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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BL]玻璃心 作者:鏡水 來源:摩尼<完>

[BL]玻璃心 作者:鏡水 來源:摩尼<完>

文案:
好有緣呢,他和他。
只是,有緣對他們而言不見得是好事吧?至少,
對他自己就是一種很大……的誘惑。
相較於自己的殘缺病弱,他顯得如此剛毅陽光,
無怪乎自己越陷越深……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否則可能連說說話的朋友都做不成。
要糟!還是洩底了,誰叫自己酒後吐真言呢。
看來這禍闖大了,只好避而不見……
他……他竟找來了,還說願意和他交往!
這……是惡作劇吧?等戲弄夠了,就揮手走人……
會嗎?會嗎?他愛上的陽光男孩的心真的如此殘忍?




楔子--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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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

  當看見自己手裏的講義像雪片般往地面散開時,郭近善才彷佛大夢初醒般地回神過來。

  從舊歷年後的春天開始,由於實驗室裏的儀器意外故障,請廠商來維修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致使研究數據必須重做,另外教授又請他暑期繼續留在實驗室幫忙;暑假過完,除了研究所的課程之外,還要教導新進學弟,教授以及學長那邊的計劃也仍在進行。

  日子過得相當忙碌。這陣子,是不是睡得不太夠呢?

  昨晚為了把資料建文件,熬到淩晨三點,早上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差點睡過頭,只得捧著厚重的活頁夾急匆匆地出門。夏天的太陽總是一早就很熱,在進入捷運站時,涼爽的空調冷氣迎面而來,他卻毫無舒暢之感,只突然覺得頭重腳輕。

  搖了搖頭,以為只是還沒完全清醒,搭電扶梯下月臺。等車的人潮擁擠,身旁學生吵雜的交談、反方向列車即將駛離的警示聲,都讓他的右耳極不適,甚至開始覺得意識有些昏沉了。

  恍惚中只記得自己要搭乘的列車終於進站,在隨著人群前進時,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而這一撞,致使他感覺到一陣強烈暈眩,然後知覺突地斷去幾秒。強忍著那種頭昏腦脹的難受和反胃感,他用力地深呼吸,待知覺視野恢復,就見懷抱裏的講義已經散落一地了。

  「啊!」

  慌亂地彎身撿拾,他只想到這是教授的重要數據,一定要完好地交回去才行。

  月臺上,該上車的人都上車了,已到站的也朝電扶梯走去,或許是趕時間,又或者是不好意思的關系,雖偶有幾個人用腳將飛散的紙張踢往他這裏,但就是沒有人停步幫他。

  不知道是不是頭暈的緣故,總感覺身體好重,動作相對地也變得緩慢。心裏愈是發急,事情就愈不順利。

  如果再不快些把它們撿起來,等列車開走之後掉到月臺下,妨礙行車造成大家麻煩就不好了……

  突然,一雙抓滿紙張的手湊到他面前,讓他嚇了一大跳。

  「先生,我來幫你。」

  「咦?」郭近善極其狼狽地抬起頭,發現對自己伸出援手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看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

  他不禁望向青年來的方向,直覺對方是上了車之後又跑出來的。已經關起門的列車裏,他看見許多人撇開頭當作沒看到這景況。

  指著關閉的車廂,明知已來不及,他還是急著提醒:

  「不……你,啊!車走了!」

  青年頭也沒回,迅速地將紙一張張地撿起,然後對他說:

  「與其擔心車走了,你動作再不快點,這些東西就會飛走。」

  想到列車駛離之後所帶來的疾風,郭近善趕緊道:

  「啊,是!」

  因為青年的幫忙,他好不容易才將講義全撿了回來,雖然順序已完全被打亂,但他可以回研究室再整理。

  他感激道:「對不起,真是麻煩你了。」

  「沒什么。」青年看著表,表情困擾。

  郭近善見狀,歉然說:「抱歉,我……害你遲到了?」

  青年的神色絕對稱不上愉悅,果然,接著訓斥他道:

  「你以後走路小心點,別再給別人制造麻煩了。」

  如果不是自己失神,也不會發生這種事。郭近善感到相當愧疚,只能低頭再次道歉:「對不起……」

  青年沒再多說什么,轉身就走。

  而那個背影,讓郭近善一整天裏心緒不寧。

  直到晚上十一點打算回家時,他才想起自己當時竟忘了向對方道謝。

  等發現撿回來的講義裏夾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健保卡時,那又是過了幾天之後的事了。


[ 本帖最後由 violetear 於 2008-3-31 10:47 PM 編輯 ]
當皮囊化為灰燼..靈魂流落於何方?當具體化為虛幻..真實存在於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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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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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很倒霉。
  先是搶選課沒選到,然後淪落到去上大刀王的課;接著計算機主機被弟弟打翻的阿華田淋浴,結果當場挂點,裏面的資料全部報銷不說,還得花錢去組裝一臺新的抱回家;更慘的是,今早發現機車居然被偷了。
  江破陣很確定自己今年並沒有犯太歲,但,為什么會這樣事事不順?
  因為平常都以機車代步,幾乎不曾搭乘過捷運,就算被當成土包子,他也只好硬著頭皮在售票機前面磨蹭,好不容易才買好票。
  號稱期末會砍掉四分之三學生的大刀王,這學期的課在星期四第一節,好死不死剛好是他機車被偷的日子;如果是別人的課,他根本不用跟一群上班族和制服學生在尖峰時段擠大眾交通工具。
  江破陣忍著滿肚子的火氣,在還沒看清楚為何搭電扶梯的人都靠站在右邊時,就從空著的左方大步跨下,直衝進月臺裏。
  人龍排得老長,他焦慮地頻頻看表。不管這班車裏塞了多少乘客,總之自己不擠進去的話就一定會遲到。
  地面的圓形紅燈在閃爍,月臺軌道刮起一陣疾風,銀色的列車隨之呼嘯出現,減速靠站。上下車的人潮開始移動,江破陣一邊皺眉一邊前進,肩膀好像撞到了人,但他懶得回頭察看,終於順利地將自己塞入車廂內。那種感覺,大概和最後搭乘到電梯、並且幸運地沒有超重一樣。
  列車將要關門的警示聲刺耳地響起,江破陣這才望見有個男人蹲跪在月臺前慌張地撿拾東西,那不知是講義還是什么文件的紙張散落一地,來往的乘客行色匆匆,並沒有人停下來對男人伸出援手。
  ……自己剛剛撞到的,該不會就是這家夥吧?
  雖然有點心虛,但江破陣卻更想當作沒看到。大刀王只要兩次點名不到必當,偏偏課又排在容易睡過頭的第一堂,不趁機多拿點安全積分,現在哪還有那種閒情逸致去當日行一善的童子軍……
  警示聲刺耳得讓人難受;前陣子新聞裏好像有報導過,說這聲音容易讓人感覺心浮氣躁……幾秒鐘的時間突然像是有幾十分鐘那般漫長,眼前的畫面呈現慢速格放。是男人緊張的動作太笨拙,還是自己良心不安?江破陣凝睇男人蹲跪在自己眼前不到兩公尺的地方,低著頭,相當無措的樣子。
  他想,等列車開動,那些紙張也許會飛得到處都是,如果掉落到軌道底下就撿不回來了吧。
  為何最近會如此不順心?可能是因為自己沒做什么好事吧。
  「……可惡!」
  警示聲持續作響,江破陣身體微微搖晃一下,咬牙低咒一句,終於還是在關門前一刻側身閃出車廂。
  「先生,我來幫你。」他匆匆上前開口,沒有時間打量對方,幸好自己人高手長,七手八腳就撿回一迭紙。
  「咦?」忽然看見兩只手伸過來,男人明顯被嚇了一跳。「不……你,啊!車走了!」列車門雖然已經關起,男人還是指著他身後提醒道。
  除非自己會穿墻或瞬間移動,否則這班車他是肯定錯過了。江破陣閉了閉眼。
  「與其擔心車走了,你動作再不快點,這些東西就會飛走。」他急忙用腳踏住一張險些乘風而去的紙。
  「啊,是!」男人的反應有些遲鈍,隨即也趕快將文件收集起來。「對不起,真是麻煩你了。」好不容易將紙張全都撿回,男人相當感激的朝他致意。
  江破陣看了看表,用力地嘆口氣。不是很高興地回應道:
  「沒什么。」真是發神經!明明在趕時間,還做這種無聊事,他在心裏罵自己白癡,中邪了才會故作好人。其實跨出車廂的那瞬間他就後悔了,一時沒經大腦的衝動,造成了現在的愚蠢行徑。
  「抱歉,我……害你遲到了?」男人試探性地問。
  江破陣皺眉,明明是自己先撞到對方的,卻遷怒似地說道:
  「你以後走路小心點,別再給別人制造麻煩了。」算了,好像所有事都在和自己作對,有夠倒霉!他不想趕去上課了。
  他的言詞雖稱不上指責,卻帶著明顯訓斥的意味。男人歉然地說:
  「對不起……」
  江破陣搖搖頭,轉身就走。
  回家的路上,他只是想著如果對方是個可愛的女孩,那自己的犧牲大概就會覺得比較愉快和值得些。偏偏是個他連正眼都懶得去看的男人……
  有夠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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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破陣自認自己算得上是個盡責的大學生。
  報告、作業,該交的都準時交,上課時也頗認真,至少不會故意和老師作對;雖然偶爾還是會蹺個課,但那算是大學生的必然經歷;考試的時候,他也會花時間K書:而他的成績在班上或系上都是屬於領先群倫的人。
  不過,在大學裏,若無法堅持清高,大概就得同流合污。
  「喂!阿破,下一節罩我啦,聽說這個老師期中考不到四十分,整學期就死當耶。」開口求救的同學是班上的公關,平常舌燦蓮花,無論什么事情都給他說得很有幾分樣子。期中考的第一天,早早就來考試教室佔位子,在桌面刻小抄,不忘再拉江破陣當救命傘。

