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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 BL h慎]月亮湖泊 by 月讀 【完】 來源:家族

其實說真的,要逃走的機會不是沒有。最近,青禹越來越放心讓他出門了,像是接送小然上音樂班、買菜、繳費、還有每週三週五帶著小然去逛流動社區夜市的時候......

不走,是因為這個家很需要他。

他這樣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其它的理由......

不去想青禹那張讓他害怕直視卻又不自覺一直想要去看的臉,不去想青禹埋頭寫作那充滿魅力的認真姿態,不去想青禹好看得叫他移不開目光的熟睡模樣,不去想青禹就連說「我要咖啡」或「馬桶不通」都讓他緊張那沉沉穩穩的嗓音。

「喂!」

「......」不去想......是根本不可能的。每天生活在一起,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抬起頭,這個角度實在太低下了,他甚至看不見站在他面前這個沒事長這麼高干麻的男人的臉......寇翎厭惡這種感覺。他喜歡他,不代表他願意放下自尊對著青禹的腳指頭說話。

放下抹布不甘示弱站起身,可下一刻他又後悔了。和青禹視線相會是如此尷尬,基於禮貌和教養又不好把目光移開,當然更不可能猛虎落地跪回去繼續擦地板,只好在心裡咒著那什麼勞子的鳥自尊......

「這個,你去吧。」

「呃?」接過青禹手上那張小然導師寄來的粉紅色母姊會通知單,寇翎仔細地閱讀。

「你怎不去?」

「我又不是母姊。」

「我也不是。」

「沒硬性規定非得要母姊去,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吧。」

「喂......」既然沒硬性規定,父兄也能去的話,那你干麻不自己去啊......

「如果你不想去,那我找阿南好了。」

對青禹來說,那種婆婆媽媽的場合,反正只要不是他去誰去都好,然後和他有交情能夠代勞這種事的,除了寇翎以外就只剩下阿南了。

不過這樣無心的話聽在寇翎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在青禹的眼中,不管是他還是阿南,都一樣地無所謂吧?

「我沒說我不去。」寇翎的口氣帶有點怨氣在其中。

「......」這傢伙明明就是很不想去吧?要不然那張臉干麻臭成那樣?既然不想去就別去啊!到底在強出什麼頭啊......

「去了要說些什麼嗎?」看著青禹猶疑的表情,寇翎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把心中的情緒貼在臉上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假裝認真端詳著手中那張單子。

「什麼都不必說。」

「啊?那樣好嗎......?」可是通知單上寫希望家長們能夠多多發表自己的建議和想法啊......

「很好啊。在這種場合聰明的人要是什麼都不說是笨蛋的行為,笨蛋什麼都不說是很聰明的行為。」

撂下了一串像是繞口令的話,看著寇翎一頭霧水的模樣,青禹呵呵地笑了起來,心情頗為愉快地轉身就要走回他書房繼續工作。

「你是說......」笨蛋?聰明?腦袋繞了幾轉才把青禹的話想通了。言下之意就是拐彎兒在罵他寇翎是個笨蛋!?

「喂!我才不是......唉喲!」寇翎向來最不甘心的就是青禹老是說他笨!想追上他要他把話交代個清楚,卻一腳踩在擦到一半的抹布上,帶水的抹布滑不溜秋,家庭意外通常就是這麼發生的......

「......」

來不及出手相救只能看著寇翎很難看地從樓梯滾到樓下,青禹連忙走下樓梯蹲下身查看弓著身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的寇翎,剛才聽得好大一聲響,八成又是撞到頭了吧?

青禹常常忍不住想著,如果不是因為早早被毒死了,這個一天到晚老把自己撞啊摔啊的粗心少爺大概也活不過三十歲吧?

抱起摔得暈乎乎的寇翎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確定這次沒像上次那樣又是吐又是哭的,外表看起來也沒什麼傷口頭骨摸起來也沒有凹凸不平,青禹才鬆了口氣。

「笨死了。」

蹲在沙發旁端詳著昏睡時像是沒生命瓷娃娃的寇翎,不自覺地指腹輕輕地按貼上寇翎因為方才摔疼了身子而咬得緊緊的唇瓣。

和那天在池塘邊因為不知名的情緒輕撫著他濕透的臉一樣,難以形容的快感從指頭的神經傳到了大腦中樞,傳遍了全身上下。

那天本來想對他說的話,也許很難再找到機會,找到那種不顧一切的心情來說了......


為了配合白天要上班的職業婦女媽媽們,母姊會選在晚間市區的一家中小型飯店餐廳舉行。

媽媽、小鬼、媽媽、小鬼、媽媽......

除了一群吵個沒停的小鬼頭,其它全是七嘴八舌的媽媽們。而這些年輕媽媽們的話題比市場上那些歐巴桑的話題還要複雜多了,包括丈夫、孩子、學費、教育、課後輔導、英文班、才藝班......還延伸至SPA、保養品、名牌包包等等。

連個話題也插不上嘴,以唯一的"父兄"身份出場,夾在一群婦幼之間只能不停地微笑點頭......難怪青禹說什麼都不肯自己來,真是有夠聰明!

結果他這個笨蛋替死鬼,明明就很樂意在這種場合當個躲在角落不發言的笨蛋,只是天不從人願,他的外表實在沒有辦法叫旁人忽略他,而為了要多聽聽他那清澈好聽的聲音,諸太太們還不停地對他丟來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

「月哥哥,我想要廁廁......」

當坐在一旁的小然偷偷在他耳邊咬耳朵時,寇翎有種等了好久終於被赦免的感動,二話不說立刻起身和其它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把小然帶到廁所處。

「我在這裡等你。」從口袋掏出面紙遞給小然。

「等我喔!我馬上好!」

「......」你可以上久一點沒關係......不過寇翎沒把這句話講出口。對著女孩家討論排解的事宜那是多無禮的事情!

沒站一會,就聽見廁所內傳來像是在爭吵的聲音。

裡頭發生什麼事了嗎?礙於男女之別寇翎也不好到女廁門口去探頭探腦,只能站在那努力地豎起耳朵看能不能聽到什麼。

「你放開我啦!走開......」

隱隱約約聽見小然那尖尖細細的童音在叫著,寇翎腦袋立刻浮現了今天早上在新聞紙社會版看到的綁票撕票案,還有前幾天上網繳電話費順便逛逛網站然後不小心瞥見的"猥褻女童vcd"......

當下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禮貌的,快步就往女廁走去。

一踏進廁所,幸好看到的不是什麼怪叔叔還是老伯伯在毛手毛腳,卻是兩個小女生打成一團,扯頭髮扭皮肉的好不激烈。

小然的身材較為嬌小,被粗胖的小女孩騎住卻絲毫不示弱地努力掙扎抵抗著,卷卷的長髮被扯住,她立刻以捏住胖女孩的大腿肉反擊,那執拗的性子跟她老爸同出一轍。

「停!別打了!」寇翎走向前一手拎一個把兩個小鬼分開。

「黃花閨女的不繡花繡鳥就算了,動手動腳成何體統啊......」

嘴上雖教訓著,但臉上卻帶著疼惜的表情幫小然把歪七扭八的衣裙仔細整理,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皮鞋幫她穿上。

「她說我沒媽媽!」那張和她父親不挺像的漂亮小臉蛋因為生氣而通紅著。

「妳本來就沒媽媽!」胖女孩在一旁不甘示弱地叫囂著。

「放屁!誰說我沒有!?」

「喂喂喂......大小姐怎麼能說髒話?」寇翎輕輕拍著小然的臉蛋,蹙著眉頭說道。

要怪,都得怪她那個老爸,一張嘴講起話來百無禁忌地什麼粗言俗語都有......

當人父親的沒有做好身教言教也就算了,還把孩子給帶壞!

「妳才沒有媽媽!大家的媽媽都來了就妳的沒有!」胖女孩說道。

「......」找不到回應的話,小然的神色一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看她那模樣,寇翎立刻心生不捨。就算不是他自己親生的,怎麼說也是親手照顧了一兩年的小孩,對她的疼愛,寇翎絕不少於她父親。何況同一個屋簷下的當然有自家人護著自家人的常情。於是寇翎神色甚為嚴厲地轉過臉對著那胖女孩說:

「媽媽不來不代表沒媽媽。妳沒常識也有點基本的禮貌。」

「......」平日被家人寵得像個公主似的胖女孩,哪容得這一兩句念?扁扁的蒜頭鼻一皺,嘴一斜,哇哇啦啦地當場哭了起來。

「婷婷啊,好了沒啊......咦?怎麼了怎麼了!?」走進來的那位婦人,光看那個五官以及那個身材,不用說肯定是這個胖女孩的娘了。

「不哭不哭!婷婷乖!跟媽媽說怎麼了!」胖婦人又是哄又是抱。

「他凶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胖女孩伸出短胖手指用力地指控著寇翎。

「喂!你啥意思?你凶我女兒?」胖婦人立刻像是脹起來的河豚那樣,叉著疑似腰的臃腫部位,惡狠狠地眼光瞪向寇翎,一副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人的惡婆樣。

「是你家千金......」話才剛起了頭,立刻又被女人打斷。

「我家婷婷怎樣?啊?你不是男的嗎?你是變態男嗎?這是女廁所耶!你變態也就算了,還想對我女兒怎樣?」

「......」這種完全不講理的潑婦型女人,好像什麼年代都有......印象中父親的其中一個情婦就是這個模樣,隔著好幾進的院子,他都還能聽到她吵吵鬧鬧的罵聲......

現在不是緬懷過去的時候......只有傻瓜才會跟這種不可理諭的人講理,且寇翎還沒有無所謂到被人指著鼻子罵變態男還無動於衷的地步。什麼話也沒說,牽起小然走出了女廁所,不再理會還在他們身後罵個沒完沒了的女人。

看看母姊會也進入了師長自由攀談的最後階段,寇翎也不回餐桌了,直接把小然帶出了餐廳,找個人少的地方,將她抱到造景用的小矮牆上坐著。

「下次她再說什麼,都別理她。」伸出蔥一般細長的手指,幫小然把那頭稍嫌零亂的髮絲輕輕地耙整齊。

「可是......」本來還忍著的眼淚在寇翎溫柔的安慰之下,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怎麼了......?」忙掏出口袋的手帕幫她把淚水鼻水抹了抹。

「不哭了,都說別理那種嘴巴不乾不淨的人了不是?」

「可是,你被她們罵......」才擦乾的眼淚又滿出來,小然嗚嗚咽咽地話都說不清楚。

雖然長得和她老爸不像,但那強悍不認輸的性子卻頗有乃父之風,她才不怕被欺負,誰打她她就打回去,誰咬她她還得反咬兩口......但聽到了心目中最重要的爸爸或月哥哥被人家給污辱了,那比什麼都還來得叫她傷心。

「......」稍微有點明白了小然傷心的緣由,寇翎有點被感動到了。

被人重視的感覺是那樣溫暖,就算對方只是個那樣小的孩子,但對於生長在人際關係冷淡的大家庭、死在冷淡家人手中的寇翎而言,小然毫不保留的那番心思,卻是那樣難能可貴。

「乖,她罵她的,我一點也不會痛也不會癢啊,妳看,身上也沒少一塊肉。」

「可是她還罵把拔......」

「罵什麼?」

「她說把拔一定是醜八怪,身體很髒很臭,所以才要全包得緊緊的......她說把拔是怪物......」說到傷心處,哭得更起勁了。

「怪物?」

這下,連寇翎也不爽了起來。

或許吧,或許像他們這樣生活在人類世界上無法投胎的鬼,是會被定義為怪物。

但那又怎樣?他們又沒礙到誰,一樣是努力地甚至是更辛苦地小心翼翼過日子,憑什麼就得被安上怪物之名?

