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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BL慎入,含H] 跌停板之男 by 李葳 來源:FOXY

[BL慎入,含H] 跌停板之男 by 李葳 來源:FOXY

文案
 
  連續幾次投資策略的失誤,導致手中大戶們個個賠得臉色青綠,梁又樺頓時成了同儕口中的笑柄,被封為年度「跌停板之男」,企圖力挽狂瀾的他,孤注一擲地想拜傳說中的「金手指」為師,豈料曾經年收上億的超級營業員麥克?王,竟擺起路邊攤賣面?更扯的是,吃他一碗面,居然得付出自己的「身體」作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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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英商「W&S投資顧問公司」設於世界第一高樓的臺灣分部辦公室裏,數十名股票、基金經理專才跟隨著電腦螢幕上每秒鐘跳動的數位,忙碌於電話、電腦與傳真機之間,在這群人的手中轉動動輒數十億至數百億的資金,能輕易地影響世界股票、期貨市場的上下變動。
  
      相對於忙碌的辦公室場景,位於最深處一隅的總裁辦公室內,卻是靜悄無聲。

  打從五分鐘前,將最近頗令人傷腦筋的下屬叫進辦公室之後,總裁花白的眉就沒舒展開過。

  邊盯著桌上慘不忍睹的收益報表,總裁皮克森邊打量著眼前年輕人的神色。

  不顯半點局促與緊張的年輕人,工整的五官像是人偶一樣未曾流露出絲毫情感,細長的東方眼瞳漆黑如夜,給予人冷靜內斂、聰明機靈的印象。這對一名注重專業形象,以理智自信、沈著穩定為賣點的投資顧問來說,並不是壞事。

  不過令皮克森擔心的是,這是否也意味著年輕人還不明白自己闖的禍有多嚴重?

  將十指拱在桌面上,清清喉嚨,皮克森切入主題地說:「梁又樺,你知道我叫你進來是為了什麼嗎?」

  細長的黑眸在桌面上掃了一下。「總裁是為了本月收益報表的事,想找我談吧?」

  「既然知道我是為了這個找你進來,你想必能給我一個很好的理由。這個數字是什麼?21%,代表了你在一個月內便虧損掉客戶相當於五億的資金。這要我如何向對方交代?」

  「……」

  「我希望你的沈默是在考慮一個好的答案,而不是沒有半個答案能給我。」皮克森搖搖頭。

  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垂下了眼。

  皮克森歎口氣。「過去你在『C證券』有著傑出的績效,我將你挖角過來,自然對你抱持著高度的期望。你在『W&S』工作的這半年來,前幾個月的確表現得很優秀,但我不得不說,這個月你的表現不僅是不如預期,還令我大大地失望了。身為一名理應擁有高度自尊與自信的投資理財師,你能允許自己交出這樣的成績來嗎?你不會不甘心嗎?」

  年輕人抬起頭,黑眸堅定地直視他。「報告總裁,請您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一定會將這段日子損失的部分彌補──不,加倍賺回來。」

  總算聽到了點像樣的回答,皮克森揚起一眉。「我並不喜歡空口說白話的人,梁又樺。要讓我再次信賴你的能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爭取得到的。你現在有什麼樣的投資策略能夠達成這樣的目標,將它做成計畫書呈報上來,等我審閱後,再來定奪要不要繼續讓你操盤。在這之前,我必須先將你降格,在我判斷你能重新操盤前,你暫時先支持其他人的業務。至於你原有的客戶們,我會交給台股部門的陳經理代管。」

  年輕人白皙的臉些微地慘白了下,旋即恢復鎮定地說:「我知道了,我會儘快將計畫書呈報給您的,總裁。」

  揮揮手,皮克森示意他離開,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梁又樺回到辦公室的那一刻,整間辦公室裏的人似乎都不約而同地停頓了下來。在無數好奇刺人的目光洗禮下,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

  「喂,還活著吧?勇士!」

  嬉皮笑臉地發出調侃的男子,是隔鄰的同儕柴志升。比梁又樺年紀稍長幾歲,不過和被挖角的他不同,柴志升在「W&S」已經幹了十
年,是扎扎實實從助理交易員一路升到如今投資經理人的地位。

  當然,並不是說做得久就一定保證能成為一名經理人,他們都必須取得券商高級營業員資格,也必須具備基金經理人資格,以及累積相當程度的營業績效來證明自己的投資管理能力,方可代客操作資金,進出各種金融商品市場──裏面包含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也包含了期貨、各國貨幣投資等等。

  雖然底薪並不豐厚,但相對地,主要收入來源的經理費與公司紅利分配,卻相當可觀──前提當然是經營的績效。績效越好,分得的紅利可能一年高達百萬,甚至千萬、數千萬元不等。

  即使在同一間顧問公司中,但投資經理人之間的激烈競爭並不亞於公司外。強調著團隊精神的經營策略,「W&S」基本上每個月會開一次檢討會,提供旗下經理人參考與判斷,不過每個人為旗下客戶進行的投資策略、標的物組合都還是由個人負責。一個月總結下來的投資績效表現好壞,便可定奪經理人在公司與業界裏的地位。

  因此,表面上縱使大家一團和氣,但在這場以數字相互競逐的心戰遊戲中,是無法找到「朋友」兩字的。

  梁又樺表情平淡地回道:「謝謝,我還好。」

  「哇,了不起!」誇張地挑高兩道眉,面容黝黑、體格粗壯,不像個坐辦公桌而更像是幹粗活過日子的男子,哈哈地笑了笑說:「能這麼平靜地從老總辦公室中走出來,我看你是頭一個人吧?上次我被叫進去,出來之後差點沒跑去跳樓自殺咧!咱們老總就是有本事,光用眼神就可以讓一個人覺得他活在這世上一點價值都沒有。」

  打開電腦,並未繼續搭話的梁又樺著手進行客戶移交的準備工作。見狀,柴志升也只好摸摸鼻子,一臉沒趣地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恢復平常的工作節奏後,時間流轉得相當迅速,一轉眼,身邊的同儕們已經陸陸續續結束一天的交易,準備要離開了。

  這時柴志升再度湊了過來說:「吶,小梁。等會兒要不要去喝一杯,解解悶?」

  對於這類下班後的「交流」活動,向來是敬謝不敏的他,正想開口回絕,柴志升卻搶先說:「不要老是一個人愁眉苦臉的,誰都會有低潮期,碰到這種狀況,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喝它個痛快!人家不是說一醉解千愁嗎?走嘛、走嘛!公司附近新開了間居酒屋,那兒的下酒菜很正點喔!」

  說是盛情難卻,倒不如說是找理由、編謊言拒絕很麻煩。況且大家好歹是同一間辦公室又隔鄰的同儕,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給對方太大的難堪。

  微點頭,梁又樺禮貌地說:「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哪里,是我自己愛雞婆,我們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全自動空調的辦公室時,裏面已經剩下不到兩、三隻小了。

  柴志升推薦的居酒屋離臺北101不多遠,頂著一月寒峭的風,徒步約十多分鐘,便到達這間以大紅朱漆的門扉為注冊商標的居酒屋。

  裏面已經聚集了不少西裝筆挺、A字窄裙套裝的上班族男男女女,舉杯、大啖美食,佐以上司的壞話當下酒菜,藉以抒發工作上的壓力。柴志升穿越過幾張桌子,帶著梁又樺走到靠近包廂前的吧台座位。

  「這邊比較不會那麼吵鬧。」柴志升招手對吧台服務生說:「麻煩給我一杯生啤酒。小梁你要喝什麼?」

  「黑啤酒。」

  「再追加一杯黑啤酒,還有蟹腳沙拉、綜合生魚片、烤雞肝。」隨便點了幾樣菜,柴志升笑著對梁又樺推薦道:「這兒的雞肝是我吃過最正的,包管你一定會愛上它!其他還有什麼想吃的,不要客氣,今天晚上算我的。」

  「那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關係,大家都是同事,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請回來。說不定哪天輪到我運氣背,被老總點名,到時你可要好好地安慰我啊!」
大笑著說,使勁拍了拍梁又樺的肩膀,大嗓門的男人嚼著免費贈送的土豆仁,灌了口啤酒。

  「是說,這陣子你運氣真的很差,小梁。一掛上買進,股票立刻關套房。以你挑的那幾檔股票,我看都挺不錯的,不管PB或PE都是有上漲空間的個股,怎麼會一下子跌那麼深,真教人不懂。」

  默默地喝著啤酒,這個問題的答案,梁又樺比誰都想知道。

  「哎,別太沮喪了,假使問題不在操作的策略上,那就是進場的時機問題了。」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柴志升滔滔不絕地談論著「時機」的重要。他所說的內容裏面,十句話中有十句都是沒有參考價值的廢話。

  買低賣高的時間點、注意大盤的資金進出……他所說的淨是一些對生手的叮嚀,而這些對梁又樺來說根本是老生常談。

  「不過資格再老練的老手,也會有甕中吃鱉、跌破眼鏡的時候,沒有人能百分之百地命中這時機。要說有誰真能那麼神,接近到百分之百,我想大概只有傳說中的金手指──麥克?王了吧!」

  梁又樺豎起耳朵。「金手指麥克王?這是哪家的軟體?」

  一愣,柴志升爆出大笑。「小梁,你這笑話有冷到,比寒流還強三倍!我拜託你,你不可能沒聽過麥克?王的名號吧?」

  「我是真的沒聽過。」黑瞳滿是困惑。

  收拾起笑臉,柴志升無比吃驚地說:「即使你在這行業裏沒有我資深,但連他的名號都沒聽過,難道你從來都不研究那些股市名人的歷史嗎?不曾參考過前人的投資理論與實務經驗嗎?尤其是麥克?王在年到年間的輝煌戰果,那些報導你連看都沒看過嗎?」

  又樺是兩千年進入第一間服務的證券商,在那之前從未接觸過金融證券市場。與大部分出身商學院系背景的同儕不同,又樺大學主修的是數理,關於業界的知識全是進入這圈子後陸陸續續吸收、自我學習的。即使拜讀過許多股市策略的書,但是比起那些股市名人的名號有多響,他更在意的是不要重複別人犯過的錯,並記住成功的要訣。

  「他有那麼行嗎?」

  這句話似乎燒到柴志升的尾巴,他嚷嚷地跳起來說:「喂喂!你在說什麼?他可是超∼∼超級營業員啊!固然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沒有期貨交易,資金集中於股票市場,交易量與今日不可同日而語。可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達到年薪上億的!你說他不是傳奇,還有誰有資格稱作傳奇?我可是奉他為偶像的!」

  嘖嘖地搖搖頭。「原來你連麥克?王都不認識,這就代表你功課做得不夠多,怪不得你會成為『跌停板之男』了!」

  柴志升話一說完,馬上露出「要命,說溜嘴」的表情。

  「……跌停板之男?」這是給他的新封號嗎?梁又樺揚起自嘲的唇。看樣子自己在公司裏的評價,也一樣跌落穀底了。

  「大、大家瞎起哄,鬧著玩的,你別太在意啦!」

  即便在意,又能如何?嘴巴長在他人身上,由不得他作主。

  「前輩,能再多告訴我一點,關於那位傳奇營業員的事嗎?」梁又樺反而對這個更有興趣。能讓柴志升推崇到這種程度的男人,究竟締造過什麼樣的奇跡呢?

