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

標題:[轉 BL h慎]月亮湖泊 by 月讀 【完】 來源:家族

[轉 BL h慎]月亮湖泊 by 月讀 【完】 來源:家族

月亮湖泊00
 
在這座山東邊的林子深處,有一個大湖,

當地的人都管它叫"月亮湖"。

地圖上沒有它,旅遊指南也找不到它,靜靜地躺在深山裡,陪伴它的只有月亮,清風,還有美麗的水莽草。

優雅淡紫色花朵的水莽草,每天夜裡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把月亮湖耀成一顆深藍紫色的寶石,神秘又美麗。

然而美麗的事物,常常搭配著陰險的一面,神秘的場所,和傳說總是出雙入對。

傳說。

傳說,美麗的水莽草帶有劇毒,誤食者或快或慢,3個時辰內必死。
死於水莽草劇毒者魂留人間,在下一個被毒死的人出現之前,無法輪迴往生。

傳說,那個不得超生的鬼魂,每個夜晚都會在月亮湖畔出現。

守著湖,等待著。


*****


「一直等著......」

故事說到了一個段落,老太太佈滿皺紋滄桑老臉望向車窗外,像是陷入了沉思而不語。

「嗯,嗯。」坐在一旁的祝青禹嘴上含糊不清地應著,暈車的腦袋一樣含糊不清。

山路像小腸一樣迂過來回過去,路面像月球表面一樣坑巴,而在路上駛得氣喘連連不斷噴氣嘯喘的破公車,
則是老舊得似乎比旁邊這個老太太的年紀還大。

破損的座椅皮都翻掀了起來,露出裡面暗黃色的海綿餡料,沾滿污漬分不清是深藍色還是黑色的表皮散發出油膩的味道,混著車窗外不斷隨著風湧進來的濃郁野薑花香,又臭又香,讓已經吐了一大袋的祝青禹,又追加了幾口。

都是那個天殺的阿洛!

說什麼,只要從山下撘公車很快就會到達。

結果他在那連公車站牌都因為生銹倒掉的山腳下公車亭,等了兩個小時的公車,然後現在困在這台差不多可以拿去報廢的公車裡,前不著村後不接店,還必須一面暈車一面認真聽著老太太講無聊的傳說。

那個傳說,真的很無聊。

說恐怖也不恐怖,說淒美也不淒美,如果是他的編輯,一定會說結構不完整,劇情不夠緊湊,角色立場薄弱。
真要說有什麼感想,只覺得那個鬼真倒霉,況且會因為吃水草中毒死掉,真是可笑又蠢到令人匪夷所思。

不過祝青禹還是很有耐心地聽著老太太講。

別人都說他個性孤僻嘴巴又壞,冷淡又反社會。
可是很意外地他卻是個很講究公德心跟敬老心的人。

更何況,他現在手中提著那個裝著嘔吐物的塑料袋,還是老太太好心捐給他的。

仔細觀察這個老太太,年紀好大一把了,看她身上的穿著,雖然樣式陳舊,但端莊素淨,一頭花白頭髮整整齊齊地在後腦紮了圓髻,那打扮絕非一般農婦村姑,反而像是舊式有錢人家的老太太。

再看看她腳邊那一大袋子的物品,柴米油鹽糖醋胡椒米酒也都還算平常,但那些寫毛筆用的墨汁宣紙......

也許她是退休隱居在深山裡的老夫人什麼的吧......

「這個地方,真的很少人會來呢。」老太太看了青禹一眼,目光深邃。

「嗯,嗯。」

的確,車上只有司機、老太太,還有青禹三個人。

而車子外......不要說是人了,一路駛來連只阿貓阿狗也都沒看到。

阿洛肯定是頭殼壞掉了吧在這種地方開民宿是要開給誰住?

想想那個鬼啊......如果真的有那個傳說的鬼,也實在蠻可悲的。

要等到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實在很困難吧,要等到一個笨到會吃水草中毒的人來這種地方,困難加三級。

月亮湖泊01
 

是誰說過"毫無防備的男人最有魅力"這種話?

這個躺在床上的男人熟睡著,百八十多公分的碩長身軀弓成了S型側蜷曲著睡,
雙手併攏放在胸口,像個小孩子那樣。

人變成熟了,可是睡覺姿勢卻一點也沒改變。

阿洛在床沿坐下,細看著睡著的男人。

赤裸的上半身線條很漂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還是可以觀察到那
肌膚的光滑無暇。骨肉比例是恰到好處,修長消瘦卻結實。

奶茶白的顏色。

印象中最後一次見到青禹的時候,不是這種奶茶白的顏色,
而是加了焦糖的咖啡色。那個時候他剛下部隊。

那個時候他天真又熱情,脆弱但堅強。中 間 色
他那在目睹愛人背著自己跟別的男人偷情的那一刻,
噙著眼淚卻緊咬著唇一語不發的表情......

可愛到令人難以置信,阿洛至今依然忘不了。

這麼看著想著,阿洛忍不住伸手往那曾經屬於他的領土摸去。

「干麻?」

冷冷的聲音像是突然飛來的叉子叉住了阿洛的手,停在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摸一下也不行......」阿洛咕咕噥噥地縮回手。

「不行。」青禹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放在床邊的T恤穿上。

「嘖。」

連睡覺都有防備的男人最最不可愛。

「我們早就不是那種關係,你少在那給我鹹豬手。」

「哪種關係?」

「......」青禹瞪了他一眼用凜冽的眼神代替回答。

「禹,你真的結了婚就轉性愛女人了啊?」

「兩碼事,我只是不想和不是我喜歡的人太親熱。」推開阿洛,青禹跳下床穿了拖鞋就往浴室走去。

「你和你老婆親熱嗎?」

「干你屁事。」

「真冷淡耶。你變了。」

「今非昔比。」

關上浴室門打開洗手台的水龍頭讓水流出來,直接從屋子後方溪澗引入的山泉水清澈冰冷,沖在手上,抹在臉上,皮膚有針扎般的微微刺痛。

洗臉台上掛著一隻檸檬黃色老舊的塑料置物小櫃,櫃門上鑲著一面鏡子,鏡中映出了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龐。

臉色蒼白,雙眼沒焦距,一臉鬍渣地頹喪。

青禹自嘲地笑了,鏡中人也跟著笑。
那也不算是笑,只是嘴角肌肉稍微牽動的皮笑肉不笑。

早就忘了如何笑。
因為生活中沒有稱得上愉快的事情,沒有需要動用到"笑"這個表情的時機。

今非昔比。

今天的他總是沒有辦法像過去的他那樣愉快地笑著,沒辦法用和顏悅色的表情和別人社交,沒辦法用善意的言語來表達,
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推心置腹地愛上一個人。

過去的一切就好像那年夏天並排曬在陽台上的四角褲的水分。
不知道到底是何時就消失了,可能是被風可能是被陽光帶著遠走高飛,只留下了兩個男人的四角褲。

青禹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如同那兩條乾巴巴的四角褲一樣,索然無味,孤單又僵定。

他不否認,阿洛的背叛是個關鍵。

七年來的愛戀、依賴、信任、忠誠,還有自以為是的天長地久,一瞬間全部都崩壞,他流著眼淚好想衝到廚房拿菜刀砍死床上那兩個姦夫淫夫。

然而他卻沒有那麼做,只是無言地收拾著屬於他的東西,包括還曬在陽台上那兩條四角褲的其中一條,然後離開兩個人同居很久的公寓。

從高二某個放學後的傍晚兩個血氣方剛毛才長齊的16歲男生,在無人的教室做愛,直到那一刻打開房門見到他的男人跟陌生男人在那張他們一起去購買的大床上交纏,剛剛好滿七年。

多年以後青禹從朋友那聽說了一直漂泊不安定的阿洛終於中標,隱居深山去等死。
多年以後阿洛也從朋友那聽說了青禹結了婚,生了小孩。

一個等死的絕症病人,一個冷淡的已婚男子,濕柴沒火,他們都知道多年後的今天他們再也擦不出什麼火花。

那的確是個關鍵。
但不是全部。

阿洛的背叛只是讓青禹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然後從那些體認他決定了自己的模式。

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走到現在的模樣,是自己慢慢地弄了個繭把自己包起來,而他覺得這樣的狀態正是他想要的。

不想要再花力氣和人類周旋了。

娶了一個他不愛也不愛他的女人幫他理家,這樣很好。

從事著不需要上班打卡搞麻煩的同僚關係,只需要面對責任編輯一個人的寫作工作,這樣很好。

真的值得他花心思去對待的,只有小然一個。

小然她不知道現在在做什麼?吃飽飯了嗎?正在看卡通嗎?

離開的那一天小然像平常一樣抱著他的腿撒嬌著,抬高小臉蛋,童稚可愛的聲音說:

「把拔~快回來喔!還有,帶一朵小花給小然,要沒看過的!」

寶貝的女兒要一朵沒看過的花,別忘了。

「喂!死在裡面啊你!」阿洛在門外敲著。

「還活著。」關上水龍頭甩干手打開門。

「要不要刮鬍刀?你那臉該刮了吧?」

「不用了。」

「真浪費,枉費你媽給你生了張那麼俊俏的臉蛋,放在那生雜草。」

「你好囉唆,肚子餓了。」

從下車以後就因為暈車不舒服睡到現在,一天一夜。

「你干麻老闆著一張臉?」

「有嗎?可能是因為肚子餓,晚餐吃什麼?」青禹接過阿洛遞給他的咖啡。

很意外,他還記得他愛喝不加糖只加奶油球的酸藍山。

阿洛手指著餐桌旁的櫃子,青禹一打開,迎面而來各式各樣的泡麵摔到他臉上。

「......就這些?」

「恩啊,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新口味。」

「你請客人吃泡麵?」

「喂拜託,住在這種地方有泡麵吃不用吃野草就要偷笑了,這可是我大老遠從山下的鎮上採買到的。」

「你都不開伙的嗎?」

「開啊,不開"火"怎麼煮水泡麵?還有你手中的咖啡。」

「......」

不應該意外的,青禹也想起來往昔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那間廚房幾乎荒煙漫草,兩個人都是不下廚不做家事的男人。

所以阿洛一個人能把這間民宿維持得還像是人住的地方,就應該要頒發給他獎狀了。

看他那一身骨瘦嶙峋,原本清秀的娃娃臉消瘦到令人不忍心多看,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營養不良啊?他平常就只吃這些嗎?