況且,青禹是哪裡丑了?他一點也不醜!不管是在寇翎的年代還是現代,那張盤兒都可以稱得上是端正俊逸唄!還有他哪裡髒了?他那個男子犯潔癖時囉唆到連地上有頭髮絲都要給他臉色看!還有臭......胡說八道!青禹一點也不臭,甚至......甚至靠近一點還可以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桔香......那是他家專用的冷洗精的味道,因為某天青禹說「還不錯」,寇翎就一直買那款的......

不知不覺地在腦子裡開始努力地替青禹辯護著......咦!為何?為何明明被罵的不是他,他卻有種自己被傷害到的義憤填膺?這是......

一家人的感覺嗎?

就當它是一家人的感覺吧!反正綜合上述幾點再加上最重點的是,一個父親那樣拼了老命只為了送女兒去學校,那樣的親情卻被講得那樣不堪,寇翎打從心底就火了起來,明明知道根本沒必要和那種講話不用大腦的小鬼計較,但只要事情一牽扯到青禹,他就很難心平氣和去忽視掉。

正好在此時他又瞥見了胖母女手牽手走往路邊停車場,胖女孩還故意對著他們的方向揚揚下巴,帶著趾高氣揚的表情上了她母親的車子。

「來。」寇翎伸出雙臂把小然抱下來,牽著她走向那台正在發動的車子。

「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跟她們講道理。」

走到駕駛座的車窗旁,寇翎用指節叩了叩窗子。

「干麻?想吵架啊?」搖下車窗,女人表情寫滿了誰怕誰的挑釁。

「下來。」與其說是講道理,還不如說寇翎那冷冷的音調像是命令。

「你以為你凶我就怕你啊?老娘偏不下......」

所謂惡人無膽,一見寇翎沒好臉色,嘴巴上繼續不甘示弱,但心中卻有點暗叫不妙,邊說著邊忙把車窗搖上。

寇翎手一伸壓住了窗緣,鬼的力氣畢竟不同於凡人,任憑婦人在那怎麼按按按,窗戶就是聞風不動停在那。她慌張地扭轉著鑰匙想要發動車子,寇翎伸子一彎探進駕駛座,空著的另一手立刻伸入窗內的駕駛座,唰地把那鑰匙拔起來拿走。

「喂!你幹嘛!我要叫了喔!」婦人緊張地連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氣焰也燒得差不多了。

「妳叫啊。」寇翎抓過婦人的領子把臉湊進,微微一笑說道:

「看看鏡子,妳碰到的不是人,是怪物。就算叫人來能耐我何?」

「鬼......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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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確只出現了女人驚恐的臉,連揪著自己領子的那隻手也不在鏡子裡......

「下車,還有妳,也給我下車。」寇翎對著一旁早就嚇到呆掉的胖女孩說。

被寇翎強迫叫下車的母女,站在路旁抖成兩團,拚命地對路人投射求救的眼神,但來來往往的路人只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們。

「不用看了,他們看不到我,當然不會來救你們。」清澈悅耳的聲音輕描淡寫地,卻說著令人發毛的話。

「你......你想怎樣?不......不要吃我們......」

「誰要吃啊......我只是有話想跟你們說。」寇翎又氣又好笑,他指著胖女人說:

「妳,記住了,回去好好管教妳家千金!少在那給我嘴巴不甘不淨,侮辱同學的家長,要再犯,我會抽空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到府上拜訪,和閣下商討教養孩子的問題。」

「不要來找我~」婦人惶恐地尖叫著。

「聽明白沒?」

「聽......明白......」

「還有妳。」轉過臉指著胖女孩:「飯可以亂吃話能亂講嗎?別人的父親母親是妳可以隨機數落的嗎?去跟小然道歉。」

「我不......」

「去。」

這種與生俱來的少爺氣勢,除了在某祝姓男子面前一點也不管用之外,向來少有人能夠違抗,小女孩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走到小然面前道歉。

「就這樣了,我們走吧。」

寇翎和小然一離開,胖母女四條發軟的胖腿終於一鬆雙雙往地板上坐去,而小的那只還因驚嚇過度而造成些微的失禁......


「鬼~鬼啊~~」

方纔還哭得傷心的小然,現在一臉頑皮地學著方纔那女人驚恐的叫聲,還刻意用手把嘴角拉開,強調扭曲的表情。

寇翎看她不再傷心,心情也舒坦了下來。只是現在想起方纔那樣恐嚇威脅的行為,他只覺得自己幼稚無聊得不可思議。

向來不太搭理這種八卦鳥事的他,怎麼會這麼禁不起挑釁丈著自己比對方強而做出那種欺負婦孺的事情......越想越是可恥。

算了,做都做了!而且,本來就是她們過在先。再說看小然這麼愉快也幫青禹出了口氣,就算背上了欺負婦孺之壞名也算是合算啦......

「月哥哥。」小然突然拉著寇翎的衣角。

「嗯?」

「你,還有把拔。」

「怎樣?」

「都是我最喜歡的,很多很多喜歡。」

「喔,謝謝妳。」寇翎給她一個瞭解的微笑。

「那你喜歡小然嗎?」

「我當然喜歡。」

「所以哥哥會一直跟我在一起了嗎?」

「......也許吧。」

「那你喜歡把拔嗎?」

「我......」

寇翎停下了腳步,愣愣地看著腳下的人行道紅磚,想著小然的問句。

喜歡青禹嗎......?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沒有辦法像回答上一個問題那樣輕而易舉。

想起了那天晚上摟著他跳舞那雙不粗壯但很有力氣的手,那對烏黑的眼睛看著他那難解的深沉與難得的溫柔,嘴唇被那骨感的手指輕輕劃過,彼此靠近的臉龐幾乎差點碰在一起了......

如果把心中的感覺說出了口就能換來一直在一起的話,那我......我喜歡......

「阿南哥哥說,把拔已經幫我找到新媽媽了喔。」

「什麼?」

「新媽媽啊!」小然的表情滿是快樂和期待。

小然的一句話讓寇翎呆住了,腦中不斷地重複著那三個字:新媽媽。

新媽媽?新媽媽?

那是指......是指青禹決定討個新的媳婦,來當祝家的新女主人,幫青禹料理家務,照顧小然,以及......和青禹行夫妻之事......

突然覺得一陣噁心,剛剛吃到肚子裡面的餐點彷彿要攪了出來一樣,他強忍住那不舒服的感覺問著:

「新媽媽是......」

「不能說!阿南哥哥說不能說。」儘管她很想把心中所有的快樂跟月哥哥分享,不過,阿南哥哥說不能把新媽媽是誰的事情亂說,要不然新媽媽就沒了。

「你見過了......?」

「見過啊!」

「......她......賢慧嗎?」

「"鹹會"是什麼?」

「......」心思一片狼藉的寇翎,哪有閒情跟小然解釋著什麼是賢慧......

「很漂亮喔,人又好!還有好漂亮好漂亮的長頭髮......聲音也好好聽。」

見寇翎不答腔,小然自顧自地繼續興奮地描述著,圓圓的眼睛帶著笑意不停地偷瞄著寇翎。

「嗯......」渾渾噩噩地抬起頭,才發現兩個人正好站在警察局的前方。

「小然,妳在這等我一下。」

「咦?」

「我去買個東西馬上回來,你在這等我一下,不要亂跑。」寇翎輕輕放開牽著小然的手。

「買什麼......我不能跟去嗎?」一聽自己要被單獨留下來,新媽媽的話題立刻又變得不重要了......

「我很快就回來......」



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然後搭上了公車,轉乘了捷運,來到了這個都市中心的火車站。

這個在寇翎腦子裡重複了無數次的路線,終於化作實際的行動被實現了。

接著只要搭上火車,在某個縣市的某個站台下車,再轉乘公車或者是隨便搭個便車上山,就可以回到那個常常在夢裡出現的老宅子,回到他的月亮湖泊。

比想像中的容易,掙出這一世的那扇門就在眼前,跨過去,就可以揮別不幸福的這一生,然後期待來世。

可是為何卻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快活和喜悅?不是等這天等了好久了嗎?

站在火車月台,寇翎茫然地看著那些看不見他、匆忙來去的乘客們。

打從小然開始討論"新媽媽"的話題一直停擺著的理智,一點一點,又回流到腦袋裡。

疼痛的感覺,也一點一點回流到胸口。

小然說著新媽媽時那愉快的表情和語氣,卻讓他怎麼也難以跟著愉快起來。

新媽媽很漂亮。
新媽媽人很好。
新媽媽有美麗的頭髮。
新媽媽講話的聲音很好聽。

漂亮算什麼?我人難道就不夠好嗎?美麗的頭髮我也有啊!我的聲音也難聽不到哪去吧!

等到寇翎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在跟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比較時,才連帶著察覺了自己對那個"新媽媽"的妒意。

這算什麼......

好不容易才剛承認了自己是那樣喜歡著那個男人,但下一刻馬上發現自己要被取代掉了。好不容易終於有個夢寐以求的家,結果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癡心妄想!那根本不屬於他的家,青禹和小然也不是他的家人。

於是他就像是被戳痛被驚嚇的蝸牛,急急忙忙地想要縮回自己的殼子裡。丟下了小女孩,慌張又狼狽地逃開了。

「天......」

自己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能丟下小然呢?雖然他在失神的狀態下還知道要把小然帶到警察局前,還知道編個謊言叫他在那等著,還知道要把寫有青禹手機號碼的紙條塞在她口袋......

但她還那麼小,等不到人的情況下,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哭?

越想越是不安,寇翎開始後悔起自己這樣沒頭沒腦的行動了。再怎麼樣,也都得把小然先帶回家,然後當面跟青禹表明去意,再離開。

他會讓他離開的......因為新媽媽來了以後,實在就不需要他了。

心中空空洞洞的涼冷感覺,想要見最後一次面,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寇翎用力搖著頭,轉身又往來時的方向跑回去。


原來站著小然的位置上沒有看見她的身影,卻看見一堆人圍在那七嘴八舌的,像是那裡發生什麼熱鬧一樣群聚著。

「......」

湊近點去聽著,他們在說些什麼?

小女孩?車禍?醫院?



