著腳罵:「我長得怎麼樣用不著你來評!有後宮就很得意嗎?當年想嫁給我的姑娘還擠破了我家的大門呢!你算老幾,就算我長得再普通也比你那張白慘慘的狐狸臉要強百倍!」

  狐狸臉?!西夷晴璃的綠眸子閃過一道厲光。

  「你說什麼?有膽子再說一遍!」

  聽著西夷晴璃陰惻惻的聲音,顏濟卿脖子一縮。話已經出口想收回哪有那麼容易。顏濟卿胸口挺了挺,清了清嗓子,話音清晰又響亮:「狐狸臉、狐狸臉、狐狸臉、狐狸臉!」

  西夷晴璃掀開被子站了起來。

  「來人啊!」

  帳篷的門簾應聲挑起,進來的兩人拱手侍立。

  「你們兩個,把這傢伙給我拖出去,叫他在我帳篷外蹲著,不許他跑遠。」

  這麼冷的天……真要讓我凍死嗎?不理會顏濟卿的掙扎,兩個強壯的漢子就把他給拖了出去。扯到帳篷的側面,把顏濟卿往地上一按,兩個人真就站在一旁看著他了。

  初時還不覺得怎麼樣,過了一會兒,夜風颼颼地直往衣服裡面鑽,顏濟卿搓著兩隻手,背靠著粗厚的牛皮帳篷,不停地打哆嗦。

  「把人趕出來也該給幾件衣服披一下吧。」顏濟卿嘴裡小聲地抱怨,眼角瞄著面前如門神一樣站著的男子。「喂,兄弟!」顏濟卿臉上擠出一絲微笑,「麻煩你們,給我拿件袍子或是毯子披一下吧。」

  那兩個人默默地站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燃著的篝火,竟似沒有聽到顏濟卿的聲音,理也不理一下。

  顏濟卿決定再後退一步道:「算了,你們怕狐狸臉罵。那我們隨便聊聊天也好,不然……」後面的「長夜漫漫」還沒說出來,脖子上已經多出了兩把明晃晃,冷森森的彎刀。

  「你再敢說我們的主人半個字……」左邊的男人目露凶光。

  「我們就宰了你!」右邊的男人凶光目露。

  「好好好,我不說了!」顏濟卿小心翼翼地把兩把刀慢慢推開,背脊上已經流下了一道冷汗。玩笑還是開不得的。顏濟卿老老實實地坐在地上,不再說話。

  過了沒多久,聽見帳篷裡面西夷晴璃在叫人。嘰哩咕嚕的西夷話聽得顏濟卿直打嗑睡。不一會兒,遠遠一個人向帳篷走來。夜色深沉,顏濟卿看不清來人的樣貌。只有在他經過帳前篝火時,火光在他的臉上一掠而過,明暗閃動,火光太明,反而更讓人看不清楚。顏濟卿看到與其它人相同的一身黑衣,和與隊中其它人相比纖美許多的身材。

  那個人在帳前低低地說了什麼然後就進去了。顏濟卿心中頗有幾分好奇,不過睡意漸漸濃起來,身邊的景物跟聲音也隨之有些模糊。將身體完全緊貼在帳篷上,這樣似乎可以暖一些,帳篷內的聲響自然也斷斷續續地傳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種模糊的,曖昧不清的聲音。先是噥噥的人語,接著是悉簌的摩擦,再後來,就是一種奇妙的聲響了。有點像哭泣,卻又帶著歡愉,好像很滿足,卻又帶著痛苦,夾著類似喘息的聲音,帶著某種特殊的節奏,那種聲音像是長了鉤子,先是鑽入人的耳朵,然後鑽入人的心臟,用鉤尖細細地刮著,有點痛,有點癢,有點麻,撩撥得人全身都熱了起來。

  這種聲音是什麼?顏濟卿有些迷惑,心裡卻好似了了。怎麼坐也覺得不好受,顏濟卿抬頭看了看站在身前的兩人。他們的腰還是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從帳篷中傳出的聲音似乎只是顏濟卿的幻覺一般。抬頭仰視天空,滿天的星星無聲地眨著眼睛,看著看著,心神漸漸平息,思緒漸漸抽離自己的軀體,與深純的夜色相融,顏濟卿慢慢閉上了眼睛。如果,身上再有一床薄被,該有多好啊!