「阿禹啊,關心的表情不小心跑出來了。」阿洛似笑非笑說著。

他瞭解這個男人。
表情可以變冷,言語可以變冷,但柔軟的靈魂卻是暖的。

「鬼扯。附近有賣吃的嗎?」

「呃,有個麵攤。」

「那走吧。」

「在十公里外,另一個村。」

「......你有什麼交通工具?」

「一台鐵馬,一台滑版車。」

「......」

*****

[ 本帖最後由 柳殘絮 於 2007-7-25 07:53 PM 編輯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月亮湖。

「是有一個大湖啦,」阿洛說:「只是什麼傳說我沒聽說過。水草有,綠綠一大片沒見過它開花的樣子。至於鬼喔......你不是無鬼神論者嗎?」

「我沒說我信,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傳說怎來的。」

「好吧,我承認我從來沒有天黑了以後出門過。」

「......」自己怎倒忘了這傢伙有嚴重的夜盲症?

「這麼晚你要去哪裡?」

「散步。」

「這裡是山裡不是城市裡,你小心碰到這個......」阿洛枯瘦的手在胸前比畫了個勾勾。

「黑熊?我會裝死。」青禹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好吧,你等我一下我拿手電筒給你。」

「不必了我又沒有夜盲。」

「喂!哪壺不開提那壺。別小看深山,你迷路了我不會去救你。」

「喔。」青禹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是了,他總是這樣無所謂的表情。
總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不重要的樣子。

於是他才想藉著背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必要性,來衡量自己在青禹心中的重量。

到底青禹是在乎他的。
只是為了得到這個答案,付出的代價卻是永遠地失去。

「今非昔比。」望著青禹的背影消失在林路中,明明知道他會回來,但不知道為何,捨不得的感覺油然而生。

此時此刻的阿洛卻不知道,青禹真的沒有再回來了。

 
月亮湖泊02
 

今夜滿月,月亮又圓又大,天上一個,水中一個。

泛著深紫色光澤的湖和泛著深藍色光澤的夜空,被湖面上的薄霧接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在哪裡。

水草,湖,天,月,凝出一大片不可言喻的妖異氣圍。

坐在湖畔的青禹,慢條斯理地脫著鞋襪,然後挽起長褲褲管。

雖然他身為一個作家,成天為人編織不切實際的浪漫故事,然而他本人卻是一點也不浪漫的實際派。

美麗的夢幻紫湖並沒有勾起作家他什麼寫作靈感,他只想摘朵水草花來搞清楚,什麼樣的植物會在月光下閃耀。

當一隻腳插進湖水裡試深淺的那一刻,他開始有點後悔。

湖水的冷冽更勝於阿洛家的山泉水,簡直像是液態的冰,寒氣從那隻腳往他腦門直衝。

可是想想鞋襪都脫了,一隻腳已經淌下去,這個時候就"收腳"那不就白忙一場。

青禹就是這種做事情有頭有尾,到了老年會自己買棺材壽衣,也許會自己爬進棺材把棺材蓋蓋好的個性。

於是他咬咬牙把另一隻腳也淌下去。

「shit。」冷得牙齒有點打顫,罵了一句狗屎卻差點沒咬到舌頭。

有夠冷......連湖底下的淤泥都是冰的,如果是凍成硬的也罷,偏偏那泥又軟又綿,青禹整個腳踝都陷入了淤泥中,每往前走一步就更陷下去一點,舉步維艱。

「喂,等等!」

打破寧靜的聲音是青禹沒聽過的清澈,雖然帶點奇怪的不知道哪個地方的口音,但那咬字發聲聽起來就是非常悅耳,有透明的質感。

站在湖水裡的青禹回過了頭。

好聽聲音的主人是個年輕男人。

那是什麼怪異的穿著?灰色長布褲,月白色的短掛,腳上蹬著一雙只有在公園打太極拳的老人家會穿的那種功夫布鞋。

古裝癖?
住在深山裡的人果真都不是很正常。

年輕男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整個湖谷寧靜到青禹可以聽見風吹草木的聲音,甚至是自己的牙顫聲,什麼時候那裡站了一個人自己卻沒發覺?說不出的怪異讓青禹頓時警戒了起來。

「你別自殺!」可能是因為有點緊張所以那人的言語有點急切,但依然好聽。

「誰要自殺?」

「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自殺了?」青禹沒好氣道。

一方面是因為兩隻腳插在水裡快變成棒冰,二來總覺得這個人沒什禮貌,他不喜歡無聲無響就站在別人後面的傢伙,還一開口就給他安了個"自殺"的名,冒失鬼。

「那個。」年輕男子指著湖畔那雙排得整整齊齊的鞋子。

「......」的確,鞋子那樣排法果真很像連續劇裡面要自殺的場景。

「我只是想摘一朵花。」

「喔......」那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走靠近湖畔,青禹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

眉清目秀的高瘦青年,薄薄挺挺的鼻子上架著金色細框眼鏡,鏡片下一雙長長的眼睛大剌剌地直盯著青禹的臉瞧。

「怎樣?」臉上有泡麵條?還是蒼蠅?

「沒......」缺乏血色看起來十分不健康的淡粉色雙唇帶著一抹微笑,他說:

「我看著你臉的鬍渣就想起白大刀。」

「誰?」藝人嗎?反正青禹是流行之死,什麼白大刀黑小刀,聽都沒聽過。

「通緝犯白大刀,他打劫民宅,還姦淫了一位婦女,害得人家跳井。他也是這樣一臉半長不短的渣兒,活脫脫像北方的漢子。他被斬首的時候,我也去看了呢......」

「喔......」青禹咬著下唇,思考著該如何跟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人應對。

精神病患者,他也不是沒有碰過......

「不過,你畢竟是要比那個白大刀好看得多。別難過,除了鬍渣,你和他沒半點相像。」

「喔......」

「其實要說相像,我倒覺得你挺像廣陽樓裡那個唱武松的,不過我也記不太得他的長相,年代久遠......只知道當年很多姑娘奶奶都很迷他。」

「恩......」

和那年輕人的聒噪比起來,青禹顯得異常地寡言沉默。

其實並不是他想要故意沉默,只是對方的話實在太難響應,一張嘴又說個沒停的......

況且,站在湖水裡的青禹凍得要命,只怕自己一開口,那喀啦喀啦的牙顫聲會被對方聽到。

「唔,你需要幫忙嗎?」講了半天,終於他想起了青禹的處境。

「不。」嘴巴上是這麼說的,但在雙手沒有支撐的情況下,抬了右腳左腳更下陷,好不容易把左腳拔出來,右腳又埋入了淤泥中。

「呵呵呵呵......」他的笑聲也是清脆好聽,但畢竟是嘲笑,弄得青禹老大不爽。

「笑屁。」

「喔,我只聽過"放屁"跟"吃屁",原來還有"笑屁"這種用法......」

那年輕人認真的表情,讓青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故意嘲諷他呢,還是真的不知道。

「你等等。」

年輕人伸出了手挽起袖子,露在袖口外那截手腕就跟他的臉色一樣雪白,然後他蹲在湖畔把手伸入水中,再伸出時,細長的手指頭夾著一朵紫色的花。

「水莽草,有劇毒,別往嘴裡放。」把花塞到發著愣的青禹手中,一邊抓著青禹的手臂一拉就把他拉上岸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怪人的手剛才在湖水中浸過的緣故,異常低溫;而力氣也大得和那清瘦的身軀不相稱。

「寇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說:「你呢?」

「祝青禹。」

「幸會。」

「......」青禹並不打算和這個怪異的寇翎聊天。

他是來散心,不是來交際的。

光著腳坐在鞋子旁等著風把腳吹乾,他點了根煙驅寒。

「要嗎?」那個寇翎還是好奇地直盯著他瞧,是怎樣了?沒瞧過人嗎?

「這是......?」

「Mild Seven。」

「馬的啥門?」

「肛門。」青禹在心中調侃了他一句,不過這麼低級的玩笑話畢竟他還是沒說出口。

「你不抽煙吧?」

「我不,但我母親抽。只是她不碰這種下級的煙草,氣味嗆人。」

「喔......」原來mild seven是下級煙草。「那她抽什麼?」

「龍和堂的鴉片膏。」

「......?」龍發堂?

「結果她抽過頭了也死於非命......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去我真說不出是痛快還是傷心。」本來話多的寇翎說到這,臉上的笑容頓失,神色落寞地望著湖水不再開口。

耳根稍得清靜,青禹吸了口煙,用餘光掃視著寇翎。

他的側臉很漂亮。

應該說,除了蒼白病態了些,他是個非常好看的人,特別是不聒噪的時候。

而且有一種乾乾淨淨的氣質,就像公車上遇見的那個老婦人,一看就覺得應該是出身在家境良好的人家中。

他又深又黑的眼珠染上了月亮湖的紫色光澤,簡直就像是從湖裡撈起的兩團湖水,在月光下瑩瑩美麗,卻有點不對勁。

是了,因為他不眨眼睛。

那兩道密長的睫毛始終沒有蓋下來過,從剛才到現在也好一段時間了,就是沒看過他眨半下眼睛。

儘管這個人言行舉止跟穿著都很怪異,臉色白得不像人類,體溫低得不像人類,不眨眼睛也不像人類,但是青禹卻沒懷疑他是人類以外的東西。

和阿洛一樣,他們兩個都是堅決的無鬼神論者。

「青禹兄,要下雨了。」沉默了好久的寇翎突然開口說道。

「嗯?」抬頭一望,天空一片清朗無雲,星月當頭......

「起風了,風裡有雨的味道。」

果真話才剛剛講完沒多久,烏雲開始往湖谷頂聚集,將星月吞入黑暗中。失去了月光的月亮湖,黑黝黝的一潭,原本平靜無波的湖水很不友善地隨著湖面刮起的大風洶湧了起來。

「那我走了。」套上了鞋襪,青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枝。

「嗯,告辭了。」

兩個人才剛道完別,遠方就傳來了女人聲。

「等,等等......少爺!先生!」

很熟悉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青禹往叫喚聲的方向望去。

是那個在公車上遇到的老婆婆。佝僂著身子有點吃力地小跑步,手中夾著兩把油紙傘和一件薄襖子。

「少爺。」老婦跑到寇翎前停了下來,氣喘噓噓卻恭恭敬敬地和他打了聲招呼。

「妳來干麻?」本來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寇翎,一見到老婦表情明顯地變得不悅,聲音冷冷淡淡地說。

「少爺,傘。」遞過一把油紙傘,又遞上了那件薄襖子。

「少爺,天冷,披個外套吧。」

「都說過我不會冷了。走,回去。」說了就要離去,老婦人卻趕忙喚住他:

「少爺,少爺!我們請這位先生到府上喝個茶吧!先生,請您賞光......」

「陳阿枝,妳給我分寸點,那是你的房子還是我的?」

聽了寇翎這話,青禹皺了眉頭。

那老人家是他的管家吧......

