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說真的,要逃走的機會不是沒有。最近,青禹越來越放心讓他出門了,像是接送小然上音樂班、買菜、繳費、還有每週三週五帶著小然去逛流動社區夜市的時候......
不走,是因為這個家很需要他。
他這樣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其它的理由......
不去想青禹那張讓他害怕直視卻又不自覺一直想要去看的臉,不去想青禹埋頭寫作那充滿魅力的認真姿態,不去想青禹好看得叫他移不開目光的熟睡模樣,不去想青禹就連說「我要咖啡」或「馬桶不通」都讓他緊張那沉沉穩穩的嗓音。
「喂!」
「......」不去想......是根本不可能的。每天生活在一起,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抬起頭,這個角度實在太低下了,他甚至看不見站在他面前這個沒事長這麼高干麻的男人的臉......寇翎厭惡這種感覺。他喜歡他,不代表他願意放下自尊對著青禹的腳指頭說話。
放下抹布不甘示弱站起身,可下一刻他又後悔了。和青禹視線相會是如此尷尬,基於禮貌和教養又不好把目光移開,當然更不可能猛虎落地跪回去繼續擦地板,只好在心裡咒著那什麼勞子的鳥自尊......
「這個,你去吧。」
「呃?」接過青禹手上那張小然導師寄來的粉紅色母姊會通知單,寇翎仔細地閱讀。
「你怎不去?」
「我又不是母姊。」
「我也不是。」
「沒硬性規定非得要母姊去,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吧。」
「喂......」既然沒硬性規定,父兄也能去的話,那你干麻不自己去啊......
「如果你不想去,那我找阿南好了。」
對青禹來說,那種婆婆媽媽的場合,反正只要不是他去誰去都好,然後和他有交情能夠代勞這種事的,除了寇翎以外就只剩下阿南了。
不過這樣無心的話聽在寇翎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在青禹的眼中,不管是他還是阿南,都一樣地無所謂吧?
「我沒說我不去。」寇翎的口氣帶有點怨氣在其中。
「......」這傢伙明明就是很不想去吧?要不然那張臉干麻臭成那樣?既然不想去就別去啊!到底在強出什麼頭啊......
「去了要說些什麼嗎?」看著青禹猶疑的表情,寇翎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把心中的情緒貼在臉上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假裝認真端詳著手中那張單子。
「什麼都不必說。」
「啊?那樣好嗎......?」可是通知單上寫希望家長們能夠多多發表自己的建議和想法啊......
「很好啊。在這種場合聰明的人要是什麼都不說是笨蛋的行為,笨蛋什麼都不說是很聰明的行為。」
撂下了一串像是繞口令的話,看著寇翎一頭霧水的模樣,青禹呵呵地笑了起來,心情頗為愉快地轉身就要走回他書房繼續工作。
「你是說......」笨蛋?聰明?腦袋繞了幾轉才把青禹的話想通了。言下之意就是拐彎兒在罵他寇翎是個笨蛋!?
「喂!我才不是......唉喲!」寇翎向來最不甘心的就是青禹老是說他笨!想追上他要他把話交代個清楚,卻一腳踩在擦到一半的抹布上,帶水的抹布滑不溜秋,家庭意外通常就是這麼發生的......
「......」
來不及出手相救只能看著寇翎很難看地從樓梯滾到樓下,青禹連忙走下樓梯蹲下身查看弓著身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的寇翎,剛才聽得好大一聲響,八成又是撞到頭了吧?
青禹常常忍不住想著,如果不是因為早早被毒死了,這個一天到晚老把自己撞啊摔啊的粗心少爺大概也活不過三十歲吧?
抱起摔得暈乎乎的寇翎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確定這次沒像上次那樣又是吐又是哭的,外表看起來也沒什麼傷口頭骨摸起來也沒有凹凸不平,青禹才鬆了口氣。
「笨死了。」
蹲在沙發旁端詳著昏睡時像是沒生命瓷娃娃的寇翎,不自覺地指腹輕輕地按貼上寇翎因為方才摔疼了身子而咬得緊緊的唇瓣。
和那天在池塘邊因為不知名的情緒輕撫著他濕透的臉一樣,難以形容的快感從指頭的神經傳到了大腦中樞,傳遍了全身上下。
那天本來想對他說的話,也許很難再找到機會,找到那種不顧一切的心情來說了......
為了配合白天要上班的職業婦女媽媽們,母姊會選在晚間市區的一家中小型飯店餐廳舉行。
媽媽、小鬼、媽媽、小鬼、媽媽......
除了一群吵個沒停的小鬼頭,其它全是七嘴八舌的媽媽們。而這些年輕媽媽們的話題比市場上那些歐巴桑的話題還要複雜多了,包括丈夫、孩子、學費、教育、課後輔導、英文班、才藝班......還延伸至SPA、保養品、名牌包包等等。
連個話題也插不上嘴,以唯一的"父兄"身份出場,夾在一群婦幼之間只能不停地微笑點頭......難怪青禹說什麼都不肯自己來,真是有夠聰明!
