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不高明?不但把關於他的報紙丟掉,還故意不讓我看新聞不讓我聽電話!你夠高明了吧你?我確實是被騙得團團轉,不過是被你騙的!”
他被我戳到痛處,愈加惱羞成怒,也失控地對我大吼:
“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啊!要不是你還對他舊情難忘,我需要這麼提防嗎?!現在他還故意跑去撞車!故意住進醫院!故意讓你去陪伴他!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在那裏卿卿我我了?你當我高士源是什麼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用尖酸的話,毫不留情的回擊:
“不要拿愛情當藉口!你以為只要是為了愛,做什麼都可以得到原諒嗎?因為愛就可以無端毀謗他人了?因為愛就可以無情地忽視別人的苦難了?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你只是一個幼稚卑鄙的人!我看不起你!我親眼看到他躺在病床上,那奄奄一息、快要面對死亡的慘狀!你竟然可以連這些都歪曲成是他故意裝的,高士源,你的良心在哪裏?!”
他的口才向來不好,到了這種時候,更加百口莫辯。
好吧,高士源,你就承認自己的錯誤吧。你肯認錯,我也會妥協,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我真的不想破壞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真的不希望你是這種幼稚卑鄙的男人……
可惜他這回依舊沒有收到我誠心的祈禱,依舊是固執己見。
“你還要說我卑鄙?真正卑鄙的是那個李唯啊!”他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紅著眼指控我:“我幼稚?幼稚的是你!你自己還不是輕易被他哄住了!他耍點花招你就上當了!護著他了!好啊!乾脆我也去撞一下車好了!”
這算什麼任性的話?!天知道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跟他溝通!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這個?!他自己一點錯也沒有,倒把過失都推我頭上了?好,我是有錯,但你連傷者都誣賴了!叫我怎能接受?
我還能怎樣?面對這種冥頑不靈的戀人,我還能怎樣?我只知道胸口裏的怒火降到了冰點,寒冰一般的氣焰從我身上散發出來。
“你去撞啊。”我寒聲道:“看會不會撞死你?”
他沒想到我會答得這麼毒辣,倒抽一口氣之後,再也說不出話來。
“高士源,你沒有跟死神近距離接觸過,你就儘量說你的大話吧……但是,我有!我知道死亡的滋味!”我用激昂的情緒,冰冷的口吻,說出以下這段悲涼的話:
“我的父母在我久歲那年離異了,我哭著喊著‘媽媽’,跟著我爸住到一個落後的小市鎮,一年之後,我爸就要跟一個外地女人結婚了。我受不了這個刺激,我對我爸說,你要是跟別人結婚我就死!我爸說,那你去啊,於是我沖到山後的水庫,縱身跳下去……”
高士源臉色鐵青地看著我,我繼續說:
“冰冷的河水從我的鼻孔、嘴巴、耳朵湧進去,我無法呼吸,在水裏死命掙紮,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但這個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後來,我就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是水庫的看守人員把我救起來了……我坐在地上,大哭不止……那是我哭得最傷心的一次……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
他露出跟我一樣哀傷的神色,繼續聽著。
“那天起,我發誓,我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的生命。那種恐懼,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當我聽到李唯出車禍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我能理解他當時的恐懼,我能體會他的感受!看到他面如白紙地躺著……聽著他吃力地叫我的名字……我能不傷心,能不感動嗎……”我的眼睛漸漸發熱濕潤起來,“而你居然說他是故意偽裝的……還喊著自己也去撞車?我無法接受那些把生命當兒戲的人!我只是想讓他重新康復,重新振作!可除了陪伴著他,我什麼也辦不到!你說的沒錯,我是對他舊情難忘……特別是在知道了他的真心之後……”
高士源的臉色又變了,我搶在他開口之前道:
“但我不會就這麼辜負你!我也想忘記他,真心真意地跟你在一起!但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為你會諒解我,會好好跟我溝通,但是你沒有!為什麼你要選擇這種卑劣的方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瞞我,一次又一次地用狹隘的心胸去看我跟李唯!我叫我還怎樣對你付出真心?”
“你在找藉口!”他抓著我的肩膀吼道:“你現在找到跟我分手的藉口了是不是?”