且不論這一老一少什麼關係,這樣的口氣跟老年人講話,還指名道姓的,實在有點過分......

「當然是少爺您的。可是少爺......」老婦恭謹地低著頭,但望著青禹的眼神卻是期望懇求的。

「那就是了,走吧。」寇翎扯了老婦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拉著她走。

「喂,你別那麼沒大沒小的對老人家。」不是青禹愛管閒事,實在是那寇翎的霸道和老婦苦苦哀求的神色讓他看不下去。

「沒大沒小?」寇翎停住了腳步,本來就不小的眼睛張得老大,然後噗哧地笑了出來。

「笑什麼?」

寇翎的笑讓青禹感到此人真是傲慢到令人討厭,他生平就痛恨跟這種年紀輕輕鈔票多多的任性富家子弟打交道,可是閒事已經管了下去,
哪有放了一句話就挾著尾巴跑掉的道理?

「笑你說的話,沒大沒小......哈哈哈我可是從她還是個嬰孩就......」

寇翎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笑個不停。

「......」青禹也沒耐性跟他鬧下去,轉身就走。

「先生!先生!」老婦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下擺,她矮小的身高也只能抓到下擺,帶有哭音地懇求著:

「您別走!我求您了!」

「老太太......」

「無恥,氣死人了。」

寇少爺怒地再也笑不出來,一把就將手中的傘跟襖子往地上一摜,袖子一擺大步離去。

「......他平常都是這樣任性沒禮貌對待你嗎?」青禹彎下腰把傘跟衣服拾起遞給老婦人。

「不是的先生,少爺他只是人太好......如果不是為了他,我也不願意......,不多說。無論如何,都請先生您賞光來府上坐。」

雨下來了,老婦擔憂地望了遠方,寇翎早就不見蹤影。

她歎了口氣,顫抖的手半天就是撐不開那把油紙傘。

青禹並不知道她心中的感慨與憂傷,還以為她是害怕回家被那個任性少爺責難嚇得手抖。

「我幫妳。」

油紙傘一打開,一股清香的木頭味道混著黃油的味道撲來。

不難聞,很特別的味道。抬頭一望,傘上畫著一對丹頂的畫眉鳥,棲在紫籐枝上,相依偎。
圖畫旁毛筆署名著:月樓。

「月樓是少爺的字,聽說是太老爺給取的,從前老爺他們大家都這麼叫他的。」

「畫得很漂亮。」

「先生,您真是有眼光,我家少爺很有才氣。」

老婦愉快的神色,就好像被讚美的是她一樣。

這兩個人都很怪,想必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月亮湖泊03
 

看那老婦跟寇翎"古意盎然"的穿著,原本以為"寇府",會是像古裝片裡頭看到的那種舊式中國庭園,或者是好幾進有假山有池塘的那種大院子,然而眼前的建築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是一棟兩層洋樓。

當然,和今日所見的那種附車庫游泳池的花園洋房別墅還是有很大的差別,樓是用紅磚瓦和灰色石柱交疊砌成,仔細地瞧,整棟建築沒有用上半點水泥,當然想必裡頭也不會用鋼筋。
實實在在地一棟古樓。

紅磚可能因為年代久遠所以外表附了一層淺青色濕滑的苔,二樓圓拱型窗洞下也長了些攀牆的籐蔓,但一點也不損建築的美麗。

「少爺說,原本,這裡是一棟木造房,這是太老爺後來請師傅蓋的,在那個時候,這可算是最時髦的宅子了。」

隨著老婦穿過了拱型的門廊,來到了一間應該算是"客廳"的大房間。

外觀是西洋的,內頭的裝潢佈置卻是道道地地中式的。

「那些洋派的貼銀鑲金桌椅,太老爺嫌俗氣,少爺也說,睡的坐的躺的用的,還是咱祖宗留下來的最美。」

既然是中式的廳堂,牆上也不免俗地掛了些字畫,走進細看,幅幅都和那把傘一樣的署名。

「這麼大的房子還住了誰?」

「就我跟少爺。」

「兩個人?」

「是。」

青禹沒有繼續問下去,像這種偏遠的深山地方,青壯一輩的多半都出走都市生活去了,願意留下來的大概只剩下老人了。

要不然就是像阿洛這種養病的人才會留下來。

所以那個少爺,也許是患了什麼疾病,這樣解釋他那異常蒼白的臉色跟冰冷的手,就非常合理了。

大廳兩側各有一間也很大的房間,老婦人說一邊是從前老爺和客人商議重要事情,另一邊是給客人女眷臨時歇息歇腳的房間,那個時候客人很多,像他們這種僕人總是天天忙著燒水煮茶準備點心。

不過大概已經很久沒客人了吧,沒點燈的房間顯得幽暗冷清,它的時間停止了,被凝在這一方不屬於現代的空間。一塵不染,卻一絲活氣也沒有,難以想像它從前的風光時期。

老婦招待青禹來到建築中庭的樓井,洋樓中的中國小洞天,花花樹樹種了滿園,一座尖頂的木造小亭,還有一池金魚。

「少爺平常最喜歡在這裡靜坐喝茶。先生您請坐,我去備茶點。」

青禹往亭子的青石椅子坐下去,只覺得屁股好冷,想抽煙,但總覺得在這種優雅的地方抽煙有點不太對,於是忍了下來。

「你真不應該來。」

青禹嚇了一跳,不知道什麼時候,寇翎就站在亭子外的長廊上,又是無聲無息。

「......」如果不是因為捱不過老人家的苦苦哀求,他也不想來這看他臉色。

「現在就回去。」寇翎坐到了他面對面的石椅子上,細長的眉毛因為極度地不悅所以彎成了兩道新月。

這是在下逐客令吧?

偏偏,青禹骨子裡就是有不願意被指使的成分,你叫他東,他偏要往西。
編輯要他寫羅曼史,他給他一篇恐怖小說。

這個富家大少爺一點待客之道也沒有的不禮貌倒不是重點,重點是他不應該用命令的口氣來跟他祝青禹講話。

他看了一眼寇翎,卻什麼話也沒說,又把目光移向亭子外的花草觀賞起來。

沒錯,就是打算要氣你這個富家子一氣。

「沒看過像你這麼死到臨頭還不知抽身的蠢人。」
寇翎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威脅,但看他卻沒有威脅的神態,只是懊惱地用他長長的指甲摳著青石桌子,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種孩子氣的行為讓青禹很想笑。

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每次生氣的時候就會想辦法作一些幼稚的事情或弄出一些噪音來表達心中的不爽。

終究不過是個小鬼。

*****

「先生,這是我這次下山帶回來的凍頂冬茶,請用。」

老婦人用竹茶盤端著兩隻白瓷茶碗,一碗先送到了青禹面前,再恭敬地把另一碗端給寇翎。

茶蓋才打開,茶香還來不及聞到,一隻白手就伸到他面前飛快地奪走了那碗茶。

「這茶不好,味道澀口,我幫你喝了罷。」說著寇翎就把青禹的茶一飲而盡。

「......那你那碗呢?」

「一樣糟。」
接著把自己那碗也喝乾。

「......」算了,反正平常他只喝咖啡不喝茶。

沒多久,老婦又端出了幾疊精緻的小菜點心。

才一放上桌,那寇少爺立刻抓起筷子就開始掀掀夾夾:
「這蓮藕,煮太久太黏滑膩口,撤走。這盤豬肚豬耳蔥花撒得太少太腥,撤走。姜絲大腸,腸子沒洗乾淨,撤走。還有這個檸檬烤魚,烤過頭了太焦不能吃,撤走......」

好端端地美食被他這東嫌西嫌,竟是沒有一盤能夠吃。

老婦神色黯然地把那些東西又端回廚房去。

「不好意思青禹兄,我們這裡畢竟不是酒樓飯館,沒能上得了台面的東西,請見諒了。」

「......」分明就是故意不讓人吃的,還講得這麼冠冕堂皇。

「這是剛熬好的栗子粥,時鮮的栗子,火侯我親自在一旁顧著,軟硬適中。粥米也是泡了半天的山泉水......」

這次,老婦端來了一碗看起來很高級的栗子粥,還特地不厭其煩地詳加說明,像是為了要堵某人之口......

果然,這一次找不到什麼破綻可以挑剔的寇少爺,臉色變得很難看,惡狠狠地瞪著老婦一眼。

碗蓋一打開就是一陣迷人的甜香,連著幾餐只有泡麵吃的青禹真有點餓了,他拿起碗旁的白瓷湯匙,舀起一大口就要往嘴邊送。

「慢!」

寇翎按住了青禹的手,硬是把那湯匙跟那口羹插回碗裡。

「青禹兄,不瞞你說,自從我寇家家道中落後,三餐不繼,一簞食,一瓢飲,都是珍貴異常。每日但求溫飽,實在沒多餘的食物可以招待,這碗粥,說什麼也不能給你吃。」

說完站起身,一手端起了那碗粥,一手拉著老婦,快步走回後面的廳堂。

「一簞食,一瓢飲?」好遜的謊言......青禹搖搖頭。

是捨不得給客人吃東西吧......常聽人說越是富有的人越小氣,今天真的是見識到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不是來了這麼一趟,還真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優雅的富家美青年,竟是這麼吝嗇的人。

東西在面前晃了卻沒吃一口,連個茶水也沒喝半口,此時此刻,青禹更想抽煙了。

「妳干麻非跟我作對!?」在後廳,寇翎陰沉著臉斥著老婦。

「少爺息怒,我是為了你啊......」老婦一面用袖子拭淚一面說著。

「我都說不了,你自作主張個什麼勁?」

「少爺,如果阿枝不自作主張,您永遠等不到那天啊......我也老了,八十幾了,隨時都會死,到那時候少爺誰來服侍您?您一個人孤單單地......」

「切切切,夠了夠了。」他當然知道這個老僕的用心良苦,一切都是為了他。看她聲淚俱下的樣子,也不忍心再斥責,臉色登時和緩了些。

「我說阿枝,我看這個人不適合,下一個吧。」

「少爺!」老婦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上回,上上回,還有上上上回,您總是這麼說,這個不好那個不適合。您這又不是在選媳婦兒!想想,您等了幾年了?還想等幾年?少爺,您不能再心軟了!」

「......」寇翎聽了這話,神色黯然了下來。

等了幾年?六十年?七十年?還是八十年?

