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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BL.慎入.微H]他的秘密---呂希晨 來源:朋友

[轉載][BL.慎入.微H]他的秘密---呂希晨 來源:朋友

楔 子

   當畫筆落入潔白或者微泛鵝黃的畫布時,就像造物主用蔚藍染料潑灑整片原本無色黯淡的天幕,佐以橙黃的陽、皎白的月,點點閃閃的星火……

   看著看著,心便逐漸逐漸跟著興奮、跟著雀躍不已,造物主想必是理解色彩之美的藝術家,否則,怎能創造出這許多色調組成的世界?

   想著想著,繽紛的色彩是醉人的、是吸引人的,能留住這一日一日不同深淺變化的色彩的,除了攝影,就是繪畫。

   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自以為記得清楚,其實早已忘了許多,否則怎會忘了愛的感覺,莫名生恨?

   站在諸多色彩面前,我不過是沈迷其中不可自拔的人,陷入色彩圈起的漩渦當中心醉神往,執筆的手便欲罷不能地想留住,留住眼前綺麗的色調。

   若問我最害怕失去什麼,我會說:最怕再也不能畫畫。

   這樣的執著,有錯嗎?人,在一生當中總有些應該執著到底的事才能彰顯自己存在的意義,不是嗎?

   然而,為何我的執著招來的是不被諒解的辭嚴厲色?招來的是強制逼迫的禁止阻擋?

   是為了襯托繪畫於我人生中的重要性使然,還是人生本該有些挫折阻力,現實生活並不能真正的隨心所欲?

   離家了,不再有關聯了,為了堅守我所執著的事,斷絕關係是必然的結果。

   造物主也知道了嗎?知道毅然決然切斷所有關係、孑然一身的我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所以收回灑落在天幕上的各種顏色,讓天空一片灰、重重疊疊起哀傷的陰霾,下起驟雨掩飾悲痛得幾乎落淚\\\的我?

   沒有傘,跟著我的,是我依戀不舍的畫具,跟了我十幾年,自小陪伴我成長的畫具,我一向重視畫具的保護,防水的帆布袋如今是我最感激的對象。

   雨,淋濕了我,卻澆不熄我內心的執著與不悔。

   可是,哀傷難免,滂沱的雨勢成了我能安心慟哭流淚的最佳掩飾。

   在我臉上的,是雨、是淚,早分不清了。

   模糊的視界,是因為雨下得太大還是淚流得太兇?我不知道,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像具空殼,明明該裝些東西充實,卻什麼也裝不下。

   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接下來又該怎麼走,可是,眼前除了繼續雙腳交替不停地走,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不曾間斷邁開的步伐突然像被什麼阻止似的,刺耳的緊急剎車聲響不知來自何方,一陣痛立刻從小腿側邊衝了上來,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
   。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瞬間閃過的念頭是隨身的畫具沒事吧?

   男人走出車外,奔向右轉時理應等紅燈,卻突然出現以致被自己擦撞的路人,大雨讓他下車沒多久便濕了一身。

   「你有沒有怎麼樣?」檢視被撞倒在地的人沒有絲毫外傷,他慶幸著自己向來車速不快。

   可是,被他撞到的人臉色卻蒼白得駭人,口中頻頻直喃著畫具畫具的,是他身邊這一袋東西嗎?

   男人騰出手替受到驚嚇尚未回神的人拉來掉落在不遠處的帆布袋。

   才剛拉到他腳邊,蒼白臉色的主人立刻像驚恐失去似的使出男人想像不到的蠻力搶回懷裡緊緊抱著。

   彷彿失去這個袋子便失去整個世界似的驚恐,明明白白地呈現在那人的臉上,雨中瑟縮的模樣令人不忍與心疼。

   哪怕,這人和他一樣是個男人。
   叭叭叭──
   一連串的喇叭聲催促著腦中閃過莫名念頭的男人。
   「喂!你的車到底開不開走啊!」後頭抱怨的聲音穿過大雨,惱怒地吼著。

   情急之下,男人不假思索拉起神情木然的人往自己的車走去。

   那是他們初次相遇,豐仲愷與池千帆。

   沒有人能知道這樣的相遇會為彼此帶來什麼。

   沒有人知道……




[ 本帖最後由 snow90116 於 2007-7-13 08:37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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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扇窗,潔亮透明得連飛過的鳥兒都有可能以為它不存在,而飛去撞
   個頭昏腦脹、滿天星光,和其他一樣潔淨的同伴依建築師的設計被嵌
   在一幢二層樓高的透天別墅上。

   別墅裡的人每天都會打開窗讓空氣流通,到了夜晚,則會關到只剩一
   點縫,只容一絲絲夜裡的風吹進屋裡,免得一覺醒來,因為夜涼如水
   ,會不小心搭上流行性感冒猖獗的列車。

   風穿過窗縫吹進屋裡,自早到晚,從黑夜到清晨,就像若即若離的神
   秘女郎,老是挑逗架在窗上的雙層窗簾,撩起一波波如浪般的愜意。

   也許\\\,是人的習慣使然,總是不將窗關緊,總留著一點縫,也不拉上
   厚沈的窗簾擋風,只用第二層薄如蟬翼的雪白紗簾輕柔覆蓋\\\整扇窗,
   讓風穿過縫隙,吹拂挑逗起的波紋,乍看之下就像海潮激起的浪花般
   雪白。

   清晨的陽光就像是俏皮活潑的少女,調笑地恣意跳躍在自由奔放的原
   野上,遇見她的人,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也不會覺得刺眼眩目,只
   要見到她快樂笑臉所綻放出的光彩,唇角就會不自覺地泛起柔和的弧度回應。

   早晨的陽光,就是這麼暖暖的,不熱,和藹可親。

   穿過潔淨的窗,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簾雪浪,來到房裡分散成一道道亮
   線,或長或短地落在臥室門板、衣櫃、書架以及仍覆蓋\\\著熟睡人們的
   床被,還有靠窗這邊的枕頭,雖然枕頭上沒有意料中的睡臉,只有一
   隻手臂壓在上頭。

   非常公平的,暖和的亮線也落在露出床被外的裸肩,沿著肩線遊走,
   亮線分離析落成點點的光暈映在側頰,由側面的輪廓便可看出那是張
   白淨俊逸的男人臉孔,本來是該出現在空著的枕頭上的臉,非常不安
   分地寧可拿身邊人結實的胸膛當枕,也不肯乖乖睡在實具墊頭功用的
   床枕上。

   覆蓋男人與這胸膛主人的床被有著昨夜狂野情動的皺折淩亂。

   壓在空盪盪枕頭上的手臂似乎被煦煦亮線烙得不耐,抑或是維持整夜
   不動的姿勢發麻,五指收了收,意味著主人正逐漸清醒。

   清澄的亮線滑過俊逸男人的側臉,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手臂的主人,順
   沿光裸結實的胸膛直上,是誘人吮吻的喉結,再往上一點,一張斯文
   爾雅,擁有貴族般高貴風雅氣息的男性臉孔在陽光與淡影的交錯下掀
   掀眼簾,睜開一雙猶帶惺忪的黑眸,不悅地瞟向窗外對他而言著實刺
   眼的晨陽。

   再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擺在床頭櫃上的時鐘,不偏不倚,正好六點半
   。

   用力閉眼一會兒再睜開以振作精神,意識到起伏的胸口有一點點重量
   ,雙唇揚起一抹淺不可見的淡笑,枕頭上的手臂成勾,大掌落在胸前
   的側頰磨蹭。

   「嗯……」枕在胸口的人嚶嚀出聲,身子動了動,圈在床邊人腰間的
   手跟著縮回,中途還一個不小心撫過床伴下半身最敏感的部位。

   無意識的挑逗最是攝人,特別是在一早醒來的時候。

   再佐以淩亂如絲的髮,在胸膛上一下有一下沒地騷動著變得敏感的胸
   口,被點誘燃起的火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才結束夜晚狂野入眠的男人,此刻又燃起清晨的慾念。