  「喔,這沒問題!」

  很高興能脫困的男子,忙不迭地高談闊論起他所崇拜的物件,钜細靡遺得宛如麥克?王是他的多年老友。

  梁又樺專注地聆聽著同儕的吹噓,心中萌生了一個大膽無謀的念頭──假使這個麥克?王真有他說的這麼「高段」,或許……他正是能幫助自己擺脫低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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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跌停套牢

1、
  兩名衣著入時的妙齡女子徘徊在一條僻靜、滿是破舊老公寓林立的巷弄內。

  「奇怪,我記得就在這附近的,怎麼會找不到呢?」戴著眼鏡,蓄著妹妹頭的女子不斷地在幾間公寓間來回走動。

  燙著流行的微鬈飄逸長髮的女子,撩了撩發尾,嘟起朱紅的唇。「算了啦,找不到就算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吃啦!臺北的牛肉面又不只這一攤,說不定人家今天沒出來擺啊!」

  「那是因為你沒吃過『大王牛肉面』,不知道它有多好吃,才會說出這種話!」妹妹頭女子激動地握著雙拳說:「雖然我才吃過一次,
可是它大大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終於知道我的舌頭是生來做什麼用的,就是有這種人間美味等著我去品嘗,所以老天才會賜給我舌頭!」

  「……你下次在別人面前這麼說,小心人家把你當瘋子看。」白眼瞟瞟朋友,長髮女子動手拉住她道:「走了啦!我管它有多好吃,要我找斷兩條腿我可不幹!我寧可去吃街口的連鎖牛肉面店。」

  「可是、可是……它真的很好吃啊!我們再找一下嘛……」

  哭喪著臉的女子被朋友強硬地拉出巷子外,與幾名高頭大馬的高中男孩擦身而過。手抱著籃球的大男孩們,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運動外套與長褲,走進一條在公寓與公寓間的窄小防火巷。進入沒多久,眼前豁然開朗地出現一塊畸零空地。小小約五坪大的空間,靠牆有幾張板凳,上頭已經坐著好幾名正在等候的客人。

  「可惡,今天也一樣還是這麼多人啊!不知道老闆的面還剩幾碗?」領頭的少年哀嚎著。

  「隊長,我就說要早點結束球賽的,你不聽,看樣子今天得碰碰運氣了啦!」

  「靠!我想結束,對方偏要死纏爛打,我能怎麼辦?」

  幾個少年議論紛紛之際,喀啦,空地正前方一道紅白色木漆相間的門一開,一名男子探出頭來。

  蓄著運動選手般的俐落五分頭,寬闊的前額與筆挺的鼻樑媲美西方人的優美輪廓,不過極度破壞這陽光男孩型外貌的紊亂胡渣,從耳鬢延續到下顎,平添了些許邋遢、不修邊幅的氣質。

  明明陽光沒有多熾烈,兩道揪擰的深濃劍眉下,一雙炯亮有神的眼卻收在淺茶色太陽眼鏡後方。男子歉意地一眨眼,道:「歹勢,再五碗就沒有了,其他人改天請早。」

  此話一出,此起彼落的歎息、哀怨聲馬上響起,裏面當然也有慶倖自己在那「五碗」之內的。

  板凳還沒坐熱就被宣判出局的高中男孩們,忍不住對腰間套著條圍裙的男子道:「老闆,為什麼要每天限量五十碗?你生意這麼好,多請幾個人,多煮一點嘛!每次來都得碰運氣,這種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感覺很鳥耶!」

  板凳上的一名熟客格格笑說:「又有人不知死活要挑戰大王的權威啦!」

  咋咋舌,本來要回到攤子裏的男子,兩個大步走出來。一雙健壯隆起的雙臂高插在精瘦的腰杆兩邊,居高臨下地瞪著身高超過一七五的少年。

  「一肚子鳥氣的小子,你給我一個好理由,老子憑什麼要為了填飽你們無底洞的肚皮,拚死拚活、做牛做馬的忙不停?我高興每天就只煮五十碗,你有什麼疑問嗎?」

  萬萬沒料到自己的一句話會引來這樣的反應,高中男孩面紅耳赤地說:「我、我沒什麼惡意,只是覺得這樣老闆可以多賺一點錢,沒有什麼不好。」

  「錢?」

  藏在雜草般胡髭中的性感薄唇扭出歪斜的笑。「怎麼,年紀輕輕的已經成了金錢的奴才呀?小心點啊,把錢這個字成天掛在嘴巴上,哪天你連自己怎麼被它吸光了人生都不明白,就掛了。你面前這個男人可聰明多了,在那之前已經先放棄這場永無止盡的遊戲。」

  一挑眉,男子咧開潔白整齊的牙齒,嘲諷道:「我想這道理現在跟你講也是白搭,等你有反過來被錢追著跑的一天,再說也不遲。在我回答你為什麼一天只有五十碗之前,你先回答我,你懂得什麼叫做本益比——PE嗎?」

  少年抽搐著唇,聽都沒聽過的名詞,比火星文還難以理解,

  「你將一碗牛肉面所能賺的淨利,除以賣一碗牛肉面的錢,得到的數字就叫本益比。本益比數字越大,代表你的利潤越大。還有,淨利是什麼你懂不懂?就是把收入掃除成本叫做淨利。而牛肉面的成本包含牛肉等等食材費、燃料費,還有人工費、店租。要把這些讓你頭痛的數位,全部清算出來已經夠要命了,要是我再增加人手,再增加我耗費在店裏的時間,再加上掌管這些帳務佔用的私人時間,請問你認為我的本益比會是上升還是下降?」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男人話一說完,少年的臉色頓時難看得仿佛被一輪威力強大的火炮無情地轟炸到外太空去。

「五十碗是我精算再三,調整出的最高本益比數字。假使你有本事算出更高的本益比,老子就讓你吃一輩子的免費牛肉面,包管每天上門都有你的份,怎樣?」

  搭著少年的肩膀,男子咧笑的臉龐浮現一絲令人不寒而顫的「威嚇」感。「相對地,在你想出更棒的提高PE計畫前,別再讓我聽到你問同一句話、抱怨同一件事,臭小子。懂了沒?」

  少年戰戰兢兢地在惡勢力前,點點頭。

  「很好。」

  旋踵,男子匆匆回面攤,趕著下面去。

  熟客幸災樂禍地對那夥倒楣的高中生說:「知道了吧?大王最討厭人家跟他抱怨五十碗的問題。不想以後排不到牛肉面吃,就認命地早點來。反正大王將店開在這條難找的小巷子裏,已經是咱們的福氣了,要是開在大馬路邊,那跟別人的競爭才激烈呢!」

  「放屁!我、我才不再來了!」少年面子掛不住,嚷道:「一個賣面的,竟然跟我上起數學課,他以為他是誰呀?!」

  氣呼呼地,一幫高中男孩魚貫地走出破舊的鐵門外。

  「呵,連數學和會計學都分不清的小鬼,還這麼拽。」熟客聳聳肩,跟一旁素昧平生的上班族男子搭話道:「他們不來,我們還樂得高興,以後少些人來搶,你說對不對?」

  突然被人這麼問,梁又樺也不知該回答什麼。

  今天他還是第一次造訪這面攤,而且他的目的與這兒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不管這個面攤老闆有多乖張,
多麼以五十碗限量自豪,又樺可不是為了他的牛肉面而來的。他是前來一探傳說中的「金手指」,究竟有多高明……

  但是,坐在這邊等了三十分鐘,又樺不只一次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人了?昔日的股市名操盤手,今日卻在擺路邊攤?

  又樺對「路邊攤」這種行業不熟悉,不曉得它有多容易賺錢獲利。可是他不相信一個曾經年薪上億的男人,能忍受這種風吹日曬、沒有空調設備、沒有名車代步、沒有稱得上奢華享受的生活。

  再次打量著棲身在民宅後院的簡陋面攤。

  從褪色斑駁的木門望進去,幾塊遮陽板底下是輛不銹鋼材質打造的活動面攤車,兩個大桶安置在瓦斯爐火上,一疊瓷碗則擺放在另一張木制臺子上,那兒還放了三盆水,放著些吃完未洗的碗。看起來就是路邊到處都看得到的攤販,沒有特別豪華,也沒有哪里起眼的普、通、面、攤。

  倘若不是剛剛那幾名學生惹怒了「老闆」,湊巧讓又樺聽見一個面攤老闆居然頭頭是道地講著本益比這玩意兒……他大概在幾分鐘前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和老闆好像很熟?」抱著一線微渺希望,但願面攤老闆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樺把握機會向熟
客詢問道。

  哈哈笑著,熟客得意地說:「那可不!打自幾年前老闆剛擺面攤的時候,我就上門光顧過,是元老級主顧了。不是我誇張,吃過這兒的牛肉面之後,別家的牛肉面都吃不慣了。該怎麼說呢?那種湯頭的力道真是差太多了。」

  「那,你知不知道老闆以前是做哪一行的?在他擺面攤之前。」

  熟客白了他一眼。「厚,你這個上班族小哥問的問題還真奇怪。老闆以前幹哪一行的,有什麼差別?就算他以前殺過人、放過火,現在他煮的面是天下一品,我還是照樣吃它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淡淡地解釋。「我是想知道老闆的過去——」

  熟客興味盎然地揮揮手,切斷又樺的話尾說:「大王的面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其他的事我沒聽他說過。你要是想聊八卦,去問別人吧!」

  看樣子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招人反感了,又樺默默地閉上嘴。沒想到煮出一碗好吃的面,竟能讓饕客們忠心耿耿地替他辯護,宛如建立起一道銅牆鐵壁,拒絕外來者的入侵。一方面感歎食物的力量不可小覷,另一方面又樺也很不可思議地發現食物除了拿來填飽肚子外,在別人眼中竟有這麼「偉大」的地位。