“我沒這麼想過!”我把他甩開,“你看,你的疑心病又犯了!看來我說太多也枉然!我不要再為了這個問題爭吵,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我不想再跟你說話!”
我給出最後通牒,轉身走回我們共同的房間裏,把自己的一些日用品拿到自己之前住過的客房裏──我們需要分開冷靜一下,不然情況只會惡劣下去。
我的話好不容易生效,他終於收斂了,忐忑地跟在我身後。
“文彬……”
我不理會他,我說了不跟他說話,就一定不說。我當著他的面把房門關上,並上了鎖。
我氣呼呼的簡單梳洗完畢,一頭倒在床上。
今晚,失眠是必然的了……
正的愛情是吸引而不是控制,更不是佔有。
──牛先民《當愛情叩開你的心扉》
跟高士源爭吵過後的第二天,我沒有再去見李唯。我不是聽信了高士源的話,而是,我知道在這樣下去,一切將會變得不可收拾。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我不能讓自己不被李唯吸引,我不想自己變成背叛愛人的卑鄙小人。所以,我選擇避開他,選擇忘記他。
儘管我跟李唯是因為誤會而分手的,但我不想走回頭路。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這個世界沒有後悔藥可以吃,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會繼續安分地待在高士源身邊,讓時間把一切都沖淡。
那天傍晚,高士源回來後,意外地在廚房找到我。
“你今天沒有去醫院……?”他的問話裏帶著一絲喜悅。
“沒有。”我淡淡地回應,埋頭做飯。
他的心情頓時好轉,我們面對面吃飯的時候,氣氛終於不再那麼死沉沉。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沒有去醫院。我忍著內心失落跟對李唯的擔憂,強迫自己待在家裏。就讓一切到此為止吧……我不願再面對情愛的糾葛了,請讓我平靜地過日子吧──每晚睡覺之前,我都會這麼祈禱。
一個星期之後,一通電話再次擾亂我心裏一池平靜的春水。
“文彬,是我……”李唯暗帶打探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入我的耳朵。
“哦……”我愣了良久,憋出一句:“你出院了嗎?身體怎樣了?”
“還沒,後天才會正式離院……”他的問話裏透著小心:“為什麼你最近都不來?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越是這種不置可否的回答,越是讓對方起疑。果然,敏感的李唯馬上聽出了端倪來。
“是不是高……是不是你男朋友不喜歡你來看我?”他探問。
我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承認。話筒兩端的人,沉默以對。
“我明白了。”他有點傷神地打破沉默,“那……後天的慶祝會,你可以來參加嗎?”
“我……我想……”我咬著牙,想拒絕。
“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你來露個面就好了。”
“可是,我大概……”我還在搖擺不定。
“求求你……好嗎?”他居然用了以前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求”字,而且語氣卑微,我怔了好久。
好吧,我承認自己是吃軟不吃硬的,我這輩子最怕別人求我……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我來不及後悔地答應。
“那太好了,謝謝你!”他像收到糖果的小孩一樣激動,“宴會在我的新別墅舉行,晚上七點開始,我派人來接你……”
“不用了,你把地址給我,我可以自己過去。”
“那好……”
我記下地址後,就跟他道別了。
我的決定是對是錯?我已經不想去討究了,就當作最後一次見他吧……參加了宴會之後,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瓜葛──我如是安慰自己。
兩天之後,我如期參加李唯的出院慶祝會,離家之前,我沒有跟高士源交代我的去向,只是說出去賣點東西──因為我只是過去見一見他,把出院禮物交給他,就會離開。為免橫生枝節,我還是選擇了隱瞞。
宴會在他新別墅的花園內舉行,是一個露天燒烤會。如他所言,這是一個小型慶祝會,參加宴會的客人不超過十人。我來到現場,所見都是陌生人,除了李唯,我認識的只有Thomas女士、以及上次在醫院一面之緣的那名美女,後者還攜同男伴出席──是一名棕發的外籍帥哥。
李唯坐在輪椅上,右腳還打著石膏,不過看起來精神狀況不錯。他一看到我,馬上露出驚喜的神色,Thomas女士推著他,越過客人們來到我跟前。
我感覺到一些打量的視線,變得有點不自在。
“恭喜你出院。”我客氣地笑著,呈上我的禮物。
“謝謝。”李唯接過那份包裝簡潔的禮品,好奇地問:“是什麼?”
