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跌停套牢
1、
兩名衣著入時的妙齡女子徘徊在一條僻靜、滿是破舊老公寓林立的巷弄內。
「奇怪,我記得就在這附近的,怎麼會找不到呢?」戴著眼鏡,蓄著妹妹頭的女子不斷地在幾間公寓間來回走動。
燙著流行的微鬈飄逸長髮的女子,撩了撩發尾,嘟起朱紅的唇。「算了啦,找不到就算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吃啦!臺北的牛肉面又不只這一攤,說不定人家今天沒出來擺啊!」
「那是因為你沒吃過『大王牛肉面』,不知道它有多好吃,才會說出這種話!」妹妹頭女子激動地握著雙拳說:「雖然我才吃過一次,
可是它大大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終於知道我的舌頭是生來做什麼用的,就是有這種人間美味等著我去品嘗,所以老天才會賜給我舌頭!」
「……你下次在別人面前這麼說,小心人家把你當瘋子看。」白眼瞟瞟朋友,長髮女子動手拉住她道:「走了啦!我管它有多好吃,要我找斷兩條腿我可不幹!我寧可去吃街口的連鎖牛肉面店。」
「可是、可是……它真的很好吃啊!我們再找一下嘛……」
哭喪著臉的女子被朋友強硬地拉出巷子外,與幾名高頭大馬的高中男孩擦身而過。手抱著籃球的大男孩們,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運動外套與長褲,走進一條在公寓與公寓間的窄小防火巷。進入沒多久,眼前豁然開朗地出現一塊畸零空地。小小約五坪大的空間,靠牆有幾張板凳,上頭已經坐著好幾名正在等候的客人。
「可惡,今天也一樣還是這麼多人啊!不知道老闆的面還剩幾碗?」領頭的少年哀嚎著。
「隊長,我就說要早點結束球賽的,你不聽,看樣子今天得碰碰運氣了啦!」
「靠!我想結束,對方偏要死纏爛打,我能怎麼辦?」
幾個少年議論紛紛之際,喀啦,空地正前方一道紅白色木漆相間的門一開,一名男子探出頭來。
蓄著運動選手般的俐落五分頭,寬闊的前額與筆挺的鼻樑媲美西方人的優美輪廓,不過極度破壞這陽光男孩型外貌的紊亂胡渣,從耳鬢延續到下顎,平添了些許邋遢、不修邊幅的氣質。
明明陽光沒有多熾烈,兩道揪擰的深濃劍眉下,一雙炯亮有神的眼卻收在淺茶色太陽眼鏡後方。男子歉意地一眨眼,道:「歹勢,再五碗就沒有了,其他人改天請早。」
此話一出,此起彼落的歎息、哀怨聲馬上響起,裏面當然也有慶倖自己在那「五碗」之內的。
板凳還沒坐熱就被宣判出局的高中男孩們,忍不住對腰間套著條圍裙的男子道:「老闆,為什麼要每天限量五十碗?你生意這麼好,多請幾個人,多煮一點嘛!每次來都得碰運氣,這種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感覺很鳥耶!」
板凳上的一名熟客格格笑說:「又有人不知死活要挑戰大王的權威啦!」
咋咋舌,本來要回到攤子裏的男子,兩個大步走出來。一雙健壯隆起的雙臂高插在精瘦的腰杆兩邊,居高臨下地瞪著身高超過一七五的少年。
「一肚子鳥氣的小子,你給我一個好理由,老子憑什麼要為了填飽你們無底洞的肚皮,拚死拚活、做牛做馬的忙不停?我高興每天就只煮五十碗,你有什麼疑問嗎?」
萬萬沒料到自己的一句話會引來這樣的反應,高中男孩面紅耳赤地說:「我、我沒什麼惡意,只是覺得這樣老闆可以多賺一點錢,沒有什麼不好。」
「錢?」
藏在雜草般胡髭中的性感薄唇扭出歪斜的笑。「怎麼,年紀輕輕的已經成了金錢的奴才呀?小心點啊,把錢這個字成天掛在嘴巴上,哪天你連自己怎麼被它吸光了人生都不明白,就掛了。你面前這個男人可聰明多了,在那之前已經先放棄這場永無止盡的遊戲。」
一挑眉,男子咧開潔白整齊的牙齒,嘲諷道:「我想這道理現在跟你講也是白搭,等你有反過來被錢追著跑的一天,再說也不遲。在我回答你為什麼一天只有五十碗之前,你先回答我,你懂得什麼叫做本益比——PE嗎?」
少年抽搐著唇,聽都沒聽過的名詞,比火星文還難以理解,