  幾名吃飽喝足的客人走出面攤,換上幾名等待已久的客人迫不及待地走進木門內,等又樺回過神時,板凳上已剩自己一個人了
  

  「老闆,你最好小心一點兒,外頭有個傢伙鬼鬼祟祟地在打聽你的事。」坐在面攤前擺放的木質小餐桌前,熟客立刻跟他打起小報告。

  挑起一邊眉。「打聽我?」

  「他問我,你過去是幹哪一行的?」熟客拍著胸脯說:「我就跟他說了,管你以前殺過人、放過火,我就是愛吃你煮的牛肉面,嘿嘿!」

  「哈?幹麼說得一副好像我是前科犯一樣?」叼著根棒棒糖(他的原則是賣面時絕不抽煙,只好拿糖來沖刷口中的寂寞感),大手拿著一團手工捏揉的麵團,以刀子俐落地削下薄面到滾燙的水中。「我看起來像是蹲過苦窯的人嗎?我可從沒幹過什麼犯法的勾當,也沒什麼怕人家來探聽的過去。」

  「咦?老闆沒混過黑的嗎?」熟客囁嚅地說著。「因為你一天到晚戴著副太陽眼鏡,我以為你是怕被仇家認出來……」

  「笑話,流氓有我這麼文明、殷勤有禮嗎?」

  嗤之以鼻地將麵團放下,他改拿起兩根長長的筷子,在滾水中攪了攪。

  「那幹麼戴著太陽眼鏡不放?這樣煮面時不是會霧掉?你不嫌麻煩啊?」

  「我高興。」男人咧嘴。「沒有這副太陽眼鏡,我擔心自己長得太帥的大秘密會被別人知道。」

  「啊哈哈,老闆真愛開玩笑!」

  「這你可就錯了,我講的每句話都很認真。」

  話才說完,男子轉眼換上無比嚴肅的表情。專注而銳利的目光,停留在鍋中條條翻動、滾舞中的面上,在達到七、八分熟的時候,迅速地以篩子將它們一口氣撈起來,放進早已經裝盛好熱湯的大碗中。最後放上滿滿一瓢燉得嫩、滑、入口即化卻又不失彈性的大塊狀帶筋牛肉,撒上無農藥蔥花,一碗令他自豪的大王牛肉面于焉完成。加上端到熟客的桌子、客人送入口中所花的時間,泡在湯汁裏的面也達到最順口好吃的九分熟了。

  「喏,你的牛肉面。」

  「謝謝∼∼等好久就是為了這一碗啊!」

  「老闆,結帳。」坐在另一桌的人,陸續起身。

  「喔,一共三碗,兩百四十塊。」

  結完帳的客人離開後,熟客朝他招招手,耳語說:「老闆,就是他,現在要進來的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對我問東問西的,就是他!」

  轉過頭,徐徐地揚起眉打量著。

  僅僅一瞥,他好似能從對方身上看到十年前的自己。

  身著一套五千元上下的西裝;踏著雙加了襯墊好忍耐長時間站立,便於在盤中保持高度戰鬥力的皮鞋;腕上精准的數位表必會設定好各國開盤與終盤的鬧鐘。腰間二十四小時掛著CALL機與手機,辦公桌上有三線應付不同客人用的電話——VIP大戶、散戶、私人專線。

  接待大戶們的是無上殷勤的問候;一般散戶便隨意打發;私人專線是當盤勢混沌不清時,用來和諸多女友打情罵俏、排遣無聊用的。

  是頹廢或忙碌?是積極上進或自我放棄?分不清也看不清楚的一段歲月。

  這名年約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男子,身上有股藏也藏不住的金融人氣味。普通人或許是察覺不出其間
的差別,認為男子和一般上班族沒什麼兩樣,不過……

  曾在那兒混過十年歲月的我,就是能分出其中的不同。

  他自嘲地一笑。那種既不全然是商人的銅臭味,也不是業務員的口水味,而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一種獨
特氣質。

  「請坐,吃什麼?小店只有牛肉面就是了。」他主動招呼跨進小攤裏的男子。

  一雙黑白分明的伶俐眼瞳,靜靜地在四周繞了一圈後,回到他臉上。

  「請問一下,你是否曾在『X證券』工作過?老闆。」

  不想多浪費時間,所以直接切人主題……嗎?

  他扯扯唇,走回熱氣氤氳的大湯鍋前。「不好意思,我這裏是賣面的,你若不是來吃面,我想你就是跑
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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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碰了軟釘子,有張在古代會被貶稱為「小白臉」,五O年代會被人當成「吃軟飯」的、進入二十一世紀搖身一變,被女性捧為「古典美型男」臉孔的男子,照樣鍥而不捨地問:「你是麥克?王吧?」

  很久沒人這麼喊他了。對他而言,「麥克?王」這個名字早成為過往雲煙。如今的他,是「大王牛肉面」的老闆,一個生活單純、愉快的小攤販。

  「老闆,你幾時跑去客串『霹靂遊俠』了?」愛湊熱鬧的熟客,揶揄道。

  「那是李麥克。」

  「為什麼你會離開這一行呢?」男子無視第三者,繼續追問。

  「喔,李麥克、麥克王,聽起來不都是一樣?你們是下是親戚啊?改天幫我要個簽名板吧?」

  「要不要順便幫你要麥克漢堡、麥克筆、搖滾麥克、麥克喬丹的簽名?」他額上的青筋突地冒出。

  男子微蹙起眉。「我今天來是想請教你——」

  「哈哈!」仿佛怕場子不夠混亂,熟客很沒禮貌地切斷上班族的話,大嚷著:「我比你厲害!我還知道
麥克?道格拉斯、麥克現金卡、麥克?克雷格、麥克——」

  「安靜地吃你的面!」

  「請你不要插嘴。」

  他向熟客開口的同時,說巧不巧,那名上班族亦瀕臨沸點。兩人異口同聲地厲聲;「請求」,讓熟客不
好意思地訕笑著,迭聲抱歉後,縮縮脖子安分地低頭吞著麵條。

  頓時靜下來的面攤裏,噗嗞噗嗞滾燙的鍋中,水正沸騰著無聲的壓力。過了這麼幾年,以為自己早已遺
忘那追逐著每秒鐘都在跳動變換的數字的日子,事實上他也忘得差不多了,直到……

  今天,現在。

  有種放進抽屜裏的東西,硬是被人拉開、扯出的不愉快感。

  瞄了瞄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些什麼的男子,他有些傷腦筋地搔搔頭,歎口氣,口氣不太好地說:「我已
經遠離金融市場很久了,你與其找我這個化外之民,還不如去找電視上那些名嘴、名師,縱使那些人一派胡
言,也勝過我這個金盆洗手的傢伙。除非你想問的是怎麼煮一碗好吃的牛肉面,不然我實在沒什麼能說的,
你回去吧!」

  「……我明白了。」

  以為男子這句話代表放棄、事件解決,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過度樂觀了。

  「那,請給我一碗陽春麵。」

  「啊?」不只他訝異,一旁的熟客亦跟著瞠目結舌。「我剛剛不是說了,我這兒只賣牛肉面。」

  「是的,我有聽見,但礙於家規,我不能吃牛肉。不麻煩的話,請給我一碗陽春麵。」黑瞳一瞬也不瞬
地直視著他,淡淡地說。

  這傢伙的堅持讓他傻眼。「如果你認為吃我一碗面,就可以改變我的想法,願意指點你什麼的話,那你
就大錯特錯嘍!!」還不快滾蛋?

  「……」即使聽他這麼說,男子依然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不打算離開。

  有趣!腦子裏飄過這兩個字,他仔仔細細地端詳起這個沒什麼表情的男子,這才注意到先前自己忽略的
一點——男子握著公事包的手指,指節泛白且微微顫抖著。或許這個人是那種不太會用言語、表情來傳達自
己,很木訥笨拙的人?在那張看不出喜怒哀樂的俊臉底下,其實藏著的是個早已慌亂了手腳的可憐蟲?

  「跑到我這牛肉面攤,竟然跟我點陽春麵的傢伙,你是頭一個。」揚起一抹戲謔笑意。「倒是給我開了
眼界,你該不是來找我碴的吧?」

  「不是。」答覆得倒很快。

  將這傢伙轟出門,並非難事。但心念一轉,他抬抬下顎,示意地說:「隨便坐吧,你的『陽春麵』馬上
就來。」

  給男子一碗面吃,不代表他已經軟化、有心要教導對方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傢伙滿有意思的,明明生就
一張西門慶的臉,內在竟是個武大郎?究竟這個西門武大郎想以什麼方式來說服自己開口賜教呢?

  「老闆,你真要賣陽春麵給他啊?」熟客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我要賣什麼面給他吃,是我家的事。好啦,你那碗面都吃光了,把錢掏出來,快閃人吧!」揮揮手,
不留情地趕定「閒雜人」。

  「我看天上很快要下紅雨了。老闆,我可是你的老主顧,都沒吃過你煮的陽春麵是什麼味道,憑什麼這
個新來的傢伙可以吃?」熟客忍不住吃醋抱怨道。

  他卷起衣袖。「你也沒嘗過我的拳頭是什麼味道,要不要我讓你飽餐一頓啊?」

  熟客馬上掏出鈔票放在桌上。「謝謝,我飽了。再見!」一溜煙,腳底抹油地跑出面攤。

  「喂,你的零錢啊!」喊了兩聲,不見熟客回頭,他聳聳肩轉回面攤,不經意地又接觸到那雙直勾勾的
黑瞳,他挑眉,問:「怎樣?你也有問題?」

  男子思索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覆道:「我終於想通了,為什麼這間面攤不叫什麼『老王牛肉面』、
『王家牛肉面』,而叫『大王牛肉面』了。」

  「你挺識相的。什麼以客為尊,我可不來這一套!這間面攤裏我最大,所以是『大王』。有意見的傢
伙,全都給我靠邊閃去!高興賣幾碗、要賣給誰、不賣給誰,都得聽我的!」他就是受夠了被人支配的日
子,才會離開業界。想擺路邊攤,圖的就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除非老天爺不賞臉給飯吃,其他都可操縱
在自己手中。

  「這個面攤就是你的王國?」

  「有意見嗎?」揚起下顎,斜睇。

  男子搖搖頭,淡淡地說:「在一個即將失去棲身之所的人眼中,這是件令人羡慕的事。」

  假使對方哭哭啼啼的,恐怕會增加他的不耐。偏偏這個沒表情的傢伙,僅用一句話就在他心口紮了一
針。

  咋咋舌,他死鴨子嘴硬地說:「不要想靠這種話來博取我的同情。棲身之所到處都有,你不過是想巴著
現在的棲身之所不放,才會找上我的吧?我沒有義務、更沒興趣幫你保住你的棲身之所!」

  「是的,我知道。」

  痛!搬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這人還真老實,聽不出自己在損他嗎?和這種傢伙說沒兩句話,他已經在
捫心自問:「我是十大惡人不成?」

  轉過身去,張羅食材煮這一碗陽春麵時,他不由得偏心地從冰箱裏瑞出私家秘藏的柴魚高湯,搭配他還
在研發中的特製鮪魚肉燥醬,切幾片新鮮魚漿做的魚板。一切準備就緒後,將刀削麵下鍋煮。五分鐘後,一
碗熱騰騰、不對外出售的大王特製陽春麵就誕生了。

  「喏,陽春麵!先說一聲,今天可是例外,不要以為下次來我還會幫你弄這勞什子的陽春麵!」惡人就
惡到底吧!