   「千帆?」輕喚的嗓音與昨夜激情時的音律同調,沙啞低沈。

   「嗯……」虛應一聲,他口中輕喚的男人似乎沒有清醒的打算,在熟悉微熱的胸膛磨蹭了幾下,滿意這份感覺,抱著再度沈入睡眠。

   「六點半了。」他的動作仍然無意識,仍然挑逗著被當作抱枕的人,
   粗糙的指尖帶著逗弄意味輕刮他的側頰,執意將人吵醒。

   「唔……」六點半?模模糊糊的聲音蜿蜒入耳,「還很早……」還能
   再多睡一會兒,呼……

   輕刮的指尖仍然沒有停止的打算,存心擾人清夢。

   「別鬧了,仲愷……」昨夜留下的除了歡悅更有難免的疲憊,這名男
   子咕噥模糊的抱怨之後,乾脆轉了個身,以背貼靠在床伴身側,頭轉
   壓在擾他清夢的手臂與肩窩間。

   「我還想睡……」呢噥著意願,渾然不知自己的磨蹭又燒了床邊的人
   一身熱火。

   是他點的火,沒道理只有他一頭燒得快成灰燼。被喚作仲愷的男人不
   滿地瞥視身邊人一臉甜甜的睡意酣然,惡作劇的意圖染上眼,化成迷
   人的笑意,手掌沿著床伴的身側曲線滑至──

   「仲愷!」幽幽甜鄉像被小孩作剪貼似的勞作簿,啪的一聲乾脆利落
   貼上亮白的清醒,嚇得他瞬間精神抖擻,瞠起跳過惺忪階段直接醒神
   的眼,伸手按住自己下身作惡的巨掌同時回頭。「你──」

   要說的話,被含進早在後頭守株待兔的唇裡。

   身後男人的唇是一株樹,而他則是一頭撞樹的傻兔。

   男人的身體總是很容易就擁有利落乾脆的曲線,只要稍加鍛煉便能雕
   琢出令人垂涎三尺的肌理,一動一靜間都能顯出蘊藏的剛硬力道,充
   滿堅定的氣勢。

   可惜,在慾望上,男人的身體極度敏感,堅定也極度容易敗北在慾念
   的誘惑中,輕輕挑逗便敏銳地起了反應。

   「昨天晚上不是才……」

   「我知道,嗯……」品嚐身下人頸肩的味道的男人分心虛應。

   「所以你應該很……」同樣是男人,很清楚一次激情狂野對男人而言
   有多大的殺傷力,需要耗去多少體力精神,所以他無法想像相隔不到
   五個小時之後,枕邊人的方興未艾。

   「不累。」將貼在自己胸前推拒的手拉開繞上頸背,兩人距離瞬間化
   整為零,緊密地感覺彼此的體熱。

   「可是我累。」

   「你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休息。」這張嘴今天早上的話真多。俯首吻
   住多話的嘴,唇舌相濡間,對身下不再拒絕的順從反應,充分的滿意
   顯露在漾起笑意的臉上。

   之後,毋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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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裡透著亮黃,冒著熱氣的奶油煎蛋、火腿和幾朵水煮綠色花椰菜靜
   靜地躺在白瓷盤中,旁邊還有一份水果沙拉,一杯為了避免早上喝咖
   啡傷胃而改採牛奶咖啡成分少,卻一樣能達到提神功\\\效的熱那提,還
   有手邊麵包盤上兩片溫熱的烤吐司。

   一早醒來,如果能看到這樣光鮮亮麗的早餐\\\,還不用吃,光是看,精
   神就提振了一大半。

   但,有幸坐在這優雅營養兼備的早餐\\\前,豐仲愷卻打從下樓眼睛就沒
   放在餐\\\桌的早點上。

   比起早餐\\\,那個進出廚房和飯廳之間的人更加吸引他的目光流連,看
   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的精神就好了大半。

   「呵呵呵……」

   「還笑!」手拿果醬和另一份早餐\\\從廚房走出來的池千帆,其栗眸微
   惱地睨視竊竊私笑的他。「也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誰。」害他走路走得
   這麼狼狽。

   起身迎向池千帆,接過他滿手的食物放在自己餐\\\點右邊,豐仲愷好心
   地再伸出手拉開身邊的椅子扶他坐在自己右邊。

   「我以為你也同意。」左手執起叉子將火腿搜刮進嘴咀嚼下肚,豐仲
   愷淡笑道,環在池千帆腰上的手沒有離開的跡象,輕輕按揉他酸疼的
   部位。「畢竟你沒有拒絕。」

   「不是沒拒絕,是你不容我拒絕。」俊逸的臉泛起微紅,拍開腰上的
   手掌。「快吃,上班要來不及了。」

   拖拖拉拉在床上賴了快兩個小時,他敢說今天這個頂著總經理頭銜的
   男人鐵定會遲到。

   「不會構成辭退理由。」豐仲愷淡然道,不過右手倒是收了回來,專
   心吃早餐\\\。

   他想起早上十點的財務會報,要是九點半前不趕到公司,找不到他人
   的日籍秘書肯定又會鬧切腹以謝罪。

   「當上司就要以身作則。」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的池千帆顧著說連
   三歲小孩都知道的道理。豐仲愷沒有應話,腦子裡已打轉著一整天的
   行程,要見哪些人、見到時又要說些什麼等等,還有進公司之後要交
   代下去的工作。

   自己說的話得不到回應,池千帆看著一邊咀嚼,同時想事情想得出了
   神的豐仲愷,只是淡淡一笑,低頭吃著自己面前的早餐\\\──一份水果
   沙拉。他一向吃得不多,也沒有豐仲愷那樣繁雜沈重的工作,不需要
   花費太多力氣的他吃多了也是浪費。

   這樣讓人心安舒適的日子過了有多久?池千帆想著,咬進一顆小蕃茄
   。

   離下大雨的那一天有半年了吧!他在心裡數著日子,發現兩人相遇的
   那一天對現在的他來說有些模糊記不清。

   記得滂沱大雨中他茫茫然走在街上,後來過馬路沒有注意交通號誌而
   誤闖紅燈,被右轉的豐仲愷的車撞到小腿,其實沒什麼大傷大痛,只
   是他在走了一個下午、淋了一個下午的雨之後虛弱閃神,再加上突來
   的碰撞才會跌坐在地。

   他下車,皺緊著一雙眉詢問他是不是傷到哪裡了。

   不記得自己有說什麼,當時的他只是擔心隨身帶出來的畫具會全摔壞
   了,嚷著要他的袋子。

   是豐仲愷將袋子撿回他手上的。

   然後,當他醒神時,人已經在這裡,一身濕淋淋地坐在豐仲愷的朋友
   從米蘭寄回來送他的沙發上──那套沙發經過雨水浸褥,如今的下場
   是在臺北市大型垃圾處理場等待秋決。

   之後,他被他強逼進浴室淋浴、換上他的衣服,也被強迫喝下一杯熱
   牛奶。

   喝完後,他覺得昏昏欲睡,結果竟真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豐仲愷還坐在床邊,似乎是在等他醒來問明一切。

   他將什麼事都說出來了,毫無隱瞞,包括學畫的經過、自己對繪畫的
   執著、家裡無法苟同的阻止、和家裡的爭執、為什麼一個人在街上淋
   雨等等……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因為他只是個陌生人,讓他覺得
   說出來以後也不會有所交集,所以他安心地全盤托出。

   後來,豐仲愷要他再多睡一會兒,他不肯,但眼皮是這麼的沈重,很
   不爭氣地在他大掌撫上眼瞼的同時跟著閉上眼又睡著了。

   再醒來,就好像大事抵定一樣,一天、兩天、半個月、一個月……他
   就這麼住了下來。

   豐仲愷的住處是內湖一處建設集團專為都市雅痞型的新貴量身打造的
   透天別墅區,沒有豪門誇大的設計,每一幢都有簡單利落的外型和十
   坪不等的前院,但每一幢都不同,看得出是匠心獨具,而四周的環境
   美得會讓人忘記這裡是臺北市,誤以為自己此刻身在山林之中。

   傍山而建的別墅區令他駐足留下的就是這百看不厭的自然美景,沿著
   通往每一幢別墅的柏油路往上直走,右邊是別墅,左邊就是放眼看去
   彷彿無垠無涯的綠意山景,待在這裡,他會忍不住拿起畫筆,一筆一
   筆地將吸引他的繽紛色調留在畫布上。

   結果,一回神已經待了快兩個月。

   然而當時,他怎麼也沒想過自己會和豐仲愷發展到今天這種關係──
   睡在同一張床上,相擁著彼此度過每一夜。

   愛人?不,他們之間沒有誰開口說過愛字。

   情人?不,兩個人中沒有任何人向對方告白。那麼,處於現在這種關
   係下的他們算什麼?

