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難得今天一大早青璃就自動起身了。
李廷玉看看帳篷外又回身看他,“奇怪呀,太陽還是在東邊的嘛,我還以為它今天會在西邊的呢,真是奇跡。”
如此明顯的戲謔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青璃頓時氣鼓了臉,“你拿一天不氣我成不成?”那語氣、那口吻,活像無奈的父母對頑皮的孩子一般。
李廷玉倒也不甚在意,伸手抓起桌上的包子遞到他嘴邊:“吃不吃?”
當然要吃啊,這還用問?
青璃張嘴剛要咬下,突然見他唇角一抹味微笑,想到昨天被他騙得差點窯了舌頭,趕緊又閉上了嘴。
“真不吃?可只有這一個包子了,你不吃我吃,免得浪費了。”李廷玉作勢往自己嘴裏送去,眼角瞟著青璃的表情。
青璃氣得頓足,每日早上起來必定有包子爭奪戰,偏偏自己不爭氣,在山上修行時點著安息香也睡得不安穩,來了這鬼地方倒天天好眠,所以總是會比李廷玉起得晚,所以包子也就搶不過他了。
說起來這包子味道雖是不錯,但對他這吃盡天下美食的饞嘴狐狸來說也還不至於那麼大誘惑力,只是不肯輸這口氣,怎甘心讓自己眼睜睜看著李廷玉吃得香甜?越想越是氣怒難平了。
眼見李廷玉就要吃掉最後一個包子了,青璃大是心痛,不由自主大張嘴呆看著包子,想像它是如何的美味,卻被那賊人騙了去吃。
“吃吧,眼睛瞪那麼大幹嘛?小心掉到地上去。”李廷玉伸手把包子塞進了他大張的嘴裏。
“廷玉,廷玉,大事不好了,廷玉……”
一向最看重自己斯文儒雅表相的劉元度沖進了帳篷,神色驚慌,衣冠不整,足見此事非同小可。
青璃被他嚇了一跳,包子沒吞的及,噎住了喉嚨,頓時被逼得眼裏淚花閃閃,咳嗽不止,好生的難受。
李廷玉一邊抓起水囊倒水一邊問劉元度:“出了什麼事,竟讓你如此慌亂?別告訴我是契丹人打過來了。”
“我寧可是契丹人打過來了也比這個消息好。”劉元度手上拿了兩封信,“洛淨那混小子居然孤身跑來邊關了。”
“哦?”詫異的一挑眉,李廷玉笑道:“那也是你自己故意要勾起他的興趣,然後又不帶他來才造成的後果。”
劉元度狠狠的挖了他一眼,然後道:“你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李廷玉一邊喂青璃喝水一邊閑閑的道:“看樣子是落在契丹人手裏了。”
“不錯。”劉元度急得滿帳篷轉圈,“你怎麼還能這麼鎮靜?你怎麼一點也不緊張?洛淨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跟他父親交代?”
青璃拿眼偷瞄著劉元度,小聲問李廷玉:“那個洛淨……”欲言又止,半晌沒有接下去問,這樣的情況倒真不多見,他一向是有話直說的。
“怎麼了?”李廷玉拍拍他背脊幫他順了順氣,“你還好吧?”
“還好啊,沒什麼事了。”青璃又看了一眼劉元度,小聲道:“那個洛淨是他未婚妻嗎?你看他急的那個樣子。”
李廷玉瞪大了眼,“你說洛淨?”
雖然他說得小聲,但還是被劉元度聽見了,“李廷玉,管好你的屬下,胡說八道些什麼?”
青璃吐吐舌頭,“不是啊?那,是你的未婚妻?”說著指向李廷玉的鼻子。
“我?當然不可能了,洛淨是個男人,是我們的朋友。”李廷玉趕緊把這些有的沒的想法驅逐出他的頭腦裏,免得他胡思亂想。
青璃還是不明白,“不是說關心則亂嗎?既然是你們的朋友,為什麼他那麼急,你卻沒什麼反應呢?”
“如果急有用的話,我當然不介意急給你看,不過現在要做的事不是著急,而是想辦法救他回來。”李廷玉看了劉元度一眼,故意大聲對青璃說。
“不錯,現在應該想辦法救他回來。”劉元度如夢初醒,“你說,我們要不要派人和契丹人溝通一下?”
李廷玉拍了拍青璃的肩頭:“好啊,花木蘭,既然你知道了這件事,你去吧。”
“我?”眼睛瞪得圓圓的,誰稀罕知道這事啊?憑什麼他一個堂堂的狐仙要淪落為跑腿的呢?