  男子點頭道謝,舉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麼樣?」

  「……我該說……好吃……嗎?」窺了他一眼。

  墨鏡後的雙眼,登時進出火花,咄咄逼人地瞪著他。「難道你覺得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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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生氣。」男子放下筷子。「說實話,我是味覺白癡,沒有辦法去分辨食物的好吃或不好吃。普
通人會覺得面就是面的味道、湯就是湯的味道,可是我吃起來就會變成了小麥80%、鹽2%、水18%之類的
感覺。我這樣講你大概也不明白吧?總之,我想您煮的這碗面一定非常好吃,只是我吃不出來而已。非常抱
歉。」

  看著男子低頭道歉,他啞口無言了半晌,才受不了地說:「你是笨蛋嗎?」

  迅速抬起頭,蹙蹙眉,不解地回道:「不是。我IQ測驗的成績比平均值的180還高,國立大學畢業、成
績優秀,並沒有智商不足的問題。」

  「那你就是白癡!」這次他老實下客氣地直批。

  男子一愣,這回擰起的眉裏、細長溫和的黑瞳裏,清清楚楚地動了點肝火。

  「那麼在乎一樣東西的細節,當然嘗不出東西好吃或不好吃!消化東西的是你的胃,不是你的腦袋,你
只要讓你的舌頭做它分內的工作就好,想那麼多做什麼?」他理所當然地指點他「美食之道」,說:「這
次,什麼都不要想,把湯喝下去。你自然就會知道它是什麼味道了。」

  眸光緩緩地從他臉上移到桌上的湯麵裏,帶點遲疑地拿起湯匙舀了口金黃色的清澈湯汁,閉上眼睛,仿佛在宣示決心般地一口喝幹——

  幾秒後,男子倏地張開眼,清俊臉龐在困惑中有絲訝異。「好像……應該……還不錯吧?」

  「你想不想繼續喝?如果想喝,那就是好喝。如果你想把它吐出來,那就是難喝到極點。」簡直像在教
小嬰兒怎麼學走路嘛!敢情這兒變成托兒所了?他好氣又好笑地說。

  「我想繼續喝。」這次男子倒是很明白地說了。

  「很好。趁湯麵還沒冷掉前,快點吃吧。」放柔了口吻,他莫名地感到高興。男子新鮮的反應,比十個、百個客人在他面前盛讚大王牛肉面有多好吃,更讓他有成就感。

  看在這一點的分上……

  「我是沒辦法給你什麼建議,論求教我也沒有什麼本事能指教他人,但我還有雙耳朵可以聽聽。」他暗
自說服自己,「聽聽」男子說話,也不代表自己破了戒,再次跨足他發誓絕對不再沾染的金融投資市場。

  「真的可以嗎?」男子徐徐的音調裏,有絲欣喜的顫抖。

  伸出手。「我不做『麥克?王』很久了,現在大家都喊我為『大王』。其實我只是個本名叫王衛勳的面
攤老闆,請多指教。」

  男子迅速地握住他伸出來的手。「我是在『W&S投顧』任職的梁又樺,請多指教。」

2、
  國中時交的第一個小女友,在交往兩周後,就和他分手了。

  「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高興的樣子,我每次都得提心吊膽地怕自己又讓你不高興了。我
實在受不了這樣子處處小心害怕,所以我們還是別在一起吧!」女孩這麼說。

  高中時交的第N個女友,也說了類似的話。

  「看到我和別的男孩子在一起,你還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子,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你不喜歡我就直說,
不要給我裝副酷臉,冷冰冰的!你不希罕我,多得是別的男孩要追我,我要和你拆!」

  曾有人說臉是一面鏡子,當你笑著的時候,別人也會笑臉以對。

  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麼又樺擁有的不是面普通的「鏡子」。他的鏡子歪斜了,映不出心思,曲解了影
像。

  連母親也常在外人面前,抱怨自己的兒子「從來都不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怎麼和別人家的
孩子都不一樣」。這情況從小到大都沒什麼變化,母親總是看到他就唉聲歎氣,說每次看到他的臉就會「心
情不好」。

  究竟母親和那些愛上他的外貌,主動想和他交往的女孩們,從自己的臉上看見了什麼樣的表情呢?似乎
都不是又樺所「以為」的那號表情。

  他笑了,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在高興。

  他哭了,哪怕沒有淚水,他一樣非常傷心,只是沒有人能看出他的悲哀。

  他怒了,印在眉頭間的紋路,仿佛不能將自己的情緒傳達到外界。

  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認為他關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其他人漠不關心。

  其實他不是沒有表情,只是要判斷何時該大笑、該微笑、該苦笑,或是表達憤怒到什麼程度才是恰當的
等等之類的問題,總會令他猶豫、困惑、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錯過了時機,造成了誤會。

  一次次傷害、一次次教訓,又樺從無所適從、不知所措到逐漸習慣。他的表情越來越少,他對人際關係
的嗅覺越來越遲鈍。與其讓人誤解,不如保持點距離,讓人「不明白」就好。因為人們面對「不明白」的東
西,會勉強做出一套能讓自己接受的解釋。即便大家誤會他是「傲慢」、「冷血」、「無動於衷」,也好過
「期待」越多,繼而「失望」越大的連鎖反應。

  封閉在又樺周遭的象牙塔高牆,在無形中,日積月累地變得相當堅硬、厚實。

  不是刻意要拒人於千里之外,雖然他承認自己「放任」情況惡化,消極地遠離人群。縱使聽見人家批評
他「拽什麼拽」、「裝酷」,也不會主動向外人解釋。總是一個人獨立自主、凡事儘量不「靠」朋友,久而
久之連「朋友」都不需要了。大學時代,還特別挑最冷僻的數理科系就讀,過了相當「冷清」的四年大學生
活。

  在學生時代裏,不與人來往也不成問題。但出了社會,情況便截然不同,想混口飯吃就不能不與人來
往。

  又樺進入證券商的契機,是聽從了學校裏一名頗賞識他的副教授的建議。畢業前夕,那位副教授找他過
去長談。

  「粱又樺,你在校成績不錯,如果想從事研究工作,繼續一邊考研究所、一邊做助教也是個選擇,不
過……以你的個性成為教授的話,會讓人有些擔心。做一名學者不是只要面對學問、寫研究報告就好,還得
面對許許多多的學生,傳授他們學問。你有這樣的使命感嗎?」

  關於前途,當時他並沒有想太多。「使命感」這三個字,聽來異常沉重。

  「倒是你對數位的敏銳程度,我覺得有份工作挺適合你去挑戰的。起初應該會辛苦一陣子,但是只要你
累積出一定的成果,我想你在那一行會如魚得水。」副教授遞給他一張名片。「這間證券商是老字型大小,
我朋友在裏面幹人事經理,正在積極尋覓有能力的好人才,他也有請我幫忙物色。你想不想到那邊試試?」

  副教授是真心為他設想,或是迫於人情壓力而隨便捉兩個學生進行遊說,誰也不知道。但是那席話無可
否認地影響了又樺的人生方向——促使他一腳踏入金融證券圈。

  起初的第一年,真的非常辛苦。

  每天都像在騎馬打仗,而且還是騎著一匹陌生又難以預料、無法駕馭的劣馬。上班時被上司、前輩們炮
轟,下班後還得抱著各式各樣的股票相關常識、投資策略書籍囫圖吞棗。

  其中最大的難關,還是面對客戶的時候。號子營業員和業務員、服務生、推銷員沒兩樣,從接單、下
單、努力拉客戶創造業績,到逐一向客戶們推銷基金,沒有一樣不是需要良好的應對進退與口才溝通能力。
可想而知,這對又樺而言是一場多大的試煉。

  前幾個月不時都有客戶向上司抱怨——

  「你們的營業助理怎麼老是臭著一張臉?他的態度就不能好一點兒嗎?」

  那段日子,又樺的公事包裏,一直放著「辭呈」。屢受挫敗之際,他就會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再放回包
包裏。

  要辭職,什麼時候都能辭職。

  支撐他的是一個小小的信念。

  可是我什麼成績都沒有做出來,就這樣離開,不是像個逃兵嗎?逃過一次,下一次會不會又想逃了?要
逃到哪里去、逃到什麼時候?

  即使要離開,也得先做出一番能讓自己抬頭挺胸的成績後再走。

  這信念幫助他度過號子裏的第一個月、第一年,幫助他考取了很多證照,幫助他逐漸在客戶圈裏建立起
足以信賴的口碑。這是個靠實績決勝負的世界,沒有口才的又樺不懂如何吹噓、唬爛,可他花很多時間製作
的精確、縝密股市分析,細心、低調的服務態度,在客戶間獲得好評,越來越多人指名他下單。晃眼五年過
去,他一步步踏實地成為號子裏業績最好的營業員。

  他是挾著自信與驕傲離開了「C證券」,投效到「W&S」旗下,並相信自己在新的領域也能闖出一番成
績……

  誰知事與願違,辛苦建立的基業,眼看就要崩盤了。

  

  「會找上我這個退休好幾年的傢伙,你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吧?」前超∼∼超級營業員麥克?王=如今
的牛肉面攤老闆王衛勳,將面攤收起來後,坐在一張板凳上,準備聽聽又樺的「苦水」。

  「是的。」老實回道。

  又樺懷疑自己是衰神纏身。三個月前被總裁叫進辦公室後,他做了兩個月的「助理」,好不容易送出的
計畫書獲得總裁的信任票,重新再操盤是上周的事。誰知道,一進場沒多久,自己所買進的幾支個股張張都
掛出跌停,宛如受了什麼詛咒似的。

  從不迷信的他,破天荒地胞去據說很靈驗的廟裏頭,拜託人幫他去去黴運。只不過成效到今天還是看不
到。

  假使這厄運持續下去,再度被總裁點名恐怕是遲早的事,而這回他肯定會被砍頭的。「W&S」是不可
能會給他下一次繼續犯錯的機會。

  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明明沒有利空的消息,那不自然的跌停態勢要持續到什麼時候?照理說早該止跌
回升的股價,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露出曙光?在剩下的十幾天裏,自己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嗎?