攔了出租車趕到醫院急診部門的寇翎,剛好跟正從急診室走廊那邊走出來的阿南

碰頭。

「啊!小......小然她......」一見到阿南,寇翎立刻衝上前死緊地抓著他問道,纖細的指頭因為緊張害怕而施放出巨大的力道,讓阿南有手臂快被捏碎的感覺。

「冷靜,冷靜。她沒事,只是腳受了點傷......」

「受傷了?很嚴重嗎?」

還好沒......但沒親眼見著就是放不下心,寇翎放開阿南就要往急診室的方向走。

「等......等一下!」阿南立刻扯住寇翎,那張從來都是冷靜表情的臉露出了難得的慌張情緒。

「你先別去,你先回去家裡好嗎?還是,還是你和我一起去幫小然辦住院手續?」

「為......」

「別問,快......啊!」完蛋!還來不及把寇翎拖走,就看見青禹從急診室病房走出來。

果真不出阿南所料,青禹一走出病房看見那罪魁禍首,方才聽醫生講話時擔憂焦慮的表情立刻被憤怒所取代,寇翎還來不及反應,青禹已經大步走到他面前。

以為青禹會破口大罵,沒想到他什麼都沒說,捏了拳頭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往他腹部猛打去。

「唔......」痛得抱著肚子一面咳著一面彎下腰,青禹卻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抓直了他的身子繼續揍。

青禹的拳頭還不是普通的重,遠遠要比......要比從前他在湖邊揍他的那次還疼很多。

身體疼,心也好疼。

有什麼好疼的?被打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青禹的憤怒也是預料中的事情啊......

明明知道他是因為疼惜女兒才會這樣當著一堆人面前揍他,明明知道錯在自己所以什麼解釋都不應該有,但看到青禹那一點點感情也沒有冷冰冰像是要殺人的仇恨眼神,除了被揍的地方痛以外,所有的內臟都痛得揪在一起了。

「別打了青禹。」一旁的阿南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抓住還想要出手的青禹,用全身的力氣才止住了他持續的暴力行為。

「對不......」靠著牆壁不讓自己跌倒在地上的寇翎低下頭,他不想要讓他看見自己強忍著眼淚的表情。

「對不起個屁!」青禹掙開了阿南,伸手揪住了寇翎的長頭髮把他低垂的頭扯起,怒火燒得他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那張美麗臉蛋上的哀淒,看不見那對眸子裡噙著的淚水。

「害死我接著就要害死我女兒嗎?我祝家跟你有什麼仇了你!?你討厭我可以沖著我來,不必打我女兒的主意!」

「我不討厭你,我一點也不......」

「你不討厭我,可我看了你就厭惡!打從第一次遇上你就沒有好事過,我祝青禹是上輩子幹了什麼壞事這輩子才會碰著你這個惡鬼!?」

「......」

還好視線被淚水給模糊了,他一點也不想要看見那張溫柔地凝視過他的臉現在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說著厭惡自己的話。

好痛......被自己所喜歡的人厭惡的疼痛他不是沒有嘗過,在哥哥將他推下月樓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種滋味。只是......這一次,那疼痛的強度強得多太多了,幾千幾萬倍的痛,痛到他有種嘔心暈眩的感覺。

因為疼痛,於是寇翎才察覺自己有多喜歡多在意眼前這個人。

「青禹,快放手。」阿南瞥見了寇翎粉色的唇上沾染了紫色的液體,連忙搖著青禹的手。

青禹手一放,寇翎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用手掌摀住溢滿了腥香液體的嘴巴,抬起頭望著站在他面前那個依然什麼表情也沒有的冷漠男人。

介於無形和有形之間的鬼魂,較活生生的人類更容易被那無形的情緒所傷,靠著水莽花劇毒維持著存在於人間的不滅形體,比想像中的還要來得脆弱......

「你滾。」

「......」寇翎用沒摀住嘴的那手支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

這樣當眾被揍得這麼慘......自己的模樣一定狼狽又丟臉吧......

只是週遭的人怎麼看他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怎麼看他。

可是他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煩。

原來一旦厭惡上了,不但不會有感情,連同情都會變得吝於施捨。

好在,不爭氣的眼淚是忍到了轉身走出醫院後才掉下來。



以為在那樣又打又罵的對待之後,他會一走了之的離開,回到他的湖泊投胎去。

所以當青禹回到家幫小然拿換洗衣物時看到趴在餐桌上睡著的寇翎時,除了不解以外,也許在內心深處,還有那麼點不捨。

他後悔,真的很後悔。

後悔自己干麻當初硬是要把他帶進這個家,後悔自己竟然會前所未有地信任著一個人,那樣完全地把自己的小孩跟家庭交付另一個人的信任而失去了警戒,後悔開啟了小心翼翼地封閉著的感情世界,把原本住著阿洛的位置讓給了他。

昨天在醫院怒不可遏的情緒中除了痛惜女兒所受的傷,其中還包含著被寇翎所背叛、被寇翎擺了一道的失望成分。

原來寇翎是那樣處心積慮地想要離開這個家,應該說,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相處他還是全然不把這個家當作家看待,不把他或者是小然當作家人看待。

甚至是不惜犧牲他對他的信任,不惜利用那麼小的孩子當離開的一步棋子。

只能怪自己瞎了眼睛的一廂情願,還真以為把他留住,就能把他的心也留住嗎?可是為什麼他又要回來?為什麼不早點滾?為什麼他真的很想要回到平靜的生活和心情真的要放他走的時候,他還出現在這撥弄著他的情緒呢?

打開冰箱拿出了礦泉水猛灌著,想要藉著水的冰涼來澆熄那股煩躁,但冰水的溫度還沒他身體的溫度低,根本是於事無補。

「起來。」走到了桌旁搖了搖寇翎。

「咦......」半夢半醒地從臂彎中抬起了臉,看清楚了桌子旁站的是誰後,本來模糊的意識立刻清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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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不知所措的表情,寇翎看著青禹的眼神中有著警戒疏遠的情緒,那神情讓青禹微微地感到有些悵然,他把視線移開不想去探索那樣眼神的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心思,拿起餐桌上的紙巾抽了兩三張沾了些礦泉水,伸手扳起了寇翎的下巴,不怎麼溫柔地擦著蒼白臉蛋上幹掉的淚痕和嘴角邊淡紫色的痕漬。

擦著擦著,沒有溫度的淚珠滾落在青禹一樣沒有溫度的手指上,那張臉是越擦越糊塗,怎麼擦都擦不幹。

「你哭個屁啊。」

「求求你......放過我。」寇翎哽咽著說道。

別再這樣時而冷淡時而溫柔的對待了,明明已經狠很地推開他了,現在這樣的舉止又是為何?

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就是這樣像是有意又根本無意的、半調子的殘酷溫柔。

「......」青禹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起來,他放開了那張臉。

從來就沒看過寇翎這樣低姿態的求著人......他是那麼想離開到就算放下他少爺的尊嚴也無所謂了?

「這麼想走?」努力地壓抑著心中的苦澀,青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沒表情。

「嗯。」咬著薄唇,說著違背心意的話。

那樣破天荒的的哀求已經是他的底線了。難道要他再不顧尊嚴地巴著對方的腿死纏著不放,死皮賴臉地想要留在他身邊嗎?雖然心中的確有這樣的念頭但那是連自己都瞧不起的無恥行為,他不可能那麼做的。

「為什麼?」

「因為厭惡。」

「厭惡......」

是誰?厭惡著誰?

厭惡兩個字像是刀刃一樣,先是已經將寇翎的五臟六腑戳得傷痕纍纍之後,現在反過來往青禹的身上插。

青禹怎麼能料到,自己盛怒之下不經思考的言語卻被寇翎當真了?
寇翎也沒有料到,自己那句"因為厭惡"的話在這樣的情境下,卻被誤解成他對青禹總得感想表態那樣。

儘管早就設想了對方不可能對自己有什麼好感,但這樣聽到厭惡兩個字親口由對方說出時,還是很傷......

「那,我可以走了嗎?」將口袋裡那串青禹特別打給他的祝家鑰匙掏出來擺在餐桌上,寇翎不想看青禹的表情,他只想快點離開。

不想再一次看到那樣令人傷痛的冷漠了......至少這樣還算和平的分別。

青禹沒回答他,打開冰箱原本是想要把手中的礦泉水放回去,但看著冰箱卻發起了愣,開著冰箱門站在那一動也不動,陷入了沉思中。

「青禹?」

「......」

「青禹兄......」什麼也不表態的沉默叫人感到恐怖,寇翎又叫了他第二次。

不過接下來青禹的行為還真把寇翎嚇傻了。本來站在那不動的男人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始把冰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扔。

「青禹!」

牛奶、青菜水果、果汁、布丁、魚肉、雞蛋......那些自己細心分類擺上去的東西一樣一樣被青禹發洩似地摔到地板上,看了寇翎心理就難過,他蹲下身一樣一樣地撿著,但撿的速度怎麼也沒丟的快,丟完了食物,青禹連冰箱的分隔架也抽出來丟。

他自己很清楚那是一種很幼稚無聊的發洩,他知道寇翎有多喜歡這個雙門冰箱。之前舊冰箱在寇翎剛來的那半年就故障了,兩個人開了車一起到大賣場選新的冰箱。寇翎幾乎可以說是一眼就看上了這台冰箱,而青禹也可以說是連半秒的考慮也沒有就順著他的意買下了這台冰箱。

寇翎愉快喜悅的表情,讓青禹跟著心情也變得異常地好......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在追逐著寇翎的情緒,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喜歡看他笑的樣子。

可是現在看到這台冰箱只覺得一肚子火大,冰箱是被喜歡的,自己卻是被厭惡的!連台冰箱都比不上了真是鳥極了!

冰箱已經被他掏成一個空盒子沒東西好丟了,他開始用力踹起了冰箱。

「喂!別這樣......」寇翎驚叫著。

雖然說冰箱那麼硬怎麼踹也踹不壞,可是踹久了腳也會受傷吧......但青禹卻充耳不聞,只顧著踹著那台本來是有著好的回憶現在卻怎麼看怎麼礙眼的冰箱。

「別踹了!」屢勸不聽,這下寇翎也火了,他抓起地上的胡蘿蔔就往青禹的背脊砸過去。

這一砸果真有效,青禹停下了動作,轉過身來對他怒目而視。

「冰箱跟你有仇嗎你踹它做啥?」

「你也想被踹嗎?」

「要踹就來啊!冤有頭債有主的,這麼大的人了還拿傢具出氣算什麼啊!」

「你......」那你那樣喜歡冰箱卻這樣厭惡著我又算什麼?

青禹火大極了,本來心情就很爛了,現在還得在這跟寇翎進行著這哪門子低次元的爭執,而寇翎的話聽在耳中就好像他寧願為了保護冰箱而不惜跟他起衝突那樣,更叫人不爽。

「既然你那麼喜歡的話乾脆就把它一起搬回你那個鬼湖去。」

「我搬它做啥?投了胎以後又用不著冰箱!」真是莫名其妙了,好端端的扯起冰箱來干麻?