[ 本帖最後由 yorumiran 於 2007-3-1 07:04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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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地醒來時,天邊露出了一線曙色。脖子有些酸痛,大概是昨夜坐得時間太久了,不過身上倒還是暖暖的。顏濟卿抬了抬手,把身上的裘皮外袍拿開。

  「這是誰給我蓋上的?」顏濟卿問面前的兩個人。從昨夜到今晨,他們的姿式幾乎沒有變過,難道他們真地站了一夜?顏濟卿有幾分好奇。

  看看他們也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顏濟卿站起身來,揉了揉發麻的雙腿,把袍子裹在了身上。長長油滑的毛皮貼在身上的感覺真好,顏濟卿滿足地笑了笑。

  太陽終於掙脫地平線的挽留躍上天空,天邊的雲層邊上染成了金色。顏濟卿踢了踢腿,舉起胳膊伸了伸懶腰。正在此時,帳篷門簾一挑,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不是西夷晴璃,那是昨晚看到的人嘍。顏濟卿睜大了眼睛。

  是個青年,身上穿著跟其它人沒什麼兩樣的黑衣,身體看起來纖細但不失矯健。黑色的長髮微微有些捲曲,白皙的面龐,細長而上挑的眼睛,紅潤的桃色雙唇,是個長相很俊美的青年。他的表情有些奇特,眼睛裡,嘴角邊,處處流露出一種濕潤慵懶的嫵媚風情,讓人一看就很容易聯想起昨夜裡的那些聲音,顏濟卿就是這麼想的,所以他的臉控制不住地有些紅了。

  青年對著剛剛升起的太陽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起陶醉的神情,陽光映在他的臉上,那肌膚給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好像瓷娃娃啊!這是顏濟卿對青年的評價。青年的樣貌比起西夷晴璃應該還差一些,不過已經讓顏濟卿看得有些失神了。

  好像感覺到被人注視的目光,青年偏頭看向顏濟卿這邊,有些驚訝,還皺了皺眉頭。只一轉眼的功夫,先前的嫵媚已經從臉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凌厲的目光。

  看他走過來的步態與氣勢,應該是個身手很不錯的人。顏濟卿暗暗歎氣,真是可惜,這麼優秀的青年,怎麼也會墮入那隻狐狸的魔爪呢。

  青年走近顏濟卿,站在他身前的那兩個人立刻擋在了面前。

  「大人!您不可以難為他,他是殿下的客人!」

  「我知道!」

  青年揚了揚眉,把兩個人推到一邊,上下仔細打量著顏濟卿,或許是顏濟卿的錯覺,他感到那青年似乎吐了口氣,像是卸掉了什麼沉重的包袱。

  「你就是新唐的顏濟卿?」青年雙手抱在胸前,神情很平靜,但顏濟卿卻似乎能感覺到他眉眼之間隱隱的輕視。「真想不到,殿下竟然會請你去西夷。」

  請?是強擄吧!顏濟卿嘴裡發苦。

  青年伸手拽了拽顏濟卿身上的裘皮外袍,輕輕歎了一口氣道:「這是他最喜歡的一件皮衣了,從來沒有見過他給別人穿過,沒想到,為了你這樣的人,他竟然會在半夜親手把它蓋在你的身上,想起來還真讓人奇怪。」

  是西夷晴璃的衣服?顏濟卿拎起袍子的一角,仔細地端詳。怪不得昨夜睡著了也沒有覺得冷。可是……

  「喂,什麼叫我這樣的人!」如此明顯的輕視也太傷人了吧。

  青年的眉頭在聽見顏濟卿的聲音後猛地跳了一下,臉上的神情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倏然出手抓住顏濟卿的下巴,青年的臉在顏濟卿的眼中放大又放大。兩人愣愣地對視了半晌,青年的手鬆開,眼神黯淡了下來。