“是汽車模型。”我想不到有什麼禮物合適,只好上網定購了一架跟李唯的法拉利同一型號的模型車。
“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就當作是提醒你,以後小心駕駛。”我隨口說了個理由。
“謝謝你……”李唯會意地笑了。
我看了看四周的客人,抱歉地跟他說:
“那個……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咦?你才剛來到啊。”李唯跟Thomas女士都愕然,後者道:
“難得你來我們的新別墅,參觀一下再走吧。”
“不了……謝謝你的好意,我真的趕時間……”我婉拒。
李唯只想讓我多待一會,積極地說:
“我給你介紹一些朋友,他們都想認識你。”
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以什麼身份?太尷尬了吧……我更加不可能答應了。
“真的很抱歉,我必須走了……”要是晚了回去,士源又會不高興,我一再跟他們道歉,轉身就要走。
“文彬──”李唯挽留的聲音也不能阻止我,我邁步出去,才走了不到三步,就聽Thomas女士失聲尖叫:
“Rivi!小心!”
我聽到哐當一聲巨響,立即回過頭去,見李唯撲倒在地上,輪椅也翻轉了。我心下一緊,條件反射地跑過去扶他。
“李唯!”我跟Thomas女士合力把他扶起來,一旁的傭人也過來幫忙,李唯像溺水者抓到浮木似的,使勁抱著我的手。
“你不要走……”他哀求地看著我。
“你先坐好。”我費勁地讓他重新坐到輪椅上。
客人們看著我們,竊竊私語。終於讓他穩穩當當地坐好,Thomas女士跟我都鬆口一口氣,她吩咐傭人:
“叫梁醫生過來給少爺檢查一下。”傭人點點頭,馬上退開。
“你沒事吧?”我撥掉他頭髮上的草屑。
“沒事,你不要走好嗎?”他舊調重提。
我無奈,只要答應:
“我再待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趕緊跟Thomas女士道:“媽咪,叫傭人給文彬倒果汁,啊……還是說你想喝紅酒?”
他拉著我的手,就像一個毫無機心的小朋友……我心裏溢起寵溺跟憐惜,笑道:
“無所謂,都行。”
一串吵鬧聲破壞了甜蜜的氣氛。
“先生……你沒有邀請函,你不能進去!”
“先生……”一名男子在傭人們的阻攔下硬闖進來,看到他,我馬上胸口一窒──是士源!
“文彬!”他向我直奔過來。
我來不及細想他為什麼會出現,我只看到他臉上流露的惱怒神色,馬上知道大事不妙。他不悅地盯著Thomas女士跟李唯,隨即抓起我的手。
“我們回去!”
“我……”我正想跟他解釋,李唯卻也拉住我另一隻手。
“高先生,請你放開他。”他沉聲道。
“該放開的是你吧?”高士源怒視他。
我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不幸成為爭奪戲碼的主角。Thomas女士插嘴:
“高先生,要是你也想參加宴會,我們很歡迎,但請你別鬧事。”
“我對你們的宴會沒興趣,我只是想帶我的人回去。”高士源儘量維持紳士風度,我看情況正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趕忙主動調和:
“士源,不然我們一起參加宴會吧?待會我再跟你回去……”
“不行,快跟我走!”
“文彬,你答應多待一會的……”這邊的李唯哀聲道。
我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正的左右不是人。天!為什麼我會落得如此境地?
“抱歉,失陪了。”高士源懶得跟他廢話,強行把我拉走。
然而,剛趕到的幾個保鏢跟傭人立即把我們攔截下來,李唯冷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高先生,有些事情我必須跟你說清楚,請你先留下來好嗎?”
高士源牙狠狠地轉頭,用一副“我還沒跟你算帳呢”的樣子看著他。
“好啊,我倒看看你要怎麼說?”
他氣勢洶洶地走回去,我自是寸步不離。
“請到這邊來。”李唯由Thomas女士推著,把我們領到屋內。
Thomas女士讓我們三人待在客廳裏,自個兒出去招待客人了。我站在李唯跟高士源之間,感受到他們對峙的眼光在空氣中激發的火花。
神啊,千萬不要出什麼事啊──我在心裏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