   同居人,頂多只能這麼說。

   肉體上的關係來得自然也單純,沒有情也不為愛,只是一個錯誤之後
   彼此默認讓它接續下去的將錯就錯,他沒有拒絕,豐仲愷也沒有停止
   ,所以就一直持續著。

   為什麼會這樣──恐怕大多數人直覺就會冒出這麼一問。

   可惜得很,這個問題並不存在於他們之間,就像「什麼時候這關係才
   會結束」這個問題一樣,彼此都很有默契的沒有問、沒有提起,只是
   讓這個在社會中被視為不正常的關繫在這幢別墅、這塊屬於隱密私人
   的地方被他們視為正常地延續著。

   反正,他沒有地方可以去,而豐仲愷還沒有交女朋友的打算,雖然豐
   仲愷曾說過他的人生計劃中包括結婚、生子,只是時候未到,還不需
   要費心思去找他未來孩子的媽。

   而他,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去,除了繪畫之外也沒有多大的計劃,所以
   便留了下來,一方面能打點別墅裡的日常清潔工作;而對於左鄰右舍
   ,也許\\\是因為大家都只願意將心力投資在自己身上,而沒時間理其他
   人的都市新貴吧!豐仲愷根本不用費心對鄰居佯稱他的身份,這對兩
   個人來說都是一種輕鬆。

   彼此各有所需、各有所取,這樣的日子過得倒也舒適自在,兩個人有
   彼此自由的空間,沒有人受拘束,也沒有人刻意束縛誰,兩個人都很
   滿意目前的生活模式。

   「千帆?池千帆?」

   「呃?」豐仲愷的聲音拉回了池千帆呆茫失神的思緒,緩緩轉向聲音
   來源處,豐仲愷已經起身站在他身邊。「什麼事?」

   早就習慣他偶爾的發呆,豐仲愷淡淡交代一聲:「我去上班了。」說
   完,就看見他穿上西裝外套,走到十五坪大的客廳拿起放在牛皮沙發
   上的手提箱,往玄關走去。

   應了聲,池千帆坐在飯廳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之外,不一會兒,
   他便聽見車子發動離去的聲音。

   一天的開始,他想,隨便吃進幾口沙拉便起身收拾飯桌。

   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除了桌上的早餐\\\會因應豐仲愷不愛單調菜色
   而變換外,幾乎都是一成不變得教人安心自在。

   喔!腰背的酸疼提醒了他。

   還有清晨的狂野情動,是一成不變的早晨中偶發的例外。

   ※ ※ ※

   「隆升實業」,是台灣從傳統食品業企圖作大,跳躍往技術性發展,
   而正好搭上全球科技化順風車的轉型工業,由原先的食品加工業順著
   公司屬性投資食品研發,再搭配科技化行銷方式擺\\\脫傳統經營手法,
   一躍而成為傳統業進化論中的模範生。

   這些,全是在董事長豐隆升將自己不過二十五歲的兒子豐仲愷空降進
   企業體制中總經理的高位上,任由他大刀闊斧、恣意妄為而成的。

   雖然這些事都是在豐仲愷手底下完成,但年僅三十歲的他,豪氣正熾
   ,野心也勃勃,自然不甘只有一次的躍進蛻變動作,早在轉型階段中
   便已經盤算之後要投資的方向。

   簡單的說,就是在一開始的轉型期中,他老兄就沒想過萬一轉型失敗
   這回事兒,對自身能力的信心與狂傲,由此可見一斑。

   因為是食品工業,所以轉型後的下一步自然是要與自家產業相關,而
   且回收利潤與必須付出的成本一樣龐大的事業。

   生物科技這個在二十世紀未逐漸發酵,而在二十一世紀開始綻放光芒
   的超新興產業,捨它其誰。

   早在四週一片傳統業轉型的聲浪中做好一切準備的隆升實業,當然也
   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涉足這項新興產業,利用生物科技研發新產品,更
   利用現有設備主動進行研究與探索,加入基因研究的浩大工程,跨出
   傳統產業隨著時代腳步前進而愈顯窘困的版圖。

   做這些事,並非沒有阻力可言,隆升實業並不是私人獨有、一人獨大
   的大企業體,在政府股市發展的邀請,以及對轉型所需資本龐大的內
   需下,隆升實業順水推舟響應經濟發展,釋出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權,
   換取助其擴展至今日地位的資金。

   能獲取大量利潤回饋股東,對企業而言是件好事,但擁有股份比例超
   過百分之十而擁有幹預決策權力的股東有時是助力,有時也是阻力。

   那些不看好生物科技,只想擁有現在這些紅利,餵飽他們一天比一天
   肥厚的脂肪層的保守派人士,便是豐仲愷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

   身為隆升實業的總經理,每年都有股利可拿,但其所佔的股份不過是
   所有股份的百分之三,在大股東眼裡根本是黃毛小鬼,再加上實屬於
   豐家名下的股份不過是百分之三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則分屬在
   豐隆升的母親,豐仲愷奶奶的娘家人名下,雖然豐隆升仍是最大股東
   ,但因為事權已轉交兒子不管事,所以豐仲愷在各大股東、董事會眼
   裡還是小不隆咚。

   正所謂財大者,容易氣粗也,哪怕對方是每年幫他們賺進大把大把鈔
   票,讓他們坐享其成的財神爺,那骨子裡的氣燄高張是不會有所收斂
   的。

   常常,一個董事會下來,豐仲愷會氣得狠狠甩上總經理辦公室大門。

   砰的一聲,跟在後頭的秘書忍冬實閉眼低嘶,忍過耳邊的刺痛。

   還好,這次沒跟著進去。

   以往成為豐仲愷甩門鍋貼的他終於學了乖,傚法烏龜走路,慢慢的,
   躲過正面貼上甩來的辦公室大門而變成可笑的日本鍋貼郎的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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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開了門進去,忍冬實看見自己的老闆正站在櫸木辦公桌邊,仰頭灌進
   一杯像酒的液體。

   「酒精會助燃不會消火。」放下滿手公文在桌上,忍冬實勸道。

   「不是酒,是茶。」半年前的錯誤之後,他就下定決心戒酒,不沾口
   了。「我戒酒半年了。」

   「咦?」

   「這麼值得驚訝?」豐仲愷挑眉。

   「你們台灣人說酒色財氣,到台灣這幾年都沒看你鬧過緋聞就已經沒
   了色;只不過是個月薪十來萬又沒加班津貼的總經理,又不是公司大
   股東,也不算有什麼財;現在又戒了酒。老天,看來你只剩下氣,而
   且還是受氣的氣了。」

   「忍冬,你是故意諷刺還是調侃?」不該找他這個秘書兼朋友,用話
   損他也不能踢他回家吃自己。

   因為,就算不是上司下屬的關係,也是酒肉朋友。

   「我只是說點笑話想讓自己老闆開心開心。」他無辜地聳肩,真心誠
   意地如是道。

   「爛到家的笑話麻煩你不用再說。」豐仲愷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別氣了,這結果跟我們先前評估董事會的反應是一模一樣,三人投
   票讚成,五個人反對,一個人廢票就是豐伯伯沒參加投票的結果,完
   全相同,這樣不好嗎?」

   豐仲愷不可思議地望著這位的確是他在柏克萊大學認識的同窗友人。
   「我不知道估中董事對我提出的投資計劃投票否決這件事有什麼值得
   高興的地方。」

   來到台灣之後,忍冬實的頭腦需要不少調整,甚至是大修特修,或者
   重新換個腦袋。

   「如果你打算將來在臺北街頭擺\\\算命攤替人蔔卦算命,也許\\\這是一件
   好事。」豐仲愷譏諷地說。

   「有阻力,這事情才做得更讓人起勁,不是嗎?」忍冬實笑臉不變,
   絲毫不受友人的嘲弄影響。「沒有阻力,成功\\\得來容易也就沒有它的
   價值了,這麼想你心裡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那些人除了坐領股利、閑數鈔票還會做什麼!」大掌拍桌,他還是
   心有不甘。