結果他這個笨蛋替死鬼,明明就很樂意在這種場合當個躲在角落不發言的笨蛋,只是天不從人願,他的外表實在沒有辦法叫旁人忽略他,而為了要多聽聽他那清澈好聽的聲音,諸太太們還不停地對他丟來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
「月哥哥,我想要廁廁......」
當坐在一旁的小然偷偷在他耳邊咬耳朵時,寇翎有種等了好久終於被赦免的感動,二話不說立刻起身和其它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把小然帶到廁所處。
「我在這裡等你。」從口袋掏出面紙遞給小然。
「等我喔!我馬上好!」
「......」你可以上久一點沒關係......不過寇翎沒把這句話講出口。對著女孩家討論排解的事宜那是多無禮的事情!
沒站一會,就聽見廁所內傳來像是在爭吵的聲音。
裡頭發生什麼事了嗎?礙於男女之別寇翎也不好到女廁門口去探頭探腦,只能站在那努力地豎起耳朵看能不能聽到什麼。
「你放開我啦!走開......」
隱隱約約聽見小然那尖尖細細的童音在叫著,寇翎腦袋立刻浮現了今天早上在新聞紙社會版看到的綁票撕票案,還有前幾天上網繳電話費順便逛逛網站然後不小心瞥見的"猥褻女童vcd"......
當下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禮貌的,快步就往女廁走去。
一踏進廁所,幸好看到的不是什麼怪叔叔還是老伯伯在毛手毛腳,卻是兩個小女生打成一團,扯頭髮扭皮肉的好不激烈。
小然的身材較為嬌小,被粗胖的小女孩騎住卻絲毫不示弱地努力掙扎抵抗著,卷卷的長髮被扯住,她立刻以捏住胖女孩的大腿肉反擊,那執拗的性子跟她老爸同出一轍。
「停!別打了!」寇翎走向前一手拎一個把兩個小鬼分開。
「黃花閨女的不繡花繡鳥就算了,動手動腳成何體統啊......」
嘴上雖教訓著,但臉上卻帶著疼惜的表情幫小然把歪七扭八的衣裙仔細整理,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皮鞋幫她穿上。
「她說我沒媽媽!」那張和她父親不挺像的漂亮小臉蛋因為生氣而通紅著。
「妳本來就沒媽媽!」胖女孩在一旁不甘示弱地叫囂著。
「放屁!誰說我沒有!?」
「喂喂喂......大小姐怎麼能說髒話?」寇翎輕輕拍著小然的臉蛋,蹙著眉頭說道。
要怪,都得怪她那個老爸,一張嘴講起話來百無禁忌地什麼粗言俗語都有......
當人父親的沒有做好身教言教也就算了,還把孩子給帶壞!
「妳才沒有媽媽!大家的媽媽都來了就妳的沒有!」胖女孩說道。
「......」找不到回應的話,小然的神色一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看她那模樣,寇翎立刻心生不捨。就算不是他自己親生的,怎麼說也是親手照顧了一兩年的小孩,對她的疼愛,寇翎絕不少於她父親。何況同一個屋簷下的當然有自家人護著自家人的常情。於是寇翎神色甚為嚴厲地轉過臉對著那胖女孩說:
「媽媽不來不代表沒媽媽。妳沒常識也有點基本的禮貌。」
「......」平日被家人寵得像個公主似的胖女孩,哪容得這一兩句念?扁扁的蒜頭鼻一皺,嘴一斜,哇哇啦啦地當場哭了起來。
「婷婷啊,好了沒啊......咦?怎麼了怎麼了!?」走進來的那位婦人,光看那個五官以及那個身材,不用說肯定是這個胖女孩的娘了。
「不哭不哭!婷婷乖!跟媽媽說怎麼了!」胖婦人又是哄又是抱。
「他凶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胖女孩伸出短胖手指用力地指控著寇翎。
「喂!你啥意思?你凶我女兒?」胖婦人立刻像是脹起來的河豚那樣,叉著疑似腰的臃腫部位,惡狠狠地眼光瞪向寇翎,一副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人的惡婆樣。
「是你家千金......」話才剛起了頭,立刻又被女人打斷。
「我家婷婷怎樣?啊?你不是男的嗎?你是變態男嗎?這是女廁所耶!你變態也就算了,還想對我女兒怎樣?」
「......」這種完全不講理的潑婦型女人,好像什麼年代都有......印象中父親的其中一個情婦就是這個模樣,隔著好幾進的院子,他都還能聽到她吵吵鬧鬧的罵聲......
