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豐仲愷沒有結束的打算,自顧自的說道:「因為他不想讓我知道
他愛我,你明白嗎?他不想讓我知道,不想給我帶來困擾,不想讓我
覺得對他有所虧欠!媽!你知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樣的感情來對待你的
兒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男人跟男人怎麼相愛?能有小孩,能被承認
嗎?」她被逼到死角,不得不反彈。「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兒子像個正
常人,結婚生子,這有什麼不對?我不管他愛不愛你,光是讓我想到
兩個男人在一起,我就噁心得想吐!你應該明白,我是絕對不可能容
許\\\你一直錯下去的!」
「愛一個人,有錯嗎?」
「愛上一個男人就是錯!」
「你不懂……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豐仲愷拖著步伐踩上階梯,苦
笑又帶著透徹世事的同情目光看了自己的母親一眼。「你不會明白,
即使痛苦、即使無法被認同,但愛了就是愛了,哪管得了那麼多……
」
「仲愷,你不要──」
「你更不會知道他是在什麼心情下答應你離開我。」
「仲愷,聽媽說,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啊!」可惜,黃美英的話傳
不進被傷透心的人耳裡。
「媽,他離開我是因為愛我,你懂嗎?」
「我……」
腳步一個接著一個踩上樓梯,那是兩天前豐仲愷給黃美英的最後一句
話──
「他愛我,所以才離開我……才答應你離開我……」
這樣的對話,兩天來一直在黃美英腦海裡盤旋,兒子的痛苦她看在眼
裡,也明白地感受到了,但是要她接受……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無論如何她必須阻止這一切,必須讓兒子回到多數人認同的正軌!
怎麼做?怎麼辦?
※ ※ ※
寒磣的心情讓人即使身在炎熱的夏季,也覺得像在冰天雪地的冬季。
豐仲愷把在池千帆住處帶回來的畫放在書房辦公桌正對面,方便他坐
在辦公桌後頭凝視這幅畫,回想池千帆落下每一筆時的心情,每一筆
都令他心痛。
領悟得太遲,連說的機會都沒有。
對池千帆的愛,比不上他給自己的多,時間早晚是一個原因,而豐仲
愷的予取予求、他的配合順從是另一個原因。
豐仲愷的愛遲緩且自私,池千帆的卻無私也犧牲。
難道,真的該這樣放棄,讓他從此在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他不要!
難道他就沒有本事保護他、保護自己遠離旁人的輩短流長?難道他就
沒有能力像江行葉楓一樣坦蕩無懼世俗眼光?
他的感情只能怯懦自私地躲在暗處,永遠見不得光?
一想到未來的人生沒有池千帆的參與,豐仲愷就覺得眼前直通未來的
路瀰漫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一片迷濛,看不清也看不見未來。
找到他!帶回他!
如果這份感情只能是秘密,永遠無法公諸於世,那就讓他保護這個秘
密,杜絕被公開的危險!豐仲愷不能像江行、葉楓那樣將它赤裸裸地
攤開在陽光底下,至少,他有能力護它周全,有能力讓他愛的人留在
他身邊陪他走完這趟人生。
不想失去他,無論如何都不願失去他!
有第一次在滂沱大雨中相遇,和第二次的街頭重逢,就有第三次再見
的機會!找到他,他要找到他!
心念一定,豐仲愷起身,走出書房,轉下樓梯。
才踏幾步,樓下談笑的聲音便傳了上來。
※ ※ ※
「仲愷!」當他的腳步落在樓梯口的時候,黃美英一臉笑意拉著身邊
陪她說話的人來到他面前。「看看晏如,她從夏威夷回來之後整個人
變得明艷多了。」
被拉到豐仲愷面前的林晏如抿起微笑頷首。「好久不見,仲愷。伯母
說有事找我商量,所以我就來了。」
豐仲愷對於她的解釋完全不感興趣,黑眸落在母親身上,冷聲質問:
「你是什麼意思?」
「我很喜歡晏如,希望她能成為我的媳婦,就這麼簡單。」
濃眉譏諷一挑,他輕聲問:「你有第二個兒子可以娶她?」
啪的一聲,響亮的巴掌嚇壞一旁的林晏如。
「伯、伯母?」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我是你媽啊!」黃美英激動地掄拳捶上豐
仲愷的胸膛。
這樣做也不行嗎?她的兒子真的就如他之前所說的病人膏肓?