記得那個時候,阿枝也不過是個四歲大的女娃兒吧,小不隆冬,老是被下人生的那幾個男孩欺負哭。

剛才她說什麼來著,她都八十幾歲了......

可那傷天害理的事他寇翎怎麼能幹?誰知道這祝青禹有什麼難以割捨的背景,更何況,那痛苦他自己也嘗過,實在難忘,怎麼忍心叫別人也受罪?

「,我是主子你是僕,我說什麼就是了。我去把那人請走。」

說完寇翎擺擺手示意老婦別再多言,他心意已定。

一走出後廳回到樓井,寇翎卻被所見嚇得魂飛魄散。

「不准吃!」

一箭步衝向亭子,一巴掌把桌子上那碗不知道啥時就放在那的陶碗打翻在地上,「砰啷」一聲,碗碎成了四五片,裡頭的瓜子撒了一地。

太大意了!太疏忽了!
這碗瓜子平常就擺在這,所以寇翎竟是視而不見,看那黑褐色瓜子殼上的油亮光澤......

「你!你吃了嗎!?」

「......」被寇翎這突來的暴沖愣著的青禹這才回過神,把手中的空瓜子殼在寇翎面前揚了揚。

「你,你......」

寇翎睜著大眼睛,唇瓣微微抖著,一張美麗的臉龐因震驚而扭曲,蔥一般的手指指著青禹的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太誇張了吧......不過是一顆瓜子,有必要氣成這樣嗎?大不了賠他就是了。一顆小瓜子才多少錢?

青禹掏出口袋的皮夾就要拿錢。

寇翎卻在這個時候跳了上來用力掐著青禹的頸子。

「快......」快把你剛才吃的全吐出來!

「喂!」青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推開,這下他也動怒了。

「你這個人有病啊?吃你一顆瓜子就要掐死人?」

說來,身為一個暢銷的小說家,人人捧人人誇,向來都是被敬重的青禹,加上他脾氣也傲個性又倔,今天雖說他不是寇翎請來的,但來者是客,這樣無禮的對待實在叫人火大。 中 間色

「你這貪吃鬼!」

「我貪吃鬼?」

笑話,若不是因為尊重你老子早就點煙了,哪需要嗑瓜子來解煙癮啊?

青禹也顧不得什麼禮貌不禮貌的,冷著一張臉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是沒見到身後那雙黝黑的長眼睛裡帶著懊惱的淚水。

當然也沒聽見後廳廚房內老婦阿枝罪惡的哭泣聲。


*****

傳說,美麗的水莽草帶有劇毒,誤食者或快或慢,3個時辰內必死。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雨停了,月光灑在濕漉漉的小石子上,就像是路面上的反光燈,把山路的輪廓清晰地映了出來,根本不需要什麼手電筒。

來的時候,這條路似乎沒有那麼長。
是因為下了場大雨所以讓山路變得比較濕滑難走嗎?

沒多久,青禹就發現,山路不是原因。

路變長,是因為他那雙向來走路很快的長腿步伐越來越緩慢。

先是,腳好像變得有些沉重,沒有辦法那麼控制自如地抬步快走。再多走個一段路,才意識到了嚴重性。

不要說是快走,每走一步都很吃力,雙腿軟綿綿使不上勁,最後還得靠著用手扶住一旁的樹幹以免腿軟摔倒。

靠在樹幹上,青禹稍稍喘了口氣,然後找了顆還算乾淨的大石頭坐下來。

吃泡麵的緣故吧?營養不良,加上剛才那麼一生氣......

還是說被什麼毒蛇毒蟲咬到了?

青禹把褲管拉起來檢視了一下,光滑修長的兩條小腿上,沒有半個傷口。

他無奈地掏出了香煙,點了火放進嘴裡吸了一口。

「咦?」鹹鹹澀澀的怪味道,想是剛才淋到雨淋壞了。

連煙都跟我作對。
他把煙從口中拿出來要捻熄,才驚覺那煙嘴整段都被染成鮮紅色的。

盯著那香煙呆了幾秒鐘後,青禹才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液體慢慢地從喉頭湧出來,鹹腥的味道盈滿了口中,直到嘴裡裝不下了,才從嘴角溢出。

用手抹了抹嘴,一樣的鮮紅色。

青禹坐在那,開始思索著,什麼樣的疾病會造成吐血。

食物中毒?不可能,今天只吃了泡麵。

胃出血?上個禮拜才去醫院拿過藥吃了,醫生也說情況穩定很多了啊。

心臟病?氣管破裂?肺結核?消化道炭疽?

他沒時間多想。緊接著吐血而來的,是全身上下劇烈地痛。

像是有人拿個扁鑽從身體裡面一下一下地往外戳那樣,痛得沒有辦法在石頭上好好地坐著了,青禹抱著身體在地上滾,凡滾過的地方都沾染了鮮血,一雙腳因為劇痛不能克制地用力踹著。

血從口中湧出來,從指甲縫滲出來,從鼻孔流出來,從耳朵流出來,視線也被血液模糊成一片鮮艷的紅。



月亮湖泊04
 

雨點打在臉上,鼻頭,眼皮,嘴唇。

青禹下意識地舔了舔滑落在唇邊的雨滴,冰冰涼涼很是舒服,他貪婪地微微張了口,讓更多的雨水可以進入乾渴的喉嚨。

突然,他睜開眼睛,困惑又不知所措地望著正前方。

夜空,黑成一片。
烏雲密佈,正下著綿綿細雨。

豎起耳朵傾聽,四周寂靜異常,除了雨水落在石子葉子上的聲音,還有遠方好像有小溪潺潺的聲音以外,就再也聽不到其它的,平日睡覺起床就會聽到的人聲、車聲,都沒有。

像是夢境。

那就快醒吧。青禹再度閉上了眼睛。
他向來就是不喜歡感覺這麼真實的夢境。

雨點越來越大,從一絲一絲變成一點一點,然後一團一團,砸在臉上還帶有些微的疼痛感。青禹只好又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不是夢境,是真實。

那到底自己現在是處在什麼樣的情況?

轉轉躺在身旁的兩隻手腕,讓手掌翻過來觸摸著地面, 濕濕冷冷硬硬,一片凹凸起伏的石頭地面,看樣子,自己是仰躺在這石頭地面上淋得渾身濕透。

坐起身來,果真不出所料,就是在阿洛那間小木屋的前院,青禹對這片粗糙手工DIY鋪設的石地板很有印象。

「搞什麼......」莫名其妙,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喝醉了酒又跟阿洛吵架,所以醉得不省人事後被丟出屋子來。

要不然怎樣?實在想不出其它合理的解釋。

可是,我有喝過酒嗎?已經很久沒碰酒了啊......而且,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聞聞身上沒有酒臭味,腦袋很靈光,思路也很清晰,沒有宿醉的樣子,就是說不出自己為何淪落至此,應該是發生了些事,他有感覺,那應該是很關鍵的事情,卻遺忘了,連點線索都沒有無從想起。

「算了。」青禹本來就是不拘小節的人。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站起身,一眼瞥見了地上的黑色帆布背包,跟他一樣躺在那淋雨。

「死阿洛!」干麻這麼絕情?連他的行李都丟出來了......這是什麼待客之道?

別人也就算了,這麼熟的朋友還來這套......

別人,嗯,別人。

想起來那個漂亮的任性少爺,為了一顆瓜子發飆的神經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看了看表,18點24分,所以那是昨天的事情了吧。
所以,自己就在這個石板上躺了一整夜?

青禹抓起背包走到門前,用力敲著門。

『叩叩叩』用力敲著門,但沒響應。

『叩叩叩叩』更用力地敲,還是沒響應。

「林洛平!開門!」抬起腿用力踹門。

這塊連邊邊都有點腐爛的木門看起來不堪一擊彷彿風吹就倒,沒想到這麼堅固耐踹,踹了半天門不倒也沒人來應門,

青禹有點洩氣,不過向來心高氣傲的他既然被趕出來了也沒打算再待下去,背起行李就要離去,才轉身,就看到阿洛撐著一把傘從林子走來。

像一具披著蒼白人皮的骨骸,只有三層,衣服包著皮,皮包著骨,尖削臉上凹陷下去的兩個窟窿裝著兩顆無神的大眼睛,眼眶發紅,像是塗了紅色眼影依樣滑稽,眼球也帶著血絲。

一縷幽魂般,面無表情緩緩地從青禹眼前晃過去也不看他一眼。

怎麼才一個晚上,阿洛看起來病情好像加重了很多?
還有,從來不在天黑出門的這個夜盲男,是去哪了?

「林洛平?」

阿洛像是沒聽到青禹的叫喚似地繼續走到門口,鷹爪般的枯手從口袋掏半天才掏出了鑰匙打開門,完全不理會站在雨中的青禹就走進了屋內,關上門。

「......」如果去敲門,他也不會理會吧。

算了。

看了阿洛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青禹怎麼也無法對他生氣。

只是說不出的惆悵。
他這個樣子還能活多久?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

站在山中道路旁等著公車的青禹,嘗盡人情冷暖。

第一輛公車,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招手而停下來,還濺了本來已經半干的他一身濕。

兩個鐘頭後第二輛公車終於從另一座山頭那邊的村落來到,這輛公車速度極快,差點沒撞到青禹伸出去的手。

這下子,原本打算站在馬路正中間揮手招車的青禹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擔心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於是眼巴巴地又看這第三輛公車呼嘯而過。

本來還體諒地想著,可能是因為天色暗所以視線不良司機才沒看見他,但連著兩三台都沒看到他實在說不過去,而且下過雨後的夜空乾乾淨淨,就是沒有月光也有無數的星星,不需要路燈就亮得很。

不是說住在都市的人都比較冷漠沒有人情味?看來鄉下的人也沒好到哪去。

此地不是都市,所以接下來還有沒有公車也不知道了。

用走的是不可能走下山,要他再回去敲阿洛的門也不可能,那不合乎他的人生哲學。

所以今晚可能要露宿山頭了......