  「……你上次不是說要痛改前非,用功念書了?」坐在前面的江破陣正在做考前速讀,好增加印象。

  「我念了啊,只是沒念好。」隨便回答一句,公關同學續道:「唉喲,拜托啦!班上成績好又肯作弊的沒幾個,你是大夥兒的救星加偉人耶,我們會感念你一輩子的。」

  「謝謝你的感念。」江破陣默背幾個公式,不想理人。

  「阿破……」公關同學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

  「不要那樣叫我。」什么阿破!像是不知歷經了多少滄桑和挫折。江破陣不耐煩地把課本翻往下一頁。

  「誰叫你名字特別嘛。對了,想當初婉玲也是一眼見到你的名字,就說很想認識你呢。」公關同學回憶著。

  婉玲是江破陣的女友,當初是透過公關同學所舉辦的聯誼而相識,之後因為女方有意,所以數次找到學校來,在江破陣也不反對的情況下,雙方開始交往。
  「那是我媽翻什么古代詩詞亂取的。」裝文雅裝氣質,唐代李後主寫的破陣子,他一輩子都會記得。

  「總之你破陣英勇威武,看在我曾經幫你牽紅線的份上,拜托救救在苦海裏浮沉的小民吧!我下次真的會發奮圖強,用功念書!」公關同學雙手合十哀求道。

  江破陣側目瞟著他。雖然知道同學期末考時絕對也還是這副德行,但仍覺得相當沒轍。

  「好了,你別再吵了。我公式背不起來怎么救?」

  「喲呼!謝謝你啦,阿破!」公關同學開心地拍拍他,忙著和其它人商量排坐成通訊無阻的梅花座,不再打擾他。
  要考試的學生紛紛進入教室,因為只是期中考,比之地獄般的期末考還沒有那么世界末日的悲慘氣氛。鐘聲響起之後,負責監考的人也走了進來。

  「咦?那誰啊?」公關同學挑眉,發現對方不是平常那位助教。

  江破陣聞言,也跟著抬起眼。

  氣質斯文的男人站在講臺上,穿著白襯衫和針織背心,還有一條被洗到褪色的便宜牛仔褲,相當規矩的模樣。男人的劉海稍稍蓋到眉心,身材稍嫌纖細,臉上戴著毫無設計感可言的塑料框深色眼鏡,平面不夠特出的五官,唯一讓人留下印象的,是那雙看起來好像沒睡飽的單眼皮;是一副普通到快要接近貌醜的長相。

  「各位同學,初次見面,大家好。」

  男人的微笑有些靦腆,很有禮貌地打著招呼,殊不知鮮少有監考者會如此。若不是他手裏同時拿著裝有試卷和答案卷的牛皮紙袋,真會以為他是誤入考場的人。

  「你是誰啊?走錯地方了嗎?」有人舉手開玩笑地說出大家的心聲。

  「咦?」男人有些手忙腳亂,連忙檢查自己的紙袋,垂首細看,「你們是化學系的……今天考的是有機化學。」

  「你是新老師哦?」一個女生問道。

  「我?我還不算是老師。我只是大氣科學所的研究生,你們的助教臨時有事,所以找我來幫忙。」男人搖手更正,感覺相當不好意思地道:「如果以後有能力的話,我是想走這條路……」

  神經!幹嘛說自己的志願!江破陣沒有特別注意前面的動靜,但聽他這么說,還是覺得這家夥很脫線。

  「助教,你到底要不要考試啊?浪費時間喔!」認真派發出正義之聲。

  「啊,是,真對不起。」男人搞不清楚狀況地鞠躬,趕緊抽出試卷,提醒道:「請把課本和講義收起來。」

  「哇,來了個菜鳥!」公關同學立刻噗哧摀嘴說出感想。後面兩排學生也心有靈犀地愉快竊笑。「阿破,我們期中趴定了!」這只笨菜鳥怎么看都不像是會抓人作弊的樣子。

  「嗯。」江破陣聳聳肩,從頭到尾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再瀏覽一遍筆記上頭的重點之後,他將書本合起放入背包。

  「請不要作弊。謝謝大家。」男人把卷紙發了下去,不忘溫和告誡。

  那種生澀的姿態,更讓一幹蠢蠢欲動的同學對這堂考試胸有成竹。

  大家低頭開始作答,冷氣機嗡嗡作響,除去紙張摩擦以及筆寫的細微聲音,考場十分安靜。

  「咳!」公關同學刻意地咳了一下,低聲道:「阿破、阿破,第三題啦,第三題我沒刻到。」

  江破陣寫考卷寫到一半,後面傳來呼救,於是將第三題的算式抄在題目卷背後空白之處,然後趁負責監考的男人不注意時交換。

  沒幾分鐘,後頭又求援:

  「還有第七題。」

  江破陣覺得有點煩,但已經答應的事也沒辦法,只好再將第七題答案寫下,然後觀察男人的位置,正打算往後傳之時,原本已走過旁邊兩排的男人卻毫無預警地轉過頭來。
  不小心四目相接,對方先是呆住,隨即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江破陣立刻在心裏暗叫糟糕,雖然很快地收回手、別開視線當作沒事,但還是忍不住猜測自己作弊的事情會不會被發現了。

  男人停頓了一下之後,朝他走近。

  「請問……」

  男人站在他桌邊啟唇出聲。江破陣硬是不抬頭理會,神經緊繃得差點折斷筆桿,後面一幹同學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啊,現在是考試……」男人低低地說一句,隨即就遲疑地走了開去。
  江破陣松口氣,卻無法完全放心,不曉得男人是否就這樣簡單地放他一馬,還是要等考完試再來算帳……思緒七上八下,他心情忐忑地寫完考卷。
  鐘聲再度響起,男人請大家把考卷由後往前傳遞。

  「被看見了嗎?」公關同學趁機緊張地問。

  「我哪知道!」江破陣沒好氣地回答,把考卷丟給前面的人。

  拿起背包,正打算立刻溜走,不料講臺上那男人喊道:

  「那位同學!」本來喧鬧的教室安靜了下來,大部份的人都暫停了動作。男人見狀,尷尬地道:「那個……那位穿藍色衣服、黑色背包的同學,請等一等。」
  那是指自己。江破陣低咒一聲,狠狠地瞪著後面兩排接受他恩惠卻沒義氣落跑的同學。
  可惡!下次絕不幫他們了。
  轉過身,男人正在收考卷,動作有點緩慢,等到教室裏幾乎要沒人了,才總算把考卷迭好放進牛皮紙袋裏。
  「你……同學,請跟我來一趟,好嗎?」男人輕聲道。

  江破陣滿腔下悅,只能跟著他。這下子,不知是要記過還是怎樣,該不會還要把名字公布出來吧?超級丟臉!一般助教監考通常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家夥搞什么鬼,想要害死他啊!

  唾罵著男人的不上道,從後睇視著對方整齊發根下的一小截白細頸項,他氣得甚至想揍人。

  男人走在前頭,有幾次稍微側過頭,像是在看江破陣有沒有跟上。步行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後,隨即到達另一棟建築物。因為是江破陣從未來過的系所,他還嘲諷地想著男人該不會是想要私底下教訓自己吧?

  上到三樓最角落的偏僻研究室,男人掏出鑰匙,江破陣站在他後面,只見他手勢笨拙地插不進鎖孔,不曉得在緊張什么。好不容易打開門,進入視線內的,是幾乎要堆滿整個狹窄空間的淩亂書本。

  「這裏其實不是我的地方,我只是幫忙整理而已,這些資料太多了,書櫃又不夠,我還要弄很久……」像是在解釋一般,男人低聲說,跟著察覺自己似乎講了多餘的話,忙道:「你要不要坐下來?我找張椅子給你。」

  江破陣看向被一堆書本給霸佔的木椅,單刀直入道:

  「我不坐。你有什么事?」要殺要剮,隨便!

  「啊……」男人停住尋找的動作,眼睛望住地面,音調略顯急促地問:「那個,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就算報假名也會被查出來吧,江破陣已經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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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破陣。」

  「是三點水的江吧?破陣,破陣……」男人的頭稍微傾往左側,輕輕地念了兩次,好像已經知道怎么寫。他微笑道:「真的好特別啊。」

  再怎么特別,被貼在布告欄上公告作弊就遜到極點!

  「是真名。」江破陣以為他在懷疑自己。

  男人楞了楞,會意過來。忙道:

  「我沒有其它意思。你叫江破陣,化學系的?」

  「對。」

  「這樣……二年級?」

  「對!」

  「是嗎……我、我的名字是郭近善。」男人忽然報上自己的姓名。

  「然後呢?」那又怎樣?他已經接近咬牙切齒了。

  「咦?」男人的表情困惑,脖子仍是歪向左邊。

  跟這家夥說話很累!江破陣不耐煩道:

  「你有事快講,沒事就算了!」他想死得幹脆一點。

  男人臉頰微紅,不知何故看來有些慌忙,彷佛忘記什么似地在努力回想。

  「我……我沒事了。」

  「啊?」江破陣瞪住眼,忍不住出聲。

  他表現出來的錯愕令男人微怔。

  於是男人重復道:「沒事了。你可以離開。」

  一股惱火霎時充爆腦門,江破陣直覺被整,怒道:

  「要把我記過或處分隨便你啊!叫我來這裏又要我回去是不是在耍我?!」

  男人訝異地說:「為什么要記過?」

  「你不是看到我作弊了嗎!」他衝口而出。

  男人一楞,鏡片底下的黑眸望著他。

  「你……你作弊?」

  面對男人迷惑的眼神,江破陣霎時停頓住,只能啞口回望著對方。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念到大學,卻原來是個人頭豬腦。

  「不,沒事就算了。」他僵硬地背過身,真希望能夠瞬間消失。

  正當他打算拔腿逃走之際,男人低沉而溫和的聲音緩慢地在後面響起:

  「作弊……不好啊。」

  江破陣差點吐血!