李廷玉道:“這是私人事情,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以免動搖軍心。你放心,他們抓住了洛淨卻沒殺他,可見是想和我們談條件,你不會有事的。”
“廢話,我能有什麼事?”青璃倒沒想過危險,只是懶得動而已。
“那你自己小心了。”劉元度雖然關心洛淨安危,但把青璃捲進此事也非他所願,“事情如果不能順利完成也沒關係,一定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青璃遲疑的望著他們倆,“可是,那個……”
“還有什麼事?說吧,沒關係的。”李廷玉其實也真不想讓他去冒這個險,以他的迷糊,還真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後果來,但目前來說,自己和劉元度顯然不能分身前往,身為將軍,一旦身入虎穴,被敵軍所趁,對士氣影響太大。他不能丟下這一群將士任他們群龍無首身處險境。
“啊,那個,”青璃不大好意思的說出自己最困惑的事:“契丹在哪個方向啊?”
全副武裝的青璃終於算是順利的出發了。
當然,所謂順利的前提是不要去想被他驚跑的五匹馬,兩隻狗,和一大群廚房養的雞,還有後欄圈裏那只被他嚇得早產的大母豬。
總之呢,他是安全的騎著馬出了軍營,這也就可以算是順利了。
按探子回報,契丹軍在西北面500裏處的山后紮營。
500裏,如果照馬的腳程,累死累活的跑也得一天多才去得了。
當然,如果照他的辦法,眼睛一眨就可以坐在契丹人的椅子上了。
“要不我先睡個覺,然後找個機會把那個洛淨救出來好了。”喃喃自語著,剛一說到睡覺,眼睛就困得睜不開了。
“太陽大,風沙大,怎麼看這裏也不像個好地方,還是早點收拾了那些人回山上修行吧。”
跳下馬來,就近找了片半塌的土牆擋擋日頭,就這麼躺下了。
由於連年征戰,這一帶的百姓早就死的死,跑的跑,成了荒村野外。
“人真的很奇怪啊,喜歡同類相殘,還是我們狐狸好,大家聚在一起修行,有吃同吃,有喝同喝,哪里不好了?總比天天打來殺去好吧?”不明白的嘀咕著,看著頭頂的太陽,想到自家小窩旁的櫻桃到了成熟季節。
“好想吃用冰塊鎮著的櫻桃啊!”隨意的一探手,穿透時間與空間的重重交疊鈐印,信手一抓。
新鮮翠綠的荷葉,包著雪白的冰塊,冰塊中是嫩紅嬌黃的櫻桃。
只是看著那美麗的顏色就已經讓人絕倒了,何況味道比顏色更美上三分。
“猜就知道何大戶這個為富不仁的傢伙家裏肯定有好東西。”何大戶就是建明山下有名的財主,青璃常常會順手一伸就抓到他家裏去找點吃的。
小心的用手拎起一串還帶著冰棱子的櫻桃,咬下一顆來。
“真好吃啊!”滿足的歎息著,“要不是那個死蘭若害我,要不是,要不是那個花木蘭救了我,現在我就可以泡在冰泉裏吃櫻桃,而不是在這裏被熱個半死了。”終於想起自己在這裏受苦是為了哪般了。
躺了大半天,吃得一地的狼籍,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事沒做。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殘屑,青璃自言自語的道:“契丹軍營?和我們那個軍營是一樣的吧?”
伸手在馬背上一拍,“你走吧,記得明天這個時候來這裏馱我回去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準確的探知契丹軍營的正確位置和那個洛淨關押的地方在哪里就方便了,直接伸手提過來就是,還用我跑這麼遠?”越想越覺得很冤枉,打探消息和敵軍位置不應該是探子的事嗎?怎麼落他頭上來了?
手搭在頭上看了看太陽,“快要天黑了啊,那我還是趁夜進去會比較好吧?”
天黑?這個路癡也不怕迷路了?