   「妨礙公司發展。」忍冬實出人意料地接道,雙手一攤。「這是他們
   最擅長的本事,挖自家牆腳還能認為這牆能為他們擋風避雨,能有這
   種真知灼見的沒幾個,正好都在樓上。」他伸指向上,總經理辦公室
   上方就是會議室。

   豐仲愷看著這出口驚人的屬下兼朋友,忍冬實逗趣地眨了眨眼,終於
   點破他一肚子笑意。

   找他到台灣幫他還真是找對了,他想,渾然忘記自己先前對友人腦子
   的挑剔。

   老闆氣已消,就該回到正事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個個擊破,打點得分。」回復冷靜的豐仲愷重新揚起自信滿滿的笑
   容,腦中已轉過不下十種的戰略。「聯絡雍思策,評估發行新股需要
   花費多少成本、能收多少資金。」

   商場如戰場,說實話,他極享受這樣緊張的工作氣氛,就像沈迷在戰
   爭中的戰士一般,嗜戰成性。

   但兩者還是有所不同,戰士連睡覺也必須提高警覺,片刻大意不得;
   而他,離開公司這塊戰場之後,回到內湖的別墅則是讓人情緒放鬆的
   安適自在,在外頭攻城掠地耗盡的氣力可以在那裡得到充分的補足。

   至於能讓他鬆懈精神再蓄上戰場氣力的原因──

   則是秘密。

            ※ ※ ※
          那是一副很優閑自在、讓人看了之後定會心曠神怡的畫面。


   夕陽西斜在山邊,層層巒巒的山脊曲線染上夕陽餘暉的橘紅彩霞,或
   橘或紅或帶點藍紫的暈色,像增添女人纖肩嫵媚指數的朦朧薄紗,輕
   柔地沿山脊披上自然調和的媚惑。

   一道身影,站在能正對這嫵媚風情的位置,執著沾染顏料的彩筆,對
   眼前用畫架架起的空白畫布,自在從容地不停揮灑,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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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遇過這種人,池千帆有點手足無措。「謝謝你的費心,我不需要
   ─」

   「你有合作對象了?」

   「沒有。」

   「那有打算合作的對象?」

   他搖頭。「也沒有。」

   江行雙手一攤,笑得爽朗。「那還捨我荷風其誰,難道你沒聽過荷風
   藝廊的名號?」難道藝廊在他江行一手包辦下名聲還不夠響亮?

   「我聽過。」池千帆覺得他臉上受傷的神情很好笑,開口安慰:「我
   看過你們推出的畫展,很棒,也有你們執著的風格,寧缺勿濫。」他
   記得,有一處空白無物的牆上有張說明用的小卡片,主題標語就是寧
   缺勿濫。

   哈!知音!「沒錯!本藝廊就是寧缺勿濫,現在我們找到可以填滿那
   缺口的人了,就是你!這位……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要告訴他嗎?池千帆猶豫著,緩緩開口:「池千帆。」

   「過盡千帆皆不是。」江行沒頭沒尾地吟出一句詩,打趣道:「果然
   ,藝術家都有很詩意的名字。」

   池千帆僅僅勾起淺不可見的微笑回應他的話,讓氣氛突然變得很尷尬
   。

   但不愧\\\是在眾多脾性迥異的藝術家之間來去的江行,一下子又打破尷
   尬氣氛開口:「池先生,我真的是很誠心邀請你還有你的作品到荷風
   藝廊,如果你信不過我,可以帶你的作品到藝廊找我,我可以安排試
   展,讓你的作品先展示,到時候看顧客如何反應再由你決定要不要跟
   我們合作。」

   「這……」能將自己的畫作推展到眾人面前,那是個多大的誘惑啊!
   但是要他負擔之後的成敗……一想到這裡,池千帆就迅速降低了點頭
   的意願,沒有跨出這一步的勇氣。

   「千帆。」江行讀著他臉上的表情,看過太多老牌藝術家及新人,對
   於他們的心理,他多多少少能猜得出。「不介意我叫你千帆吧?」

   「不介意。」

   「無論你現在怎麼想,我都希望你不要先去想失敗的結果,每個人面
   臨人生轉折的時候都會缺乏踏出一步跨過門檻的勇氣,原因是什麼?
   當然就是想到萬一失敗該怎麼辦,才遲遲不敢跨出去。」

   他切中心思的話讓池千帆瞠大栗色眼眸。「你知道?」

   「哈!」江行拍著胸膛笑道:「我江行看過多少藝術家、推銷過多少
   新人了,怎麼會看不出來!害怕失敗,大家都是一樣的。」

   是嗎?池千帆想,他就從來沒有看過豐仲愷有害怕的表情,彷彿什麼
   都不怕似的,就算是失敗,也只會讓他鬥志更盛、更致力於披荊斬棘
   ,甚至,他認為他是樂在其中。

   他很佩服豐仲愷在工作上的自信堅決。

   而他就像剛出社會的毛頭小鬼,一步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幾乎有
   點神經質的地步──豐仲愷曾這麼笑他。

   眼見似乎說服不了他,江行決定拿出最後一招:「千帆,我接下來要
   說的話可能會很辛辣,但這都是事實,希望你能聽得進去。」

   池千帆回過神,專注等待下文。

   「坦白說,就算是失敗又怎麼樣?」細瞧他的神情,哎呀!果然呆了
   下。「你想想看,現在你所畫的作品還沒有問市、沒有展示在眾人面
   前接受世人的評價,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而且還是自動送上門的機會
   ,這種機會多少人想要卻要不到,每天都有人帶著自己的畫作到荷風
   藝廊,常常還沒見到我就被初審的接待小姐打退票送出門;而你,是
   我親自雙手將機會端在你的面前,你接受,對自己是種突破,是為你
   自己打開通往世界的一扇門;就算結果失敗了,最多就只是回到開門
   前,也就是你現在的狀態而已,說實在的,除卻心理的挫敗感外,你
   並沒有損失,不是嗎?」

   他的話字字像鞭,可全都聽進池千帆耳裡,而且聲聲如雷隆隆作響地
   回盪著。

   「我……我會仔細考慮看看。」末了,他給了江行希望。

   「太好了!」不愧\\\是口若懸河、滔滔雄辯的他!江行在心裡給自己絕
   大的掌聲。「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在這時,夕陽完全沈沒,兩旁一排排歐風造型的路燈亮起,令路人
   視線大明。

   讓江行看清楚落日餘暉下一直看不清晰的臉,立即驚為天人。「你的
   人跟你的畫一樣!」他忍不住出口讚嘆:「千帆,有機會一定要讓我
   好好資助你創作,你是個人才、是個天生的藝術家,相信我的眼光,
   我江行從來沒有看錯人!」

   「呃……」他的篤定讓池千帆覺得茫然。他從哪裡看出他的前途可期
   ?他池千帆不過是個二十五歲還名不見經傳,只知道沈迷於作畫的男
   人而已。

   「相信我!」望著俊逸悠然自成一方世界與塵世相區隔的池千帆,江
   行更確信自己挖到寶。

   他的畫乍看之下便有教他這個急於在塵世奔波的人停下腳步流連的吸
   引力,那份優閑、那份自然、那份恬淡,如果作畫的人沒有那份心性
   是畫不出來的,這樣的畫,只要創作者在過程中染上一點俗世牽絆就
   毀了。

   之前悄聲站在後頭就是在等他什麼時候會沾染俗世心緒而毀了這幅畫
   ,因為他遇過太多調查他的行程,在途中攔住他的「藝術家」,那些
   畫作只是為了換取金錢和名利,充滿銅臭味。

   可是一直到最後一筆,那份潔淨的藝術氣味不曾有過變動,一貫地留
   在畫作上,由此可知作畫的人一心一意只想著畫畫,根本沒裝進名利
   金錢等字眼,這樣的人,尤其是新人,不多見,真的不多見。

   「請你務必考慮。」

   「我會的。」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說了半天,江行才發現自己過度興奮,
   只知道他叫池千帆,其他再也沒有。