「你將一碗牛肉面所能賺的淨利,除以賣一碗牛肉面的錢,得到的數字就叫本益比。本益比數字越大,代表你的利潤越大。還有,淨利是什麼你懂不懂?就是把收入掃除成本叫做淨利。而牛肉面的成本包含牛肉等等食材費、燃料費,還有人工費、店租。要把這些讓你頭痛的數位,全部清算出來已經夠要命了,要是我再增加人手,再增加我耗費在店裏的時間,再加上掌管這些帳務佔用的私人時間,請問你認為我的本益比會是上升還是下降?」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男人話一說完,少年的臉色頓時難看得仿佛被一輪威力強大的火炮無情地轟炸到外太空去。
「五十碗是我精算再三,調整出的最高本益比數字。假使你有本事算出更高的本益比,老子就讓你吃一輩子的免費牛肉面,包管每天上門都有你的份,怎樣?」
搭著少年的肩膀,男子咧笑的臉龐浮現一絲令人不寒而顫的「威嚇」感。「相對地,在你想出更棒的提高PE計畫前,別再讓我聽到你問同一句話、抱怨同一件事,臭小子。懂了沒?」
少年戰戰兢兢地在惡勢力前,點點頭。
「很好。」
旋踵,男子匆匆回面攤,趕著下面去。
熟客幸災樂禍地對那夥倒楣的高中生說:「知道了吧?大王最討厭人家跟他抱怨五十碗的問題。不想以後排不到牛肉面吃,就認命地早點來。反正大王將店開在這條難找的小巷子裏,已經是咱們的福氣了,要是開在大馬路邊,那跟別人的競爭才激烈呢!」
「放屁!我、我才不再來了!」少年面子掛不住,嚷道:「一個賣面的,竟然跟我上起數學課,他以為他是誰呀?!」
氣呼呼地,一幫高中男孩魚貫地走出破舊的鐵門外。
「呵,連數學和會計學都分不清的小鬼,還這麼拽。」熟客聳聳肩,跟一旁素昧平生的上班族男子搭話道:「他們不來,我們還樂得高興,以後少些人來搶,你說對不對?」
突然被人這麼問,梁又樺也不知該回答什麼。
今天他還是第一次造訪這面攤,而且他的目的與這兒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不管這個面攤老闆有多乖張,
多麼以五十碗限量自豪,又樺可不是為了他的牛肉面而來的。他是前來一探傳說中的「金手指」,究竟有多高明……
但是,坐在這邊等了三十分鐘,又樺不只一次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人了?昔日的股市名操盤手,今日卻在擺路邊攤?
又樺對「路邊攤」這種行業不熟悉,不曉得它有多容易賺錢獲利。可是他不相信一個曾經年薪上億的男人,能忍受這種風吹日曬、沒有空調設備、沒有名車代步、沒有稱得上奢華享受的生活。
再次打量著棲身在民宅後院的簡陋面攤。
從褪色斑駁的木門望進去,幾塊遮陽板底下是輛不銹鋼材質打造的活動面攤車,兩個大桶安置在瓦斯爐火上,一疊瓷碗則擺放在另一張木制臺子上,那兒還放了三盆水,放著些吃完未洗的碗。看起來就是路邊到處都看得到的攤販,沒有特別豪華,也沒有哪里起眼的普、通、面、攤。
倘若不是剛剛那幾名學生惹怒了「老闆」,湊巧讓又樺聽見一個面攤老闆居然頭頭是道地講著本益比這玩意兒……他大概在幾分鐘前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和老闆好像很熟?」抱著一線微渺希望,但願面攤老闆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樺把握機會向熟
客詢問道。
哈哈笑著,熟客得意地說:「那可不!打自幾年前老闆剛擺面攤的時候,我就上門光顧過,是元老級主顧了。不是我誇張,吃過這兒的牛肉面之後,別家的牛肉面都吃不慣了。該怎麼說呢?那種湯頭的力道真是差太多了。」
「那,你知不知道老闆以前是做哪一行的?在他擺面攤之前。」
熟客白了他一眼。「厚,你這個上班族小哥問的問題還真奇怪。老闆以前幹哪一行的,有什麼差別?就算他以前殺過人、放過火,現在他煮的面是天下一品,我還是照樣吃它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淡淡地解釋。「我是想知道老闆的過去——」
熟客興味盎然地揮揮手,切斷又樺的話尾說:「大王的面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其他的事我沒聽他說過。你要是想聊八卦,去問別人吧!」