「干!」投胎投胎,這傢伙滿腦子就是想著投胎!用力往冰箱踹了一腳,力道大到從腳趾到整條小腿都麻痛到沒知覺。

然後這又讓他想起了小女兒細細瘦瘦的小腿又是打鋼釘又是裹石膏那活受罪的可憐樣更是火上加油,忍著腳上的麻痛大步走向蹲在那的寇齡,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提起來。

「呃......」看著青禹怒氣沖沖的樣子,寇翎以為自己真的要被踹了。閉上眼睛等著招呼來的腿卻沒等到,而是整個人被青禹提住。

「投你媽的胎!」

「等......」寇翎根本來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青禹一把推入空蕩蕩的冰箱中,碰碰兩聲他一個字還沒說完,兩片冰箱門就被青禹用腳踹了關上。

「不......」

恐懼的感覺在黑暗襲來的那一刻開始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著,寇翎害怕得彷彿整個人也如同過滿的氣球一樣瀕臨爆炸。他用力地拍著推著冰箱門,無奈那雙門早就被青禹隨手抓了流理台旁邊的磨刀石當門閂卡得牢牢的,任憑寇翎在裡頭怎麼使勁都推不開。

「放我出去!快給我開門!放我出去!」

向來注重形象的寇翎被嚇的什麼修養啊氣質啊全都飛到天邊,剩下的除了驚恐還是驚恐,他用他所能夠發出最大的叫聲不停叫罵著,然後手腳並用又是踹又是敲打推,其中還挾帶著他們那個年代特有的奇妙粗話。

青禹不理會他,轉身走出飯廳,到小然的房間幫她打包行李。

等他收拾完畢再度踏入飯廳時,寇翎那名副其實的激烈"鬼叫"已經終止了,隱隱約約,只聽得見低低的像是啜泣的微弱聲音。

「放我出去......求求你,拜託你......青禹,求你放我出去......你要我做啥都可以,放我出去......」

「......」有那麼一那,祝青禹真被那聽起來悲慘極了的哀求給說服了。

不是因為那句"你要我做啥都可以"讓他動搖了,而是那斷斷續續,強忍著哭泣的哽咽聲......從來就不肯在口頭上有任何示弱的寇翎,竟然會用那樣又驚又怕的聲音苦苦哀求著。

幾乎可以想像出他蜷著身子縮在狹窄的冰箱內,臉上掛滿了淚水那樣淒楚叫人看了就心疼的模樣。

沒想到這小子除了恐毛物症那種怪異的毛病以外,還有這樣嚴重的幽閉恐懼症......

青禹走向冰箱,伸手就要抽掉那塊被拿來當門閂的磨刀石,手還沒碰著那閂,腳下卻先踩到一團圓滾滾的物體險些沒摔得四腳朝天。低頭一看,是那條方才寇翎拿來扔他的胡蘿蔔。

這一驚險,方才油然升起的不捨之情又飛走了......就關他一下當作是對這次意外事件還有剛剛丟胡蘿蔔那挑釁行為的報仇吧,反正都是個死人了也關不死。

只是雖然這麼想,但是在離開前還是因為不確定鬼到底會不會被凍傷於是把冰箱插頭拔掉了。


少了冰箱的馬達聲音,突然襲來的靜止讓早已飽受驚嚇的寇翎噤住了哭泣聲,害怕地睜大了眼睛,卻和閉上眼睛一樣盲目。

看不見也聽不見的黑暗,比黑暗還要黑暗,而沒有邊際的黑暗卻被濃縮在狹窄的空間中,像是觸手一樣黏膩地包住整個人然後融成一片,連自身的形體也都跟著失去了邊和形。

把顫抖的手指伸到唇邊,應該說,把彷彿是手指的部位移動到彷彿是嘴唇的部位邊......黑暗讓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

張口用力啃咬著指頭,儘管方纔的一陣敲打早讓那雙手傷痕纍纍,加上不停滑滴的淚水更刺激著手上的傷,他卻一點也不留情地用牙齒啃著。

藉著那一陣一陣刺痛來證明自己還是存在的,順便宣洩那高濃度的恐懼。



好黑,除了黑還是黑。

是在作夢嗎?

伸手想要捏捏自己好確定自己是不是清醒著,手卻碰著了奇怪的硬物,粗糙的堅硬面,平攤在自己躺著的身子上方不到一隻巴掌的距離處,那堅硬的東西延伸到自己臉前,頭頂......手心一轉繼續摸,發現身體左右側也各置放了同樣質地的東西。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黑暗中摸索才發現,自己竟是被困在一個狹窄的硬盒子中,狹窄的程度到,手腳無法舒展開,連轉個身都嫌困難。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會是,有人圖他家財富,所以把他擄了當人質來勒索吧?

那這擄他的人未免也太過犯傻了吧?要擄人之前難道不會先打探打探嗎?依他對他家人的瞭解,擄了他恐怕是連個碎銀子也拿不到的。

那些家人啊......反正都是出窟磚兒一個模樣的自私自利、鉤心鬥角,少了他這一個,可能眾人還樂得緊哩!如果是死了那當然是更好的啦。

怪......他怎麼會這樣看待自己的家人?是說在這個家裡的確是沒幾個人喜歡著自己、向著自己,不過那還不至於讓他生過這種冷嘲熱諷的心態啊......

啊,對了,是經過了那件事。

那杯有毒的茶,他怎麼忘了這件事了?

所以說自己現在真是死了嗎?四周這硬梆梆的平面是棺材板?

那也說不通啊!死掉的人,怎麼還會被困在棺材裡頭?
莫要是......沒死透就被塞到棺材埋了?

想到這,寇翎慌了起來。從前聽了長輩說過有些人家幫先人撿骨時,開了棺木才赫然發現棺材蓋板內側有無數的抓痕,據說是沒死透活轉過來的人出不來,在悶死前發狂地掙扎留下的痕跡......

他不怎麼害怕死亡,但好歹這輩子也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說什麼也不應該落得這般淒慘可怕的死法吧......

試著用力推推頂頭的板子,聞風不動;再試著扯著嗓子大聲地呼救,也沒人理。

徒勞無功了一陣子,反而弄得一身疲累,寇翎索性又正正地躺好在他的棺材裡,閉上眼睛。

睡一覺吧......也許這麼一睡就可以完全死透了,化作鬼魂,早日脫離這個鬼地方。



醒來時,還在那無窮盡的黑暗中。

方才過度的緊繃和恐慌讓他神經斷線昏睡了一下子,卻夢見了從前從前的事情......

好久好久以前......他在他的棺材裡,躺了足足有三個月之久。

不知道什麼原因,在中毒死亡了以後,他的魂魄卻跟著他的屍體一起被鎖在棺材裡出不來。一開始,寇翎以為自己沒死,既然沒死那就等死吧。可是等啊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卻發現自己似乎始終沒辦法離開那個僅容自己身子大小空間的黑暗。

死亡並不可怕,而被剝奪了行動的自由,被置於一個無聲無光的寂靜空間,卻讓他嘗到了從出生到大從來沒體驗過的恐怖經驗。

死不掉卻又不像是活著,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意識那樣的清楚身子卻消失般地被黑暗給吞噬掉了,好像連理智也一點一點被吞噬掉了。

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那個恐怖的空間,因為在那之前他幾乎被關到半發狂神智不清的狀態,唯一能夠讓自己勉強沒有失心瘋的,是手上那些啃咬出來的傷痛。

就像現在一樣......

寇翎低著頭,繼續猛啃著那幾隻被他啃到皮開肉綻幾乎快啃到骨頭的手指頭。

一樣的害怕一樣的叫人瀕臨崩潰,數度走神到夢中的棺材又數度回神到現實的冰箱之後,昏亂中他已經分不輕到底自己在哪了......

也許打從一開始他就一直被困在那個棺材裡沒有出來,後來的一切,阿枝的服侍、當鬼的那八十幾年、在月亮湖畔遇到了祝青禹、喜歡上了不喜歡自己的人還被關到冰箱......

也許後來有喜有悲的一切都是他在那個黑暗的棺材裡幻想出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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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16 


搞不清楚自己被關了多久,在理智被消磨殆盡的同時,空間感、時間感、存在感......除了恐懼之外各種內在與外在的各種感覺也都被剝奪了,以致於當冰箱門再度開啟時,寇翎早就分不清那是一天後?一個禮拜後?還是一個月後?實際上那也不過是在五六個小時後的事情。青禹本來已經打算好要留宿在醫院以便隨時就近照料女兒,反正醫院裡頭陽光也照不進去,所以也不必擔心白晝的問題。

他甚至是連家屬休息室的床位都申請好了,人也都躺在那硬硬的木板床上了,黑暗中隱隱約約聽到不知道是哪床的家屬躲在棉被裡低聲啜泣著的同時,青禹腦子裡所想的、心裡掛記著的,卻全都是那個被他關在冰箱裡哭泣的少爺。

一直到他凌晨快破曉匆匆開車回到他家院子停妥時,祝青禹還是無法置信自己竟然放著住院的小女兒,然後巴巴地趕回家指為了對另外一個男人的掛心。


站在冰箱前聽不見冰箱裡傳出任何聲音,沒有哭泣聲,也沒有怒罵的聲音。
那完全絕對的安靜讓站在冰箱門前的祝青禹生出了奇異的念頭:

也許打開冰箱門會看見空無一物的景象。

然而這樣的念頭卻讓他感到有些慌張。

如果寇翎真的就這麼消失掉了,那他是該要去哪把他給找回來?

可是......為什麼要找回來?明明是連失去了最喜歡的人時也可以用"算了,讓他去吧"的態度去面對,明明是那樣拿得起放得下的個性,在意識到寇翎可能消失而永遠找不回來時卻表現出這樣的恐慌,恐慌到握著冰箱的門把卻一時間無法斷然地拉開冰箱門。

刻意忽視的情感原來早就出乎意料得多,但從來就不曾在喜歡與被喜歡之間得到平穩的青禹卻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樣的姿態來將那些情感修成正果。

閉上雙眼稍微將心頭那慌亂的思緒沉澱,然後他拉開了冰箱門。

張開眼睛所幸並沒有見到想像中空空蕩蕩的冰箱,但那蜷縮著動也不動的身影,卻讓他胸口有被揪扯住了的感覺。

凌亂的長頭髮批在單薄的身子上,藏在膝蓋裡的臉看不清楚,而那雙抱著頭的手上斑斑駁駁的傷口讓青禹想起了以前曾經在紀錄片上看過的被野獸咬爛的屍體的手。

「喂?」

青禹蹲下身推了推寇翎的肩膀,沒反應。

「喂!」不會是死了吧......不對,他早就死了怎麼可能再死一次?但那樣不聞不動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被殺了藏在冰箱裡的一具屍體......