現在不是緬懷過去的時候......只有傻瓜才會跟這種不可理諭的人講理,且寇翎還沒有無所謂到被人指著鼻子罵變態男還無動於衷的地步。什麼話也沒說,牽起小然走出了女廁所,不再理會還在他們身後罵個沒完沒了的女人。
看看母姊會也進入了師長自由攀談的最後階段,寇翎也不回餐桌了,直接把小然帶出了餐廳,找個人少的地方,將她抱到造景用的小矮牆上坐著。
「下次她再說什麼,都別理她。」伸出蔥一般細長的手指,幫小然把那頭稍嫌零亂的髮絲輕輕地耙整齊。
「可是......」本來還忍著的眼淚在寇翎溫柔的安慰之下,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怎麼了......?」忙掏出口袋的手帕幫她把淚水鼻水抹了抹。
「不哭了,都說別理那種嘴巴不乾不淨的人了不是?」
「可是,你被她們罵......」才擦乾的眼淚又滿出來,小然嗚嗚咽咽地話都說不清楚。
雖然長得和她老爸不像,但那強悍不認輸的性子卻頗有乃父之風,她才不怕被欺負,誰打她她就打回去,誰咬她她還得反咬兩口......但聽到了心目中最重要的爸爸或月哥哥被人家給污辱了,那比什麼都還來得叫她傷心。
「......」稍微有點明白了小然傷心的緣由,寇翎有點被感動到了。
被人重視的感覺是那樣溫暖,就算對方只是個那樣小的孩子,但對於生長在人際關係冷淡的大家庭、死在冷淡家人手中的寇翎而言,小然毫不保留的那番心思,卻是那樣難能可貴。
「乖,她罵她的,我一點也不會痛也不會癢啊,妳看,身上也沒少一塊肉。」
「可是她還罵把拔......」
「罵什麼?」
「她說把拔一定是醜八怪,身體很髒很臭,所以才要全包得緊緊的......她說把拔是怪物......」說到傷心處,哭得更起勁了。
「怪物?」
這下,連寇翎也不爽了起來。
或許吧,或許像他們這樣生活在人類世界上無法投胎的鬼,是會被定義為怪物。
但那又怎樣?他們又沒礙到誰,一樣是努力地甚至是更辛苦地小心翼翼過日子,憑什麼就得被安上怪物之名?
況且,青禹是哪裡丑了?他一點也不醜!不管是在寇翎的年代還是現代,那張盤兒都可以稱得上是端正俊逸唄!還有他哪裡髒了?他那個男子犯潔癖時囉唆到連地上有頭髮絲都要給他臉色看!還有臭......胡說八道!青禹一點也不臭,甚至......甚至靠近一點還可以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桔香......那是他家專用的冷洗精的味道,因為某天青禹說「還不錯」,寇翎就一直買那款的......
不知不覺地在腦子裡開始努力地替青禹辯護著......咦!為何?為何明明被罵的不是他,他卻有種自己被傷害到的義憤填膺?這是......
一家人的感覺嗎?
就當它是一家人的感覺吧!反正綜合上述幾點再加上最重點的是,一個父親那樣拼了老命只為了送女兒去學校,那樣的親情卻被講得那樣不堪,寇翎打從心底就火了起來,明明知道根本沒必要和那種講話不用大腦的小鬼計較,但只要事情一牽扯到青禹,他就很難心平氣和去忽視掉。
正好在此時他又瞥見了胖母女手牽手走往路邊停車場,胖女孩還故意對著他們的方向揚揚下巴,帶著趾高氣揚的表情上了她母親的車子。
「來。」寇翎伸出雙臂把小然抱下來,牽著她走向那台正在發動的車子。
「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跟她們講道理。」
走到駕駛座的車窗旁,寇翎用指節叩了叩窗子。
「干麻?想吵架啊?」搖下車窗,女人表情寫滿了誰怕誰的挑釁。
「下來。」與其說是講道理,還不如說寇翎那冷冷的音調像是命令。
「你以為你凶我就怕你啊?老娘偏不下......」
所謂惡人無膽,一見寇翎沒好臉色,嘴巴上繼續不甘示弱,但心中卻有點暗叫不妙,邊說著邊忙把車窗搖上。
寇翎手一伸壓住了窗緣,鬼的力氣畢竟不同於凡人,任憑婦人在那怎麼按按按,窗戶就是聞風不動停在那。她慌張地扭轉著鑰匙想要發動車子,寇翎伸子一彎探進駕駛座,空著的另一手立刻伸入窗內的駕駛座,唰地把那鑰匙拔起來拿走。
「喂!你幹嘛!我要叫了喔!」婦人緊張地連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氣焰也燒得差不多了。
「妳叫啊。」寇翎抓過婦人的領子把臉湊進,微微一笑說道:
「看看鏡子,妳碰到的不是人,是怪物。就算叫人來能耐我何?」
「鬼......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