  俊美的青年一臉的鬱鬱,看得顏濟卿心中也有些不忍。伸手拍了拍有些失魂落魄的青年,顏濟卿柔聲地說:「算了,算了,你怎麼說我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以前也常有人這麼說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青年一掌揮開顏濟卿的手,神色一變,鬱鬱的表情立刻又回復高傲的模樣:「你是什麼人,別用你的手碰我!」

  顏濟卿的手懸於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

  「我是什麼人!我好歹也是新唐的將軍,職位也不低,你又是什麼身份,很了不起嗎?」顏濟卿有些惱了。是不是漂亮的小孩脾氣都這麼壞的。皮相越好越是高傲任性,顏濟卿又想起讓自己感到痛苦的四個小魔君。

  「琥珀!不要欺侮客人!」

  一隻手搭上了青年的肩頭,神奇的是,聽到了這個聲音,青年浮起了初見時那種醉人的嫵媚。

  「西夷晴璃!」顏濟卿叫了一聲,向後退了退,手裡緊抓著那件皮袍,心裡猶豫著該不該還他。

  「怎麼樣,顏大將軍,昨天夜裡看星星是不是很有趣啊!」西夷晴璃親熱地攬著琥珀的肩頭,一臉的戲謔。看著西夷晴璃的樣子,在顏濟卿心裡剛剛浮起的一絲感激之情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臭狐狸,你很得意嗎!把我趕出來的是你,假惺惺的給我衣服做什麼。」一把扯下身上的皮袍,顏濟卿張手就扔了過去,「本將軍不希罕,有本事你把我凍死算了。」

  「無禮的傢伙!」被西夷晴璃叫作「琥珀」的美青年怒目相向,舉手就要打過去。

  「琥珀!」西夷晴璃一把將琥珀的手抓住,「別忘了,他是我帶來的,你不可以這麼沒規矩。」

  「是,是琥珀僭越了。」琥珀溫順地垂下手,卻在回頭看顏濟卿時丟過去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

  「你要小心,不要輕視我的琥珀哦,他可是我們西夷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少有的勇士之一,我不可或缺的得力下屬。惹惱了他,你十個顏濟卿也不是他的對手。」西夷晴璃摸著琥珀柔滑的頭髮淡淡地說。聽著這些話,琥珀的臉紅了,眼中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之情。

  「那真是太可惜了,」顏濟卿冷冷地回,「可惜了一個大好青年,居然會被你……」看著琥珀的眉頭又皺起來,顏濟卿把未完的話又嚥了回去。

  「小卿卿,難道你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嗎?」西夷晴璃嬉皮笑臉,伸手在顏濟卿臉上摸了一把,「不如你試試看,試過一次保證你不會再有任何怨言。」