  迅速奔離那個小房間,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倒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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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你作弊被抓到?」

  頭頂上傳來的一句話,讓江破陣嘴巴裏油膩的食物變得更加難以下咽。他蹙眉仰起臉,望見一名青年站立眼前。

  青年有一張極為精致漂亮的面容。就算以同是男人的眼光來看,還是只能找到這種形容詞。因為混血的關系,青年皮膚白皙,發色呈現亮眼的紅色;身材雖是東方人的平均高度,但卻非常勻稱,還有他那張被女孩子羨慕的小臉,更襯托出四肢比例的修長。

  美麗的青年名喚許哲希,是江破陣的高中同學,他們應屆考上同一所大學;兩人高中時代其實並沒特別熟絡,上了大學後雖然不同系,卻偶有往來。

  「你聽誰說的?」江破陣順手戳爛食盤裏像是橡皮的鹵蛋。

  「你們系上的公關。」公關同學的社團好友恰巧是許哲希班上的人,所以就算不同系,總是會聽到不少風聲。美麗青年在對面的空位坐下,涼薄道:「他到處說你被老師叫去,很怕你當污點證人,拖一幹人下水,然後自己過關。」

  江破陣聞言沉下臉!雖然本來就對只認識一學年的同學情誼沒有太多期待,但也沒想過會在背後被批評;再怎么樣,他都不會做出那種當爪耙仔保全自己的事。

  「這就是人性。」冷漠發表感想。

  「所以說,你真的抓別人當墊背了?」許哲希不是很感興趣地問。

  江破陣知道這個從高中時期就和自己相識的同學,並不會那樣想,對答案也根本不在乎。所以他沒回答,僅是道:

  「你認識一個叫郭近善的研究生嗎?」

  「不好意思,我人際關系很差。」輕松打回發問。

  江破陣蹙眉,嘖了一聲。期中考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周,成績就要公布了,不知道那個助教會把作弊的事情就這樣帶過,或是還在考慮如何處置自己……那時候自己不要多嘴開口就好了,簡直是自掘墳墓。

  說不定是助教故意設下陷阱讓他自己跳,否則既然不曉得他作弊,幹嘛沒事把他叫去?煩了兩個星期還要更煩!撥弄著盤裏的米粒,學校餐廳除去便宜又大碗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優點。他浮躁地說:

  「最近沒有一件事順利。上禮拜我發現以為放在家裏的健保卡居然不見了,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搞丟的。雖然沒急用,但想到要去重辦就覺得麻煩,好像被詛咒,現在連飯都有夠難吃!」

  「去行天宮拜一下吧。」許哲希呵呵笑道。

  「這不好笑!」江破陣瞇起眼警告友人。「我現在身上只有三百元,還要過到月底。」換算起來,即使一天三餐都吃科學面還是不夠。

  「對了,你負債在身。」許哲希睇著油膩膩的飯菜,露出只能吃這種玩意兒真是可憐又悲慘的神色。「你買車又裝計算機,欠你媽四、五萬是吧?」

  「我買的還是二手車,在便利商店打工的薪水全部拿去還,也才不過清掉一萬五。」他按著額頭,卻掩不住惱意。

  其實家裏並非真的那么窮,只不過母親的管教方式是注重讓孩子學習自主,包括掌控經濟的能力。都念到大學了還不懂得獨立,借錢的時候就被 嗦了很久,比起考上第一志願,母親的反應還沒有得知兒子戶頭只有三十二元來得強烈。開學到現在僅兩個月,不可能每天全日上工,想想,到這學期過完大概也沒辦法還清。

  「錢的確沒那么好賺。」許哲希從國中時期就開始打工貼補學費,於是以過來人的口吻說道:「不過你最近這么忙,忽略女朋友了吧?她跑去和別人聯誼嘍。」

  為什么連這種事他都知道?江破陣詭異地望他一眼。

  許哲希愉快地笑說:「你們系上的公關,嘴巴很大呢。」

  自己會從此銘記在心。江破陣面容不悅。

  「婉玲本來就是那樣,我也不想管她。」實際上,他並不缺女孩青睞。一百八十出頭的身量,長相又帥氣,個性健談,得宜的穿著打扮,加上又是第一學府的學生,絕非他太自戀,而是從旁人那裏聽過太多相同的評價,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女生也從未少過。

  和他就讀不同學校的婉玲是個大美女,而且是個喜好玩樂的美女。和他交往之後,也不曾停止過到處去聯誼。一開始或許因為顧忌而有所隱瞞,但在被知道一兩次之後,她就再也不顧忌了。可能是對那種類似騎驢找馬的態度了然於心,江破陣一方面認為自己的條件不會輕易輸給其它男人,一方面又覺得她假使真的移情別戀要走,他也不會費心思留她,所以從來都不去限制她。

  他偶爾也會出去玩,但那是有所限度的,婉玲應該也要自己拿捏分寸。

  最近兩人只要有聯絡就會發生爭執,前幾日婉玲臨時要求他和她一同出席同學的邀請,說是朋友提議要「觀賞鑒識」她男朋友。他不是動物園裏的稀奇動物,而且也因為必須打工沒時間,所以婉拒了,結果就被挂了電話。雖然不想生氣,但他很厭煩這種毫無意義的吵架。

  「喔……」許哲希忽然看向自己腕表,同時不經意地道:「你是那種人吧,對方喜歡你多少,你就會喜歡對方多少的人。反過來說,倘若對方讓你感覺自己沒有被愛,你也不會有太多感情給對方。我認為你是個獨佔欲很強的人,或許是這些理由,你才這么無所謂吧?」
江破陣楞了下,才道:「什么?」

  許哲希沒有接話,只是道:「我要走了。」

  江破陣立刻問:「你剛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美麗的青年一笑,根本不理他。

  「拜嘍!」揮手灑脫走人。

  「喂!」江破陣起身呼喊,忽然睇見門口餐廳走進一個人,他趕忙坐回原位。

  閃避似地偏過頭,他小心地不被發現,瞥視接近自助餐臺的男人。

  男人依舊是一襲襯衫背心和洗到變白的便宜牛仔褲、沒有特色的發型、平凡的臉龐以及超級貧乏的品味,氣質和外表都樸素到有剩……

  下星期大概要公布期中考分數了,江破陣哀心祈禱是以前那個說話自大又討人厭的助教出現,他不想再見到那個男人了。

  托起餐盤,他將剩菜剩飯倒掉,在郭近善尚未看到自己前迅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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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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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教在找你耶。」

  前兩節空堂,睡到十點才來上課,江破陣一進教室就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

  「哪個助教?」他心存僥幸地問。

  傳聲筒的公關同學緊張地回答:

  「就是那個啊,監考有機化學,然後把你叫去的那個代理助教。」

  真的是他!江破陣忍不住皺眉。

  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半個月,這幾天他都有特別注意系上的公布欄,並沒有自己被處分的公告張貼,那么那個家夥為什么又找他?

  「阿破,那個助教找你幹嘛啊?我看他好像沒打算處罰你,是不是想要你說出其它作弊的人?你……該不會把我們供出來吧?」公關同學帶有心機地問道。待看到江破陣的表情冷淡,才又趕忙補充:「唉呀,欸,我們也很擔心你啊,畢竟你是為了罩我們嘛……」

  是患難見真情,還是日久見人心?倘若沒有發生這種狀況的話,自己也不會有機會把同學看得如此透徹吧?雖然心裏覺得不爽快,但卻更認為這種同學真是小人得可笑,江破陣冷漠道:

  「是嗎?你別為我擔心了,我看你該好好想想以後我不罩你了,你要怎么畢業。」

  「啊?」公關同學呆住。

  江破陣沒再理會他,直接找到空位坐下。

  上課鐘響起,老師在十五分鐘之後才悠哉地走進教室,接著翻開課本,拿起粉筆講解課程。

  江破陣邊轉筆聽講,邊分心想著那個郭近善的來意。該不會真像同學所說的,要自己供出其它共犯吧?雖然他不滿同學的作為,但是這種低級的事他是不會做的,否則他跟那些同學又有什么兩樣?何況他作弊是事實,倒霉被抓到也只能認裁,大不了就是被當和記過。

  把所有最壞的情況都想過了,雖然很不願意再見到對方,但當那男人在下午找上門來時,他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江同學,請你等一等。」

  上完今天的課,正準備去便利商店打工的江破陣在教室前被叫住。他回過頭,就見郭近善面帶微笑地接近自己。

  「終於找到你了。」郭近善小跑步地停下,淺淺地喘了口氣。「大學部上課會換教室,雖然知道你的名字和科系,還是不容易找到人呢……」

  江破陣打斷他的話,直接說:

  「找我做什么?」猜測對方是為考試作弊的事情而來,所以他的口氣也就不怎么和善。

  郭近善倒是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道:

  「我有東西要……啊,真是的,我沒帶在身上。」似是覺得自己太過迷糊,他面頰微熱,歉然地望著江破陣。「可不可以……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大氣系館?」

  老實說,江破陣覺得很煩。但如果真有什么事,在走廊上也的確不好講話,他瞥著表,離打工一個小時不到。便說:

  「好。」

  「你趕時間嗎?」郭近善不安地問。

  既然看出來的話,那就快一點。江破陣很想這么講,可是對方是助教,而且還掌握自己作弊的事實,他只能忍耐回道:

  「還好。」

  郭近善好像終於懂得了察言觀色,這才連忙領頭又往那個有些遠的系館方向走去。

  江破陣跟在他後面,或許是由於心裏已有個底,所以相較於上次,這回他只希望盡快把這件事情做個了結就好。

  所以,當他發現對方似乎無意指責自己作弊時,著實覺得疑惑。

  「對不起,因為最近接了好幾個計劃,又幫教授整理數據,所以地方很亂……」郭近善埋頭在像倉庫一般堆滿書籍的小房間裏找尋著什么。

  對了,男人剛才也只說是有東西要……要幹嘛?江破陣完全沒有頭緒。

  「你不是因為作弊的事找我?」反正他早知道了,那就攤開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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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弊……」各式平版精裝版的書本佔滿書桌,郭近善拿起那些厚書,翻完以後倒過來,好似希望裏面能掉出什么。「嗯,你記得以後不可以作弊。」他微笑說了一句,然後彎下腰,滿頭大汗地打開抽屜,伸手進去掏探。

  望著消失在桌後、只露出發頂的男人,江破陣一時啞口,不禁道:

  「你叫我過來到底要做什么?」

  「我……啊!」終於找到了。郭近善拿著手裏的名片夾,高興地欲打直身站起,不料卻意外動到桌面上沒放好的論文,眼見書山就要坍塌,他躲都來不及躲……

  「喂!小心!」江破陣下意識地向前伸手拉他一把,把對方從危急當中解救出來。

  厚重的書本如同上石流般嘩啦啦地從書桌一角猛然掉落地面,似乎還能看到周圍有薄薄的灰塵漫起。

  郭近善愣了半晌,直到察覺江破陣抓著他,才回神說:

  「謝謝……謝謝你。」

  真是一個危險的房間,自己可不想蒙上作弊被抓便弒殺助教的罪名。江破陣放開手,耙了下頭發,嘆一口氣。

  「你究竟有什么事?」他沒精神再陪男人攪和了。

  「對不起,你明明沒空還被我耽擱。」郭近善連忙打開剛才找到的名片夾,抽出其中一張卡片遞給他。「這是你的吧?我一直在找這張健保卡的主人,沒想到你竟然和我在同一所學校裏。大概是太意外能見到你,上次原本就要還給你的,有點緊張就忘了。」他微紅著臉說。

  江破陣聞言,訝異地接過他遞來的健保卡。果然是自己的沒錯。所以……那天考試,他在看到自己時一臉吃驚,是因為這個緣故?

  去年新換發的新式健保卡上印有照片,郭近善會認識自己的長相並不稀奇,不過那張照片卻是國中畢業時拍的大頭照,和現在的模樣其實差別很大。總覺得邏輯和順序不大對,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如何遺失健保卡的,只能猜大概是很久以前看完感冒放進外套口袋,然後不知何時掉了;不過他也沒有意願去追問,總之這個男人只是要把東西物歸原主,就這么簡單而已。

  「那……沒事了?」江破陣挑眉。

  郭近善輕聲應道:「嗯。」

  他好像真的沒有要處分自己作弊的行為。江破陣望著郭近善溫良卻不夠好看的臉龐,想起自己之前還認為這家夥不上道。也許是誤會了,雖然說已做好心理準備,但能不被處罰那真是太好了。他遂道:

  「我走了。」趕著要去打工,但是一聲不響離開似乎有點奇怪,所以他才開口表示。

  「再見。」郭近善答道。

  江破陣並未響應:心裏想的是,以後也沒什么機會再見了。

  轉過身之際,郭近善卻又突然叫住他。

  「啊……等等!」

  又幹嘛?江破陣停下腳步,實在有點受不了男人拖拖拉拉的言行。

  郭近善語氣溫和,對他道:「那個……我只是想說,謝謝你。」

  如果是為了剛剛讓他免於被書砸死的事,他已經謝過了?。江破陣略感莫名其妙地,但也沒多說什么,點點頭示意;心裏揣想著他該不會等一下又要叫住自己吧?還是背過身走了。

  離打工時間還有四十分鐘。在走廊上轉過兩個彎後下樓梯,江破陣在確定男人再沒機會叫喚自己時,便開始加快腳步。

  他和這個叫郭近善的男人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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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剛考完,趁著放假連上兩天大夜班,回家把學校要交的實驗報告寫完,少少的睡了四個小時,若不是女朋友打手機來,江破陣還想繼續賴在床上。

  婉玲的語氣非常不開心,指責他為何放假都沒帶她出去玩。即便已經解釋過那么多次,婉玲似乎仍是無法了解他目前並沒有閒錢可供玩樂,就算拿出所剩無幾的溫柔請她這陣子稍微忍耐,她依舊任性地希望他能夠開車帶她去兜風。

  別說臨時借不到車,就算借到車,他也沒有油錢。如果想要見面的話,來家裏也可以,她卻毫無理由的拒絕。按捺住性子聽她抱怨他是一個多么冷淡的男朋友,甚至還扯到他是不是喜歡上別人或腳踏兩條船。他不知道她哪裏來的想象力。到處和其它男人聯誼的明明就是她自己,他都沒說話,她卻先來懷疑。

  在不怎么愉快的氣氛下收線,而婉玲的這通電話至少讓他想起自己今天還有課要上。

  起床盥洗換衣,他將課本放到背包裏,騎二十分鐘的車到達學校,剛剛好趕上。才找到座位坐下,報告立刻被同學借去抄寫,他也沒力氣管他們。

  老師依照慣例姍姍來遲,黑板上寫滿各種結合、分開的化學反應式,他強打起精神認真聽課;鐘響之後正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下好補充體力,卻望見有個不該出現的人走進教室。

  「各位同學好。啊,請等一等。」戴眼鏡的男人步上講臺,喚住正要離開教室的幾個學生。「不好意思,請大家聽我說明。你們的廖助教因為家裏有要事,所以暫時請假。這半個學期就由我來代替實驗助教的位置,以後若有什么事情,找我就可以了。」郭近善好似感覺不大習慣地輕聲說著,臉上是一貫的親善淺笑。

  還以為彼此會像以前一樣沒有任何交集,沒想到事情出乎預料。江破陣不免覺得意外。

  「班代,請把同學的報告收好交給我,今天之前都可以,謝謝。」

  江破陣睇著郭近善低聲對班代囑咐事項,說完之後抬起眼,結果視線不小心在自己身上停住。就算想當沒瞧見也不行,他們並未熟到必須打招呼,但撇開目光又太明顯,對方的樣子也是不知該有何反應的略怔,躊躇了一下才走過來。

  「你好。」郭近善溫聲問好。

  他不會圓滑一點微笑走開就好了?生澀的問候也實在引人發噱。江破陣忽然知道了郭近善為何有那種令自己不耐的感覺了,因為他說話過分禮貌。

  反正也不曉得要響應什么,誰教他要過來找自己,幹脆就保持沉默,看他摟下來要怎么辦。江破陣因為睡眠不足而帶有惡作劇成分地在心內忖道。

  郭近善見他沒答話,尷尬地頰側微紅,又說:

  「結果我成為你們的助教了,我們……好像有緣呢。」

  「跟你有緣要做什么?」心情不好,身體困倦,再加上想要補眠還被打擾,江破陣很不給面子地說道。

  郭近善停了一下,隨即垂眸道:「說的也是……」溫和的笑意有些些苦澀了。

  看到他那副碰釘子的可憐模樣,江破陣不禁覺得他每次在自己面前出現的時機都很不湊巧。

  「……我很累。」雖然不願被當成難相處的人,但他已經開始頭痛了,真的相當疲憊,必須立刻休息。

  「啊,抱歉。」郭近善發現自己打擾到他人,不敢再多說。「再見。」禮貌地道別,他走出教室。

  「喂!阿破,你在跟助教聊什么?」公關同學很快地趨近詢問。

  對於這種不識相的同學,他連敷衍應付都不打算浪費。正要趴下去睡的江破陣半抬起眼,表情變得陰沉。

  「什么都說了。」

  他只平淡地丟下一句話,公關同學的臉色瞬間發青。

  不管對方會怎么想,最好能讓同學好好反省。以臂為枕,江破陣埋頭睡趴在桌上,無論同學如何嚷嚷都打定主意充耳不聞。

  下一節沒課,他可以睡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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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的第五到第九節是化學實驗課。

  教授講解完課程概要和實驗流程之後,就會交給助教來帶實驗;教授有時候會在一旁輔助,因為做實驗的時間很久,偶爾也會出去休息,穿插有一陣沒一陣地巡視。

  以前那個廖助教會偷懶,常常在教授一踏出實驗室之後,也跟著不見人影,就算要問問題也不知要去哪裏找人,不過暫代的郭近善就完全不同了。

  到最後一組做完之前,他都沒有無故離開實驗室。有什么問題問他,他會很認真並且詳細地解說,就算那問題再怎么粗淺簡單,別的教授可能會先訓斥一頓不夠專心,他卻不會讓學生有羞於啟齒或難堪挫折的感受,而且很有耐心,語氣也相當溫和。

  也因此,不過只上兩次實驗課,班上的同學對他已經沒有陌生感了。

  「今天要使用腐蝕性較強的溶液,請各位同學要小心。」

  江破陣望見郭近善穿著過大的實驗白袍,一組一組地小心提醒。在男人走到他們這組的時候,他並沒有抬頭看向對方。

  旁邊的同學倒是說了句:

  「助教,你的實驗衣是不是太大了啊?」

  「啊……因為原本那件我拿去洗了,這是跟別人借的。」溫良的嗓音不好意思地說道。

  「助教,你的身材太弱雞了啦!」

  幾個同學有趣地取笑著。郭近善臉皮淡紅。江破陣始終做著自己的事,並未加入起哄,直到那個低柔的聲音結束短暫交談,喚著他:

  「你們做實驗要小心,江同學也是。」

  因為擔心他在旁邊沒聽見,所以郭近善才特別喊他。江破陣知道,卻沒有回答,只是點頭表示聽到了,男人隨即走向別組。

  「你是不是討厭助教啊?」同學不禁小聲地問道。

  江破陣並非討厭郭近善,只是沒有像其它人那樣熱絡而已。也許是由於之前種種的影響,只要想到自己在對方眼中大概是個只會作弊又沒禮貌的人,他就不大有想要接觸的欲望,即便那男人也許是個不錯的家夥。基本上而言,會和這個人繼續牽連,根本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沒有。」江破陣將燒杯遞給同學,說道:「這個實驗要做比較久,我晚上還得打工,手腳快點。」

  同學想起自己今天也有約會,於是很快地拿著器材去裝藥品了。

  江破陣使用定量管吸取溶液,混合實驗所需要的藥劑。在等待同學將最後一項藥品拿回來的空檔,他不經意睇見有人正指著課本請教郭近善問題,另外一個站在郭近善身後的同學,手裏持有藥品,卻分心和女生笑鬧。

  桌上的本生燈是開著的,蠟燭般大小的火光微微搖晃,那同學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斜了,江破陣正覺得不妙,下一刻,量筒裏的化學藥液倒出滴到火焰,僅是眨眼,紅黃色的火柱驟然迅速往上衝竄。

  「哇啊!」那同學嚇一大跳,急忙閃開。動作慌亂過大,扯到瓦斯管線。

  連接的本生燈就要被拉倒,背對的郭近善卻沒在後腦勺長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只在瞬間發生。

  在同學的驚聲尖叫當中,郭近善慢一拍地轉過臉,江破陣兩個大跨步接近,一手推開就要陷入危險的男人,一手擋住燃燒的本生燈以防翻倒在桌面燒到其它東西。

  「江破陣!」郭近善看到他徒手扶住高溫的本生燈,不覺驚訝地叫出他的全名。

  江破陣雖然立刻放開手,但掌心的皮層仍是被燙傷了。

  「哇!對不起!對不起!」同學驚慌失措地道歉。

  「你有沒有事?你的手……」郭近善焦急地抓住江破陣的臂膀,想要察看他的傷勢。

  江破陣垂眸睇著他憂慮的臉龐,握拳抽回自己的手,只道:

  「沒怎樣。」是有點刺痛,但應該沒什么大不了。

  「怎么會沒怎樣?!你確實是被燙到了啊!」郭近善仰首直視他,眼裏盡是著急。

  「只是小事。」班上的人都停住動作往這裏看,江破陣皺眉道:「助教,我還要做實驗。」

  「不行!」郭近善再次抓住他的手臂。「你跟我來!」

  那句嚴厲的「不行」令江破陣微怔。態度總是溫和有禮的男人隨即強硬地拉著他往實驗室外面走。

  明明身材和氣力有很大的差別,以郭近善那種瘦弱的體格而言,自己其實只要手一揮就可以輕易掙脫這種束縛,但江破陣卻因為對他焦心的側臉感覺訝異,而意外失去主導地位,只能跟隨對方的腳步。

  郭近善拉著他到洗手臺,扭開水龍頭衝冷水。

  五分鐘後,江破陣開始瞪著他的頭頂。

  「好了吧?」
郭近善不發一語,拿出自己的手帕整個弄溼,鋪在他燙傷的手掌上,接著很快地把他帶到保健中心去。

  「……傷口的水泡不可以弄破,不然會細菌感染喔。」醫師在看過之後,便用優碘消毒,「這兩天傷口會有點不適,一個禮拜後會脫皮,自己能夠痊愈。」

  受傷的左手掌隨即被繃帶包扎起來。

  「大驚小怪。」在走出保健中心時,江破陣的低語只針對郭近善一人。「我可以回去做實驗了吧?」也不等男人說話,他就自己走回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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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你有沒有事?」

  一踏進實驗室,造成意外的同學滿臉愧疚,連忙上前關心。

  「沒什么。」江破陣平淡說道,步向自己的組別。

  「可是你包成那樣……」

  「防止我碰到傷口而已。」江破陣抬眼,剛好看到郭近善也進入實驗室,朝著自己走來,他的脖子還是那樣習慣性地往左微歪,怪模怪樣的。「我晚上還要去打工,現在只想快點做完實驗。」

  「……不好意思。」同學本來還想說什么,見他的動作真的沒有太大異常,又道了次歉。轉身瞧見郭近善站在旁邊,他也歉疚道:「對不起,助教。」

  「不……」郭近善楞了楞,半晌,表情好像醒悟過來,忙說:「不要緊,以後小心注意就好。」

  那同學回到自己的組別後,郭近善像是沉思住,猶豫地望了江破陣一眼,但沒有再多說,緩緩地走開了。

  江破陣做著自己分內的工作,同組的人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也就相信他根本沒事。

  因為必須等待兩個小時來產生化學作用,所以這一次的實驗每組都差不多時間結束。好不容易在五點多的時候終於取得全部數據,將器材清洗收拾幹凈,江破陣拿起背包就要走人。

  「江同學……江破陣,你等一下。」

  江破陣一回頭,就見郭近善穿著白袍快步走向自己。

  「我剛才聽到你說的話……你現在要去打工嗎?」郭近善開口道。

  「對。」

  「那……我陪你去吧。」

  「什么?」江破陣還以為自己聽錯,不禁反問。

  「你受傷不方便,我陪你去打工的地方說明一下。」郭近善的表情相當正經。

  江破陣睇著他,心想:為什么自己剛才不幹脆當作沒聽到這男人喊自己?

  「不必了。」他忍耐地說。

  「可是……」

  「你太誇張了。」江破陣一時脫口,卻也覺得說出來讓對方知道沒什么不好。

  郭近善望著他一會兒,隨即低下頭。

  「你在我帶實驗的時候出意外,而且……是因為救我才受的傷,」他輕輕地說:「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啊。」

  「這沒什么大不了,我只是湊巧把手伸出去而已。」

  「……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對於男人不知所雲的話,江破陣的反應是錯愕地瞪大眼睛。

  「什么?!」絕對沒有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男生在被那三個字「稱讚」後會立刻快樂地笑開來。

  「你不想讓同學擔心,所以盡量表現出沒事的樣子。我帶你去保健中心的時候,你不太高興,後來立刻回實驗室,都是因為不願讓同學太內疚。」郭近善微微嘆息,輕聲道:「我就沒有想得那么周到……」

  因為那原本就沒什么!江破陣並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哪裏算得上是「好孩子」,倒是覺得郭近善對任何事都太過認真。他翻白眼道:「我要走了。」打工的時間要到了。

  他背身跨出步伐之際,郭近善啟唇道:「謝謝你。」

  江破陣不曾停下,這次真的當作沒聽見,仍舊往前走。

  身後那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卻又更細微傳遞而來:「我好像……老是受到你的幫助。」

  也不過才今天這次而已吧?

  江破陣已經忘了上回把男人從書堆裏救出來的事了,他只希望現在路上不要塞車,自己才能夠準時順利地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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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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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開除了。

  只因為他左手不便就叫他明天不必再去上班。在這間距離家裏最近的便利商店打工兩個月,他雖然可以感覺店長為人有點小氣,卻沒想到他竟會勢利到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江破陣不滿到極點。這種爛店,就算勉強待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什么好事,慶幸的是,店長並沒敢借口扣住薪水不給。

  他想,自己以後永遠不會光顧這家便利商店了。

  在學校的公告欄上找尋適合自己的打工機會。他是不想再去便利商店打工了,錢少事情又多。最好有附餐,但是快餐店的投資報酬率跟便利商店差不多,況且時間也很難配合;輕松的,要不家教好了,但沒有認識的,實在不大容易找到機會。

  煩惱著找工作的事走進系館,一個男人也剛好步下樓梯。

  視線相遇的那一刻,江破陣看到郭近善表情微怔,隨即很快地朝自己走來。

  「你好。」他輕聲打著招呼。

  江破陣雖然很希望對方對自己視而不見,但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只認識幾個禮拜,但他已經清楚郭近善並非不會察言觀色,昨天去保健中心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他的不悅,只是,看到人就要問好,也許是男人從小的家訓。他嘲諷地想。

  「你的手還好嗎?昨天打工……有沒有影響?」郭近善關心道。

  那張真心憂慮的文弱臉孔,讓江破陣突生一種莫名的惡劣念頭。

  「還好,不過反正以後也不用去了。」他沒有講得很明白,是引誘式的說法。

  「咦?」郭近善果然急忙問:「難道你……你離職了?」

  江破陣誇張地嘆口氣。

  「只是暫時不能搬重物罷了,雖然是打工性質,但是遇到這樣的事情也只能認了。」這倒是真心話。店長大概認為同樣的工資可以找到更強壯的人比較不浪費。「不過這下子,連今天的飯錢都沒有了。」昨天走人前才拿到薪水,事實上是還可以撐兩個星期,不過負債卻無法減少。

  「你……缺錢?」郭近善又楞楞地順著他的話尾問道。

  「不缺就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他斜瞥男人,語氣像是在責怪對方遲鈍。

  「啊……對不起。」郭近善只能道歉,偏著頭道:「你……」

  「你老是歪著脖子說話,看了真的很怪。」江破陣批評道,純粹只是在對他遷怒而已。

  「啊?」郭近善一呆,低下臉之後不再抬起。「對不起。」

  好像只有那三個字可以說似的。鐘聲這時恰巧響起,江破陣聳聳肩,道:「我要上課了。」隨即越過男人走離。

  進到教室裏找到位子坐下,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言行似乎不夠成熟。

  以前念書的時候,班上都會有那種容易遭排擠的同學,雖然他曾經很疑惑那樣去欺負一個人究竟有什么意義,不過在認識郭近善之後,他想自己明白了。

  即便沒有任何理由,那只是一種發泄,以及微妙的快感。

  郭近善替自己撿回遺失的證件並且歸還,知道自己作弊也不曾處罰,態度和語氣總是那么溫善……雖然知曉他並不是故意惹到自己,但就是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很糟糕。