   嘖,真的是感嘆值得投資的新人難尋啊!才讓他興奮失態到這地步,
   要是平常,他三兩句話就連對方祖宗八代的底細都問出來了哩。

   「你家在哪兒?還是你就住在這裡?」

   「我……」池千帆頓了口,搖頭。「不用麻煩,等我考慮過後,我會
   與你聯絡。」

   聽出他拒絕透露更多的訊息,江行也決定不再追問。「那我等你的消
   息。很高興認識你,千帆。」他伸手。

   池千帆也伸手,與他一握。「我也是,江先生。」他說,雙眼微含歉
   意,對於自己拒絕他送他回去這件事。

   他不能說的,因為──

   這是秘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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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千帆還沒進門就在外頭聽見客廳電話鈴聲。

   豐仲愷還沒回來嗎?低頭看表,八點多,他應該回來了。

   開門進屋,池千帆提著裝滿畫具的帆布袋穿過玄關走進客廳,電話鈴
   聲還是響個不停,他注視著隨著電話鈴響閃爍紅光的主機座,愣愣地
   坐在放電話的茶几旁,盯著電話發呆。

   對外,在眾人眼中的豐仲愷單獨一個人住在內湖某處,是個在外頭交
   遊廣闊但私底下十分重視自己隱私的商業新貴,是談生意可以、作朋
   友也成,但只僅止於在外頭,他從不帶人回家,除了他。

   他的交遊廣闊和善於交涉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只要進了家門,就全隔
   離在門外,留在煙囂滿佈的花花世界,唯一能與外界流通的就是家裡
   電話,不過也僅止於部分人士,例如親人、好友,其他人,只能擁有
   他公司的電話,最好的不過就是手機號碼。

   豐仲愷,是個把公私分得很清楚明白的男人。

   而他池千帆,是只在這個別墅,在他眼裡才有存在的人;於外,根本
   沒有人知道豐仲愷的家裡還有一個他。

   所以這電話,他不能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還連累他得多作解
   釋。

   盯著電話,池千帆想起幾個月前,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誤接。

   那次是他朋友打來的,也是他第一次發現電話這東西在他家還派得上
   用場的時候,說真的,打電話到家裡來找他的人實在少得可憐,而手
   機卻總是不停地響,一通接著一通。

   那時候他是怎麼解釋屋裡的人?池千帆斜著身子側趴在沙發扶手,盯
   視還在閃爍的紅光回憶著。

   好像是……

   那是我請來修冷氣的水電工,我在外頭來不及接才請他幫我接──他
   好像是這麼對電話那頭的人說的吧。

   水電工吶!天曉得,他根本不會修冷氣。

   噗哧笑出聲,當時的豐仲愷表情很緊張,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的口氣
   也很不耐煩。

   以後別接電話,就算我不在也一樣,讓它自己斷線就好──掛上電話
   以後,他這麼交代,為了避免到時還得解釋有個人與他同住的麻煩。

   這是個好方法,可是當時聽他那麼說的自己,卻乍然有種認為自己見
   不得人的異樣感受。

   他見不得光嗎?池千帆問著自己。

   還來不及找出答案,豐仲愷的聲音就從客廳與飯廳之間的樓梯傳了下
   來。

   「你盯著電話發什麼呆?」腰上用浴巾圍住重點部位,雙手拿著乾毛
   巾擦拭一頭濕髮,一幅風景絕佳的俊男出浴圖落在客廳,十分養眼。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剛才有電話,你沒聽見嗎?」忽略後頭的問題,他只回答第一個問
   題。

   「我剛才在浴室。」豐仲愷隔著帆布袋坐在他旁邊,雙手仍在頭上忙
   著。「去畫畫了?」隨口一問,他同時也看見放在另一邊沙發上色彩
   鮮活的但他這個商人,向來與藝術無緣,看過就算。「嗯。」沒有說
   明遇見江行的事,因為他認為沒有必要,彼此相處的生活模式中沒有
   干涉對方或向對方報告事情的義務,只有在想說的時候說,因此,他
   並沒有開口說。

   不過池千帆倒是將帆布袋拿開,跪坐在沙發上接手他擦拭頭髮的工作
   。

   豐仲愷任由他接手,自己樂得清閑,一整天南征北討下來,能有人幫
   忙這等細瑣小事也是種享受,他索性閉上眼享受池千帆的服侍。

   「剛才電話響了很久。」

   「無妨,如果真有事那人會再打來。」閉上眼假寐的豐仲愷淡然道,
   非常的務實。「反正遠水救不了近火,要真出事我也來不及幫上什麼
   忙。」

   頭頂忙著的手掌突然一沈,壓了他一下,同時從頭頂落下笑聲。

   「哈哈哈……」真服了他。「你太實際了,仲愷。」

   「實際有什麼不好?」張開眼,他眸中含笑地看著替他拭發的人。「
   你就是太過理想化才會不知道變通,不懂轉圜。」知道他與家人決裂
   的始末,豐仲愷覺得他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作法才奇怪。

   擦拭的動作緩了緩,落下淺淺的自嘲:「我就是學不來虛與委蛇的作
   法。人生,應該要順應自己的心意,何必強迫自己過著明修棧道、暗
   渡陳倉這種雙面人的生活?我只想畫畫,不想一面順從家人期望,一
   面私下偷偷繼續繪畫;我不想侮辱自己的理想,也不想侮辱繪畫,它
   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見不得人……這四個字主讓池千帆陷入沈思的
   桎梏。

   他自己呢?在豐仲愷的眼裡是不是也──思緒頓停在豐仲愷拉下他一
   隻手的時候。

   豐仲愷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看著,狀似賞玩。池千帆的手是天生藝術
   家修長的手,甚至比女人還漂亮,指尖因為必須用來抹勻顏料在畫上
   的明暗深淺,久而久之磨得光滑圓潤,修長骨感的指頭很吸引人。

   「需不需要我買個新的袋子讓你安頓那些能完成你崇高理想的畫具?
   」瞥了眼池千帆身後的袋子,那帆布袋從他住進他家之後就一直破舊
   到現在。

   「不用了。」池千帆笑著婉拒,回頭看了幾乎是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帆
   布袋一眼。「我用慣了這個袋子,要我換新的也用不順手,謝謝你的
   好意。」

   豐仲愷還是表情古怪地看了帆布袋一眼,只好點頭表示同意,也想起
   了相遇那天的情形。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當初大雨天裡帶他回來,坐在客廳的他神志清醒
   的第一件事,不是設法解決一身濕涼,或是看看自己哪裡受傷,而是
   檢查帆布袋裡的畫具,檢查了半天,才放下心露出慶幸的表情,直喃
   著幸好沒事。

   第一次,他豐仲愷佩服別人的執著。

   也是第一次,他興起幫助他的念頭留他同住,只是當時並不知道會演
   變到今天這個局面。

   談不上後悔,因為一切的發生只是個錯誤;而這個錯誤,來得自然單
   純,接下來的一犯再犯,他們誰也沒有異議,於是就這麼繼續下去,
   誰也沒想過改變,也都知道總有一天會改變。

   他會娶妻,他需要個孩子來傳宗接代,所以他要找孩子的媽;而他也
   是,彼此都知道這關係只是一個過渡期而已,再簡單也不過。

   再簡單也不過……嗎?

   疑問突地湧上心頭,豐仲愷倏地震了下,來不及消化這份錯愕,電話
   聲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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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扇窗,潔亮透明得連飛過的鳥兒都有可能以為它不存在,而飛去撞
   「喂,豐仲愷。」接起電話,豐仲愷以平淡的聲調招呼。

   (仲愷,猜猜我是誰?)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來很興奮。

   「媽,找我有事?」豐仲愷見怪不怪地問道。

   (嗚……你怎麼知道是我?)她都捏著鼻子講話了說……

   「只有你老人家才會有這種心情打電話來我這裡開玩笑。」認識他豐
   仲愷的人都知道,除了商場必要,否則私底下他是個超級冷場王,很
   懶得應付好友之間無謂的談天說地。

   如果連對待朋友都要像應付客人一樣虛與委蛇,乾脆就別做朋友,這
   是他豐仲愷的好友都知道的豐氏鐵則。

   (是這樣嗎?)
   「嗯。」豐仲愷揚手示意池千帆停下拭髮的工作,並要他先上樓,然
   後順手撥了下頭髮,發現已呈現半乾,於是他向他點頭示謝。「媽,
   你找我有什麼事?」

   池千帆笑著接受,提起帆布袋轉身上樓。

   (打電話給我最寶貝的兒子不行嗎?)真委屈。(是不是在台灣找到
   女朋友,光顧著談情說愛就忘了遠在美國還有我這個娘啊?)