判斷眼前的這傢伙根本就沒有意識了,青禹立刻伸手想把寇翎抱出冰箱,就在這時候寇翎像是突然被他嚇醒了那樣,先是抬起頭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幾秒,然後那些累積到快要爆炸的恐懼,全在一瞬間化作對於這位將他置於如此可怕境界的劊子手強烈的敵意。怒意襲上那張蒼白的臉,他死命地往冰箱內縮,警戒地弓著背脊握著拳頭,怎麼也不讓青禹碰他一下,更別說是讓他抱。

青禹當然嗅得出那強烈的敵意,但他現在想到的只有速速把這個被關到好像不太對勁的傢伙趕緊弄出冰箱要緊。一手格開了寇翎想要抗拒的拳腳,另一手揪著他的上臂硬是把他從冰箱拖出來。

「放開我!」聲音都嘶啞了,但依然聽得出那幾乎達到滿點的怨恨。

「不放。」一手依然抓著寇翎,另一手關上冰箱門。

「我叫你放開!」

「不放。」

寇翎想也沒想膝蓋一屈狠狠地往青禹的脆弱部位踹過去。

「靠......」沒有一個男子受到那樣的攻擊還能繼續施力,青禹手一鬆,痛得連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捏著大腿上的長褲,咬著嘴唇強忍著那幾乎令人昏厥的抽痛,連完整的句子都罵不出口。

趁著青禹遭受重擊無暇之際,寇翎踉踉蹌蹌地走出廚房。此時不逃尚待何時?
他氣得巴不得立刻離那個男人越遠越好,況且方纔那一踢也等於拔了老虎的鬍鬚,他才沒那麼傻到等著憤怒的老虎來把自己給撕爛。

只是先前在冰箱裡用那樣曲折的姿態蹲坐了多時,兩條腿麻到幾乎沒知覺,還不能適應室內光線的瞳孔刺痛得直冒星星,沒走幾步路就撞到傢具,然後一個踉蹌又摔坐回地板上。

走!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踏出他們祝家的門不可。就算是用爬得也要爬出去!下定了決心寇翎扶著一旁的茶几勉勉強強地站了起來,憑著一股怨氣努力把自己狀況不佳行動不便的身子慢慢拖到大門邊。

開了無數次熟悉的大門,這是最後一次了。

就在他伸手轉開大門把手時,突然一隻手扯住了他的手,然後強迫把他拉離那面大門,"碰"的一聲開了一小縫的大門又被用力推上。

「你!放......」

「放個屁!不准開!」彎著腰忍著痛追上來的青禹被寇翎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到門邊阻止了寇翎。這一蠻沖更讓下體的疼痛加劇了幾成。

寇翎本就不是人高馬大祝青禹的對手,只是現在還在痛得半死的青禹也沒比他好到哪去,兩個人一個掙扎著往門邊想轉開大門把手,另一個強忍著發疼的下半身用力扯住對方的雙手往樓梯口的方向拖去,一時間誰也佔不了上風只有讓彼此的力氣消耗得更快。

「你給我安靜!」

用兩隻手根本拉不住正在使性子像是一頭牛的寇翎,眼看著好幾次都差點讓他撲到門邊開門跑出去,青禹氣急敗壞地索性按著寇翎的後頸把他的頭壓往自己懷裡,然後用手臂把寇翎整個身子緊緊圈住不放,使得寇翎就像摔角場上被擒壓注的選手那樣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嗚~嗯~唔~」還想抗議的寇翎卻因為整張臉被埋入了青禹的胸口裡導致說出來的話全都變成了狀聲辭。雙手被強而有力的臂彎給緊箍住想要推開眼前的人也無法辦到,只剩下一雙腳在那亂踢亂踢的,無奈貼得那麼緊,青禹又高他一大截,想要再一次踢出剛才那種好成果根本就不可能了。

青禹就以這樣的姿態連拖帶抱把寇翎弄回他的房間,直到了床邊才放開他把他推到床上。

「你!」被緊抱得頭昏腦脹分不清東西南北,好不容易才止了暈眩從床上爬起來,還沒坐穩又被推倒。然後青禹長腿一抬腳一跨,寇翎整個人被他騎在床上制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放開!」

對寇翎憤怒的大叫完全充耳不聞,青禹隨手抓起地上小然之前在這玩耍留下來的塑料跳繩,把寇翎那雙又是捶又是打的手按到他頭上,用跳繩捆得死死的,然後再將多出來的另一端繩子往床頭的床柱綁死。

「放開!放開我!」

「等你瘋完了我就放開你。」青禹冷冷地說,然後把腿抽回爬下床。

這一折騰,除了那話兒沒完沒了的痛之外,渾身上下都是抓痕打痕跟酸痛,但跟方纔那看見寇翎差點開門衝到外頭陽光中時內臟因過度緊張的劇烈抽痛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

「放開我!」

用力扯著被綁得緊緊的雙手,無奈塑料跳繩彈性好,吸附力極佳,越扯只是讓繩子越緊。

「現在外面在出太陽你想自殺嗎?」

「放開我。」

「......」

寇翎那雙向來溫婉美麗的黝黑眼睛,現在載滿了濃濃的憎恨,不示弱地瞪視著祝青禹,說來說去始終只說著那強烈命令語氣的三個字。

「要走,天黑再走。」

別過臉不去看寇翎那敵意的眼神,青禹努力地把心中那無力和挫折的感覺藏好,裝著淡然的表情,淡然的口吻,留下了這一句話便走出了房間。



凌亂不堪的大床上,雙手被綁再床頭的男人一樣也是一身衣物凌亂不堪,披散在床上的黑色長髮更是凌亂不堪到極點。

要不是來之前青禹事先已經把前情稍微對他提要過,看這一片狼籍,阿南真的會不排除往那個方向想去。

寇翎睡得死死的,完全沒察覺到阿南打開了房門然後走到了床邊站在那。儘管雙手被綁在頭頂的姿勢實在跟舒適兩個字沾不上邊,但經過了前一個晚上的那場風風雨雨,又是關冰箱事件又是肉搏,最後被青禹綁住時的掙扎幾乎把他最後剩餘的力氣也消耗殆盡。青禹一離開房間,原本全靠著一股怨怒之氣強撐著的身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來,而一直緊張著的情緒也啪的一聲像斷了的弦,又疲又累的他根本不需要手上的束縛,沒三兩下工夫就跟身下那張軟綿綿的舒服大床妥協了。

阿南坐到床邊,盡量用不驚醒寇翎的輕慢動作幫他解開綁住的手,看著那雙白皙手腕上一圈一圈難看的繩紋,阿南搖了搖頭。

綁住了人,卻不懂得怎麼綁人的心有什麼屁用?真的喜歡的話,難道少一些無意義的戒備多一些退讓和體貼都做不到嗎?

弄傷了寇翎,想必青禹自己也不會好受到哪裡去吧?阿南的法眼怎麼會看不出來青禹交代他來照料寇翎時,刻意想要隱藏的鬱鬱和想要逃避現實的心態?

阿南一邊想著,伸手拉過一旁的被子幫寇翎蓋上。他不確定和青禹一樣睡著就成了一具屍體樣的寇翎會不會著涼需不需要蓋被子,青禹交代他的,也只有要他千萬別讓寇翎碰到陽光,以及如果寇翎想要去哪就開車安全把他送達這兩件事情。

在將那雙繩紋已經消退得差不多的手塞入被子裡時,因為稍微心不在焉動作不夠輕巧,不小心驚動了熟睡的寇翎。眼睛一睜開便是帶著警戒和敵意盯著阿南看,直到確定了眼前的人不是青禹後才又放鬆了下來,武裝一解除,空洞茫然的神情又佔據了他的臉,沒多久長長的睫毛緩緩闔上,累壞了的他又掉回了睡夢中。

這一來,讓阿南恍然大悟為何青禹會表現出那彷彿要逃開什麼的感覺......

說穿了,就是那個男人的愛情EQ幼稚到叫人發笑。寇翎那樣敵意的戒備眼神,對喜歡著他的青禹來說,無疑是很嚴重的挫折吧......只是那種一碰到挫折就忙著逃避而不知道怎麼去正面解決的態度,簡直和不成熟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覺得可笑的同時,卻又同情起了青禹來。

不懂得怎麼愛怎麼表達情感的那個人,在他看來和被關在冰箱裡面還是綁在床上的這個人,一樣可憐。



「痛......」

坐在床沿的寇翎手中握著木頭梳子梳著長髮,除了梳子卡在打結的地方扯痛頭皮時低哀個幾聲外,整個過程他幾乎都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空無一人的鏡子。

七天了......七天,整整七天他沒踏出這間房間過,而那個人,從那天踏出這間房間後也沒有再出現在他眼前過。

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卻是比鄰若天涯。就彷彿他所住的這間房間不存在......正確地說,應該是這間房間存在但卻是被隔離在這個家之外的空間那樣。

這樣也好......寇翎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這樣也好,雖然被屏除成為了局外人感覺有點落寞,但現在他的是真的不想再面對青禹了。

一想起他,就想起了那個恐怖的冰箱。身體是從那幽閉的恐怖中脫困了,但飽受驚嚇的心理卻一直被那不舒服的感覺給困著,就算是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睡在這開著日光燈明亮乾淨的房間內,卻三番兩次被討厭的惡夢所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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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面,表情冰冷的青禹,扯著他的手狠狠地將他推入了黑暗的箱子。
不是冰箱,那是他的棺材,青禹將他按入棺材裡,無論他怎麼苦苦哀求,他的表情依然是無動於衷。

棺材蓋子被蓋上的那一那,他被嚇得從夢中驚醒過來,一次又一次。
然後等他花好些時間才從那惡夢帶來的恐懼中回過神時,卻總是發現自己哭了一臉的淚。

這算是情愛嗎?

他不知道所謂情愛應該是什麼滋味,將近九十年的漫長歲月裡他沒嘗過。
他也從沒遇到過這樣讓他在意著,卻又讓他感到痛苦的人。

如果這般又痛又累又驚又懼毫無喜樂可言的滋味就是情愛,那他寧可永遠都不去碰。

「......」長髮經過了這幾天來的折騰又疏於整理,打結的情況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不但梳起來痛得要死,怎麼理都理不開那一頭凌亂。他索性打開抽屜翻一把剪刀,拉過牆腳邊的垃圾桶,蹲在垃圾桶旁將那頭亂髮一把一把剪掉丟進垃圾桶,反正,這頭髮沒多久又會長回來。

看著垃圾桶裡的頭髮,寇翎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多容易,多輕鬆啊......怎麼理都還亂的東西,剪斷不就得了?


捏著那封信站在書房門口,之前那剪頭髮的痛快和決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剩下的,還是理不開的混亂心情。

實際上他已經在那罰站了三十分鐘。在那之前,他花上了更多的時間來寫那封告別的信,天曉得向來毛筆在手上彷彿有了生命的才思為何全派不上用場,寫了又揉揉了又寫,才寫出這缺乏文采言不及義、有寫等於沒寫的短短幾字:我走了,感謝招待。

感謝什麼!?還有什麼招待......這麼虛偽的文字,連他自己看了都感到羞愧。
也許......也許還是親自跟主人打個照會比較好......

回想起來,那天青禹說「要走,天黑再走。」,意思就是准他走了吧!
依照兩個人最後的惡劣互動來看,也許道別根本是多餘的行為。
只是住在一起兩三年了,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離開,或許青禹他根本也不在意,但寇翎卻感到很不磊落。

和先前偷跑的情況完全不同了,這一次,他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走了,沒有必要這樣偷偷摸摸。

可是站在那,他卻不敢敲門。

隔著一片薄門板的那頭,青禹的冷漠和殘酷是已存在的恐懼,面對青禹時又會帶來什麼樣的情緒,是未知的恐懼。

當初那個連赴死都面不改色的人到哪去了?為何一個祝青禹就能造成他這麼多的恐懼?
是自己變了嗎......還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勇敢?寇翎搖頭苦笑著。

孬就孬,不磊落就不磊落,都一大把年紀的死鬼了,有什麼好逞強的......