  下午上完課後,因為已經不必打工,江破陣繞了路去女友的學校。原本是打算接她放學,也用手機聯絡好了,不料到達的時候女友同學卻說她有事先走了。

  婉玲對他的不滿,他並不是不清楚,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困難;有事情就幹脆攤開來講,像這樣帶有耍手段意味的抗議行為,只會讓彼此都不高興。

  撲了個空,帶著不怎么愉快的情緒回到家裏,在自己房間整理實驗結果報告。看著那繁復非常的數據,因為新組裝的計算機設備沒有像以前那臺那么完善,所以用計算機繪制圖表的時候有些不順。

  他想要跑得更快的處理器。雖然這么想,自己卻沒錢還欠債。

  憶起還得找打工的事,他的心情就更加惡劣了。

  一直都沒有什么好事發生。到底為什么會這么倒霉?懷抱這樣低潮的心思,隔天早上第一堂又是大刀王的課,他已經在學期初蹺過一次課,那表示接下來每堂都得準時出現,否則就會被當掉。

  起了個大早衝去學校點名,上大刀王的課非常累人,不僅是由於上午第一節的緣故,大刀王所教的是內容復雜的化學數學,說話又有濃重的口音,推測是山東還是哪裏的鄉音,總之有時會聽不懂在講什么。大刀王的板書還非常淩亂,甚至會三行粉筆字迭寫在一起,然後問學生們「懂不懂?」而且習慣中間不休息拉長講課時間,連上兩節課以後,好不容易才從痛苦當中解脫。

  所幸化學數學是江破陣拿手的強項,對於數字和計算之類的科目他向來相當敏銳,所以才會選擇報考第二類組。如果只看考試成績的話,他有信心過關,只不過,這樣上課真的像是一種疲勞轟炸。

  將筆記放入背包裏,才走出教室,一個人影忽然由右後方接近。

  「你要不要來幫我的忙?」

  江破陣一回頭,就見郭近善手持書本,站在自己身旁。

  「什么?」

  先別說他怎么會等在這裏,對於那沒頭沒腦的問題,江破陣根本反應不過來。

  「那個……」大概自知過於突兀,郭近善雙頰淡淡地紅了,說道:「最近實驗室接了好幾個計劃,我正在幫教授處理近年來的論文和數據,一個人是有點辛苦,如果你可以來幫忙,只要平常上課的空檔就好……當然,我是會付錢給你的。」

  江破陣聞言一怔,卻立即掌握住情況。

  還真是容易理解啊!他忍不住覺得對方好笑。反正郭近善就是感覺虧欠自己,所以才找到這種「幫忙」想要彌補他吧?

  「喔,那你要給我多少錢?」他隨口問。

  郭近善一愣,像是沒有預料到會被這么問,垂頭半晌,低聲道:

  「六……六千。」

  「一個月六千?你知不知道我打工一個月可以賺多少?」

  「不知道。」郭近善老實地搖頭。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幫我了?」江破陣沒有保留地戳穿他。

  郭近善立刻為難地低下臉。

  江破陣在便利商店的時薪是八十元,一次七個小時,一個星期大約上班三天,換算起來一個月差不多近七千,如果排到大夜班的話可以增加五百左右。其實和郭近善的六千元沒有差多少,但他一瞬間就是想給對方難堪。衝動過後,他不禁心想:自己為何又針對這男人?

  嚴格說來,郭近善也算是好意,不願意的話拒絕掉就好了,何必諷刺?昨天好像才提醒過自己,怎么今天還是把脾氣發泄在這男人身上?對於最近煩躁的自己,江破陣也有點厭惡了。

  他抬手耙了下頭發,嘆口氣。

  「你不用為我費心思了,我會自己解決。」終於試著和緩說道。

  郭近善沉默住,隨後勉強露出抱歉的微笑。

  「那……對不起。打擾你了。」

  識相地走開了。

  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總覺得男人微微歪著頭的背影看來有些落寞。大概是自己對他的態度從未好過的錯覺吧。
那樣不錯的打工機會,江破陣沒想到自己竟會抗拒。

  稍後思及這點,勉強找到的理由,只是因為對方是郭近善。

  對於一個總是在不對的時間出現的家夥,江破陣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不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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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現自己的手機被停話的那一天,江破陣才感覺後悔沒有答應郭近善的「幫助」。

  雖然只是區區的基本費三百元;就算再怎么節省,平常的機車油錢和餐費還是讓他入不敷出。把手機視為電動玩具之類僅供玩樂用途的母親,當然不可能慷慨地給錢讓兒子繳款。

  人是一種慣性的動物,就好似現在的電視機缺少遙控器會讓人覺得轉臺非常麻煩,他已經想不起來以前自己沒有手機是怎么過日子的;當然他還是可以忍受不便暫時別用,但是卻讓他警覺「沒錢」這件事已經開始造成自己的生活困擾了。

  要找打工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平常還得上課,要兼顧學業又要賺錢,先前兩個月的經歷已經讓他覺得有些吃不消,所以無法輕易決定該選擇如何的工作。

  然而,會想起郭近善所說的幫忙整理資料,則是過一個星期再度上實驗課的時候。

  上個禮拜過大的白袍已經換回合身的尺寸,江破陣望著他在前面的組別,極有耐心地重復說明萃取及滴定的步驟。

  或許是因為察覺到視線,所以郭近善微微地別過臉,在發現江破陣的確是在看著自己時,就像怕生的動物一樣,急忙撇開交會的目光,垂首露出尷尬又疑惑的表情。

  如果是利用在學校的空檔來做事,這樣或許就不會那么累了,而且也能夠挪出一些自己的時間,雖然錢少一點,但總歸來說,還是對自己比較好……江破陣思考著郭近善之前的提議,眼神並未移開。

  因為這樣,所以男人終於走近他。

  「有什么問題嗎?」郭近善輕聲問,臉上帶著掩飾不安的淡笑。

  「你……」江破陣才開口就停住。先前拒絕他的是自己,現在自己又要反悔,好像沒有道理。雖然猜測郭近善不是會挖苦或給人難堪的人,但是卻覺得有點拉不下臉。「……沒事。」最後,他還是這么說道。

  隨即做著手裏的實驗,沒再理會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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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自作多情過來給人嫌似的,郭近善相當難為情,只能安靜地走開。

  其實根本就沒發生什么,自己只是要問他可不可以去打工就好了,想那么多實在太無聊了。江破陣心裏明白,但是機會卻又再次喪失。

  「對了,聽說你手機被停了?」

  「你真的山窮水盡了啊?哈哈!」

  那種貧窮帶來的困擾和不便,只有當事人才能夠深刻體會。同組同學們的閒聊一點都不有趣,江破陣笑不出來。

  下午四點五十分,實驗提早完成,因為輪到自己這組當值日,所以得留下來打掃,幸好最後做完的一組並沒拖延多少時間。花了十分鐘拖完地,將共享的器材點清繳交回去,江破陣走出實驗室,剛好看到郭近善拿著鑰匙要來鎖門。

  「啊……」擦身而過之際,郭近善略帶猶豫地出聲:「那個……你的左手……上次的燙傷好了嗎?」

  早就不痛了,繃帶在第二天時他就自己拆掉,水泡也脫了皮,可以說是接近完全痊愈。江破陣點點頭。

  「嗯。」

  「這樣……那就好。」郭近善明顯松口氣,寬心地微笑,跟著像是認為自己討人厭般,趕緊回身打算離開。

  「喂!」等察覺的時候,江破陣已經喚住對方。

  彷佛不確定那聲呼喊叫的是自己,郭近善回頭的動作相當遲疑。

  「……咦?」

  江破陣睇住他,讓他知曉自己的確是在喚他了。這或許是江破陣頭一回主動對他開口,所以郭近善臉上的表情看來十分訝異。

  跟自尊或放下身段完全無關,問題是要到哪裏去找這么符合需要的打工機會?與其浪費時間一無所獲,還是不要再考慮了,問他吧。江破陣尋找理由說服自己,深知這回再不開口,以後自己也絕對說不出來了。

  他望著郭近善,過了一會兒,才道:

  「你上次講的事情……還有沒有效?」

  郭近善楞了楞,無言好久才想起那指的是什么。

  「當然……有效。」

  「那我可以去幫忙嗎?」

  郭近善一怔,好像無法肯定自己是否聽錯般地停頓住,半晌都沒有說話。

  周圍流轉的氣氛太不自在。就在江破陣悶悶地覺得後悔問他果然不是個好主意時,郭近善笑了。

  他輕輕地微笑著,鏡片底下的單眼皮甚至瞇起,不知為什么而那樣高興。

  因為那個笑容實在太溫柔了,有那么一瞬間,江破陣幾乎忘記自己該要如何反應。

  「好啊。」男人非常溫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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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破陣將自己的課表抄寫完後交給郭近善。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有空堂,就算是課最多的星期二也有一節:雖然實際上還有多餘的空閒,但他給郭近善的課表,在星期二和四卻是填得滿滿的,這樣就表示他有空幫忙的時間只有一、三、五,三天而已。

  「你修好多課啊……」郭近善在看到他的課表時,頗有感想地說了一句。但那沒有絲毫懷疑的成分在內,全然是感覺厲害以及佩服的口氣。

  希望在學校能夠擁有一些私人時間。因為這個理由,所以江破陣才會將空堂較少的星期二及星期四寫滿,這樣男人就沒理由佔用這兩天。

  不像小氣的店長計較工時,一個月六千元的整理資料打工,郭近善不曾詳細規範,只在看完課表以後,用那低柔的嗓音和他約定從下星期一開始。

  於是,星期一在上完課之後,他就騎著平常自己在校園內使用的腳踏車,前往已經去過兩次的大氣科學館。

  上到三樓後,他直接走到那個位於偏僻角落的小房間。門是關著的,他舉手敲門,等了幾秒,裏面卻安安靜靜,他再敲一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該不會不在吧?不是已經約好了嗎?把他叫來,自己卻沒出現,太差勁了吧?才感覺被放鴿子而生氣地這么想著,背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江破陣轉過身。