說來也奇怪,現在已經入秋的天氣了,剛剛又淋了一身雨,卻一點寒冷的感覺也沒有。肚子也異常地爭氣,一點也不餓。

就在他已經放棄了繼續招車,四處張望準備物色一棵比較濃密的樹好棲身一晚時,一輛載著木材的大型拖拉酷經過,青禹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舉起了拇指.......

卡車停了下來。

搖下窗戶,中年卡車司機探出頭,一雙艷紅的嘴唇不停扭著嚼著。

「對不起,可以搭個便車嗎?」

「......」司機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青禹。

是了,青禹也知道自己什麼狼狽的模樣,身上的襯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皺巴巴的襯衫像鹹菜,一頭蓬亂的短髮加上一臉鬍渣,三更半夜地在這荒郊野外深山中,難保人家不會以為他是逃兵還是逃犯什麼的。

就像那個寇翎說的什麼白大刀......

看來自己今天是睡定樹下了。

「上來吧。」司機用力嚼了嚼口中的檳榔,再用力地把檳榔渣子吐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

「謝謝。」

「你住哪?」

「我住在T縣,麻煩你載我到山下就可以了。」

「送佛送到西天吧,順路,我這一車木材是要送到T市的,會先經過T縣。」

「謝謝。」

接著,是好長一段沉默。

青禹本來就不太習慣跟不認識的人講太多話,而那個司機,也許還在警戒著還是怎樣,總是不停地用餘光從後照鏡觀察的青禹,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年輕人,你多大了?」

「27歲。」

「噢!才27......太年輕了,真是夭壽啊。」司機搖搖頭歎息。

「......」他的意思是覺得自己年華老去所以歎息嗎?

「你有家室了嗎?」

「我有一個女兒。」

「多大年紀?」

「嗯,幼兒園大班。」

「夭壽......」

青禹明白了,原來"夭壽"是這個司機的口頭禪。

「我碰過很多像你這樣子的,雖然我膽子很大,但一開始我也會怕怕的。」

「嗯。」是說碰過很多像我這樣子半夜在山路上攔車的人吧。

「可是久了也就不怕了,反而覺得你們,真是可憐。」

「嗯。」沒錯,招不到公車在那深山上餐風露宿的,真的可憐啊。

「其實我知道,我們無冤無仇的你也不會害我。」

「嗯。」害你能幹麻?這一車木材也不能拿回家生火......

司機講完這些,也不再繼續說話了,專心開著車。

而青禹也專心地看著窗外發呆。

腦中始終揮不去阿洛那個重病的模樣。

第一次感覺死神那麼靠近,好像他就躲在牆腳的陰影下,隨時手一伸,從此天人永隔。

魂歸何處?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靈魂這種東西,人死去,就沒了,只是一團分子,分解,散去。

所以阿洛死了就意味著他徹徹底底地從世界上抹去,沒有一隻叫做阿洛的鬼,也不會有阿洛投胎變成的來世。

所以月亮湖畔鬼的傳說只是虛構的,月亮湖畔沒有鬼,只有那個怪裡怪氣的少爺。

說也奇怪,除了他女兒,除了阿洛,青禹他從來就沒有讓什麼人能夠在他腦中重複出現過,可是這個寇翎,明明就是那麼討人厭的怪傢伙,卻三番兩次游過他的腦海。

可能就是因為他的怪他的突兀吧,要不然怎麼老是想到他?

但心裡深處卻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猛回頭看到寇翎的第一眼,他是真的有點傻著了,並不是因為那出眾的容貌,是那氣質。

不像是凡夫俗子所能擁有的氣質,秀而不媚,柔而不陰,明明是個男孩子,說話的樣子也十足是個霸氣的男孩子,卻有著大家閨秀的優雅氣質。

也許下一本小說,就用這個人來當主角的雛型好了......中間 色


「我在前面的交流道口下車,我家就在那附近,感謝你!」

「不用客氣,也算是你跟我有緣分吧。」

「那,再見了。」下車前,青禹真心地跟這個素昧平生卻願意載自己回家的好心中年人點頭致謝。

「不,不要太早再見......」司機連忙揮著手,神色慌張地說著。

「......」什麼意思?不懂。青禹也不想去揣測這個說話像在打啞謎一樣的司機想要表達什麼了,現在他只想趕緊回家,抱抱他可愛的女兒,躺躺他軟棉的大床,還有跟他好久不見的可愛計算機說哈囉。

「年輕人!」

跳下車正要關上車門,司機叫住了他。

「給你一個忠告吧。看開一點,生死有命,都是注定好的。」

「喔......」

什麼意思?還是不懂。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停在車庫裡的cefiro不見蹤影,那個女人跑出去玩樂了嗎?

他從來不干涉也不想知道她想去哪玩,想要買些什麼,只要她能把家處理好,把女兒照顧妥當,其它的事他一概不過問。

本來他們就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他想要的,一個有家的樣子的家,一塵不染,井井有條的家,規律的三餐,當然,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她想要的,一張長期飯票,物質生活的滿足,當然,還有一個可以當孩子父親的男人。

至於性,他寧可跟自己的手做愛也沒興趣跟個女人做愛。

而她,她要怎麼經營是她的事,至少在孩子面前在左鄰右舍眼中是個賢妻良母就夠了。

結果,她卻違背了兩個人的契約。

看看現在幾點了,二樓小孩房間的燈還亮著,作母親的卻開著車子不在?

門前花園裡的盆栽也不知道多久沒澆水了枯得枯死得死,連房子大門竟然也都沒上鎖!?

心中老大不爽地打開家門,青禹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電視不見了,音響不見了,所有值錢的家電都不見了,就連年初才買的那套高級沙發椅也消失無蹤影,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像是給闖了空門的樣子。

「小然!」青禹發瘋似地往二樓衝去,完全把他自己訂的"入門要脫鞋脫襪換穿家用拖鞋"這條規則拋諸腦後。

看到女兒安安穩穩地趴在她的小床上熟睡著,青禹鬆了口氣,心中一顆石也才放下了地。

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旁邊蹲下,伸手撥開小女兒細細軟軟的頭髮,輕輕地用手撫摸她粉紅色的嫩臉。

熟睡中的小然皺起了細細的眉毛,像是有點冷地打了個顫,青禹連忙床邊的羽毛被子攤開給女兒蓋上。

關上燈,關上門,他走到了妻子的房間,空空無一物。

自己的房間也不出所料,連抽屜都被人翻過了,那台心愛的計算機也不見了。

傢具上全是灰塵,垃圾看起來很多天沒倒了,廚房的流理台上堆著泡麵吃剩下來的保麗龍碗。

他才不過到山上個幾天,整個家中像戰場,呈現失序狀態......

青禹耐著性子回到房間拿起電話撥了妻子的手機號碼,手機那頭傳來了「對不起,這個號碼暫停使用」的語音。

「對不起個屁!」掛上電話,他無可奈何地往床上躺去。

他得趕緊找到她,叫她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並且把亂七八糟的家趕緊恢復原狀,生性潔癖但又不喜歡作家事的大男人祝青禹強力拒絕去面對這一團混亂。

可是除了手機以外,他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絡上妻子。

她是沒有家人的孤兒,沒有根的一個人,而青禹也是。
她有自己的朋友,青禹一個也不想認識。

說來荒唐,她和他,夫妻一場,竟落得只有那麼一組手機號碼可以聯繫。

也罷。

傢具失蹤,再賣就有。抽屜裡的存折印章失蹤,錢再賺就有,他一個知名度那麼高的人氣作家,還怕賺不到錢?

老婆失蹤,隨她去,反正遲早也會回來。
他知道她離不開他提供給她的優渥物質生活,她的長期飯票。

她不愛他的才,卻很愛他的財。

閉上眼睛,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天也快亮了,先睡個覺再作打算吧......


這一覺,青禹睡得並不安穩。

特別是接近凌晨開始,他翻來覆去總覺得渾身說不出的難受。

隔壁棟那個考生的鬧鐘依照慣例在五點四十五分響起,半睡半醒的青禹睜開了眼睛。

「Shit!」眼睛還沒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被窗戶跑進來的清晨第一道曙光扎得劇痛,他趕忙用手臂擋住光線。

光線打在手上也好不到哪裡去,青禹乾脆跳起來衝到窗戶旁把百葉窗拉下來。

然而太陽越升,光芒越盛,青禹還來不及喘個息,無數的光線從那百葉窗葉片與葉片的間隔鑽進室內。

皮膚碰到光線的感覺,就像是拿著薄紙片割進皮膚那樣,光線越強,割得越深,疼到骨子去了,又噁心又痛的感覺。

青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進黑暗的床底下,打從娘胎出來就沒那麼狼狽過,床底下的灰塵沾了滿身,向來他就是最最討厭灰塵的了,但和外面那可怕的光線比起來,灰塵實在算不了什麼。

搞什麼鬼?是臭氧層破洞了嗎?
方才照到陽光的部位還在疼痛,這光竟然能夠有那麼強的殺傷力!

啊!小然!

想要爬出去趕去救女兒,可是手一伸出床底立刻又痛得受不了縮回來,現在的光線更強了,已經不是割裂的疼痛而已,他摸到自己那手背確確實實地被"割裂"了一道口子。

根本出不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為光線的緣故,青禹感覺到他的眼皮又酸又重,全身不舒服又疲倦得一點力氣也沒有,莫名的強烈困意席捲上來。

向來就習慣在睡前沉思半個鐘頭才能夠入睡的他,這一次竟然一點"前戲"也沒有,像是昏過去一樣就掉入了睡眠中。


再一次醒來,是被家中的電鈴聲吵醒。

青禹戒慎恐懼地掀開了床罩邊緣布,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那殺人的光線已經消失,天已經黑了。

從清晨到晚上,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用力拍了拍全身上下,用力甩著頭髮,惡,連嘴巴都吃到了蜘蛛絲......