  琥珀眉頭一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顏濟卿就更不用說了,當即就回給西夷晴璃一拳。

  「不許你用那麼噁心的聲音叫我!」顏濟卿頭上青筋一陣陣地跳,「你不是說我連灑掃的僕役也不夠格嗎,你總不會對僕役下手吧。」

  西夷晴璃目光閃爍,拉長了聲音悠悠地說:「那,也要等你做了僕役再說。」

  「你不是當真吧!」顏濟卿心驚肉跳,「那,那個,你的琥珀怎麼辦?」慌亂之中,只好先拉個人來墊。

  「琥珀?」西夷晴璃笑了笑,把琥珀低垂的頭抬起,溫柔地看著他問,「琥珀,你說怎麼辦?」

  琥珀抬起眼來,聲音清晰而穩定:「殿下是琥珀的主人,只要殿下有需要,琥珀願意為殿下做任何事。殿下想做的事,琥珀自然不會有任何意見。」

  很好!西夷晴璃滿意地點點頭,轉臉看向顏濟卿:「聽到了吧!」笑著親了親琥珀的臉說:「你總是這麼可愛,怪不得我後宮裡的那些人一向都那麼妒忌你,他們永遠也不及你。」

  琥珀一臉坦然地接受了西夷晴璃的稱讚,只是在西夷晴璃看不見的時候送給了顏濟卿一記冷冰冰的眼神。

  顏濟卿只當作自己什麼也沒看到,一門心思都在西夷晴璃的身上。識時務者為俊傑,更何況他顏濟卿從來就是最識時務的。所以,顏濟卿在嘴角抽動了幾下之後,立刻換上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對啊對啊,這位,呃,叫琥珀的小弟實在是人品一流。我見過那麼多人,可沒見過像他這麼俊逸出塵的。他跟我站一起,根本就是雲泥之別。」顏濟卿也不顧對方的難看臉色,抓起琥珀的手一陣亂搖,「我這種平凡普通的人,站在他的身旁都是一種罪過……」嘴裡拉拉雜雜地一通亂扯,手終於被不耐煩的琥珀甩到一旁。

  想甩掉手上的觸感,琥珀不停地擦著手,一雙妙目看著西夷晴璃。殿下怎麼會看上這樣的人,除了一副好嗓子跟勉強說得過去的長相,其它看不出任何長處。琥珀暗地裡鬆了一口氣,殿下大概又在耍著人玩了。

  看著顏濟卿臉上的豐富表情,西夷晴璃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大概是嚇壞了,西夷晴璃這麼想。從鳳台關出來沒有幾天,顏濟卿已經瘦了一圈下來,本來就不是太胖的臉現在更沒有什麼肉了。因為一直熬夜,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嘴角也起了白皮,原本屬於清秀的一張臉現在更不能引人注目了。看著他臉上堆著笑,其實眼睛盈滿的恐懼和藏在身後微微發抖的手,西夷晴璃忽然有些心疼。

  「逗你玩的。」西夷晴璃大發慈悲地說,「你還真當我對你有興趣嗎?我是閒著太無聊了,現在有琥珀陪我,你啊,乖乖靠邊站吧。」

  真的?顏濟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夷晴璃的形象陡然間光輝燦爛了許多。

  「好了,本殿下也玩夠了,你就無需再嚇成那樣子了。你的印信符節過幾天自會有人從新唐的京城送到西夷來,你安心在西夷呆滿任期就回去好了。」

  西夷晴璃這幾句話聽在顏濟卿的耳中不啻天音,眼淚幾乎就要下來。顏濟卿心中一鬆,頓覺雙腿發軟,腦袋發昏,身子也穩不住向前栽去。西夷晴璃一把扶住,目光閃爍。

  望著西夷晴璃半扶半抱著顏濟卿回帳的背影,琥珀的心中湧起濃濃的不安,一股寒意從腳底衝向頭頂,麻麻地充塞在四肢百骸,殿下的身上,好像有什麼開始變了,那是一種自己無法掌控無法捉摸的情緒。定了定神,琥珀暗自笑自己過度敏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比殿下要的任何人都要普通,他的存在應該不會有什麼威脅。

  「或許殿下只是想換換口味,過二天就會膩了吧。」琥珀自言自語地低聲說,然後,振作了振作精神,信心十足地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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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夷位於新唐國的西北,境內雖有大片水草,但因為西面緊領沙漠,每到夏季西風一起,便少不得要受到風沙之苦。西夷先祖自古便是以遊牧為生,逐水草而居,冬受苦寒,夏歷風沙,所以對位於東南方的中原肥美水土和溫濕氣候有著與生俱來的渴望。西夷全民皆兵,西夷人慣於騎射,民風剽悍,好勇鬥狠,不知與中原發生過多少戰爭,讓中原的君主著實頭痛不已。

  新唐立國之初,開國君主一心想化解兩國兵事,便在國內與西夷交匯之處選了一大塊豐腴土地送給西夷。兩國訂立盟約,願為友鄰,世代相好。新唐更是送去不少工匠物資,西夷倒也守信,近幾十年來相安無事。