   豐仲愷扯開苦笑。「你說這什麼話,我沒有。」(什麼?你還沒有女
   朋友!)這怎麼得了,(喂!兒子,你今年都三十歲了耶!)

   「黃金單身漢不是?」他笑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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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睡在他房裡的?

   走進豐仲愷的房間,池千帆放下帆布袋準備動手整理他用的隨身用品
   時,忍不住想起這件事。

   這是種很自然的感覺,當以為生活就這樣讓人安心地一成不變的時候
   ,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都不會去注意,但是當生活有了改變,以前不
   注意的事情突然鮮明起來,記憶力好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此時的他,就有這種情緒,才會自問:什麼時候他開始將自己的衣物
   放在他房裡?

   一開始他們是分開睡的,什麼時候改變的呢?

   「在想什麼?」豐仲愷不知何時跟著上樓走進房間,看見他蹲在衣櫃
   下放置衣物的抽屜前發呆,遂開口問。

   「沒什麼,只是在想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把衣服放在你房間裡,我剛到
   客房去才想起衣服在你這邊。」平常,走進這個房間是這麼自然,今
   天怎麼突然想起這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要離開住慣的地方吧!多少總會懷念。

   豐仲愷雙手環胸斜靠在門邊。「那次之後沒多久吧。」

   「是嗎?」池千帆沒有多問,想不想得起來並非那麼重要,拉開抽屜
   發現他幫他買的衣服還真不少,等一下還有牙刷之類的私人物品,不
   是幾個塑膠袋就能解決的。

   「借我一個背袋或行李箱什麼的可以嗎?」

   豐仲愷聳肩。「只有你自己知道放在哪裡。」雙手一攤,他一副「請
   君自便」的隨意。

   「我把所有的行李箱都放在客房的衣櫃裡。」他交代,先將衣服全搬
   到床上。「你這個樣子不冷嗎?」

   他提醒他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

   豐仲愷笑了笑,坦誠道:「有點。」

   池千帆順手拉開另一個抽屜,拿了內褲睡衣丟向他,豐仲愷接下,很
   自然地在他面前解下浴巾穿了起來,完全沒有顧忌。

   同是男人,在這方面的確不需要顧忌什麼,都很自在。

   一出一進,池千帆進來的時候手上多了個背袋,將衣服全裝了進去,
   又走進專屬主臥室的浴室,出來時手上多了毛巾牙刷,同樣也放進袋
   中。豐仲愷看著他進進出出,莫名的不悅湧上心頭。

   該說些什麼?還是幫他什麼?想了想,他不知道即將離開這裡的池千
   帆還需要他幫忙什麼。

   兩人的關係結束得太突兀,彼此都還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接受這樣的
   結果,盡管這結果早在一開始就已注定,只是結束的原因過程,不是
   他們所想的,因此亂了方寸也是情有可原。

   「需要我幫忙嗎?」

   池千帆呵笑出聲!「你早該說的,現在我都整理好了。不過……」他
   有點傷腦筋地皺了皺眉頭。「放在客房裡的畫,恐怕得請你幫我搬出
   來了。因為太多了,想一次搬走,光靠我一個人是不可能的。」

   「等你找到地方住再回來拿也無妨。」說到這裡,豐仲愷才想到,「
   你要住哪裡?」

   他問愣了他。池千帆想著,突然要離開,一時之間要找到地方安身實
   在有點困難難。

   不過,臺北是個很方便的地方。「我可以先找個旅館住幾天,等租到
   房子再說。」

   「既然如此,你可以等把住的問題解決後再回來拿。」他這麼說著,
   雖然不明自己說這話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也許\\\……他只是希望有一個能再見到他的藉口,也許\\\……他也不知道
   為什麼。

   「萬一撞見你媽怎麼辦?」池千帆提醒,難得他思慮出現漏洞。「對
   了,再幫我叫輛計程車好嗎?」

   「我可以送你。」

   但我卻不知道要你送我到哪裡。這句話,池千帆放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只是找了別的理由搪塞:「這樣不好,都這麼晚了,你明天要上班
   ,而且你媽明天就到台灣了,你做人家兒子的要接待她,還是早點休
   息比較好。」

   「千帆。」

   「嗯?」正在確認沒有任何東西遺漏的池千帆應聲。

   除了畫作還沒搬下樓,其他就沒有東西遺漏了。確認後,他一手抓起
   背袋背在肩後,一手提起跟隨自己多年的戰友往房門走。

   豐仲愷就站在門前,一臉有話要說的模樣。

   池千帆這才想起剛剛他叫了自己一聲。「還有事?」

   「還是朋友?」豐仲愷問,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問是何用意。

   「當然。」池千帆放下背袋,再度伸手向他。「除非你不想交我這個
   朋友。」

   他們的關係說親密不算親密,因為兩人都不會主動談起自己,說疏離
   也不算疏離,因為他們擁有共同的、不可對外人言的秘密──

   他們,兩個男人,曾互擁親密地度過每一夜。憑靠這樣的關係,他們
   兩個是否可以萌發友情,當個普通朋友?

   應該是可以的吧。兩個人心中都這麼想著。豐仲愷同樣伸手握住他的
   手,方才揮之不去的失落感突然有種被填滿的充實感。

   是因為手裡握著他的手嗎?他問自己。

   還得不到答案之前,池千帆已經收回手。

   「幫我搬畫吧。」揚笑請求時,他的身影先行一步下樓。

   豐仲愷低頭看著自己空盪盪的手,茫然了一陣子。

   又來了,那種空茫的失落感……

   ※ ※ ※

   幫忙將畫和行李搬上計程車,吩咐司機在車裡等,豐仲愷拿出一疊方
   才從皮夾內取出的千元大鈔遞給他。

   「我不能收。」池千帆拒絕道。

   「要我提醒你嗎?」豐仲愷抓來他的手,硬是將錢塞入他掌心。「你
   身無分文。」

   「我還有點錢。」池千帆道,才想起一直沒有告訴他自己偶爾會在台
   北街頭擺\\\攤畫人物素描,賺取買繪畫顏料費用的事。「不用麻煩你。
   」

   「才說還是朋友,現在就這麼生疏?」他皺眉,不悅他拒絕自己的好
   意,彷彿所有的交情在出了這幢別墅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你這樣要
   我怎麼相信以後我們還會是朋友?」

   池千帆聞言,無奈一笑。「我只是不好再接受你的幫忙,麻煩你的事
   已經夠多了。」半年來,食衣住行幾乎全讓他包了,要他怎麼好再拿
   他的錢。

   「再多這個也無妨。」將錢硬塞入他手中,豐仲愷強勢地瞪著他。「
   不准拒絕。」

   望著手上還有點餘餘溫的鈔票,池千帆拗不過他。「我收下,但就算
   是我跟你借的,將來再見面的時候我會還你。」

   再見面,這三個字讓豐仲愷露出今晚自接電話之後首次的微笑。「我
   等著。」

   「再見面時,也許\\\我已經是一名知名的畫家了也說不定。」

   「那麼到時我會傚法政商名流,競標知名畫家池千帆先生的傑出畫作
   。」

   池千帆聞言,仰首哈哈大笑。「我現在才發現你激勵人和譏諷人的功\\\
   力不相上下。」好可惜,沒有早些知道原來他也會說話鼓勵別人。

   被他的笑聲感染,豐仲愷也淡忘了離別在即的莫名感傷。「還會再見
   面。」

   笑聲漸斂,他點頭。「還會再見面,也許\\\是在你的婚禮上吧,如果你
   還記得我這個朋友,有邀請我的話。」

   婚禮,這兩個字讓豐仲愷好不容易輕鬆起來的心情再度大壞。

   池千帆提醒了他黃美英在電話中信誓旦旦非要替他找到妻子的堅決語
   氣。

   想起這件事,豐仲愷只覺得頭痛。

   「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嗎?」

   「沒有。」他搖頭。「你沒有說錯什麼。」

   是嗎?內心深處,一句簡單的反問逐漸纏上他。

   「先生,要走了嗎?」在車裡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先生開窗問。

   「要走了。」池千帆朝司機歉然一笑,回頭看向送行的人。「自己多
   保重,再見。」說完,他便鑽進車裡關上門。

   隔著窗,兩人凝視著彼此,不舍的情緒在彼此心裡翻湧。

   這是難免的,兩人心中都這麼想著,畢竟相處一段時日,突然說走就
   走,換作任何人都會不習慣。

   隔著窗,池千帆先帥氣地朝他揮手一笑,得到回應後,便轉頭吩咐司
   機開車。

   然後,車漸行漸遠,消失在黑夜中。

   走了?他就這麼簡單的走了?瞪著最後一點車燈消失的方向,豐仲愷
   心裡頓生茫然。

   半年有這麼快嗎?他以為六個月共有一百八十三天的日子應該很長才
   對,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快?