好死不死,書房門就在他蹲下身把信往門縫下塞還沒來得及站起身時打開了。

為什麼自己老是把自己陷於這樣必須得盯著這個男人腳丫子的態勢呢!?
但現在寇翎所考慮的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面子跟自尊問題。

光是把目光從青禹的腳板移到他的膝蓋都顯得艱苦萬分,他知道眼前的這傢伙正盯著自己瞧,但他卻沒有那個勇氣去確認對方臉上到底掛著什麼樣的表情。

手上提著空寶特瓶打算出來裝水喝的青禹,一打開門先是被腳下的不明物體給怔住,看個詳細之後卻又因為那頭看不習慣的凌亂短髮導致幾秒鐘的錯愕,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剛好被他一腳踩在腳下的那封信上。

看這陣式幾乎不需要知道那封信的內容就可以猜測寇翎的用意。

寇翎要走了,而這一次又是青禹自己放手的。他也知道他遲早會走,明明就不口渴卻三番兩次把水喝光出來裝水順便確定那間房間是不是空著了,不就是源自這樣的認知所帶來的不安嗎?

該來的還是會來不管他怎麼逃避現實,只是又得再度面對那種割捨掉的感覺時,還是讓他一時之間感到茫然。

看著眼前那雙腿沒有動靜,寇翎有些困惑地強迫自己抬起頭去正視對方,而青禹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後,默默地退了一步蹲下身把腳下那封信拾起來卻沒有拆開看,只是站起身將信連同手上的寶特瓶一起放在門口的櫃子上,然後沒什麼表情地望著寇翎。

那個表情啊......就像是在看著路上不相干的路人的表情那樣,冷冷淡淡的,讀不出什麼情緒、讀不出愛惡,那個表情,就彷彿在說著「沒什麼事情好在乎的」那樣。

雖然是預料中的表情,可總是有點說不出的惆悵。對於他的離去,沒有依依不捨絕對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像這樣連發脾氣不爽也不會了,只覺得......

自己到底在計較什麼?他不發對自己脾氣還得謝天謝地把八代的祖先都謝過,難不成還希望被揍還是再被拖到冰箱關一次?還是速速離去才是!

寇翎卻不知道祝青禹那樣的冷淡表情一來是用來掩飾自己心情的一種習慣,二來每當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除了壞情緒之外的其它情緒時,這樣的表情是最簡單也最容易做出來的。

寇翎完全不知道站在他面前那個冷淡的祝青禹皮內裝著的是怎麼樣混亂的內在,混亂到向來口齒還算伶俐的他就只知道默默的站在那望著寇翎,什麼表態跟動作都沒有,直到寇翎站起身低著頭說了句「我走了」匆匆忙忙地轉過身要走時,腦袋不作思考手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像是彈簧那樣刷地伸出握住寇翎的手腕。

不要走,不准走......找不出什麼恰當的詞句來表示心中的想法,只好就那樣先把寇翎給扣著不放,然後再努力搜索著腦袋中有什麼詞語可以用在這樣的場合。

無奈平常用來寫作時總是充滿用不完靈感的那顆腦袋,卻在這個緊急的時候怎麼擠都擠不出個渣來,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以及抓住寇翎幹什麼,這種情況下要想出話來說當然難上加難。

然而寇翎卻被他的舉動給嚇到了。不......不會又是哪裡惹毛他了吧!?
現在是怎樣?之前就是給他這麼一抓抓往冰箱去關著的啊......

寇翎盡量裝出鎮定冷靜的表情來掩飾他的緊張,使勁想要把手抽開卻抽不開,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鎮定不鎮定冷靜不冷靜的,那句先前不知道已經講了多少次的話又派上用場:

「放開我。」

「你......」

「放開我!」

寇翎因為緊張而不自覺提高的音調聽起來卻像是充滿敵意的語氣,那種敵意讓青禹又再一次有被人用力往臉上踩了一腳的挫敗和灰心感覺。但他很清楚一旦放手就不可能留住眼前這個人了,於是盡最大的努力克制住那種想要轉身走進書房甩上門逃開這一切的念頭,有生以來也是有"死"以來頭一次不以自己的率性為第一考量,努力地想些什麼理由來暫緩眼前這叫他措手不及的突發狀況。

「如果要走......」如果要走的話我載你去?如果要走的話先吃個什麼再走?

可是那樣蠢的話叫他怎麼說得出口!?結果他乾脆什麼都不說,拉著寇翎就往樓下的廚房走去。

「放開!放開!放開放開我~」幾天前可怕的經驗,幾天來可怕的夢境,一下子好像又在眼前重現了那樣,寇翎哪知道青禹只是想抓他到廚房找些什麼食物坐下來邊吃邊把事情好好的談?他害怕得驚叫著,沒被抓著的另一隻手激動地亂揮亂搥試圖阻止自顧自拖著他往前走的青禹......

『啪!』

「呃......」

「......」

青禹摀著臉頰用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望著寇翎,而寇翎也一臉難以置信驚愕地望著青禹,一隻手僵在眼前縮不回來。

方才好像......好像不小心打了青禹......

不是好像,回過神的寇翎意識到自己剛才亂揮的手竟然在青禹臉頰上結實地甩上了一巴掌的事實。

這下可好,在寇翎的想法中,甩人巴掌可是比揍人還是踢人下面還嚴重幾百倍的侮辱!在他們那個年代,除了長輩對晚輩、主上對奴僕的身份,怎麼可能甩人巴掌!?
男人本就不輕易甩人巴掌,更不輕易吃人巴掌......

他不知道這個年代的規矩是怎樣,但看青禹摀著臉到現在還沒從震驚中回神過來的樣子,想必他的認知也跟他相去不遠了......而且......

好死不死阿南剛好牽著小然站在樓梯口,兩個人噤聲不語,同樣是一臉的愕然。

「誰要你......誰要你不放手......」寇翎攢著那僅存的一絲勇氣不示弱地揚起臉瞪著青禹,哆嗦的薄唇努力地替自己辯護著。

的確,這輩子從來就沒有吃過這麼嚴重的虧,而且還是在自己女兒和阿南面前被甩巴掌......從來就沒這麼難堪過,面子往哪擺?寇翎完全把他逼到了個沒有台階下的死地!青禹的臉色漸漸鐵青了起來,本來混亂的腦袋現在反而清爽多了,什麼雜念也不留只剩下怒氣,他放開寇翎的手腕扯住他的衣襟。

寇翎下意識地想要閉上眼睛......反正現在來的不是一拳就是同樣一巴掌,吃了那麼多次苦頭得到的經驗就是,祝青禹一向都是有仇必報,有怒必發,從來就沒有手下留情過......

可是他的自尊不容許他如此膽怯表現,於是他還是瞪著青禹,一副「要打就打本少爺不吃你這套」的強硬表情,更讓青禹火上加油。

揚起手就想要賞他一頓老拳,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寇翎那張倔強的蒼白臉蛋,儘管怒氣衝天那一拳怎麼也揮不下去。

「道歉。」硬生生地把那瀕臨爆發的怒氣壓住,青禹沉著聲說道。

「......我打了你要道歉,你揍我怎就不道歉?」

明知道自己是在火上添油找死,可是向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個性讓寇翎偏不屈從,而且想到青禹之前的殘忍對待,想到他剛剛又想要將自己拖去關冰箱的可恨,於是嘴巴上還不停地強詞奪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說了道歉要怎麼揍你都行?」青禹冷冷地說著。

「放屁!我不是你養的阿貓阿狗也不是你家的下人!憑什麼你能打我?」

「我祝青禹揍人還得申請許可?笑話。」

「那你就揍揍看!你以為我怕你啊!」

「......」青禹沒再說什麼,只是著眼睛看著寇翎,那風雨來之前的陰沉安靜讓寇翎整個身體都警戒了起來,整條背脊都緊繃得發硬。

「怕不怕......」青禹那張本來氣得扭曲的俊俏臉蛋突然不怒反笑:

「是你家的事情。」

這種場合之下那邪邪的微笑只另寇翎不寒而慄,他一點也不懷疑像青禹這樣滿腦子都是鬼點子生性又愛整人的傢伙,除了剪他頭髮和關他冰箱之外,能夠想出更可惡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於是青禹手一鬆,寇翎立刻身子一縮轉身就要往樓梯衝下去,然而青禹的動作比他快,一把扯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地上按倒,順便將他兩隻不停掙扎的手臂擒拿住往背後拗。

「皮帶拿來。」一手將寇翎按壓在地板上,另一手伸向一旁呆站著的阿南。

「呃......」看寇翎被制在地上又叫又踢的淒慘模樣,阿南實在不忍心當幫兇,可是翻找著過去幾年來的相處往事,好像從來就沒看過他家大牌生氣到不顧女兒在場就發火,然後生氣到竟然笑了起來......

他很有預感如果不乖乖的順著青禹的意,很有可能等會連他都被殃及池魚。

無奈地解下了西裝褲上的皮帶扔給青禹,而一旁的小然一手拄枴杖,另一手緊緊抓著阿南也是半天不敢作聲。

她也從來沒看過向來在她面前都表現溫和的老爸發這麼大的火......

「你要干.....呀~」這回,再怎麼強硬的寇翎可真的是扯著嗓子驚恐地叫了出來。祝青禹這個王八羔子竟然將他的褲子扯下......

幸好青禹在盛怒之時還有考慮到尺度的問題,扯下寇翎的長褲除了露出大腿和內褲以外,其它像屁股還是什麼都還保住。只是這對向來保守的寇翎來說,已經是天地不容的恥辱,羞憤到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這淫夫!下流胚子......」淚氣模糊了寇翎的雙眼視線,緊咬著的牙縫間擠出了幾句叫罵之後,卻又因大腿吃了天外飛來麻辣的一鞭而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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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鞭緊接著飛來,雖然因為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不如第一鞭來得破膽,但敏感又滑嫩的大腿肉實在禁不太起這樣的折騰,皮帶一過,紅紫的條狀腫痕立刻浮現。

寇翎用力咬著嘴唇將到口的哀叫吞了回去,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地板以免盈眶的淚水掉下來更增加自己的悲慘,在心中切切切不停地用刀子切著可恨的青禹,只能這樣藉著這樣洩憤的想像來將自己的神魂給抽離那被折磨著無力逃開的形體。

而青禹卻一點也不因為寇翎的可憐模樣而退讓。因為有從前在教養院累積的無數挨打經驗,所以他很清楚用這種皮帶鞭打雖然聲音響亮皮肉疼,但因為臀部和大腿的脂肪多,皮帶又沒稜沒角沒尖處,實際上是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傷害。

他永遠不會忘記還是個少年時因為發育期卻吃不夠,有天實在受不了飢餓偷藏了一個多領的便當,結果被修女逮到,除了怒訓了他一頓跟犯十戒有關的話之外,還在所有院生和師長四五十雙眼睛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他壓在餐桌上剝了褲子用帶有鉤刺的細鐵絲束就地正法。

細鐵絲是前個月用來做燈籠勞作剩餘的原料,打得青禹皮開肉綻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才能下床,從此以後他痛恨死了元宵節,痛恨死燈籠這玩意。

也痛恨死了那個一直跟著他到他離開教養院才徹底擺脫的綽號:小屁股。

所以只有兩位目擊者算什麼,皮帶也不過是小意思,是誰要他竟敢甩他一巴掌,就連那可恨的修女不管怎麼打他也沒打過他巴掌!念在他也許是無心之過忍了下來給他退路要他道歉,他卻處處頂撞處處與他針鋒相對,擺明了就是要跟他槓上!