  「啊……你已經來了!」郭近善抱著書本,微喘地步向他。「真對不起……我剛剛才做完實驗。」他從口袋裏拿出鑰匙開門。

  實驗……對了,這家夥還是研究生。江破陣好像頭一次認知到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學生。

  雖然郭近善的氣質和大學生沒什么兩樣,但因為他總是和老師並肩站在教室前面的位置,久了之後似乎也就漸漸忘了他原有的身分。

  江破陣環顧四周,整個空間還是堆滿亂七八糟的論文和數據。等他轉回視線,男人已經抱著計算機鍵盤坐在書堆裏。

  「我要做什么?」他問。

  「咦?」郭近善有些不知所措地仰首,左右瞧了瞧,指著一角道:「你……你先將那裏的論文照編號排好,放在左邊的書櫃上就行了。謝謝你。」

  他並不是義務來幫忙,而是拿錢做事的。無論如何都不忘禮貌的男人,那句道謝實在令江破陣覺得滑稽。

  數十本的論文雖多,但照號碼把東西排好並不是什么困難的事情,不到半個小時,他就把第一項工作完成了。

  「喂。」他開口叫著郭近善,對方不知何時已把眼鏡摘掉,近距離地直視面前的計算機屏幕,恍若未聞。所以他又喚了第二次。「喂!」

  郭近善像是嚇了一跳地彈起來,放在膝蓋上敲打的無線鍵盤差點掉在地上。

  「啊、啊!」急忙抓穩東西,他狼狽地望向江破陣。「你……叫我?什么事?」

  不懂對方為何如此驚訝,江破陣挑眉,只是道:

  「做完了。然後呢?」

  郭近善看著整齊的書櫃,眨了眨眼。

  「然後……然後……」他忙低下頭,在周圍翻找,努力取出幾個數據夾。「那……請你把這些講義照頁數釘好。麻煩了。」終於又找出一件可以做的事情,他微微地笑了。

  察覺男人慌亂的態度,江破陣心裏有個底,卻什么都不說地接過數據夾。剛剛清出論文的位置剛好擺放了一張茶幾和兩張椅子,他坐在椅上,不發一語地整理起來。這次比較久,但也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

  完成後,江破陣站起身走近郭近善,道:「我做完了。」將弄好的資料放在他身旁。

  他站在郭近善的左後方說話,對方並未立刻有反應,反而是放落活頁夾的動作才讓男人遲緩地發現他的存在。

  「呃?!」郭近善沒有預料到身旁有人,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的時候,脖子習慣地微往左偏。「……怎么了?」他溫聲問。

  江破陣忽然覺得有一種違和感。是哪裏不對勁……

  他瞥視到郭近善順手放在書堆上的眼鏡--那是一副有些特別的眼鏡,在鏡腳之處,有一小截加裝上去的部份,米白色的耳挂,像是某種在電視上看過的輔助器具。

  江破陣一怔,不覺脫口問道:「你的聽力有問題?」

  郭近善愣住,順著他的視線拿起自己的眼鏡。

  「……右邊聲音只是小一點,左邊……幾乎聽不到,不過,有助聽器幫忙就沒問題了。」他緩慢說明,然後戴上眼鏡,用不會讓任何人感到介意的輕柔語氣接著說:「平常其實沒什么妨凝,我還考過駕照呢。眼鏡和助聽器是裝在一起的,因為使用計算機的關系,眼睛會疲倦,所以我才拿下來。」

  所以郭近善在聆聽別人說話時總是稍微地側著頸項,那是由於只有一只耳朵聽得比較清楚的緣故。

  可能是鏡腳被頭發遮掩住的關系,也或許是自己從沒有仔細注意過他;無論如何,現在得知事實,江破陣一時不曉得該有何想法,只是憶起竟然曾經那么不客氣地指責他的怪異。他的言行其實和健康的人沒什么不同,不曾讓人感覺到他聽力不佳,倘若自己不是看到那個加裝在眼鏡上的小小助聽器,根本不會知道他的聽覺有障礙。

  但當面直接詢問的行為實在欠缺考慮,現在難道自己必須安慰對方,還是鼓勵之類的?突兀的關心和關懷,實在太過矯情和做作,他江破陣辦不到,但是什么都不說就無法接話,心裏也有疙瘩……

  彷佛明白他的想法,郭近善微微一笑,對他道:「沒有事了,你可以回去。」

  江破陣知道他是為化解凝窒的氣氛才那樣講,被冒犯的人還幫冒犯者設想,不知道該說對方人太好還是偽善。有那么一瞬,他腦袋裏忽然閃過真想看看這個男人發脾氣的詭異念頭。

  「那我走了。」他走到男人右方才道。

  「嗯。再見。」郭近善道別,轉眸看著計算機上的圖表。

  開門走出去之前,江破陣停頓了一下,然後回過身。睇著男人專注的平凡臉龐半晌,大聲道:「我星期三會再來!」

  原本瞇眼盯著屏幕的郭近善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嚇得抬起臉,江破陣卻已關上門離去了。

  呆望住門口良久,男人先是低垂頸項,隨即唇畔露出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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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出現的時候,江破陣對郭近善的態度一如以往,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不會再站在男人的左方說話了。

  郭近善老是給他整理書櫃或編排資料的簡單工作,江破陣索性一口氣將雜亂的環境清空出來,在對方再也找不到事情給他做的時候,他幹脆戳穿男人的、心思--

  「比較需要幫助的是你計算機裏面正在進行的作業吧?我可是要拿錢的,你也不必在意這么多。你把我叫來卻不讓我負應負的責任,我反而會覺得被耍了。」

  郭近善在怔楞好一會兒後,只是低低地道了句:「對不起。」

  他抱歉地開始說明計算機裏的研究計劃以及建檔工作。江破陣雖然對計算機之類的東西還算在行,但郭近善使用的數據程武剛好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不過在男人的解說之下,他很快地就上手進入狀況。

  因此,郭近善從研究室裏借來另一臺手提電腦給江破陣使用,也多加了一張椅子。兩個人就在小小的數據房內將書櫃上面的文件持續數字化建檔存放。

  半個月後,江破陣不僅沒有感覺疲乏,反而愈來愈有興趣。因為那些數據研究的是大氣化學,他看到不少自己學業領域的專門字詞,很多觀點是他尚未學到或者上課時不曾聯想過的方向,意外藉此學到許多新的東西。

  就連看著電視上某部災難電影的預告片時,江破陣甚至還會想起計算機裏那些空氣污染以及酸雨檢測的圖表。

  「這是什么?」

  慣例地按照空堂時間來幫忙,在拿起一本原文書時,有幾張像是照片的東西掉了出來。江破陣低身撿起。確實是照片沒有錯,接近全黑的背景,僅在中央處有一顆小小的圓球。

  「啊!那是我不小心夾在課本裏帶來的。」郭近善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打算取回。

  江破陣只將原文書遞還給他。問道:「照片裏面是什么?」

  「是木星。」郭近善說道。

  「木星?」江破陣微訝,瞅著照片裏有間隔色條紋的圓球。「你拍的?」

  「嗯。」

  「怎么拍的?」

  「我用天文望遠鏡……」

  「你有可以拍到木星的天文望遠鏡?」江破陣疑惑。

  郭近善微微一笑,輕緩地說:「只要用一般的天文望遠鏡,差不多是60mm72倍的,就可以看到木星了。」語畢,他再道:「我也是在買了望遠鏡後才知道,原來站在地球上真的可以看外層空間的星球看得那么清楚。」

  江破陣難得臉皮發熱。他不記得以前念書的時候有沒有學過這種東西,但他剛剛的確是想起了天文館裏那種特大號的哈伯望遠鏡。

  將照片還給郭近善。對方躊躇了下,歪著頭對他問道:

  「你喜歡嗎?」

  問題來得突然,江破陣辨別不出他所說的喜歡是指望遠鏡、木星還是天文觀測,但自己確實是感到頗為好奇沒錯。

  「有一點興趣。」他回答。

  「這樣……」郭近善低首,輕語後又抬起臉來。「那個……我偶爾會開車帶著望遠鏡去陽明山觀看天空,夏季天氣好的時候,星星像是滿山遍野似……」他彷佛在回憶那樣難忘的美麗景致般緩緩說著。

  「開車?」江破陣有幾次看見他拿著儲值卡,所以知道他是坐捷運來學校的。

  郭近善輕輕地笑著解釋:「以前出過一次車禍,雖然沒什么事,但為了讓家人放心,我很少開車或騎車,幾乎都是搭乘大眾交通工具。」

  也許郭近善的家人真正擔心的是他的聽覺障礙。必須帶助聽器輔助的男人,就算向家人說明車禍的理由,他們或許還是會不自禁地懷疑造成車禍的原因很可能是聽力問題,即便他戴上助聽器後就跟健康的人沒有太大差別,也持有通過審核的駕照證明,卻仍然無法抹滅這樣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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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句「讓家人放心」,江破陣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你為什么會來化學系當實驗助教?」他很早就想問了,恰好現在適合開口。

  就算同是理學院,所學部份相關,但怎么會是別系的人來替代?