「伯母!」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林晏如緊張地叫嚷,根本一
頭霧水。
豐仲愷伸手扣住母親的雙腕,澀然以對。「我才想問你,為什麼要這
樣對我?你以為感情能說放就放,說收就收嗎?」
「那不正常!」
「你從來就不知道問題的重心在哪裡。」豐仲愷突然覺得自己的母親
很……膚淺。「正不正常不是重點。媽,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走,我
愛他,也只要他陪在我身邊,其他人我都不要。」
「你們在說什麼?」豐仲愷已經有對象了?「伯母,既然仲愷有對象
,您又何必要撮合我跟他,您這麼做會讓我很難堪的,您知道嗎?」
「不是……不是這樣……」羞於啟齒的心態讓黃美英無法對林晏如說
出因為她兒子愛上的是個男人,所以她找她來,希望能把婚事訂下來
,讓她的兒子回到人生的正軌,不要執迷不悟。
「羞於啟齒嗎?」豐仲愷看出母親的心思,更覺得苦澀。「自己的兒
子愛的是男人,真的讓你這麼羞於啟齒?」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氣,表情和那日遇見江行葉楓的時候如出一
轍。
也同樣得到豐仲愷的訕笑。「你還是沒變。接受西方教育、追求西方
的物質生活,卻學不到西方人的開放與包容。」
「別說了!不要說了!」黃美英紅了眼眶,滾出被兒子傷透心的淚\\\。
「為什麼要這樣執迷不悟?這種沒有未來的感情,難道真的值得你放
棄一切?」
「我可以不要社會地位,可以不要身份背景,甚至可以不要家人,我
只要他。」
「嗚……你、你竟然說不要我跟你爸……」這種話他為什麼說得出來
,只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值得嗎?「你這麼做不值得,一點都不
值得!」
「值不值得我心裡有數。」伸手將母親攬入懷中,也許\\\,這將是他們
之間最後一個擁抱。「原諒我,我無法放棄自己最想要的人而去順應
你們的希望。我只想好好愛一個人,好好愛他,跟他一起走完這趟人
生。」
鬆開手,豐仲愷越過兩人之前,在林晏如面前停了下。「如果你曾經
對我有所期待,也請你死心。畢竟,我愛的是男人,光這一點,應該
就足夠你躲得我遠遠的,就像首映會之後遇見我朋友時你的反應一樣
。」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氣,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怎麼也無法相信自
己心儀的對象竟然是……同性戀?
同時,她也明白那天他為什麼突然又變得冷淡的原因,一抹羞慚讓她
羞紅了臉,無法反駁。
「很抱歉,我要去找我心愛的人,祝你早日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仲愷……」黃美英開口,試圖挽救點什麼,可是她又不知道能挽救
什麼,老天,她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
豐仲愷回頭對她投以一記淒楚的笑容。「你就當沒生我這個兒子。」
這是他出門前最後一句話,也滅了黃美英最後一絲希望。
※ ※ ※
找不到!池千帆就像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任憑豐仲愷怎麼找
都找不到。
不光是他在找,荷風藝廊也在找他。
一句「很抱歉,我必須終止合作關係」讓江行氣得跳腳,勃然大怒地
利用所有人脈去找他,結果還是找不到。
在哪裡?他會到哪裡去?
豐仲愷找過許\\\多地方,包括最初因為小擦撞而相遇的街口、臺北每一
家藝廊、每一處有街頭畫家流連的地方,甚至是貓空那家他帶他去過
的茶館,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結果。
臺北就這麼小,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還是,他已經離開臺北,到更難找尋他蹤跡的南台灣去了?
豐仲愷想起他曾說過要不是他留他同住,他連一個容身的地方都沒有
。
那麼,沒有容身之處的他,人會到哪兒去?會在哪裡?
還是他已經……豐仲愷猛力搖頭甩開不好的念頭。
不可以這麼想!他絕對不會那麼做,不會的,絕對不會,一而再、再
而三在心裡向自己保証,但不安就像找出宣泄的管道,從封閉的內心
深處席捲而上,他不想去聯想那些足以讓他崩潰、痛徹心扉的結果,
偏偏它們硬是主動纏上他。
他還會去哪裡?此刻,豐仲愷厭惡自己對池千帆的不瞭解,就因為不
曾注意他、不曾花心思去懂他,才會落到今天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找人
的窘境。
他為什麼不能領悟得早一點?在他離開前告訴他愛他?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找他,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打撈一根細針
似的毫無頭緒地找他。
還有什麼地方沒找到?還有什麼地方是他沒想到、沒注意的?
靈光乍然一閃,也許\\\他會……
豐仲愷手上的方向盤一轉,踩足油門揚長而去。
拜託,只剩那個地方,那是他僅存的希望,千萬別讓他落空。
焦急的內心如是祈禱著,不斷不斷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