  左思右想,又樺孤注一擲地想起同僚曾描述過的、那擁有「金手指」的男子——舉凡男子所投資的標
的,都可於短期內獲利豐厚的傳奇人物。

  他當然知道人生不像武俠小說,自己不可能像裏面的男主角,拜了個絕代武功大師,求得秘笈後就能於
短短的幾天內獲得二、三十年份的雄厚內力,頓成武林盟主。可是他迫切需要一名客觀的第三者的意見,而
自己身邊認識的人裏面,與自己沒有利益衝突又能給予精闢意見的人,一個也沒有。

  不能起死回生,至少有座指點迷津的導航燈,指點個方向也好。

  懷著最後的一線希望,又樺透過重重管道打聽到了麥克?王的下落,再憑藉著這條「不很確定」的消
息,找上了「大王牛肉面」。

  「我承認自己處於焦頭爛額的狀態。」苦澀地回道。「姑且不論自己的前途會怎樣,但一想到造成客戶
多大的損失,我就……上次虧損的五億多都還沒全部彌補回來,這回又連續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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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勳一手撐著下顎,吹了聲口哨說:「五億?乖乖,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

  交握在桌上的雙手簌簌發抖。

  「不過,既然你的客戶是虧損得起五億的大戶,你那麼替他沮喪幹麼?反正投資這種事本來就是具有風
險的。股票,期貨市場能有高獲利,就是因為它相對的具有高風險,沒人賠又怎麼會有人賺?你的客戶也不
可能不知道這點。萬一法律規定做投顧的人得掛保證,包他穩賺不賠的話,那現在所有的保險公司都要倒光
了。不想賠錢,就別把錢投到證券市場。」衛勳懶洋洋地說。

  又樺倏地揚起灼眸。「是的,你所說的再正確不過。假如一切百分之百都歸因於我這個經理人力薄才
疏,沒有及時預測到市場的變動,造成資金被套牢,進而使客戶損失的話,那麼,要向客戶低頭道歉,或接
受公司給我的處分,我都無話可說。」

  「但是?」衛勳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從公事包中抽出一疊文件。「數月前虧損的那回,為了找出自己失敗的關鍵在哪里,我利用閒暇的空
檔,搜集了這幾檔基金與股票交易資訊的分析圖表。利率因素、外界訊息因素所受的衝擊部分,我也特別以
時間座標標出來。」

  將檔攤開在王衛勳面前,又樺接著又拿出自己這幾天熬夜所做的分析表。

  「這邊則是一周前我被套牢的。明明是不同檔的股票、基金,但是進出交易的時間點與交易量……您不
覺得有哪里很特別嗎?」

  衛勳抿唇掃了一眼桌面,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這兒、和這兒,都重疊到了。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幾檔的走勢圖、日K線、還原日線、周線會這樣相
近?即便是巧合,也巧合得太妙了吧?」

  衛勳掏掏耳朵,吹吹指頭,一聳肩,回道:「天底下多的是『巧合』,也許它剛好就發生了。你想暗示
什麼?這幾支股票下跌是有人在後頭刻意操作的結果?那與其來找我談,你不是更應該直接向上司反映,呈
報給證管會去調查較妥嗎?」

  輪到又樺斂眉、沈默了。

  「啊……」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衛勳洞察他的難言之隱。「上司不當一回事吧?」

  「雖然總裁也覺得這樣的『偶然』不多見,不過這變動並未異常到有必要去『驚動』上級主管機關的程
度。所以……」又樺搖了搖頭。「我若是繼續堅持這次下跌有異常,總裁會認定我只是想為自己的失敗找藉
口。我真的不是『輸不起』,我只是無法不懷疑。我能接受一次是偶然,但第二次呢?而我手頭上已沒有第
三次的機會能再翻盤了。」

  又樺正襟危坐地低頭道:「請給我一點意見,老闆。我想透過第三者的眼來看,究竟是我多心,抑或在
專業者的眼中也會覺得這確實是不尋常的?」

  衛勳給他一抹微笑。「我拒絕。」

  瞠大的眼中滿足失望。

  「依我看,你自己也明白,這麼做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此刻死捉著一個『或許是內線交易造成』的理
由,不願鬆手,好似跟一個明明都與情人分手了,還要纏著對方哭啼不休的人一樣,沒有什麼分別。」

  「我……」

  「難道查出內線交易與否的黑幕,你的困難就解決了嗎?不是吧?虧損就是虧損,帳面不會回到一周前
的狀況。我只能說,賠掉的部分,只要還沒脫手,套牢在那兒,或許還有脫離套房的一天。」

  改為雙手抱胸,蹺起二郎腿,衛勳扯扯唇角說:「對付失戀最好的方式,就是快點找尋下一段戀情。無
論你有多不甘心,都已經結束了,勸你看開點。證券投資市場不如你想的光明磊落,在我眼中那就是攤骯髒
的渾水,要在裏頭混下去就得認清這一點。你不願同流合污,那就快快地抽腿離開。」

  聽起來相當冷漠的話語,可是模模糊糊地能感受得到一部分話語是發自真心,又樺被搞迷糊了,究竟這
人是冷酷,還是友善?是好意,或是惡意?

  唉……

  為什麼大家能那麼輕易地判斷出其他人對自己抱持的態度是好或不好呢?撇開與工作相關的人際關係,
又樺經常為了這點而閑擾。人們所說的話,有時會和他們的眼神、細微的語調不一致:嘴巴上說;「請多多
指教」,眼神中卻帶著「不屑」,要不就是咆哮怒駡苦,表情卻像是受害者。

  通常又樺只會把困惑放在心中,不去做任何反應,唯獨現在他很希望能解開這個滿是頹廢氣息、講話直
爽的男子那謎一樣的態度背後,還隱藏著什麼?

  「你這番話是出於經驗談嗎?」少有的大膽,又樺刺探地問。

  衛勳擰擰眉。「哈啊?」

  「你離開證券業的理由,是因為你不願與誰同流合污的關係嗎?你想逃……離那個骯髒的世界嗎?」這
些問題很可能會觸怒男人,這點又樺早有覺悟。

  「X的!我不是逃,我是厭倦了!」衛勳有些鬧彆扭地一瞪,奮力一拍桌子說:「好了,你的話我已經
聽完了,把你這碗面的錢付一付,滾蛋吧!」

  「我不想逃。」又樺動也不動地望著他;

  衛勳不耐煩地起身。「那是你家的事,跟我說有屁用!」

  「確實就像你說的,虧損的部分不會因為我找出它是否受其他因素影響,就會使虧損的部分弭平。可
是,我的自信卻能夠找得回來。不管在哪間公司工作,我都能相信自己的能力。」

  慢慢地站起身,平穩的聲音摻著自己無可動搖的信念。

  「大戶或是小戶,每一分錢都是平等的,都是重要的血汗,都不能輕易地,莫名其妙地虧損掉。客戶將
他們如此重要的資金交到我的手上,要是我沒有把握能替他們做最好的投資操作、增加利潤,我就不該繼續
從事這一行。不將兩次失敗的真正主因找出來,我再也沒有自信能接受客戶的委託,而作為一名投資經理人
的前途也就結束了。」

  緊握著雙手,又樺最後一次嘗試地說:「請你幫助我,給我你的意見。一句話就可以了,假使你也認同
我所懷疑的部分,其他後續的……我會自己去進行調查。相反地,如果你看過之後,也與我的上司一樣覺得
是我多心,那麼我也會死心的。」

  「喂、喂,你要讓一個認識沒幾小時的面攤老闆,來決定你的前途啊?病急亂投醫,小心死得更快!」
嘲諷地說。

  「我沒有急昏頭,老闆。我相信自己將前途交給你的決定,並沒有錯。」又樺淡淡地回答。

  要花多長的時間去認識一個人,才足以判斷對方是值得信賴的人,說話不虛假?認識了一輩子的朋友,
就可以保證對方絕不辜負你的信賴嗎?不。又樺認為「信賴」的建立不在時間長短,而在自己有沒有用心去
瞭解這個人。

  環顧了下四周,又樺的視線重回王衛勳身上。

  「從老闆自己不修邊幅,可是卻把一間面攤打理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沒有一丁點兒菜屑掉落在砧板
旁,每張桌子沒有殘餘著油膩膩的印子,座位底下也找不到半根幹硬掉的麵條、四處亂飄的免洗筷子、塑膠
袋或垃圾這點來看,我便知道你面對工作的信念與我相同,態度同樣無比嚴肅、認真。你的外在看似是個邋
遢、得過且過的人,但你的一舉一動卻讓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又樺深深地一鞠躬,接著抬起沒有一絲猶豫、懷疑的坦白雙瞳,隔空碰撞著茶色鏡片後的雙眸,擦出無
聲的火花。

  「請你指點我,老闆。」

  「……」王衛勳一語不發了幾秒鐘,搔搔腦袋,撇開臉說:「你想眷戀著高薪的工作是你的自由,為什
麼我非得幫你作這種決定不可?況且,我是厭惡那圈子所以才離開,我連碰都不想再碰它。你又是我的誰?
為何我得為了『你』而『重操舊業』不可?」

  又樺默默無語地低頭請求。

  「『強人所難』這四個字,你沒學過是吧?」

  聞言,仍不肯抬起頭。

斜瞟了眼那始終低垂在身前的腦袋瓜子,王衛勳雙手插腰,仰天長歎一氣。

  「要不,你能給我什麼東西,值得讓我為了你而打破自己曾發過的、絕不再碰任何與股市有關的東西的
誓言?」

  低垂的腦袋舉起,俊雅無表情的臉龐上,一雙眼盈滿著喜悅。「我能做得到的,我都會盡力去做。所以
老闆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或是希望我為你代勞的,請儘量吩咐沒關係。」

  「好個乖寶寶的答案。」王衛勳壞壞地笑。「你這麼相信我不會把你賣掉?」

  又樺一愣。「賣掉……我?……給誰?」

  哈哈哈哈地一陣大笑。「給誰啊?這個問題有趣!讓我想想,有錢有閑的貴婦應該挺喜歡你這種白白嫩
嫩的小狼狗……嗯,不對,或許你的市場更適合某些有錢有閑的大爺們。」

  又樺認真地說:「將我賣給那些人,老闆能得到什麼好處?」

  咦?王衛勳閉上嘴想了想,摸摸下巴上的胡渣,自言自語道:「好問題。所以,我應該把好處留給自己
嗎?說得也是,仔細瞧瞧,雖然木訥了點,但臉蛋倒是我的類型。雖然沒試過男人的味道,不過長相比外頭
一些泛泛女子還要正點……說不定很OK?」