心中想得憤慨,手頭上的力道卻始終只用了四五成。但他卻忘了把少爺高人一等的自尊心給估算進去,等打完了怒氣也發洩完畢放開他後,寇翎縮在地上那失神的模樣才讓青禹驚覺到自己也許又狠狠地傷了他的心了......

想要拿個軟膏來幫他抹抹紅腫的大腿,想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帶到床上休息,可是要他才打完他就巴巴地表示關心,光連用想的都覺得虛假到噁心,就算有那樣的念頭也根本做不到......

把手中的皮帶丟還給阿南,完全沒有暢快感的教訓行為只讓他覺得蠢極了,為什麼又會演變成這樣子!?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好好的和他說些話,想要讓他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希望他走,只是這樣子而已......

是哪個環節出錯了,為什麼又生氣了?

青禹臉色難看地提著礦泉水罐子,一手抱起女兒快步地走下樓去。
想逃開......急忙想要逃開這讓他後悔又心煩卻是他一手促成的場面。


「起得來嗎......」阿南蹲下身想要扶寇翎起來,卻被一手揮開。

「別碰我。」

雙手支著地板坐起來,臀部和腿部的疼痛一碰到冰冷的瓷磚地板讓他眉心一扭渾身發顫,拉起褲子的動作因為摩擦造成的疼痛變得不太索利,但那拒絕幫助和同情的態度卻始終強硬著。

穿好了褲子稍微整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頭髮,忍著疼痛扶著牆壁從地板上站起來,半句話也沒說,一瘸一瘸地走下樓梯。

看他那副舉步維艱的模樣,阿南不放心地跟在他後頭,果真才走沒幾步就出差子,要不是阿南眼捷手快及時拉了一把,寇翎免不了又是一次從樓梯上滾下去的命運。

「我說別碰我。」甩掉阿南的手,寇翎轉過頭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身體痛,心也痛,處於極度孤立無助的心態之下讓寇翎警戒地將自己以外的人全都視為敵人,更何況眼前這傢伙還是剛剛慷慨捐出皮帶給那個劊子手行刑的好伙伴!寇翎決不容許自己在被他瞧盡了慘態之後還要握住他的援手。

阿南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姿勢表示不再碰他。他能體諒寇翎的處境,也不介意他對著自己發作。不過他還是挺擔心他會去找青禹拚命或做出什麼出人意表的舉動,於是還是跟在他身後下樓,如果又起了什麼衝突的話至少他還來得及把小然帶離這兩個非人類的戰爭中。

只是寇翎下了樓後並沒有往飯廳走去。他走到客廳玄關穿上了鞋子,轉過身對阿南說:

「車子我會停在捷運站,叫他自己帶備份鑰匙來開回去。」

然後抓起玄關牆上小玻璃缸裡的車鑰匙,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掉。


「把拔,你為什麼要跟哥哥吵架?」

「不知道。快吃吧......」

青禹用小鐵湯匙挖了一口冰淇淋,放入女兒的口中,然後順便挖了一口自己吃。

也許是冰淇淋的涼度,也許是這樣喂女兒吃著冰淇淋令人放鬆的行為,青禹的煩躁和打結的思緒平復了不少,只是得應付女兒不停的追問,讓他又感到棘手和頭痛。

「你不公平。」

「我哪裡不公平?」

「他才打你一下,你打他那麼多下!」

「意義不同。」

「你以後也會那樣打小然嗎?」小然突然煞有其事地認真問道。

「不可能。喜歡都來不及了打什麼?」伸手捏捏女兒的臉蛋,青禹啼笑皆非。

「那你不喜歡月哥哥所以打他嗎?」

「......」

小小年紀為何有這麼犀利的套話方式?到底是跟誰學的......

青禹搖搖頭,將沒吃完的哈跟斗死蓋好冰回冷凍庫。打開冰箱門時,寇翎愉快的表情、笑著時候的表情、生氣的表情、受傷的表情......輪流播放似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喜歡他嗎?


「哪個捷運站?」

「不知道,他沒說。安全帶繫上。」

「繫個屁。」

青禹臉色陰沉地看著窗外,如果此時此刻有警察因為安全帶這種鳥事將他們攔下來,無疑是自找血光之災。

雙手握著方向盤,阿南用視線的餘光從後照鏡觀察著坐一旁的青禹。

青禹的那張臉鮮少能透露出什麼明顯的訊息,不過從他支靠在窗邊的手無意識摳著車窗邊緣橡膠的那舉動看來,顯然地這個男人內心的焦躁已經滿溢到某種無法自製的程度。

「早知道就別教他開車。」

「你寧可把責任推到教他開車的事情,也不願意反省你欺負他的事情?」

「......關你屁事。」青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阿南。

阿南突然猛踩煞車,沒系安全帶的青禹要不是反應快立刻伸手抵住座位前的置物櫃,這一撞難保不把肋骨給撞斷幾根。

「是不關我的事,那請你自己想辦法去追吧。」阿南聳聳肩淡淡地說道。

「......」青禹緊閉著唇望著阿南。

這個時候位於山上的別墅區連交通車都停開了他要怎麼追?
很明顯地這傢伙在試探他,試探他願不願意為了寇翎而壓下自己的脾氣,強迫著他在低頭妥協和放棄追回寇翎兩者之間作抉擇。

「f##k!」憑什麼老子得被你威脅?

青禹打開車門然後甩上車門,剛好一個年輕小伙子騎著一台自行車經過,青禹手一舉攔下了他,然後一把將他抓下車,說了聲「借一下」跨上車就咻咻咻往下山的方向騎走,留下那個小伙子呆站在路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愛車消失在視線,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邊吼邊叫追上去。

「......」在車上看著這一幕的阿南搖搖頭歎了口氣,看來他想挫挫青禹那銳氣的苦心完全是白費了。仔細想想,如果能夠那麼輕易妥協的話,那青禹就不是今天他所認識的青禹了,他的成長歷程將他養成的個性就是如此,而自己不過是區區一個工作夥伴,怎麼可能改變他?

他慢慢地把車開近了那個還在努力追的小伙子,搖下車窗對他按了按喇叭。

「他偷了我的寶貝~~我的TANK 27段~~我要報警!我要報警!」

小伙子臉上分不青是汗水還是淚水,那個哀淒的表情如同喪考妣。

「非常抱歉,他是我們療養院裡的病友,一天到晚想逃出去,所以才會搶你的車。」

阿南睜眼說瞎話的功力早已練就到就算用測謊機來測也難辨真假,於是那小伙子被他認真的表情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說,他是......」

「是的,他這裡有問題,很危險。」阿南指著腦袋,表情凝重地說道。

「那......」

「所以報警就免了,我會全權負責,那台車多少錢?」

「兩萬一......」

「啊?」兩萬一?一台自行車!?

「嗯,上個禮拜才到手的!EASTON管材,shimano DEORE 27段變速組,而且是全油壓碟,外胎是......」

「是是,我明白了。」看那小鬼哭成那樣,還有那講到愛車就臉上發光的神情,向來識人精準的阿南一點也不懷疑那個小伙子所說的。

掏出支票邊寫著,一邊在心中暗暗地咒著青禹。

該死的,要搶也不會搶一台一兩千塊就可以解決的淑女車啊......



一眼看到停在捷運站旁他家的白色cefiro,青禹立刻將那台兩萬一騎到捷運門口,如同對待破鐵般隨手一甩把車子甩到人行道旁,飛快地跑入捷運站衝下電扶梯。

跑下了電扶梯之後抬頭一看跑馬燈顯示著下一班往火車站的車子還有半分鐘會來,他忙走到售票機前掏出口袋僅有的那些平常買煙剩下的零錢數著。

五塊,十塊,一堆一塊......勉強湊了30塊之後已經聽到月台傳來列車將進站的聲音,越急越是手忙腳亂不靈活,錢幣才投了一枚進去剩下的不小心嘩啦啦掉了一地板。

偏偏長手長腳的壞處就是精細動作不靈活,個頭高的青禹蹲在那好不容易才將散落了一地的銅板撿乾淨,而最重要的那枚十塊硬幣卻被一個老太太不察地踩在鞋子下。

「對不起妳踩到我的錢了,可以麻煩妳讓一讓嗎?」

青禹克制著自己焦急的情緒,用有禮貌的態度說著。

只是那個老太太動也不動站在那,一雙眼睛眺望著月台的方向,等著接她心愛的孫子。

「老太太......」

青禹開始懷疑這個老人是不是有重聽,於是他站起身面向老人,指了指地板。老人卻依然對他視若無睹,好像站在面前的青禹是透明的空氣那樣,目光直直穿透過去。

「......」難道是海倫凱勒......?忍不住伸手想輕拍老人的肩膀,結果老太太突然揮起手來。

「阿郎啊!阿罵在這裡啦!」皺巴巴像梅子的嘴笑得合不攏,老太太對著朝她走來的孫子揮手叫著,而那孫子明顯地也把青禹當透明人,然後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離開。

「啊......」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並沒有讓他們看見他,對他們而言,他是個看不見的鬼。

那......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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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撿起那枚十元硬幣,月台傳來不知道是往哪個方向列車離去的聲音。

茫然地蹲在那看著捷運站的地板。

根本就不需要買票的他在這瞎忙些什麼?

趕上了又能怎樣?又不確定寇翎搭的就是這班車。

確定了又能怎樣?是他把寇翎給趕走的就算追到了也留不住。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月亮湖泊 17

一切順利,車子沒誤點,後方也沒人追著他來,在夜裡11點時,寇翎已經了他的故鄉,月亮湖泊......的咫尺。也就是那個當年祝青禹還是個活人時,初來乍到耗了兩個小時枯等的山下的公車站。

所以到此為止他可以算是跟那個祝某人之間的關係斷得徹徹底底完完全全了吧?不過他卻沒想到自己現在屁股下坐的那張斑駁的長凳子曾經也坐了那個讓他喜歡上了卻又恨死了的男子。

恨死了......儘管臀腿上的腫痕都消得差不多了,其實真的疼也不過疼前面那十幾分鐘,只是想到褲子在人前給剝了下來的奇恥大辱,心中的忿忿不平讓他一想到就忍不住攢緊了拳頭,身子因為氣憤而為為顫抖。

從來,從來就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他寇翎堂堂一個男子連著兩次被另一個男子給剝衣褪褲的,算什麼啊!?第一次他還可以當那是意外事件勉強諒解,可是這一次......