看樣子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招人反感了,又樺默默地閉上嘴。沒想到煮出一碗好吃的面,竟能讓饕客們忠心耿耿地替他辯護,宛如建立起一道銅牆鐵壁,拒絕外來者的入侵。一方面感歎食物的力量不可小覷,另一方面又樺也很不可思議地發現食物除了拿來填飽肚子外,在別人眼中竟有這麼「偉大」的地位。
幾名吃飽喝足的客人走出面攤,換上幾名等待已久的客人迫不及待地走進木門內,等又樺回過神時,板凳上已剩自己一個人了
「老闆,你最好小心一點兒,外頭有個傢伙鬼鬼祟祟地在打聽你的事。」坐在面攤前擺放的木質小餐桌前,熟客立刻跟他打起小報告。
挑起一邊眉。「打聽我?」
「他問我,你過去是幹哪一行的?」熟客拍著胸脯說:「我就跟他說了,管你以前殺過人、放過火,我就是愛吃你煮的牛肉面,嘿嘿!」
「哈?幹麼說得一副好像我是前科犯一樣?」叼著根棒棒糖(他的原則是賣面時絕不抽煙,只好拿糖來沖刷口中的寂寞感),大手拿著一團手工捏揉的麵團,以刀子俐落地削下薄面到滾燙的水中。「我看起來像是蹲過苦窯的人嗎?我可從沒幹過什麼犯法的勾當,也沒什麼怕人家來探聽的過去。」
「咦?老闆沒混過黑的嗎?」熟客囁嚅地說著。「因為你一天到晚戴著副太陽眼鏡,我以為你是怕被仇家認出來……」
「笑話,流氓有我這麼文明、殷勤有禮嗎?」
嗤之以鼻地將麵團放下,他改拿起兩根長長的筷子,在滾水中攪了攪。
「那幹麼戴著太陽眼鏡不放?這樣煮面時不是會霧掉?你不嫌麻煩啊?」
「我高興。」男人咧嘴。「沒有這副太陽眼鏡,我擔心自己長得太帥的大秘密會被別人知道。」
「啊哈哈,老闆真愛開玩笑!」
「這你可就錯了,我講的每句話都很認真。」
話才說完,男子轉眼換上無比嚴肅的表情。專注而銳利的目光,停留在鍋中條條翻動、滾舞中的面上,在達到七、八分熟的時候,迅速地以篩子將它們一口氣撈起來,放進早已經裝盛好熱湯的大碗中。最後放上滿滿一瓢燉得嫩、滑、入口即化卻又不失彈性的大塊狀帶筋牛肉,撒上無農藥蔥花,一碗令他自豪的大王牛肉面于焉完成。加上端到熟客的桌子、客人送入口中所花的時間,泡在湯汁裏的面也達到最順口好吃的九分熟了。
「喏,你的牛肉面。」
「謝謝∼∼等好久就是為了這一碗啊!」
「老闆,結帳。」坐在另一桌的人,陸續起身。
「喔,一共三碗,兩百四十塊。」
結完帳的客人離開後,熟客朝他招招手,耳語說:「老闆,就是他,現在要進來的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對我問東問西的,就是他!」
轉過頭,徐徐地揚起眉打量著。
僅僅一瞥,他好似能從對方身上看到十年前的自己。
身著一套五千元上下的西裝;踏著雙加了襯墊好忍耐長時間站立,便於在盤中保持高度戰鬥力的皮鞋;腕上精准的數位表必會設定好各國開盤與終盤的鬧鐘。腰間二十四小時掛著CALL機與手機,辦公桌上有三線應付不同客人用的電話——VIP大戶、散戶、私人專線。
接待大戶們的是無上殷勤的問候;一般散戶便隨意打發;私人專線是當盤勢混沌不清時,用來和諸多女友打情罵俏、排遣無聊用的。
是頹廢或忙碌?是積極上進或自我放棄?分不清也看不清楚的一段歲月。
這名年約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男子,身上有股藏也藏不住的金融人氣味。普通人或許是察覺不出其間
的差別,認為男子和一般上班族沒什麼兩樣,不過……
曾在那兒混過十年歲月的我,就是能分出其中的不同。
他自嘲地一笑。那種既不全然是商人的銅臭味,也不是業務員的口水味,而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一種獨
特氣質。
「請坐,吃什麼?小店只有牛肉面就是了。」他主動招呼跨進小攤裏的男子。
一雙黑白分明的伶俐眼瞳,靜靜地在四周繞了一圈後,回到他臉上。
「請問一下,你是否曾在『X證券』工作過?老闆。」
不想多浪費時間,所以直接切人主題……嗎?
他扯扯唇,走回熱氣氤氳的大湯鍋前。「不好意思,我這裏是賣面的,你若不是來吃面,我想你就是跑
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