  最後的那句話還伴隨著一抹饒富興味的眼神,在又樺身上上上下下打轉著。

  「請問……OK是指什麼OK?」

  王衛勳挑起一眉。「聽好了,小夥子,要我打破自己的誓言,代價可下便宜!你有這樣的覺悟嗎?」

  「不便宜」三個字,讓又樺擔心了一下。算算自己的身家、能付的金額,充其量在六∼七位數之間。可
是這樣的代價,若能換回自己的前途……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或許不能一次付清,不過我會儘量滿足老闆的條件。」挺直背脊,回道。

  「你想多付幾次,我也沒意見。但,還是先等你弄清楚我開出的學費內容再說吧!聽了之後,想打退堂
鼓,說一聲就是。」惡戲的光芒閃爍在墨鏡底下。

  「是,請告訴我,學費的金額是?」

  睨著他的男子,淺笑著說:「你、的、身、體。」

  大腦停滯了幾秒鐘,又樺緩緩地咀嚼著那簡短的四個字,然後拍著自己的胸口,反問道:「抱歉,我不
懂……您說的『身體』是這個『身體』嗎?」

  攤開雙手,搖了搖頭。「喂喂,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連這種話也聽不懂,你是哪個年代的人啊?當一個
男人開口要你的身體的時候,指的除了那檔事以外,還會有別的嗎?還是你認為我要拿你的身體來器官移
植?」

  那、檔……應該就是「那檔」事了吧?又樺不是不懂,只是一時無法聯想到。

  「呃,但……我是公的。」


  一般來說,會被男子要求以「身體」付出代價的,不都是女性嗎?他看過的武俠小說裏,都是如此。

  「有洞就能做,這不成問題。」異常輕快的口吻,仿佛這是司空見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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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樺陷入天人交戰。

  居然要以身體交換前途,這是他想都沒想過的事。男人沒有貞操方面的問題,也不怕發生懷孕的後遺
症,唯

一聽說比較麻煩的是容易長O瘡(幸好家中已有了免治馬桶)。

  換個角度,一毛錢都不必花,反而是便宜了自己。

  只是梗在他心頭的……老闆的意思是要我做「零號」吧?我行嗎?平常對女孩子們做的事,現在要讓另
一個男人對我做?這實在……

  又樺試著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可惜他貧瘠的想像力實在勾勒不出來。

  「哈哈,嚇得臉都白了!」王衛勳雙手插腰地說:「這門檻是不是高到你跨不過去啊?我看你也別逞
強,就放棄吧!人生落落長,有啥好急的?偶爾當個逃兵又不會怎樣?能夠早日離開骯髒渾水,不見得是壞
事一樁。」

  內心掙扎萬分的又樺,看著自己攤在桌上的資料。放棄?不放棄?

  「你還需要考慮多久?我店門要關了。」

  又樺遲疑地開口。「我沒有和男人上床的經驗。」

  「這又下是找工作面試,還得看你的履歷。」嗤鼻一笑。「付或不付一句話,乾脆點吧!」

  也許……又樺猜測,這也許是王衛勳逼走自己的方式?他在挑戰他的「決心」,測試他追根究柢的心意
究竟有多堅定?

  「我付。」

  一股湧上心頭的熱血,想證明自己之前所說的是句句實話、證明自己早有覺悟,粉身碎骨也要找回自信
心,致使他失去理智,衝動地說出口。

  男人的表情從詫異到平靜,唇角從嘲諷轉換為挑逗的線條。

  「那麼,我把店門關起來,我們一起走吧!今天不是假日,要找問有床位的賓館應該很簡單。」

  已經做出了選擇,如今無路可退的又樺,只好動手收拾桌上的文件。

  ……吃下這一碗陽春麵,所付出的代價還真是昂貴啊!


3、
  嘖!這個木訥小哥還在?

  打開賓館淋浴間的門,原以為自己洗了個「慢」長的澡,這傢伙會乘機腳底抹油溜了,自己也就省去一樁「麻煩」,不過當衛勳打著赤膊、腰間系條短毛巾跨出門外時,發現年輕男子已經脫下西裝外套(還整齊
地摺放在沙發上),規規矩矩地坐在床畔,看著電視新聞。

  「浴室空了,你也去洗個澡吧。」

  「是。」看不出有無緊張的男子,動作略顯僵硬地站起,與他擦身而過地走進浴室裏。

  驀地興起惡作劇的念頭,他朝著男子的背影揶揄道:「要洗得仔細一點兒,尤其是你的小屁屁,知道
嗎?」

  咚!男子一頭撞上浴室旁的門框,低吟一聲,扶著牆壁,輕輕地點頭。「是,我會注意的。」

  砰!浴室的門扉迅速合上。

  抽搐在衛勳唇畔的笑意,在瞬間隱忍不住地放大開來,但他還算有良心地勉強把笑聲吞回肚子裏。仿佛
回到年幼時,專門喜歡戲要(但絕不是虐待)可愛小動物的那一個自己。誰叫梁又樺動不動就做出令人預期
不到的可愛反應,還真是讓他百看不厭。

  笑一笑,口也渴了。從小冰箱裏取出幾罐啤酒,打開罐口拉環,呷一口冰冰涼涼的琥珀液體,慰勞一下
疲憊了整天的細胞。點根煙,衛勳瞄著如影隨形(廢話)地從店裏被搬到賓館茶几上,那一整疊的「分析報
表」。

  「……不想逃嗎?」

  驀地,茶色鏡片後的眼眸一黯。

  「我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有錯,衛。或許看在你的眼中,這是對我們友情的背叛,不過我只是想捉住機會
而已!在這個年代,懂得把握關鍵時機的人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我可不想一輩子都在別人的手底下幹活,
替別人賺大錢!」

  野心,是把雙刀劍。在揮動它的時候,受傷的不只有別人,握刀的人也在承擔利刀割肉的痛苦。

  縱使如此,還是有數不清的人,緊握著名為野心的這把刀不放吧?

  衛勳也曾是其中之一,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周遭只有兩種人——被自己傷害的,與傷害自己
的。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包括他自己。既然過得一點兒都不快樂,何苦還要握著那把刀不放呢?

  於是乎,他決定放下它,轉過身,離開它。

  「你要當一條落荒而逃的喪家狗嗎?衛!」

  「我們的勝負未分,你就打算離開這個戰場嗎?原來你的能耐就只有這樣,我真是失望,自己竟會看走
眼了,你這個懦夫,王衛勳!」

  不管在別人眼中,自己是「輸家」、「逃兵」或「淘汰者」都無所謂,衛勳只想找回自己。那個還沒有
被數字所左右、沒有被人所操縱利用、沒有被金錢蒙蔽住雙眼,無知、一心只想追逐名利之前的自己。

  「哈,不過這年頭,還能出現個像梁又樺這種頑固的小夥子,或許這世界還不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熄掉煙,灌下最後一口酒,將鋁罐掐扁。人的年紀一大,就會開始想些沒有用的過往,悲秋傷春的。摸
摸光裸的下顎,衛勳不禁希望人的記憶也能像胡渣一樣,以剃刀刮除得乾乾淨淨。

  喀啦!浴室的門開了,高姚、瘦削但比例相當完美勻稱的粱又樺,仿效衛勳只圍著腰巾出來。衛勳挑挑
眉,還挺不賴的嘛,看不出那身西裝底下,有副經過鍛煉、絕非飼料雞的漂亮軀幹,特別是那雙強健、修長
的腿……可說是上天打造出來的,令人驚豔的藝術品。

  「呆呆的站在那邊,要展覽給誰看啊?」一笑。

  本來「隨口說說」、「可有可無」地提出「身體」的交換條件,一半是想試試看這傢伙會不會被嚇跑?
誰知梁又樺比他想像的還有決心(野心?),不僅跟他上賓館,更沒半途開溜,勇氣可嘉。基於這點,起初
沒多高的興致,甚至抱著「能免則免」的心態,開始往上加分。

  而在看到他脫掉衣服之後的模樣,衛勳承認自己很現實,開始有了期待感。

  「過來啊!」拍拍身畔的空位。

  做了個深呼吸,又樺一步又一步地定向衛勳。遲疑是有,但他的舉止既不扭捏也沒惺惺作態的害羞。過
不久,當他們並肩坐在雙人床邊後,衛勳慢慢地朝他伸出手。

  「我……可以發問嗎?」

  指尖堪堪碰觸到白淨臉頰之際,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打破了沈默。

  「問什麼?」

  「你結婚……」問號停留在漆黑的瞳中。

  「怎麼?你是想知道我會不會負起責任娶你?」漾開唇角。

  「如果你是有家室的人,我們就不能做這種事。」沒把他的笑話放在心上,嚴肅認真地望著他。

  連道德觀也是古早人啊?衛勳滿不在乎地笑說:「我有啊!老婆,一個。」

  梁又樺二話不說地站起來,可是衛勳早他一步動作,出手扣住他的腕。

  「在結婚三周年紀念日的那天,她就跑了。那時候我太忙、她太空虛,和學生時代的舊情人死灰復燃,
而我竟一直沒發現,最後她決定棄我而去。結婚紀念日收到離婚協議書,很傷人吧?」一口氣說完,附上俏
皮的一眨眼。

  但衛勳過分輕鬆的口吻,惹來梁又樺面露猶豫。

  「你不信我?那要不要看我的身分證?」開玩笑地說。

  「好。」

  「……咦?你真的要看?」普通人都會說「不必了,你這麼說,我就相信你」之類的客套話吧?