如果青禹是故意想要藉著這種肢解他自尊的手段來傷害他,那他的確成功了,就如同他僅僅用一台冰箱就將他對他的好感跟依戀轉化成一堆恐怖的惡夢那樣成功。

想到這,胸口又悶又緊,一股酸酸熱熱的流從胸口湧上了鼻腔內,幾乎想哭。一切都是那樣可悲!可悲自己捨棄了想要投胎的願望那樣努力地扮演著鬼奴僕的角色,其實想要的也不過是能夠得到那個人的認同吧......也許還有那麼一點討好的意味。但現在證明了一切都是做白工,那個人啊打從一開始對他的憎惡從來就沒有減少過吧......

更可悲的是明明知道自己是不討喜的,對方也都用行動來表現了,卻在吃了那麼多苦頭後,還不停地想著那個人。想著他,然後都到了這個地步這個地方卻一點想要回到月亮湖泊的渴望也沒有。根本就不想去投胎,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不想離開那個家庭,不想離開那個人......說穿了他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些疼痛。好不容易離開了他之後,思緒卻沒跟牢。

可是,回不去了吧......也不應該再回去了。天地之大,而他最後還是只能滾回這個地方。

對從前從來不離山的寇翎來說,山腳下的這個村落,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偏僻的荒郊野外除了破候車站和那條山路以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開發過的地方。偶爾呼嘯而過卡車快到就算他完全現身並且努力地站在路旁揮手也來不及攔;遠處路旁一座看起來陰森的小土地公廟頂上窩著一隻黑貓,一雙幽綠色的眼睛陰沉地瞪著他像是隨時都要撲過來那樣!連這兒的天氣似乎都很不歡迎他地開始烏雲密佈狂風亂吹,沒多久大雨就下來了。

破爛的候車亭上方那頂破爛的棚子幾乎有等於無,雨水像是用倒的一樣從頂上的破洞灌了寇翎一身,不冷,但沉重。特別是那頭及腰長髮平時是人見人羨的飄逸美麗,此刻卻飽含了雨水沉重地扯著他的頭皮臉皮。

回想起來,這樣濕淋淋的處境,彷彿是他的宿命那樣頻繁地再現著。年幼時的往事距離現在太過遙遠記不真切,但依稀有著好幾次掉到水裡差點滅頂的記憶。此外,家中那個唯一還算善待他的爺爺去世的那個晚上好像也下著大雨。而他自己下葬的那天,聽阿枝說雨大到差點埋不了棺材。

遇見姓祝的那個魔星,那天晚上也下了大雨。

守著湖的傳說,等著替死鬼,所以現在他好歹也算是個水鬼吧?連當個水鬼都還得被淋成落湯雞......明晃晃的晴朗夜色下他都招不到車了,他不信這樣能見度不超過一條臂膀的大雨天會有司機看到他。

「遇水則禍......」印象中曾經有人為他的命運批下了這麼一個斷,但到底是什麼時候是誰說的,他已經不記得了。

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拉過發尾扭扭擠擠把多餘的水分擰掉,順手把貼粘在身上的濕襯衫下擺扯了扯甩了甩,

明知雨大成這樣根本無補於事但還是忍不住擰了幾下意思意思。

「嗯?」隔著襯衫他摸到了口袋裡有個硬物,有些狐移地伸手掏了出來。

「.....」自己倒是把這玩意忘得一乾二淨了。看著掌心那隻小小的手機,已經忘了是前一陣子什麼時候青禹丟給他的,而亦今他也從來沒用過這隻手機。

掀開了它開機,原來還有電呢!寇翎百無聊賴地隨便亂按著那些功能鍵,這隻手機內沒有任何來電紀錄,也沒有任何撥出的紀錄,當然簡訊、通訊簿裡也一樣空空。

到底青禹給他這玩意作什麼?寇翎腦袋裡所記得的號碼,也就只有119跟青禹的手機號碼。那......青禹是認為他會有那個需要用到這隻手機撥這兩組號碼的時候嗎?或者是,他曾經希望他打給他過?不可能!兩個人天天見面,有什麼需要溝通的大不了扯了嗓子樓上樓下叫著,哪需要這玩意?

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那種需要用手機這樣彷彿臉貼著對方的臉交談的話題可以講。

難不成,是青禹曾經有什麼事情打過這手機給他而他卻沒開機?那會是什麼事情??

無聊!青禹給他手機,只不過是方便他有什麼事情聯絡,僅此而已,哪有他想得那般天花亂墜的奇幻情節啊?

不過......轉念一想,之前怎麼從沒有注意到這個行為背後所代表的重要意義?
那個大小雜事都懶得管連泡個咖啡都沒能自理的祝青禹,竟然會有特地去弄一隻手機來給他用的難得體貼!?

再仔細地回憶著,才發現這難得,竟然不只是這麼一樣。比如說,每次他看電視上的廣告然後隨口說說某某東西看起來好像不錯吃,隔天阿南來的時候就會帶著那樣東西來。或,每次在第四台購物頻道看到什麼新鮮玩意忍不住說了

「好棒啊」,很快地家中就會出現那玩意。除此之外,他身上穿的衣服越來越合身、樣式和顏色也多半是他喜歡的,一起外食時也好久沒去吃那個讓他皺眉頭的生魚加醋飯了......

除非他身邊都裝了監視器,他不認為阿南跟電視購物公司的員工跟他能心靈相通把他想要的東西送來。而最常在身邊能夠觀察到他的好惡、每天會一起吃飯
一起在電視機前碰頭的,就那麼一個人......


想著想著,寇翎忍不住無聲地苦笑了起來。自己到底在發什麼春秋大夢想啊?
一直忽視到了今天才注意到這些,是因為八九十年的少爺生涯養得他視這一切再自然也不過,想要什麼東西只需要開口下面的人自然會打點妥貼,而阿枝服侍他那些日子來,更是被寵到從來沒在飯桌上看到他不喜歡吃的菜色的地步。

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下的寇翎很自然地只注意到了來到祝家後他的忍辱負重,只注意到他承受了什麼、忍耐了什麼,甚至是終於放下身段心甘情願幫青禹理家、終於習慣當個下人後,他下意識依然有種"絳尊"的心態。於是,那些看不見的體貼被他當作理所當然於是忽略了。

老天!那個自以為是宇宙中心的大男人會為身外的人著想,是那樣比總統被槍擊還要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啊!!

「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其實青禹並不那樣厭惡他?

如果厭惡,應該就不會有這些沉默的付出了吧......可是如果不是討厭,怎麼會有那些可恨的暴力行為呢?

混雜著期待不安、困惑難解的心情,像是被繩索給吊住了卻找不到鬆綁的方法,煩躁極了。

如果有那個勇氣,他會用手上的那隻手機打去給那個扯著繩索的結頭的人問問,然而他不敢。沒有那個勇氣,不知道如何開口,也拉不下那個臉。

更害怕的是再一次受傷吧......他確信那個祝青禹絕對有隔著電話就能傷害他的能耐。



「......啊!」天雨手滑,流線造型的小手機在掌上把玩著時一個沒抓穩就摔去。寇翎連忙從長凳子站起身彎下腰要撿,卻沒注意到一旁的公車站牌結果就一頭往那站牌的桿子給撞下去......

只聽見悶悶的一聲裂響,已經被銹蝕得差不多的鐵桿像跟薄脆的玻璃棒一樣應聲折斷倒往路面上。

「......」寇翎蹲在那一手按著微微發疼的額頭,無言看著自己一撞造成的災情。
下這大雨視線本來就很不好了,這站牌看起來還不算小,等會要是有車子經過沒注意就輾過去,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這麼想著於是心中一凜,當下也忘了要撿手機的事情,連忙三步並成一步跑到路上,彎下腰抬起倒在那的站牌。

生銹的鐵物還不輕,寇翎使勁提起站牌屍體的頭,正想把它拖到路旁暫且安置著,才拖了一步,一陣強列的白光穿破雨幕,在這沒星月又沒路燈的暴雨山路上顯得非常刺眼,而因為雨勢太大掩蓋掉了來車的聲音,等到他感覺刺眼用手臂抹著眼睛時,一台大卡車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和站牌都來不及閃躲......

視線在巨大的深黑色輪子上停格,而意識也停留在那深黑色的一幕。

「先生啊,你什麼時候不來認,非得挑這個時間來?」

穿著夾腳拖鞋的矮男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臉抱怨地看著面前那個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也不答腔,沒什麼血色的臉蛋上看不出來有什麼表情,太陽都下去了卻他戴還著一副黑漆漆的墨鏡,搞不清楚他是故意耍酷勒還是用來遮醜的......

在這裡工作那麼久了,這個叫做高大安的矮男人,還是頭一次碰到來到這種場合做這種事情的人,有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

這讓高大安有點不爽,至少,就算沒有黯然神傷,也該表現出一點緊張不安吧!可是這姓祝的年輕男人給他的感覺,彷彿他只是來領個招領的失物那樣......

不過這些都是其次,最讓高大安不爽的,是那個年輕男人的身材!不高也不大的高大安,活了四十幾年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平白無故長那麼高的男人!他常常不平衡地想著,這些人是在投胎轉世前偷了他的高度,才會導致他這麼矮,而他們這麼高!有時候在工作時若碰到高大的屍體,他甚至有如果能偷偷把腿切下來換一下多好的怪念頭。

不過想歸想,無可奈何他注定就只能這麼高。就如同裡面那些傢伙,注定就得躺在那裡面。「一切都是天意~」高大安自言自語地,一面翻著手中那疊檔案本。之前聽說首都那邊已經建立了線上認屍的系統了,真不錯啊!

只是在這個窮鄉僻壤有八九成的人連計算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不用奢望有什麼計算機化作業,連拍照片都免了,這幾張紙上紀錄的簡單特徵,就算是這些無名屍的身份證明了......

「13號櫃,男,黑色長髮,身高約175,體型瘦,年紀約20歲出頭......沒錯吧?」還是多確認一下比較好,晚餐還沒吃,他可不想因為搞錯然後冤枉地多開幾包然後搞得自己胃口不好。

「......」無言的點點頭。

「你是家屬?」

「......」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跟我來。」

兩個人來到了一間簡陋的房間,房間內空空的只擺了幾張鐵擔架床,然後就是牆上一格又一格鐵灰色的大抽屜。

找到了13號櫃,高大安熟練地扳開冰櫃旁的卡榫,然後嘎嘰一聲就把那格抽屜拉了一半出來,一具用黑色屍袋密密地包著的屍體躺在抽屜上。

「我先警告你......會包成這樣表示他的狀況很不好,所以等下如果你想吐,請用這個。」說著,他很有經驗地彎腰提起了一旁地上的垃圾桶遞給對方。

「不必。」

「哼哼......」愛逞強!這個年紀的男人就是愛逞強!等會看到這個被卡車輪子輾到只剩下一半然後另一半全是肉醬,連見識廣的本人都覺得噁心的屍體,我就不相信你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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