翻了翻白眼,鼻孔裏不屑的哼了一聲,“我那天晚上只是忘了找土地老頭帶路而已啊,有什麼了不得了?還天天掛在嘴上說。”
500裏外的契丹軍營,此刻突然吹過一陣陰風,仿佛預料著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此時的李廷玉手裏端著碗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總之一句話就是坐立不安。
平時的話,青璃當然會故意跟他過不去了,不是搶他愛吃的菜就是把湯悄悄喝掉不給他留,惹得他甚是火大,現在一個人對著滿桌的菜,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吃飯時沒人搗亂,不想卻沒了半分胃口。
“這個花木蘭啊,笨笨的樣子,也不知道到了契丹軍營了沒有。”長籲一聲,夾了一注菜吃。
良久,“這個花木蘭啊,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迷路。”短歎一聲,又舀了一勺湯喝。
終於還是放下了碗,心思不寧的想著那個平時讓他很是煩心的小兵會不會遇上什麼事先不曾預料的危險。
例如,風沙暴?
又例如,馬賊?
再或者是……
也許,不應該讓青璃去吧,他開始後悔了。
總之,在青璃離開之後,李廷玉就沒有一刻不是把心吊得高高的。
而此時的劉元度呢?
搖了搖摺扇,喝一杯酒,“原本計算得好好的事,怎麼會變成了這樣?”
再倒上一杯,“阿淨突然一來,計畫是不是應該要有所改變呢?”一仰頭喝幹酒,“也許,就是這個機會了,讓廷玉死。”
“可是……”摺扇不搖了,“阿淨會怎麼看這件事呢?他會認同我的做法嗎?”
又倒了杯酒,“阿淨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否則我……”
洛淨當然不會出事,出事的是契丹軍營。
身上穿著契丹人的衣服,翹著腿懶懶的靠著軟榻,喝著葡萄美酒,吃著烤羊腿,半眯著細長的鳳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氣得要上吊的契丹大元帥耶律奇。
“說真的,你們契丹的東西還真好吃呢,烤得滿香的嘛,比京城裏狀元紅酒樓做的地道多了。”洛淨吃得讚不絕口。
耶律奇惱怒的叫道:“混小子,你到底說是不說?”
“說啊,怎麼不說?”洛淨笑得甜甜的,“我一直都在說啊!大叔你別氣了,坐下來大家一起喝幾杯酒。”
“誰愛跟你喝酒?”耶律奇眼露殺機,冷冷的道:“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我只是不想兩國交戰讓別人得了好處去,所以才留你一命,等著和他們談條件,你要惹怒了我,大不了大家血濺沙場,不死不回。”
洛淨扁了扁嘴,“沒這麼誇張吧?我說大叔,打仗有什麼好玩的,人生不過匆匆幾十年,尋歡作樂尚嫌時間太短,哪還有心思跟人鬥毆?若是一命嗚呼了,有錢也沒地方用啊,實在冤枉之極。”
耶律奇聽著他的一派胡言,又看著門外鬼鬼祟祟的一幫手下,突然一聲大吼:“滾進來!”
副將、參軍、監軍、左將軍、右將軍、先行官……
冷冷瞪著走進來的一大群人,耶律奇憋了半天的氣終於找到地方發洩了,“你們躲在門外幹什麼?”平時請都請不來的傢伙,現在居然都來蹲牆根,千萬別讓他抓到這些傢伙是在偷窺洛淨,否則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元帥,我,我是,來幫阿月擦窗戶的。”終於找了個蹩腳的理由,雖然自己也不信,可好歹也叫是個理由嘛。
耶律奇一把揪起他衣領,臉上露出了危險的笑容,“是嗎?擦窗戶這種小事幾時勞動到你左將軍的大駕了呢?”
趕緊灰溜溜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頭還在。
“元帥,其實,我是來找阿月的。”還好腦筋動得快,又換了個理由。
耶律奇笑得更危險,“阿月?她身高膀闊腰圓背寬,你若喜歡的話,說句話,我立刻派人送她到你府上去,想必尊夫人也不會掃你的興致。”
“不,不不不,元帥,我家那個母老虎你還不知道?我不要阿月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來找她了。”左將軍嚇白了臉。
“哈哈!哈哈哈哈!”正喝著酒的洛淨笑得一發不可收拾,連酒也噴了一身。
耶律奇看一眼洛淨,輕輕鬆了手,把左將軍放下,“滾吧,你是堂堂的將軍,行為舉止自當有大將之風,以後別再偷偷摸摸了。”
左將軍如夢大赦,道一聲“多謝元帥”便轉身匆匆離開,連頭也不敢回。
見他走了,右將軍趕緊道:“元帥,我還有一封公文沒有寫好,屬下先告退了。”跟著溜掉。
監軍左右一看,道:“元帥,我還有點事要麻煩蕭副將去幫我辦,公事要緊,就不久陪了。”拉一把副將,兩個人也離開了。
就剩一個參軍一個先行官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