  「是的。」黑瞳定定。

  衛勳嘟嘍著什麼「生錯時代的怪胎」之類的話,百般無奈地從脫下來的牛仔褲口袋中掏出皮夾,掀開。
「看,配偶欄是空的吧!」

  一頷首。梁又樺還意外地從身分證上得到個小小情報。「老闆比我想的要年輕幾歲。」

  「不然你以為我是幾歲的老歐吉?」衛勳一瞪。

  「四十歲前後。」很老實地回答後,梁又樺補上一句:「我不是根據老闆的外貌來判斷年紀的。只是以
你在證券業的資歷,加上擺面攤也不是一、兩年的時間,所以……沒想到老闆才大我八歲。老闆究竟是幾歲
進券商工作的?」

  「我沒進大學,專科一畢業就到券商工作了。『當年』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大學不像現在這麼普及,人
人都進得去、讀得起。」講話帶刺地,衛勳哼地回答。

  「真的很抱歉,猜錯你的年紀。不過刮掉鬍子後,你看起來真的很年輕。」急忙安慰他受傷的自尊。

  「行了,這裏是賓館,按時計費的,不要再浪費時間五四三下去了!」

  使勁一拉,將他拉坐在自己的膝蓋上。一瞬間,衛勳有些後悔。瘦歸瘦,可梁又樺畢竟是個堂堂大男
人,重量還真不輕。但是死要面子的他,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緩緩地將臉湊近那張賞心悅目的俊俏臉
蛋。

  不解風情的青年再次開口說:「那個……」

  X的!「又怎樣了?」

  「要接吻的話,老闆的墨鏡應該先摘下來吧?」

  哼地一揚下顎。「不必。我技巧好得很,戴著墨鏡也不會撞到你。」

  「為什麼老闆要一直戴著墨鏡?」

  衛勳撇撇嘴。「你很七七八八耶!你就這麼想看我沒戴墨鏡的樣子嗎?告訴你,沒你想的那麼好看,看
了會嚇破你的膽!」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恰當的青年,僵在那兒。

  幾秒過後,看他這樣手足無措實在有點可憐,衛勳咋舌道:「真是的,你這人還真是麻煩!想看就給你
看吧!反正你要是跑了,老子就不需要打破自己的誓言,我還樂得輕鬆呢!」

  邊說,邊摘下墨鏡。梁又樺在乍見到墨鏡匠下的「秘密」時,一雙黑眼瞪得又圓又大,旋即專注地凝視
起來。

  「看得那麼入神做什麼?」很不習慣讓秘密赤裸裸地呈現在不熟識的傢伙面前,衛勳有些羞惱、有些尷
尬,粗著嗓子道:「沒看過畸形人啊?!」

  「畸形?」

  「一邊眼睛是藍的,一邊是正常的,不是畸形是什麼?」

  家族遺傳基因的問題,街勳與唯一的妹妹都患有瓦登伯格氏症。他的症狀雖然沒有妹妹那樣明顯(妹妹
是雙眼皆為藍色,眼、鼻的距離也更為寬闊,不自然),但雙親間的關係,也因為生出了這樣的孩子,而始
終好不起來。

  成年後,他迫不及待地搬離南部老家,遠離那充滿著被指指點點、不愉快回憶的故鄉,來到臺北。他領
到第一筆薪水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買了幾副墨鏡。對他而言,墨鏡是他隔絕外界好奇目光的「必
要」裝備。

  十幾年來,若不是認識很久、關係匪淺的朋友,否則他絕不輕易在外人面前摘下墨鏡。

  「我覺得很漂亮,一點兒都不畸形。」

  這傢伙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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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傢伙,說什麼屁話!漂亮?漂亮個頭!因為這雙怪眼,老子被欺負得有多慘烈!還有人因為這種病而視障,被當成累贅對待,一輩子都得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過活。你這種健康寶寶所說的漂亮,聽在我耳中根本和嘲笑沒兩樣!」

  「……對不起。」

  一頓,梁又樺依然牢牢地盯著他的雙眼說:「可是我說的也是真心話。我真的不覺得你有必要將它遮起
來。當然,小孩子不懂事,或許會覺得這樣不正常。可是長大之後他們也會明白,所謂的正常不過是絕大多
數人如此,那並不代表少數不同的人就有何怪異。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我真的認為你的藍黑眼眸極有特
色,希望你別介意我讚美它。」

  衛勳薄紅了耳根。

  X的!這小子能不能不要這麼聖人君子到令人生氣的地步?明明有張天塌下來都不改其色的撲克臉,為
何配上他獨特的淡漠音調說出來的話,都這麼的動聽?是自己的腦子出問題了,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被外星
人安裝了什麼怪異的儀器?他絕對不承認自己是王八看綠豆,越看越順眼。

  靠,害他現在都不好意思跟他眼對眼了!

  「我們……不接吻了嗎?」小聲而躊躇地問。

  哈?衛勳斜斜地瞥他一眼。只見梁又樺白瓷臉頰上也有抹淡淡粉櫻色澤。

  天啊,現在是怎樣?他們兩個大男人攜手在賓館中演起純情偶像劇不成?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丟人
現眼,力圖振作要挽回大男人面子的衛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喂,你這是在挑逗我嗎?」沙啞地耳語。

  「不……是……」難得的,又樺的話中帶著幾許心虛。

  邪邪一笑,不戳破他,衛勳揪著他後腦勺的發,將臉湊過去,碰觸到比預期中還要溫熱、柔軟、光滑的
唇。

  捨不得淺嘗即止,情不自禁地伸出舌,舔舐、吸吮起來。

  令他吃驚的是,梁又樺毫不羞怯、也不生澀地回應著他的吻,尤有甚之地將主導權逐漸移轉過去。

  靈巧的舌以驚人的「美技」探索開發著他口腔內側、上側、喉嚨深處的敏感地帶,喚起下半身的火。

  怎麼一回事?錯以為這傢伙是「純情小百合」,結果竟是「狂野小蘭花」嗎?能夠這麼老練,可不是交
往過兩、三個女人就能辦到的。

  唔唔唔…不下妙,好像快被他拉過去了……衛勳雖未身經百戰,好歹也結過婚、交過一隻手以上數量的
女友,而且年紀比他大、床上歷練也比他多才對……怎麼能夠輸他輸在「接吻」這種初級班課程的事上頭!

  面子掛不住的效應,在衛勳心中燃起旺盛的「對戰」意志,也讓這最初是淺淺的一吻,越形激烈火辣、
一發不可收拾。

  「哈嗯……哈嗯……」

  「嗯……嗯思……」

  鼻息、媚喘交疊在四瓣雙唇間的狹小空間,狂放的甜膩火花炸裂在舌端,吞咽不及的唾沫在斷續摩擦、
擠壓的熱吻中,製造出清晰可聞的嘖嘖水聲。

  不能輸、不能輸的念頭,曾幾何時飛到九霄雲外,只剩下不要停、不要停的貪婪欲望。

  他勾著他的頸子,兩人緩慢地雙雙倒向床。

  「……哈啊……」不得不換氣的,衛勳抱怨著:「你去哪里學會這樣接吻的?太可怕了,你的舌頭可稱之
為終極兵器。」

  「我吻得這麼差勁嗎?」聽不出反話的又樺,一愣。

  衛勳傻眼。難道要他講白了,說他的吻可以拍成教學錄影帶,造福天下所有男性同胞嗎?

  「算了,吻輸你是我大意失荊州,接下來的部分我可不會輸給你!我就不信不能讓你在我所向無敵的床
上功夫前,兵敗如山倒!」

  眨眨黑眸。「好,請你多多指教了,」

  這是嘲笑嗎?這是反諷嗎?這絕對是在挑戰他的男性自尊吧!衛勳眯細眼,面露猙獰地撲過去,說:
「呵呵,你這只木頭笨羊,今晚我就讓你見識到何謂人間極樂!」

  

  好像有哪里不對勁。

  極樂?被擺平在床上,又樺默默地在腦中畫個問號。確實,衛勳的唇在自己胸口上游走時,有細微的電
流竄過,舒服是舒服,可是這樣就是極樂了嗎?

  探路的大手一路下滑到又樺的腿間,有些急躁地握住半挺的欲望,高漲的期待感卻被男人有些「隨便應
付」的手,給弄得意志消沉。

  不對。在這種時候,應該要多花點時問,像在誘哄似的輕揉慢撚,而不是這般躁進地往目的地前進。

  「啊!」好痛!

  完全沒聽出那聲呻吟是痛苦,男人還在他耳邊吹氣地說:「感覺到了嗎?我的手指正觸摸你羞澀的小花
瓣呢!放輕鬆點,我不會粗魯的。」

  假使男人以為這樣幾句話,就可以卸除一個人的緊張,又樺只能說他真是太不懂得床第之趣了。哪怕自
己跟男性是毫無經驗,但論及男女的話,他卻有著為數可觀的女友(雖然他常常被甩,但交往過的女孩對他
在床上的表現,向來都是讚譽有加,甚至有人說他也只有這點可取」,要說心得,又樺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觀
察力與忍耐力。

  這兩點,顯然王衛勳都很欠缺。

  「你等我一下……」突然問,男人起身背轉過去。

  咦?他現在就穿起小雨衣,難道他已經打算進行最後的……又樺錯愕地想,前戲都沒暖完身,不必這麼
著急吧?

  「好了,讓你久等了,寶貝。」衛勳在他臉頰上香個吻說:「也許會有點痛,不過我會儘量讓你舒服
的。」

  靠剛才那種偷土減料的「愛撫」法,這是不可能的。又樺在心中默默回答。

  「把腰再抬高點,寶貝。」

  又樺實在忽略不掉腦中那越來越響的噪音。

  ……不對、不對、不對!如果換成我來做的話,我一定會更……

  對了!

  「哇!你幹麼突然坐起來?」

  又樺湊前貼近王衛勳的臉,說:「對不起,老闆。我知道你很努力,可是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別急,我這不是要進——」

  扣住他的雙肩,將他推往床墊,又樺切斷他的話。「我想了又想,還是應該由我來擔當1號才對。」

  「哈啊?」張大嘴巴,宛如被雷公槌到。「你,你、你說什麼?」

  「這種時候,用講的不如用做得比較快。」

  握住套上小雨衣的硬挺性器,他動手抽掉那層薄膜。

  「咦?啊……喂……住手!你想幹麼……」

  低下頭,沿著胸口起伏的曲線,印下一道濕熱的吻痕。手指溫柔地包裹住滾燙的部位,輕輕地上下拽動
著。

  「啊嗯……笨,我在幹麼……你給我住手,年輕人……啊啊……這、這跟我提的條件不一樣!」狼狽不堪
的男子,慌張地想掙開,無奈「弱點」在敵人手中,他不敢輕舉妄動。

  咬住堅硬的腹肌,對於抗議聲充耳未聞,又樺只是使出渾身解數,一心想瓦解男人的抗拒。而他並未放
過自己舔舐過肚臍時,男人腰部發出微小的抽搐、顫抖,這就是男人已經有所反應的證據。

  訝異于男人敏感、宛如未經開發的身軀,又樺胸口洋溢著滿滿熱熱的無名情愫,更綿密、更溫柔地進攻
著肚臍以下到雙腿中心間的地帶。

  嗄啞的驚喘迸出。

  放開在掌心中悸動的火熱部位,繼而捧起佈滿細小皺摺的雙珠。男性與女性不同,暴露在外的因素讓男
性缺乏忍耐力,有多麼容易被挑起就又多麼容易被愛撫所軟化。這點,同樣身為男性,又樺再清楚不過了
(所以他實在不明白,怎麼方才男人會這麼草率,連基本的愛撫都做不好)。