  進入西夷境內已經好些天了,顏濟卿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西夷國的王子,西夷晴璃跟他的隊伍卻是一入西夷就晝伏夜行,易裝潛進,擺明了是想悄無聲息地潛回西夷王都去。幾次想要詢問都被西夷晴璃開玩笑似地矇混過去。莫不是西夷現在出了狀況?顏濟卿這麼想。

  根據顏濟卿所知道的情況,西夷國君幾個月前剛剛駕崩,如今在位的應該是西夷晴璃的長兄西夷若葉。西夷若葉與新唐的關係一向不錯,本人也曾經到新唐來過數次。與西夷晴璃不同,年長幾歲的西夷若葉是個生性爽直的人,很受國民愛戴。

  越靠近王都,西夷晴璃的表情越凝重,不但總愛調侃顏濟卿幾句的每日必修課不見了,就連冷言冷面老是愛找點碴的美青年琥珀也不見了蹤影,顏濟卿當然應該會落得輕鬆愉快。

  只是,顏濟卿還是非常不安。西夷晴璃與他的下屬們一路沉默地行進,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寧靜,沉重得讓顏濟卿透不過氣來。顏濟卿心裡有種種猜測跟懷疑,不過他明白此時此刻最明智的作法是閉緊自己的嘴巴,什麼也不說,什麼也別做。

  離西夷的都城伊理只有一天的路程了,天氣越來越冷,顏濟卿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可還是凍得嘴唇發青。西夷晴璃也還算體貼,把自己的那件裘皮外衣扔給了顏濟卿,穿上那件衣服,顏濟卿已經臃腫到行動困難。好在有馬匹代步,不然,只能搖搖晃晃向前蹭的他怕是寸步難行。

  日漸西沉,西夷晴璃的人馬已經開始埋鍋造飯,打樁立營。顏濟卿裹得嚴嚴實實,早早守在了升起的篝火前。在火前烘烤著手腳,顏濟卿詛咒著這裡的寒冷。自小生長在溫暖的江南,能在鳳台關駐守經年已屬不易,再到極寒的西夷來實在是無法適應。看著西夷晴璃跟他的屬下們,一身勁裝看起來精神又幹練,哪像自己包得跟只熊差不多。

  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稀稀落落的星星在夜空中發出清冷的光。顏濟卿不停地搓著雙手,只希望快點吃過晚飯好鑽進溫暖的帳篷中休息。今天是月圓之夜,薄雲半遮半掩,孤零零掛在夜空中的滿月更覺蒼白,讓人看了有種悲涼的感覺。

  顏濟卿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木灰,跺了跺凍得麻木的雙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西夷晴璃的身影。沒有了西夷晴璃的言語調戲跟動手動腳顏濟卿反而覺得有些不大習慣。他的身邊常會有黑衣的下屬在耳邊輕聲地匯報著什麼,看他忽爾皺眉,忽爾沉思,忽爾展顏,顏濟卿的心情也跟著起伏不定,等他猛然驚覺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的心思已經完全被眼前的這個綠眼男人給左右了。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顏濟卿有些發愁。

  雖然西夷偏遠而又寒冷,不過西夷人長得跟中原人差別很大,髮色各異,五官深邃,說不定可以在西夷娶個把絕色的異域美女帶回蘇州的家裡炫耀。實在覺得悶或是對未來感到不安之時,顏濟卿總是這麼寬慰自己。

  烤肉很香,可是比不上家裡的冰糖肘子。燒酒很烈,可是比不上家裡的女兒紅香醇。顏濟卿此時此刻突然十分想念起遠在蘇州的家來。驚覺離家已經整整十年,當年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如今已經二十四歲。如果沒有蹺家,只怕現在兒子都已經長到自己胸口了。老爹的頭髮不知白了幾根了,姐姐們的眼角不知有沒有添出皺紋來。回想起來,連老爹罵自己的聲音都是那麼的親切慈藹。

  顏濟卿極目遠眺,心中悵然。茫茫天地,歸路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