   一下子,他出現;一會兒,他離開,半年過得這麼快嗎?

   再見面──他說過還會再見面。豐仲愷走回屋裡,想著,發愣著,緩
   緩關上門,在這時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再見面,是什麼時候?

   接著,第二個更重要的問題浮上腦海──

   他竟然沒有交代他安頓好之後要通知他!

   這樣,要怎麼再見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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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後照鏡中可以看見的人影愈來愈小,終至消失。

   「先生,先生!」

   司機先生扯開喉嚨的聲音喚回池千帆失神的焦距。

   「什麼事?」

   「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我不知道。」低喃出口,還是讓耳尖的司機聽見了。

   「拜託!先生,自己要去哪裡都不知道,要我怎麼開車啊?」救人喔
   !怎麼載到一個「澳客」?「難不成地球是圓的,總有一天給它繞到
   是嗎?」

   司機的話讓池千帆噗哧一笑。「麻煩載我到市區就可以了。」

   「這嘛差不多。」知道目的地,司機不再說話,時機壞壞,沒時間再
   當政治評論家說上一堆廢話,得動腦筋多想想副業好掙錢養家活口。

   沈默降臨,就像黑布將司機帶來的短暫歡笑封塵到心底,纏了一夜的
   愁緒此刻紛紛湧上。

   就這樣離開了為他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做夢一樣。

   還是那半年的悠然自在才是一場絕好的夢境,此刻才清醒回到現實世
   界?

   「先生,到臺北車站了。」運將還算十分細心,對於不知道自己要去
   哪裡的乘客,他都會將他載到交通網遍及全台灣的臺北車站。「這裡
   隨你要到哪兒去都可以,如果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就找個人問
   『你要去哪裡』,他說去哪裡你就跟著去哪裡,隨性嘛,先生,不要
   那麼悲觀,人生自在就好。」

   老一輩的話帶著安慰也帶著人情味,讓池千帆忍不住咧開嘴露出笑容
   。

   「對嘛,就是要笑,笑才能解決事情嘛。」

   「謝謝你,司機。」池千帆自皮夾中抽出一千元交給他。「不用找了
   。」

   「那怎麼行!我賺錢憑良心啊!」

   「就當作麻煩你幫我把畫搬下車的服務費吧。」

   司機點了頭,花了一點時間幫忙把畫搬下車,放在車站計程車等待處
   的磚道上,臨走前還向他道謝。

   接下來要去哪裡?站在深夜的臺北車站,池千帆看著路上的車水馬龍
   ,一那是對自己未來的茫然感,只要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走哪條路
   、又該怎麼走的人都會有的茫然失措。

   難道,他真要依照計程車司機的建議找個人問他「你要去哪裡」?笑
   著搖頭,他根本不會做這種事。

   低頭看著堆在自己腳邊的畫作,最可憐的莫過於這一幅又一幅的畫。

   就在這時,他腦海裡浮現了江行這個名字。

   他知道未來要怎麼走了。一抹堅定悄然浮上池千帆的栗色眼眸,讓他
   添了一點自信而不自覺。

   也許\\\今晚他會流落街頭,但至少可以替這些畫找到安身之處。

第四章

   忍冬實超近特寫的大臉嚇得豐仲愷把握在左手的筆拋到辦公桌另一端
   ,為自己換來上司兼好友極度不悅的怒瞪。

   「你做什麼?」

   「幫我個忙。」忍冬實板起正經的臉提出要求。

   豐仲愷雙腳一蹬,推著椅子向後退開一段距離後才問:「什麼忙?」

   「幫我把那個神遊物外、進入太虛穹蒼之中優遊自在的老闆找回來,
   要不就轉告他該回神了,公事一堆等著他批閱\\\。」忍冬實調侃他難得
   的辦公失神。

   放下手邊工作進來通知事情,怎麼知道他老闆大人失神恍惚到忘我的
   境界,不但手上的筆沒簽閱\\\過公文,就連頭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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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熱鬧的臺北街頭因為是難得的三天連休,還不到周末,便已擠進
   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半是能真的順應政府政策放三天連假的學生及公
   務員,至於私人企業,在競爭日熾的今天,能響應周休二日,並禁得
   起這政策所造成的影響的就已經不錯了。

   從停車場走出來,豐仲愷一臉怒氣和無可奈何的沈重神情讓他出色的
   外表覆上一層不可親近、人畜勿犯的凜冽。

   該死的忍冬實,他到底是他請的人還是媽請的人,平常的行程要是他
   老大不爽想取消,那個日本秘書就會端出視死如歸的姿態,告訴他男
   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兩個字,現在好了,媽一通電話打來,他這個堅
   持守信的日本人二話不說便取消行程,逼這個握有他生殺大權的老闆
   趕赴相親宴,天知道同一件事他怎麼能有雙重標準,而且還厚彼薄此
   !

   嘆口氣,經過一群女學生、路人圍堵得讓人看不見他們圍的是什麼人
   事物的人牆,豐仲愷漫不經心地移動腳步往忍冬實所說的地點走去。

   不遠處,應該說是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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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砰的一聲,豐仲愷突然站起身的動作打斷了兩個女人的交談。

   隔著玻璃窗四目相對,看見彼此的驚訝與錯愕都在所難免,畢竟誰都
   沒想過下一次再見面會這麼快,而且會是在這種情形下用這種方式再
   見。

   結束與重逢,方式都在他們意料之外。

   他們竟然在同一條街、同一個地方隔著玻璃窗共處了一個下午而不自
   知?

   「仲愷,你怎麼了?」黃美英疑惑地問,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外頭
   一個揹著大布袋的男人正看著裡頭。怎麼回事?「你的朋友嗎?」

   豐仲愷沒有回答,只是難掩急切口吻地說:「我先失陪。」也不管母
   親作何反應直往門口走──或者說是半跑半走較為貼切。

   池千帆站在原地愣愣看著他移動,心中百味雜陳,心緒紊亂得不知道
   該怎麼處理眼下這狀況才好。

   雖然那晚說會再見面,但他沒想過會是用這種讓人毫無心理準備的巧
   合再見,和結束關係的方式相同,都是讓人手足無措的突然。

   而且,雖然他說會再見面,但心底早就告訴自己那絕對不可能。

   兩條平行線怎麼可能有交集的一天?

   所以,那天起就沒想過將來再見面的事,任憑心中淡淡的惆悵莫名其
   妙地持續蔓延著,任憑一種名之為落寞的失意感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啃噬自己。

   離開的幾天,他很不習慣一個人睡,連續失眠了好幾晚才逐漸改善,
   習慣身旁沒有人充當他抱枕的感覺。

   「池大哥?池大哥?」身邊高中小女生顯然早問出他的姓名,但看不
   出他俊逸表情下複雜難懂的百感交集。

   收回視線來不及想怎麼回應與豐仲愷的偶遇,小女生的手紛紛拍上他
   前胸後背,讓他又是一陣錯愕。

   「再見,記得聯絡喔!」女孩們比出打電話的手勢,又齊聲嗲笑:「
   等你喔!」才踩著青春洋溢的步伐跑向另一端。

   聯絡?池千帆一時會意不過來,低頭看著被拍擊的胸口,才發現衣服
   上貼了不少大頭貼,讓他頓時覺得自己活像被貼滿小廣告的公用電話
   。

   每一張大頭貼上面還有照片主人翁的手機號碼。

   現在的高中女生……很熱情。好氣又好笑地撕下一張張大頭貼,至於
   後背,只好等回去以後再處理了。

   心念乍定時,一雙擦得油亮的皮鞋鞋尖落入他眼底。

   他記得那雙鞋,畢竟曾幫他保養了不下十幾次。豐仲愷的氣息取代他
   周身的空氣,變得讓人窒息,呼吸困難。

   明明就有空氣,為什麼呼吸的時候會覺得胸口悶得難受?他不明白。

   豐仲愷也不明白。為什麼見到他之後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哽在胸
   膛的悶氣又是因何而起,見到他以後,原本順暢的呼吸就不再正常,
   彷彿置身高山,呼吸稀薄的空氣一樣教人難受?