  劇烈地吸氣,在又樺搓揉著雙珠不到幾分鐘之後,男人就支撐不住地在他手中發射了。

  給他稍事喘息的時間,又樺默默地抽出面紙擦拭著他小腹上及自己手上沾黏的白濁液體。

  「你……」以一臂遮住臉,聲音沙啞的男人氣喘吁吁地開口。「哪里學來這些的?」

  呃,哪里學的?他還不知道原來有地方在教「這檔事」呢。

  「可惡,要是我再年輕個幾歲……」

  又樺湊上前,盯著那雙神秘中又透著難以言喻美感的藍黑瞳,和那張咆哮時有暴君威嚴,激情中有嫵媚
脆弱,既讓他恐懼卻又想疼愛的臉孔。

  「說點什麼啊,笨蛋!」發現到他的目光,男人不爽地吠道:「你想耀武揚威是吧?哼,我會栽在你手
上,就是被你那張木訥得像是什麼都不懂,結果卻是情場老手的小白臉給騙了!給我記住,下次我絕不會再
上當了!」

  無奈地輕歎,又樺伸手幫他擦擦額邊的汗,淡淡地說:「可是我們連這次都還沒做完,你要不要等做完
後再——」

  「你說什麼?!什麼做完?」斬釘截鐵地,王衛勳立刻翻身坐起。「我才不要被上呢!那麼難堪又痛得
要命的事,休想要我再體驗……」

  又樺看著面色逐漸發白的男人,緩緩地蹙起眉。「老闆,你……以前有過經驗嗎?」

  自己反將了自己一軍,他悻悻然地掉開頭。「別提了,我不想談。」

  那麼答案就是肯定的了?「你說沒試過男人的味道,全是在騙人。」

  反應出奇快的男人,回頭一瞪。「X的!誰說我騙人?『我』是沒試過,卻被人試過了,這樣你高興了
吧!」

  想了想,又樺照實說:「一點兒也不。」

  老闆的過去裏,有其他男人的影子,他很意外。隨之而來的,是糾在心頭的鬱悶石塊,壓得他呼吸困
難。

  即使知道老闆曾結過婚,都沒令他產生這麼怪的反應。這究竟是為什麼?

  當又樺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時,王衛勳已經翻身下床,套起了衣褲。

  「老闆,你在幹什麼?」回神,看到他已經幾乎整裝完畢時,又樺趕緊說:

  「我們的約定……你尚未告訴我你的意見。」

  「先打破約定的是你!你不讓我上,為什麼我要告訴你我的意見?」王衛勳臉上浮現報復的惡笑,道。

  怎麼這樣?「約定是你不讓我完成的,我有想要遵守約定。」

  「哈?我不記得約定要你上我。」挑眉。

  「但也沒約定我不能上你。」又樺實話實說。

  「你!」王衛勳吃了這一記悶棍,如同火上澆油,更加火大了。

  結果兩個大男人就在賓館中,為了誰上誰而賭氣互瞪了近五分鐘。

  最後,又樺垂下眼。「如果我忍耐得住那麼『難堪』又『痛苦』的事,你就會把意見給我的話,那
麼……我會咬緊牙關撐過去的。」

  「喂,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和那傢伙不一樣,又不打算強X你,你一點痛都不會有!」一副深受侮辱的表情,王衛勳抗議道。

  「不,我想一定會很痛的。從老闆剛剛的表現,我就知道了。」又樺平靜且認命地說:「因為這麼差勁
的技術,女性都有可能會痛了,何況是要肛X的男人。」

  惱紅了臉,衛勳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技術哪有你說的那麼爛!」

  有,而且糟透了。又樺很聰明地將這句話放在心中,因為他知道此時「無聲」勝「有聲」。

  片刻後,衛勳不情不願地說:「嘖!看走眼了,你這傢伙一點兒也不可愛!」

  會覺得他可愛,又樺才好奇他是怎麼想的。

  背過身去,衛勳走到擺放著電話與分析報表的小茶几前,捉起電話,按了個號碼,告知櫃檯他們要將
「休息」改為「過夜」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我看完這些報表需要點時間,你想睡就先睡吧。」

  「老闆……」還未及感動,就先被瞪了一眼。

  「你贏了,可以閉嘴了吧!」嘟囔著自己「最討厭輸的感覺」,衛勳將報表翻開。

  人偶般端正的臉上,漾著不為人知的淺淺笑意。「謝謝你,老闆,我很高興你就是麥克?王,麥克?王就
是你。」

  「不要說莫名其妙的話,不要吵我。」眼睛已經離不開報表的男人,頭也不抬,專心地融入數位與曲線

構築的天地裏。

  又樺連大氣都不敢喘,壓抑住想給衛勳一個熱情擁抱的欲望,乖乖地在床上屈膝而坐,等待著。

  安靜下來的客房中,只聽見細微的翻紙聲與滴滴答答的時鐘,規律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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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的鳥叫聲闖入衛勳耳中,他放下報表,揉揉眼睛,望著透過窗簾灑入的晨曦,不知不覺天都亮了。
  他抬頭一看時鐘,離自己必須到市場去批貨的時間只剩下到三個鐘頭了。花了比想像中還要更長的時間來到讀這些資料,畢竟都快四、五年沒好好活動自己的腦筋了,要找回過去培養的數字敏銳度與解析力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對了,那傢伙呢?

  睡著了。

  莞爾地看著像小BABY一樣,緊抱著床單,縮著身體倒向一側的青年,衛勳過去掐掐他睡死了的臉頰。

  「你倒好,問題丟給我,自己呼呼大睡去。」

  其實在觀看這些報表的時候,衛勳對他在上頭所下的功夫,甚為感佩。扎實的資料,舉凡能影響到股價
的因素,他幾乎都考慮到,也將它帶進報表裏去分析了。以他這般钜細靡遺的精闢分析,衛勳可以想見他的
投資策略是在謹慎保守中追求最高利益,也莫怪他難以接受一而再的「跌停板」打擊。

  相對于他,衛勳自己還在券商工作時,仗著自己的直覺與嗅覺敏銳,向來是捉著時間點大膽地殺進殺
出,因此賺時猛賺,賠也賠得很壯烈,業績總是處於劇烈震盪的狀態中。「跌停」或「漲停」,在衛勳眼中
都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他是寧可賠本殺出也不願乖乖坐套房的人。

  假如自己還在這一行,衛勳認為自己絕對會記住梁又樺這三個字,說不定還會認為他是可怕的「後
浪」,而處心積慮地想在競爭中勝過對方呢!

  「這麼一來,我們會更早認識吧?」笑了笑。即使認識,恐怕也很難成為朋友,而會是敵人了。

  「謝天謝地,我不用與你為敵呢,小子。」

  伸伸懶腰,衛勳打了個大呵欠,在便條紙上頭寫下幾個字,壓在茶几上,瀟灑地轉身離開。

  幾個鐘頭後,又樺被櫃檯的「問候」電話給吵醒,發現房裏空蕩蕩的。

  「……老闆?」

  轉頭一瞧,客房四周完全不見半個人影。他急忙跳下床,打開廁所、浴室的門,在確定衛勳真的不在房
間裏後,一股強烈的失落與失望襲來。

  「太過分了,老闆,你沒告訴我你的意見就跑了!」話才說完,他就瞥見那張黃色便條紙,馬上沖了過
去。

  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宇——你不用辭。

  不用辭?這麼說來……又樺看著只經過一夜就幾乎被翻爛的分析報表。「果然,有誰在進行著不法的交
易……」

  他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收進公事包裏,準備上班。


4、
  鈴∼∼鈴∼∼

  電話被接起,甜美可人的聲音應答著。『嗨,請問芳名?』

  「阿富,幫我查幾支股票。」衛勳劈頭就說。

  彼端沈默片刻後,揚起格格笑聲。『我說是誰咧?連聲招呼都不打,這麼沒禮貌的傢伙,全天下我想就
只有你一個啦,大王!』

  「BD09、BD91、EB03……」念了約十來支股票後,衛勳緊接著告訴對方要調查的日期,並催促道:
「馬上幫我查。我要知道那幾日的下注量、賠率以及……單一資金進出,金額在八位數以上的,有哪些
人?」

  『大王一聲令下,小的豈敢不從……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大王你比誰都清楚,前面兩樣給你沒關
係,最後一樣那是不可能的。別說憑我們十幾年的交情,就算是面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我都不會把客戶資料
給他們看的。何況八位數的VIP可不多,而我還想混口飯吃,只好對你說抱歉了。』

  「你不說,我就直接打給你家大人了,阿富。」訴諸威脅。

  『呵呵,少來這套,這招已經過期了,大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要是你能說服我家大人的話,又何必
拐彎抹角地打我這支電話呢?』輕鬆接招。

  「……」

  『別生氣喔,大王。人家不是不把你當朋友,不過規矩就是規矩。』軟噥語調多了抹好奇,說:『可是
大王怎麼會忽然對這些股票的地下進出有興趣啊?是不是有什麼好玩的事?說來給人家解解悶嘛!』

  「沒什麼,只是聽到了點風聲。」故意賣起關子。

  『風聲?這兩個字可是有很多意涵在裏頭的。該不會……大王你想重出江湖?呵呵,我這兒可是隨時都
歡迎你的喔!不、不,大王願意來我這兒,我該說是無上光榮,一定會準備優渥的夥伴條件,您意下如
何?』

  「小氣得連這點情報都不給,我還能相信你嗎?假設我真的重出江湖,也絕不考慮找上你合作。」一
笑。

  『哎喲,您讓人家好為難喔!』等了半晌,她又歎口氣說:『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

  「我的情報來源可不只你這兒,要是我先從別人手上問到了,你的情報就沒有價值了,阿富。所以……」話不必說盡,他相信聰明到過目不忘、聽一次就能記住的阿富,會懂的。

  『性急的男人會被人討厭的喔!你等我的傳真就是。』電話喀噠地收了線。

  可惡!最後那句話真傷人心。

  摳摳臉頰,事後回想,衛勳懷疑昨天自己就是敗在「性急」這一點上。

  但是這也不能怪他,畢竟他事先又不知道昨夜會來上這麼一場「豔遇」。否則他可以提早做點準備,好
比先讓自己旺盛的性欲紆解一次,臨陣磨「槍」時才不會三兩下就舉白旗投降了。

  況且……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