電鈴還響著,八成是女人回來了,青禹快走出房門要去客廳開門,從房間奔出來的小然卻先了他一步。

小然從他面前跑過去,跑下樓梯,卻沒瞧著站在房門口的青禹一眼。

「小然啊,給你送晚餐。」

隔壁的陳家太太跟他女兒一起來,提了一個便當遞給小然。

「阿姨,把拔什麼時候回來?」小然抬起天真漂亮的小臉蛋問著。

「小然乖,阿姨也不知道。」陳太太無奈地說著。

「媽媽說爸爸死掉了,是真的嗎?」

「......小然乖,先去吃便當。」

「他們會回來嗎?」

「你乖乖去吃便當,阿姨明天再跟你說。」

「嗯!」餓了一天的小孩也沒再問,抓了便當就到餐桌上去打開狼吞虎嚥。

陳太太看了小女孩一眼,歎了口氣,跟身旁的女兒悄悄地說:

「我看,他那個一去不回失蹤在山上的爸爸八成不會回來了。」

「她媽媽呢?」

「跑了,把什麼都帶走,除了小孩以外。」陳太太環顧空曠客廳,憤慨地說道:

「這女人真不是個東西,丈夫一出了事,小孩也不顧就跑了。」

「那小孩怎麼瓣?總不能我們這樣每天給她送吃的吧?」

「我已經聯絡社工人員,她們說這兩天就會來。」

「......」站在一旁的青禹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而他也注意到了,不僅僅是小然,這兩個人也完全沒有看他一眼。

就像阿洛一樣,彷彿他是透明的那樣,他們都看不到他。

青禹低頭看著早上手背上被陽光割出來的那個大口子,只剩下細細的一條血痕,像是被紅筆劃出來的一道鮮紅色的線。

鮮紅色的......

鮮紅色的血染上了煙嘴,鮮紅色的血從他身上不停湧出來,鮮紅色的血模糊了視線,最後一眼看到的影像是天上鮮紅色的月亮。

遺忘的那段記憶出現了,那是什麼時候的記憶?

歪著頭看著櫃子上那個有日期顯示的電子時鐘,距離他去山上的那天,已經一個多月了。

媽媽說爸爸死掉了,媽媽說爸爸死掉了?

青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往附近的捷運站奔去。

路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沒有買票就跨越閘門也沒有站務攔住他,站在捷運的車廂內,人們的表情除了冷漠還是冷漠,只有偶爾有幾個人偷偷地把眼光往他站的角落看來,又驚恐萬分地低下頭。

像是見鬼了一樣的驚恐表情。

他什麼都明白了。

祝青禹沒有走出那片鮮血,現在站在這的已經不是祝青禹這個人了,已經不是人了。

所以妻子跑了,好友跟女兒對他視若無睹,所以看得到他的人都一臉見鬼樣,所以他身為一個人所擁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阿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靠著鄰居接濟的小女兒飢餓地扒著便當的樣子還有他狼狽地爬到床下躲陽光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誰害的?

想也不用想。

他搭上了前往山區的最後一班火車,窗外的景致他無心欣賞,腦中一片混亂,陡然地就要他接受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饒他平日再怎麼冷靜再怎麼有主見,在這一刻也全亂了。

來到了山腳下,又抓了時機跳上了一輛正好停著紅綠燈,準備上山的小發財車。

帶著滿腔怒火,他重回了月亮湖畔的古宅,朱漆色的大宅門沒有上鎖,他用雙手推開了那片厚重的門。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月亮湖泊05
 

朱漆大宅門一推開,一個年輕的女人從門內衝出來,正好與站在門外的老管家撞個正著,雙雙摔到地上。

「哎喲喲~~俺的老骨,俺的腰......」年逾花甲的老管家四腳朝天在地上哀叫著。

「王管家,您還好吧?」女人也不顧得自己頭上的髮髻歪了一邊,忙從地上爬起來,把老管家也扶起來。

「我還道是哪個小毛頭......阿滿,你莽莽撞撞是趕著去救火嗎......」

「救人如救火!王管家,您見著少爺了嗎?我找了他整個宅子遍找不著!」

焦急寫了阿滿整張臉,她邊講邊急得跺腳,就等王管家一回答便要拔腿奔去。

「哪一個少爺?」寇家少爺少說也不下十個......

「三少爺。」

「喔,月樓,好像在湖那......」話還沒說完,阿滿就往月亮湖奔去。


一葉小舟在平滑如鏡的湖面劃了一道波紋,漂近湖畔停了下來。

寇翎放下了手中的木槳,脫下了月白色長衫外搭著的鼠灰色短背心,額頭滲出汗水,白皙的臉頰染上的淡粉紅色,濕潤的雙唇也染上了粉紅。

他慢慢地折起袖口,彎下身用手掬著清涼的湖水洗淨臉上的汗,然後掏出一條手帕擦臉。

今年的夏季特別地熱。

原本以為山上會比山下涼快,結果也沒好到哪裡去。
不起風的時候,像現在這樣陽光普照的日子,整座山彷彿被罩在一隻蒸籠裡一樣悶熱。

幸而眼前這片湖光山色的美麗總是能夠讓人平靜心中的躁氣,特別是入夜之後它在月光下呈現的優美之姿。

但只要看到湖水中那片紫色的花海,他的好心情又要被破壞殆盡。

這樣舉家遷居山間,表面上的理由是避暑,但其實是為了一個只有他們寇家人才知道的原因。

是因為寇家老爺的命令。


他們寇家的老爺,是個講究絕對權威的男人......喔不,是個男鬼。

去年冬,寇老爺親自上山視察他揮了大筆金銀修建的這棟洋房,工程已進行到最後的階段,老爺順便帶著負責採買傢具的夥計、幾個負責打掃的僕人、連造景師傅跟種花木的匠者都帶上來了。

不到一個月,一棟外觀堂皇氣派,住起來既舒適又賞心悅目的宅子就落成了。

後來,寇老爺結識了一位住在當地的女子。

這個女子沒有家人,據說,她長得非常地美貌,但實際上這都是傳聞,除了老爺本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她。

向來就愛拈花惹草的寇老爺,當下就被這個美女給迷上了,山上的新宅成了愛巢,夜夜逍遙,至於山下家中的四個老婆跟眾少爺小姐,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

而這個謎樣的女子所覬覦的,卻不是寇老爺的家財萬貫。
她想要的,是他的命。

於是在某一夜,雲雨巫山之後寇老爺眼神迷濛,心神蕩漾之際,喝下了枕邊美人用口奉上的美酒。

當晚寇老爺就毒發身亡,成了新一個月亮湖的犧牲者。

女子達到了她的目的,留下了寇老爺就投胎去了。此時此刻,耐不住寂寞的寇老爺,終於想起了他那一大家子的親人。

老爺雖死,但畢竟還是個老爺鬼,權威不容抗。
於是一聲令下,一家大大小小,尊貴的少爺太太小姐,連同卑賤的奴僕等等,全都搬上了山中的豪宅,陪著無聊的鬼老爺過生活。

老爺並不像之前那個女鬼一樣從來不在人前現身,他總是讓所有的人都能夠看見他,讓大家尊敬他,服從他,服侍他,就如同他還活著的時候一樣。

然而近來寇老爺的鬼日子也過膩了。

喜歡熱鬧,喜歡遊山玩水尋花問柳的他,現在卻只能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美食美酒下了肚也不再有飽足的感覺;冷冰冰的身子在和女人們溫存時,總是讓對方冷到抖個沒停,再好的"性致"也給抖光。

那天,他突然說了一句:「還是當人好。」

然後就開始了他物色替死鬼的行動。



「真作孽。」極為漂亮的臉孔卻露出了非常不屑的表情。

三少爺寇翎,對其父的行為感到非常不以為然。

二十一歲的他,並不是什麼熱血滿腔的正義青年,也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虔誠信佛之人。他只是討厭那樣不講道理就妄害無辜人命的惡劣行為。

父親的死,其實不值得同情。

他貪戀美色,男女通吃,娶了四個老婆還不滿足,一天到晚盡往窯子走,從來就沒盡過一個當父親的責任。今兒落得牡丹花下死,也真是罪有應得了。

可是那打長工的阿年,廚子吳大,六弟的奶娘,大姐的奴婢雲桑......這些人哪個一個該死之人?

只因為他們是下人,身份地位低,所以命就不值錢,可以隨便踐踏嗎?

寇翎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少爺!三少爺!」

遠方有個女子披頭散髮地往湖畔奔來,是在廚房工作的阿滿吧......

阿滿跑到了寇翎面前,氣喘如牛地,一張臉脹得通紅。

「怎?」

這個阿滿......平日也沒和他說過幾句話,所以他並不是很熟悉。

只知道她嫁了家中的夥計陳,生了個女兒。那個小女娃極為怕生,總是躲在後院廚房燒柴的灶子邊,幾次經過都看到她一雙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救命!救命啊少爺!」阿滿見了寇翎整個人往前一撲趴倒在地上不停磕頭。

「怎了?」

「阿枝......我的女孩兒阿枝,老爺要毒死她啦!」阿滿哭著嚷著,眼前這個少爺,是她女兒最後的希望了。

「......荒唐!」

寇翎站起身,一步從舟上跨上了岸,舟也不栓,背心也沒拿,就直往家中趕回去。


*****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老爺,求您放過我孩兒,她還這麼小......」

夥計陳跪在地上猛磕頭,額前給碰得腫了個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這間位於後進的大廳堂沒有半個窗戶,屋內卻點著明亮的燈火。連通往樓井長廊上的窗戶都糊上了黑色的紙,沒有半點日光可以照進來,於是進出長廊的人都得提著燈籠以免意外撞在一起。

這是寇家鬼老爺白天活動的場所,現在這圍站著許多人,而坐在正中央太師椅上的老爺,神色冷漠,像是看一場戲似地。

「不是都說好了嗎?我給你那麼大一塊地,還有那些金子夠你吃喝幾輩子了,你有什麼損失?」

「可是老爺,畢竟,畢竟是我的骨肉啊......」

「囉唆!」寇老爺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一旁的女僕端上了一杯茶,廳堂中幾個漢子壓著不停亂踢亂扭的五歲小女孩,小女孩倒也機伶,她知道那茶一入肚就要遭殃,於是嘴巴閉得死緊,眾人只好用力扳開她嘴,就要把那杯茶餵進去。