   誰想先開口?沒有,彼此都用眼睛觀視許\\\久不見的對方,想看看隔了
   兩個多禮拜沒見的人是不是有所改變。

   發現好像彼此都瘦了一點。

   誰想先走開?沒有,留在原地凝視著對方,他們誰也沒想過要像在路
   上偶遇交情平平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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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他在禮拜一上班時厲聲厲色,強制忍冬實取消下午所有行程
   到荷風藝廊的時候,所得到的回應卻令人失望極了。

   負責內外聯絡的女性接待員端著秀氣笑容,用難以讓人心生不悅的親
   切將他擋在藝廊展示場上,就是不讓他會見藝廊的經理江行。

   「抱歉,豐先生,要見江先生得事先預約,他不臨時見客。」哪怕現
   在他人正待在經理室裡蹺著二郎腿閑涼得很。深知老闆脾性的接待員
   心想。「我有要事找他。」

   「很抱歉,您沒有事先預約,江先生不會見您。」

   「是嗎?」一口怒氣熊熊燒上豐仲愷的眉眼。

   見到客人陰沈得壞了一張出色臉孔的表情,接待員嚥了嚥口水,怯聲
   道:「不然……我再幫您問問看……」好兇啊!經理發起脾氣來的大
   吼大叫都沒眼前這個客人陰沈著臉來得可怕。

   他點頭,轉身開始有心情環視這家藝廊。

   淡米黃色的牆壁自服務台左右延伸開來,沒有太過華麗的裝漢,簡單
   明瞭得讓人覺得室內很空曠,在樑柱邊擺\\\放的花瓶很隨性,給人一種
   是之前主人被勉強擺\\\放在這裡,意思意思以代表佈置似的。

   淡米黃色的牆兼具避免純白刺眼壞了觀賞者對色彩的感度和放鬆顧客
   心情的作用,看過幾幅畫之後,豐仲愷胸中的怒氣也消了許\\\多。

   從不曾留心在文藝上頭,今天他才知道以往認為無用的藝術創作,原
   來影響是無關經濟利益,而是人的心情起伏。

   這讓他覺得當初在池千帆面前表現出對藝術家輕忽態度的自己實在是
   有點愚蠢、世儈。

   一邊等接待員的回音,一邊走走看看,偶爾他會停下腳步仔細看展示
   作品旁邊簡介的小卡,有時點頭,有時則詫異得深鎖眉頭。

   好比眼前這一幅名為「天地共榮」的畫作,鮮艷到足以用紛亂來形容
   的雜七雜八色塊,像是拼圖一樣舖陳在畫布上,他實在看不出天的混
   沌、地的生生不息,還有什麼人類的愛。

   是他藝術修養值呈負數所致,還是這幅畫太深奧?

   放棄找尋混沌和生生不息,再看其他作品,托平常上班時間的福,到
   藝廊的人不多,豐仲愷樂得安靜累積自己的藝術感深度。

   邊走邊看,走到角落不起眼的牆上,卻看到比之前任何一幅畫都要吸
   引他目光流連的作品。

   這幅畫他看過,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但他就是直覺自己看過。

   那是鮮活在眼前的一片落日餘暉,閑適從容的感覺就這麼隱隱約約從
   畫布中蔓延開來,像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靜靜地擴大它所能影響的範
   圍,把人帶進閑適自在的境地。

   「感想如何?」突然,身邊多了道輕聲的詢問。豐仲愷不覺有異,坦
   然道:「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就是深受震撼的最佳証明。」聲音裡多了笑意。「聽說你有要事
   找我?」

   江行?豐仲愷不捨地移開眼看向身邊。「你是江行?」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行伸出手。「幸會。」

   伸手相握,他直說明來意:「我找池千帆。」

   「咦?」兩方收回手,江行訝異地看著來人。「找千帆?」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他的反應讓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白跑一趟。

   江行凝起表情,警戒十足地問:「你是誰?」

   他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豐仲愷。」

   看著名片,江行喔了一聲。「原來是隆升實業的總經理,幸會幸會。
   」

   「他住哪裡?」客套話不必再說,他只想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是千帆的誰?」江行問。

   他的誰?豐仲愷皺眉,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看他的眼神複雜得別具深意
   ,一種被探索的感覺令他不悅。「你別管,只要告訴我他住哪裡就行
   。」

   雙肩一聳,江行皮皮地笑道:「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都來問我他住哪
   裡,你認為我應該什麼都不問,老老實實的回答嗎?」

   「朋友,我是他的朋友。」

   「哦?」黑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譏諷從江行嘴裡吐出。「是朋友怎麼
   會看不出這幅畫是千帆的作品?」

   豐仲愷聞言,倏地將視線重新調回畫上。

   記憶也在這一刻翻湧而出,想起這幅畫是他離開之前放在沙發上的作
   品。

   當時,為什麼他沒有像現在這樣湧起乍看之下的感觸與震撼?為什麼
   在他離開之後他才突然擁有感受藝術的細胞?

   許\\\多事,在他們同住的時候並不覺得有異,直到他離開,他才發現很
   多事都不一樣,都有所改變。

   包括他自己。

   「既然是他的畫,多少錢?」他問。

   「你要買?」

   「不買何必問。」

   「可惜,這畫不賣。」

   不賣兩個字讓豐仲愷惱火,「藝廊不就是為了賣畫才存在嗎?」

   「是沒錯,但是眼下我沒有比這幅畫更好的作品可以展示在這面牆上
   ,所以不賣。」

   「容我提醒,這畫被放在這裡最不起眼的角落。」

   「豐先生。」江行被他為池千帆打抱不平的氣憤笑了笑。「你不常逛
   藝廊吧!」

   「是又怎樣?」男人的面子,讓他無法承認今天是頭一次踏進藝術殿
   堂。

   「通常愈是珍貴的畫我們愈會把它放在角落珍藏,而進來的人如果真
   的是識貨的行家,絕對不會讓外頭顯眼的作品眩了眼,也一定會注意
   到這裡來;再者,因為真正識貨的行家也一定會是稱職的收藏家,我
   可不希望這些有價值的畫被人拿來當作炫耀財富的附庸品。」

   他的說明,讓豐仲愷舒了眉頭。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池千帆的畫作這麼受人肯定。

   「謝謝。」

   「什麼?」他突然的道謝讓江行愣了愣。他做了什麼值得人家謝他來
   著?

   「謝謝你對他的幫忙。」他對池千帆的幫助比他來得多且務實,相較
   之下,他只不過是將他放在家裡,供衣供食,對於他的末來,根本一
   點用都沒有。

   池千帆從沒開口要他幫忙,他也一直沒想過還可以將他引薦到藝廊讓
   他一展長才。

   他只是將他放在家裡,在他所能掌握的世界裡,近似囚禁。

   一直到今天,豐仲愷才發現自己的幫助隱含多少的自私。

   「豐先生?豐先生!」

   「什麼?」從失意中回神,江行揚起一張紙片在他面前。

   接過,上頭是一連串地址,令他疑惑。

   「你不是要千帆的地址嗎?」

   「為什麼給我?」

   江行笑得別具深意,一雙看盡世俗的眼清透得徹底。

   「你跟他是朋友,不是嗎?」

   莫名的不滿因他的話一點一點滲透進心裡。朋友……這個名詞讓他反
   感。

   ※ ※ ※

   不知道是第幾回停筆,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氣,池千帆苦笑地看著眼
   前的畫紙。

   是不是每個藝術家天生就有悲觀和多愁善感的基調?要不然他怎麼老
   在嘆氣?胸口老是覺得悶?

   提起精神落下最後一筆,完成的畫作讓他的心臟猛地跳漏一拍。

   因為炭筆素描勾勒出的,是上禮拜意外相遇的豐仲愷。

   畫中略帶陽剛並不失斯文的輪廓、微高象徵掌權欲盛的頰骨、濃眉集
   眸、高挺的鼻樑、習慣微抿的唇瓣,沒有一處不像他。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