「給我住手!」

一聲令下,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動作怔在那,沒人敢繼續行動。

不需要看人也知道這好聽的聲音是誰的,只是此時這聲音充滿了怒意,針對著這一群劊子手般的大人,也針對著坐在那的主謀寇老爺。

小女孩得了機會掙脫了壓制,飛似地往寇翎身後躲去,小小的身子抱著寇翎的腿,害怕地不住發抖。

「月樓!你又來攪和!你是想氣死你老子嗎?」

一見進到廳內的寇月樓,寇老爺就知道這次又沒望了。

這個兒子總是三番兩次地破壞了他的計畫,讓他到今日還是人不人鬼不鬼地賴活著,想到這,寇老爺就一肚子火大,本來就死白的一張臉更罩了一層霜。

「孩兒不肖,三番兩次破壞了父親缺德的害人勾當,使得父親沒辦法完成您的臭名。」

此話一出,四周的人都嚇得一身冷汗,寇老爺也氣得吹鬍子瞪眼。

整個家族也只有這個三少爺敢這樣對著老爺說話,一來,他天生聰明,能言善道,才氣縱橫,寇家上下沒人能比,連老爺都讓著他幾分。

再者,他和他那些整天指望著老頭家產的兄弟們不一樣,他根本就不想要這些,所以對這個沒有父親樣的父親,也就不需要唯唯諾諾了。

「你好大的膽我生你來忤逆我的嗎?」中 間 色 玫瑰 鴉片

寇翎當著眾人面前冷嘲熱諷不給老爺面子,讓他好生氣惱,他抓起桌上的茶壺就往寇翎身上砸去。

「父親,這小孩子有什麼理由要幫你受這個活死人的罪?」閃過了老爺丟過來的茶壺,寇翎不滿地說著。

「不孝子!那你老子受著罪就活該!?」

「......」本來想說是,但寇翎終究還是敬他是父親,沒有說出口。

「你倒說說看,你有本事!你倒給我想個法子!」

見寇翎不說話,老爺還當他膽怯,於是氣焰又盛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她是別人生養的孩子,你沒有權決定她的生死。」一句話,說得一旁的夥計陳跟阿滿夫妻倆哭出了聲音。

「那你是我生養的,我總能決定你的生死了吧?來人,把那杯茶端去給他!」

「老爺......?」端茶的女僕還搞不清楚狀況,困惑地看著寇老爺。

「把那杯茶,端去給寇月樓。」

「......」寇翎難以致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荒謬......太荒謬了!

現在是怎樣,這個當父親的要自己的兒子去死?

「少......少爺......」女僕抖著手把茶盤端到了寇翎面前。

淡紫色的茶,散發出一股異樣的甜香。

「既然你這麼好心,見不得別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那你就成全大家,替他們喝掉它。」老爺說話的聲音一點感情也沒有,本來,他也不過想說說氣話,但突然念頭一轉,反正讓月樓來替死也沒什麼關係。

他怎麼會有對他有感情呢,這個孩子,反正又不是他唯一的孩子,打從他出生從來他也就沒有抱過還是說些什麼疼愛的話,長大了和他更不親近了,現在又卻處處與他為難,他對他會有什麼感情?

乾脆叫他死了算了。

寇翎看著一旁的人們,這些人,有些是他出手搭救一命的,有些是他的兄弟姊妹,還有他的母親......

非旦沒有半個人替他說句話,甚至......

他心寒地從他們的神色中讀出了渴望,他們渴望他喝下那杯茶。

父親本來就討厭他,急著想要擺脫自身的苦境,巴不得他死。

母親呢?
母親身為大老婆,卻因為沒生下長子而地位一落千丈,多年來她就一直把這個根本不是寇翎的罪過套在他頭上,對他冷冷淡淡,甚至憎恨他漂亮的長相搶了她寇府第一美的頭銜!

那些兄弟們,寇翎難道還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平庸無材的他們害怕寇翎有一天會奪了他們的繼承權,少一個對手,多一分安心。

其它人呢......
這些人都知道三少爺的好,三少爺的善良,可是誰知道這一次逃過了,下一次老爺會不會又拿他們其中一個人當替死鬼?
就連那剛剛還求著寇翎的阿滿,也是用那憐憫但期待的眼神看著寇翎。

誰都希望保命,在這樣的希望下,人們都變得事不關己地自私了起來。
如果這個少爺能夠換來他們將來的平安,那他死了也很好。

寇翎著長長的眼睛看了四周的"家人",突然他覺得很可笑。

真是荒唐透頂的一家子。
更荒唐的是自己也是這一家子的一員。

「你就算投胎了也投不到什麼好人家吧。」

寇翎的眼光像刀子一樣,冷冷地望向他父親,慢條斯理地說。

「你......」

寇老爺用力拍了桌子就要破口大罵,寇翎卻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一口飲乾,手一擲把杯子摔回寇老爺的腳邊,拉開了抱著自己腿的阿枝,轉身跨出了後廳堂,留下了一屋子錯愕的人。


*****

隔天,寇翎的屍身在他房間的床上被發現,白色的被鋪被血染得一片鮮紅,他身上穿著的月白色長衫也滿是鮮血。

家醜不可外揚,這種父逼子死的事情,說什麼也不能讓外人知道,於是寇翎連個像樣的葬禮也沒有,屍體草草地被埋在了樓井的花園裡。

老爺順利地擺脫了他不能超生的命運,投胎去了。但寇府從此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黯然氣圍中。

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家慘死了一位年輕的少爺。

而罪惡感讓那些人始終無法釋懷,就像是共犯一樣,雖然不是親手,但也算是參與了殺害三少爺的一份子。

說也離奇,從那之後,寇家開始走下坡。

先是二太太偷養小白臉東窗事發,本來就互有嫌隙的女人們終於找到了除掉對方的借口,大太太和另外兩個太太以有辱家風為由,祭出了家法狠狠地鞭了二太太一頓,最後把她趕出家門。

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女人隔天就一命嗚呼了。

接著是大太太染上了芙蓉癮,某天夜晚,也離奇地暴斃了。

這時所有人都傳聞著,一定是死去的寇少爺復仇來了,他的屍首不是還埋在這宅子裡嗎?他定是死得不甘心,在這間宅子裡作祟,於是後邊的廳堂再也沒有人敢進入,寇少爺死掉的那個房間更是成了寇府的禁地,所有人連經過都不敢經過。

這樣人心惶惶的日子過了幾年,最後,索性大家搬出了這棟山間的宅子,回到了山下的老家,但才剛回去,就碰上了二十年一次的大瘟疫,主人們死得死,僕人們逃得逃,寇家的風光到此算是正式畫下了句點。

沒有人知道寇翎的鬼魂是不是還留在那山中的大宅子中,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見到他過,除了阿枝。

小時後的可怕經驗,讓這個小女孩戒心很重,從來就不相信別人,也不願意和別人打交道,甚至是對自己的父母,她也總是沉默著。

大家都以為,那個事件把這個小女孩嚇啞了。

而事實上是,阿枝打從心底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人是值得她為他開口的。

長到了十歲大的時候,阿枝已從她母親那學了一手好廚藝,但她從來不幫任何太太還是少爺煮飯,不管母親怎麼威脅,怎麼打罵,她就是不幹。

她所認定的主子,就只有那麼一個。

有一次她背著所有的人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熬了一碗費工的桂花杏仁燕窩羹,她把羹盛在磁碗,一手提著燈籠,悄步往那沒人敢去的後廳走去。

她知道他在,那個小時後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她始終沒有忘記,那個人漂亮的臉龐,好聽的聲音,護著她的高瘦身子......

她也沒有忘記他喝下了那杯劇毒的茶,叫她驚心動魄的一刻,沒有忘記大人們把他裝入了木箱子,埋入了土中。

小小的心靈在那一場風波後早熟了,她一直想要表達自己那麼深切的感恩,但是他卻從此消失了。

走入了黑暗的後廳,她把燈籠放在一旁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碗羹,跪在廳門口。

「三少爺,我給您作了一碗羹。」

空蕩蕩的廳堂裡除了她自己的回音以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靜得叫人雞皮疙瘩頭皮發麻。

「三少爺,我給您作了一碗羹。」

阿枝不死心,繼續跪著,跪到腳都麻了沒感覺,端著羹的手也酸得抖了起來。

「三少爺......阿枝給您作的羹要涼了......」

就在她累得半死雙手顫抖不止把一些羹湯都灑了出來,失望透頂地眼淚模糊了視線想要放棄時,一隻手接過了她手中的碗。

「少爺......」阿枝抬起頭,不敢相信地抹了抹眼淚。

站在她面前的"人"還是五年前的模樣,一點改變也沒有,只是那張清秀的臉蛋變得非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妳干麻給我送羹?」

「少爺,您救了阿枝一命,請讓阿枝服侍您,報答您的恩情!」阿枝磕著頭,把在心中反覆著五年的話說了出來。

「一個鬼有什麼好服侍的?」寇翎微微笑道。

他的笑容很美,但在阿枝的眼中,那笑容雖美卻也淒絕,她於是下定了決心,她要服侍這個人一輩子,要幫他找到替死鬼,要在她有生之年幫著這個少爺脫離這見不得光的孤單命運。

她下定了決心。
頂部
查看詳細資料  發短消息  加為好友 
月亮湖泊06
 

嫁個好男人,保證後半輩子的幸福安定,是那個年代女人的終極願望。
找個替死鬼,保證三少爺能夠早日超生,是陳阿枝的終極願望。

月亮湖位於深山,本來就沒什麼人煙,無奈每回好不容易有客人上門了,少爺總是千方百計阻撓她的陰謀。

這次,她處心積慮地故意天天都在亭子裡放置瓜子一碗,半年下來,瓜子的存在終於變得如同桌子的存在一樣理所當然。

而那些瓜子,是阿枝含辛茹苦趁著少爺白天睡覺時,戴著老花眼鏡仔細地一顆一顆用鎳子夾著浸泡水莽草熬出來的湯,再一顆一顆曬乾放回去......

辛苦,總算有了代價。

阿枝幾十年來的終極願望,終於達成。


*****

青禹推開了宅門,便看見大廳的桌子上放了一封信跟鑰匙,洋洋灑灑的毛筆字寫在宣紙上,文言的遣辭用字,所幸青禹高中時代國文讀得還不錯,要不然真鬼才看得懂。

其實內容簡單明瞭重點只有三:一,他感到非常對不起青禹。二,為了表達歉意這棟宅子包括全數的古董傢具珍寶全部交給青禹。三,提醒他若找到了下一位,得在月圓之日把自己沉入湖中。

特別交代,沉入湖水時必須除去所有衣物,怎麼來這世界,怎麼離去。

「好個輕描淡寫......」青禹氣得把信揉成一團,他當然不知道寇翎在這個宅子足足等了他一個月想要親自跟他解釋這一切,最後卻坳不過阿枝的再三催促,提筆留了這封信才離去。

他只知道這個姓寇的傢伙竟然這麼莫名其妙害死人,留封信瀟灑地就拍拍屁股去投胎,可惡至極......

青禹又生氣又絕望地往一旁的太師椅坐了下來,頭一轉卻瞥見一旁小几子上有筆墨,硯台裡的墨汁還沒幹,他立刻跳起來奔出宅子。

抬頭一看,月亮圓如盤,今天是滿月。

俗話說得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

寇翎屈著膝坐在月亮湖畔,凝望著一湖深紫,沉思著,做他最後的人生回顧。

算算,陽壽陰壽加起來,自己也是個百多歲的老人了,回想這一百多年的歲月,竟是沒有什麼可以追憶的事情,沒有什麼可以懷想的人。

當然,沒有人會因為寇翎這個人的存在而感到欣喜,除了阿枝以外,也沒有人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感傷。

一輩子說穿了就是孤獨兩個字。

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在乎的,原來還是有所期望。

期望能夠活在一個像家的家,就算不是大富大貴,起碼有親愛的家人彼此重視著。

這個期望只好等到下輩子。

然而他卻也沒忘記那個時候他對父親說的話,投胎也生不到什麼好人家。

自己也是害了別人的性命才得到轉世的機會,所以大概也沒能有好的來世。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這件事情了。

那個祝青禹......

他現在怎麼了?能夠適應嗎?有家庭孩子嗎?能不能順利找到"接班人"?

抬頭看著天空有兩三抹微雲像棉絮般飄過滿月又飄離,又起風了,再不走,今夜就來不及走了。

也罷,現在想這些,也都是無補於事。

他解開他那間月白色長衫上的布扣子,脫下衣服,脫下鞋襪,還有眼鏡......那個年代這是最時髦的東西了,他一直都很喜歡,但也是帶不走的。

跨入了水中,一步一步地往湖的深處走。

赤裸的肌膚上有水的觸覺,卻沒有冷的感覺。

因為身體總是比什麼都還要冷,於是很悲哀地不知寒暑渡過了八十幾年。

而今,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鬼算不如天算,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掌,從後方牢牢扣住了寇翎的肩膀,粗魯地硬是把他連拖帶拉扯回岸上,然後用力地把他摔到草地上。

「唔......」寇翎被這一摔頭撞到地板登時眼冒金星,等他凝過神爬坐起來看清楚了站在眼前的男人,卻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

「......」

祝青禹惡狠狠的表情,加上他倆一站一坐的對等姿態,寇翎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好像放大了幾倍一樣的巨大有壓迫感,本來就理虧的他好半天才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個屁,媽的,說句對不起就可以了事嗎?」

「對不起......」除了對不起,寇翎實在說不出其它的話來應對。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

這男人一張俊秀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得很嚴重,真不折不扣的夜叉模樣,寇翎下意識地往後退縮,想要避開那浪濤般迎面而來的怒火。

可是這個舉動卻讓青禹以為他要落跑,他手一伸扯住了寇翎的腳踝,反手一折並用自己的膝蓋頂壓下去,喀嚓一聲寇翎的腿骨竟硬生生給他折斷。

「啊!」寇翎眼前一黑整條身子痛得弓了起來,疼痛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只差那麼一點就要哭出來。

青禹當下愣住了,他實在沒料到,這本來只是學來制伏歹徒的幾招防身術,竟然有那麼大的威力把腿給折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早就非人哉的事實。

這一折,本來打算罵不還口的寇翎也火了,他一個少爺向來就是給人捧著敬著高高在上地,從來沒有人敢冒冒失失地碰他一個衣角兒,更不要說是膽敢這樣弄痛他。他極怒地咬著牙忍著痛,抓起手邊的石頭就往青禹丟去。

這一著來得太突然,青禹根本閃避不及,前額被砸了個破洞,痛得要命卻沒有血從那血窟窿流出來。

「你!去你的媽!」理智給燒斷線,也不檢討是自己先動手折人的,青禹把寇翎往地上一壓,跨坐在他身上捏起拳頭就是一陣亂打,寇翎的力氣雖然也異於常人,但青禹不是常"人",他是個無論身高還是體型都比寇翎大一號的死鬼,於是儘管寇翎不停掙扎也只有挨揍的份。

最後還得等那祝青禹打累了,手也酸了,方才罷休。而寇翎被他打得渾身是傷,那張漂亮的臉蛋也遭殃,青一塊紫一塊,連嘴角邊也裂了幾道傷口。

打了一頓人,積得滿滿的怒氣得以稍微宣洩,青禹的理智也稍微回來了一點。

這也才注意到被他壓在身下的寇翎,摸起來光光滑滑柔柔軟軟,竟是一絲不掛......

纖瘦的身軀,細細的腰身,修長的四肢。

雪白色的肌膚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白皙地彷彿可以看到肌膚下的血管,就算是上面佈滿了被揍打的傷痕纍纍,但卻不減其妖嬈美麗。

對於已經禁男色非常多年的青禹而言,這裸露的身體實在太刺激了。

他有點慌張地放開寇翎爬起來別過臉,幸而人都死了也不會臉紅心跳,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尷尬萬分。

「你,你干麻沒穿衣服......」

問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問得蠢。

他不是在信上交代過了嗎?怎麼來,怎麼離開......

而寇翎不知道是氣傻了還是被揍傻了,呆呆地坐在那動也不動,只是瞪著青禹不語。

很快地,他身上那些傷漸漸地癒合,就像科幻電影裡看到的特效那樣,傷口從大變小,變淡,然後淡入了白色的肌膚裡,消失......

「......啊!」

突然回過神的寇翎這才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沒穿,真是羞恥地恨不得立刻跳入湖裡,他連忙地腿一縮把重點部位隱起來,然後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摸慌忙地撿著地上的衣物,然後也不顧前後正反地就往身上套。

看著他那活動自如的樣子,那條腿想是也復原得差不多了......他果真不是人。這讓青禹也想起了自己也是像他這樣一個不是人類的怪物,真噁心,本來還在驚艷中的心情頓時嫌惡了起來。

「穿什麼?穿得人模人樣的鬼!」

「你!」寇翎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扣著扣子,又羞又惱地道:

「你就不是鬼了嗎?」

「是誰害的!?」真是哪壺不開提那壺,青禹火又冒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君子動口不動手!」寇翎急急往後退了幾步,險些沒摔到湖裡去。

剛吃了一頓揍現在皮肉還發著疼,他可不想再吃一頓。

「君子個屁,跟你這種陰險卑鄙的小人講什麼君子?」

「你說我小人!?」少爺的自尊跟人格哪容得人這樣侮辱?原本還抱著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全飛了,現在只剩下一股惱地怨怒,講話也不客氣了起來:

「是誰貪吃得像頭快餓死的豬?我沒阻止過你嗎?」

「你?還?有?臉?給?我?放?屁?是誰先來勾搭人的?你什麼居心!?」

「我......」我什麼居心?我只不過是太久沒碰到人想要和人講話這樣......

「屁放不出來了吧?你少裝清高!如果真的想要阻止,你何不直說明白?」

「......」沒錯,為何不直接告訴他?

如果告訴他,他會相信嗎?

但重點是自己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說,打從心底就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連個人都不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個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他的確是有想要阻止,他不想要害人。但無法否認,能夠脫離這無邊無盡孤寂,他內心深處不也是很快樂嗎?

要不然,難道還想要將這八十年的孤寂無限延長下去嗎?不想,不想,不想......

「我不想......我不想要再當鬼了......」寇翎低聲地說。

「所以我就該倒霉?老婆跑了,小孩變孤兒,家破人亡,難道都是活該?」

越說越不爽,青禹一把扯住了寇翎的衣領,把臉湊進,冷聲道:

「都是你的錯,你得負責。」

「負責?」意思是,他不能去投胎了?意思是,他得繼續活在這無趣味的人間?意思是,他還是得躲在黑暗中?

「我不......啊!」寇翎驚叫一聲,扣子還沒扣好的衣服被青禹揪住,這一掙扎沒料到衣服又溜了下來,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青禹只好又別過臉,把手中的衣服丟給他,而少爺羞憤地無地自容,默默地咬著唇穿著衣服。

「反正,你就是不准去投胎,走。」

這回,青禹謹慎地不去拉扯他衣服了,他改抓他的手腕。

「去......去哪?」將近百年沒離開過這個地方,這下他可慌了。

「回我家,煮飯,打掃,照顧小孩。」

想到那一屋子的凌亂,青禹就頭痛。

妻子到底會不會回來也沒個頭緒,青禹卻說什麼也不可能動手作家事的,所以在那之前,他很需要一個可以給他使喚的,起碼把家弄得像樣一點。

這個少爺,看起來細皮白肉嬌生慣養,似乎也不是很適當的人選......但將就將就用著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反正專家不也是訓練有素的狗嗎?沒有人天生就會作家事的嘛!

再說,他現在這樣一個鬼,要到哪去請菲傭還是印傭?既然如此,這鬼傭也就湊合湊合,順便就近監視,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他,不會放他投湖逍遙去的。

打定了主意,也不管寇翎同不同意,拉了就走。

「等,等......掃地!?煮飯!?」寇翎驚愕地聲音提高了八度。

這個少爺,打從出生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起床有人幫他準備好盥洗用具和衣物,洗澡時有人幫他放熱水,睡覺前有人幫他燃熏香,風一起衣服就送上,雨一來傘就打上,喝湯有人幫他吹涼,喝茶還有人幫他溫杯。廚房?種地方他能不進去就不進去,古聖人不是都說了,君子遠庖廚嘛?煮飯這事情他怎麼可能會!?

「你有什麼意見?」見他張口結舌的樣子,青禹停下來問。

「那是下人幹的粗活......」

「下人幹得成,下鬼也成。」

「不成,我不會!」少爺的任性脾氣發作了起來,他不走就是不走,任憑青禹怎麼拖怎麼拉,寧可跌倒就是不再往前跨一步。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之際,一個消瘦的身影從林子裡冒了出來,兩個人停下了爭執,無聲地望著那個人。

與其說是個人,還不如說是個比他們兩個還要像鬼的生物,提著手電筒,無聲無息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當然,他看不見他們。


好幾次,阿洛都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青禹的手不自覺地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