  郭近善驀地紅了臉,連耳朵都染上朱色,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樣。

  「那個……期中考那天,你們的廖助教有急事,所以是突發狀況,我剛好有空。後來、後來……」支支吾吾的。

  那種坐立不安的模樣實在非常怪異,江破陣忍不住覺得他若是因為極度緊張而當場昏倒,自己大概也不會驚訝。

  「後來?」他挑起眉頭。

  郭近善閉了閉眼,宛如做錯事般地垂著頭小聲道:

  「後來,廖助教家裏的事必須請半學期的假……以前大學的時候,我也修過教授的實驗課,所以教授認識我……我是自己去拜托教授的。」不只拜托,還加上請求,以及保證自己會盡力且認真地帶領實驗,因為只有半學期,好不容易老師才答應了。郭近善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為什么要去拜托?一個疑問解答之後,又再冒出另一個。江破陣心想郭近善曾經提過自己想當老師,可能是希望能夠藉此觀摩。

  找到一個說得通的道理,他也就沒再追問了。

  而在將心思放回計算機屏幕上時,他意外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置於鍵盤上的指尖細微地顫著。

  是因為冷氣太冷嗎?江破陣並沒有那樣的感受,但還是不自覺地睇向空調標示的液晶數字。

  在他考慮要不要將室內溫度調整一下的時候,郭近善忽然出聲了:

  「請問……」

  「什么?」江破陣轉動視線,改為望著他。已經很習慣男人使用過度禮貌的詞句交談。

  郭近善雖然是在對他說話,眼睛卻直盯著屏幕裏的表格和文字。

  「你……喜歡用望遠鏡看星星嗎?」

  江破陣不懂他為何又問一遍,這個話題之前不是已經結束了?以為他的問題和先前意指的相同,於是江破陣也頗覺無聊地又回答一次:

  「有一點興趣。」

  「是嗎……」他低喃著垂下眸,就沒再說什么了。

  那天,江破陣整日都覺得郭近善泛紅的臉頰好像生了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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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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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前的三天,江破陣接到婉玲的邀約。

  已經鬧很久脾氣的女友,溫柔地打電話來說要替他慶祝。自從幫忙郭近善整理數據後,江破陣終於可以空出時間,因為自覺前陣子的冷淡,只要情況許可,他都會去載女友回家,假日的時候也會找她出來,雖然還是沒有閒錢玩樂,但他認為只要逛個街吃點東西也好。

  縱使女友不像之前熱戀時那樣,只要能夠見面,就表現出非常開心和滿足的模樣,他也覺得或許還需要一些時候來慢慢讓她消氣。除去幾個特別節日,江破陣平常並不會特別費心思,但身為男朋友應該要做的事情,他也盡量稱職。

  就算他出去玩,也是有底線的;花心或腳踏兩條船的行為,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像是最近才有女同學對他告白,對方的樣貌清純美麗,表明心意的時候,紅透的雙頰如蘋果般可愛,那種害羞纖弱的感覺,很容易讓男性心動。不過他卻誠實的以自己有女朋友的理由拒絕了。

  在戀愛及感情方面,江破陣無法將自己歸類為屬於如何的人,但是他對那種玩弄他人心情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

  他曾經交往過三個女朋友,全都是對方主動他才交往。望著和自己選修同一堂課的羞怯女同學,江破陣不知道她喜歡自己哪裏,一個星期只有兩節課的聯系,而且他們根本沒有交談過,他甚至不大記得她的名字,這樣的情況下,她為什么會喜歡上自己?

  只要用眼睛就能夠確認了解的部份,是外表。

  他並不覺得自己多么偉大,可能也有很多連自己都沒發現的膚淺地方。但去除外在的條件,自己有沒有談過一種只愛上對方的心的戀愛?因為認識對方而彼此交心,然後深深地愛上。雖然他從未耽溺於情愛,但或許他希望能夠擁有一次這樣的戀情。

  生日那天他還要上課打工,預定在郭近善那裏待到六點就走,隔天是不必來的星期四,但他打算出現,以補償今天提早離開的時間,就算郭近善沒規定,他也不願佔便宜。

  將手上的檔案做個儲存的動作,江破陣看了下表,差不多到預定走人的時候了。站起身要收拾東西,不料這個動作卻嚇到旁邊的人。

  「啊!」郭近善輕呼一聲,像是受驚非常。

  江破陣一頓,不覺看向他。

  郭近善滿臉通紅,難為情地低下頭,尷尬解釋道:「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他今天的確很心不在焉,不是弄錯數據日期,就是望著計算機發呆,有好幾次都是江破陣及早發現,否則弄好的檔案一定混亂一片。

  「我今天想先走。」他對男人道。

  「咦?」郭近善彷佛清醒過來般地抬起臉。

  江破陣拿起背包,想著要不要順便和他約一下明天的時間,不然沒有鑰匙自己也無法進入。

  尚未出聲,郭近善卻先站起來說道:「那個、那個……今天……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呢。」

  江破陣不明所以地望了望窗戶外,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沒錯。

  彷佛現在不開口就再也沒機會似地,郭近善努力地道:「我今天把天文望遠鏡帶來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上?」

  江破陣聞言怔住,來不及有其它聯想,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他很快地接起,是女友來電提醒約會的時間;說明自己不會遲到後,他收了線。

  再次睇向郭近善,他不知為何按住左耳,發呆般地望著地面。

  江破陣心裏感覺怪異,道:「我和女朋友約好了,不能和你去。不好意思。」是很普通的婉拒。

  不曉得是否是錯覺,郭近善的臉色看來有一些蒼白。

  「不……」他微微地出神,低聲自語著:「原來你有女朋友啊……那是當然的吧。我怎么……怎么會從來沒想過……」

  「什么?」江破陣沒聽清楚。

  郭近善宛如自深夢裏清醒過來,忙道:「不、沒什么。」他露出相當輕微的笑,「是我太突然了……真抱歉。」

  江破陣凝視著他溫和的臉龐,說:「我可以先走嗎?」

  「嗯。再見。」郭近善輕聲道別。

  江破陣點點頭之後,走出狹小的數據室。

  ……郭近善會約自己出去讓他感覺頗為意外。他們雖然算是常見面,卻不是很熟,雙方的關系也不是建築在有空就一同玩樂的朋友立場上面,那么,他為什么會用那樣生澀的口吻邀請自己?

  雖然覺得奇怪,但這種事情也沒什么好在乎的。江破陣騎上摩托車,直往約好的餐廳和女友會合。

  婉玲訂位的地方,是一間風評不錯的西式餐廳;套餐型式的菜單,由中央廚房統一烹調,菜色都是搭配好的,隨著平價三百到稍貴一點一千左右不等的價錢,有五道菜以及七道菜的選擇,是時下相當流行的吃法。

  今日特別粧扮過的美麗女友,在主菜吃完時都是一副溫順可人的模樣,原本最近感到彼此感情有些淡化的江破陣,開始認為女友若願意經營下去的話,他也會繼續喜歡她。不過這樣順利的一切,在甜點上來之後、女友手機響起的一刻粉碎了。

  「是嗎?那你現在來接我吧。」晚餐都還沒結束,當著自己男朋友的面,婉玲在電話裏答應其它人的邀約。巧笑嫣然地收線,她對江破陣愉快地說道:「破陣,你知道嗎?其實這段日子,一直有個男生在追我,就是剛剛在電話裏的那個,他跟你一樣又高又帥,雖然念的學校差一點,不過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呢。」

  江破陣冷眼看著自己的女友,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婉玲繼續道:「等會兒他就要來接我了,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就幫我拒絕他,把我搶回來,這樣我才能確定你是真心愛我的。」

  嬌美的女友這樣要求著。江破陣卻異常沉默。

  忽然有一種想笑的念頭令他勾起嘴角。十分鐘前還以為兩人可以走下去的想法,讓他感覺自己好像笨蛋一樣。

  為什么她要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試探他?就算他們彼此問的確存在著某些問題,但是,這是他和她之間的感情,也是他和她之間的事情,為何一定要別的男人才能襯托出他的真誠?

  她是想成為一個被許多男人拱著的公主殿下,然後等待勇敢的騎士鬥個你死我活,再來得到美麗嬌貴的她嗎?!

  那種無謂的優越感對她而言就代表愛情?

  ……真無聊。

  江破陣面無表情,平靜地說道:「妳是在哪裏認識對方的?妳最喜歡的聯誼嗎?」

  聞言,婉玲微惱道:「那不是重點!」

  「不是重點?」他端起餐後咖啡喝一口,還是那樣漠然。「妳為什么要給他手機號碼?妳是不是對他也有意思?」

  「那又怎樣?!我本來就有選擇的權利。」她不諱言。

  「嗯,我知道。」他冷淡道。

  這就是她的感情觀,江破陣非常清楚。他不會說自己很開放,但在男女的觀念上至少絕不算保守。在交往之後,他就知道她不是處女,不過那並非重點,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時能專心一意地對待他,他真的不會介懷。

  但是現在,他卻感受不到她的愛。

  「妳真無聊。」江破陣誠實地把自己的心聲講出來,婉玲頓時臉色鐵青。

  男朋友不管有沒有空都得陪她,就算他有困難,她也不會體諒,照樣嬌蠻任性;不高興的時候就耍人,心情好的時候就要他配合和她出去亮相。在有其它競爭者時,他還必須挺身而出鬥垮對方。婉玲注重的只有她自己,一切都源於她的自私。

  婉玲當初為什么會選擇他?他們在初見之前完全不認識,只是一天的相處,她就找來學校。想到他們是因為一場同學拉他去作陪的聯誼而認識的,江破陣忽然覺得自己跟手機裏面那個男人沒有兩樣,只要身材學歷長相經過她的審核認可,大概就會被她看上。

  只要符合這些條件就好,對象不是江破陣這個人也完全無所謂。

  他感覺不到婉玲對自己的愛。

  如果對婉玲來說,這就是她所要的感情的話,那么和他想要的已經產生嚴重分歧。

  因為江破陣的態度始終相當冷靜,婉玲便裝腔作勢地拿起包包,道:

  「你、你不留我?那個男的已經來了,我要走了喔!」

  江破陣覺得可笑,也很荒謬。她再次試驗的行止讓他心冷。

  「妳走吧。我們分手。」他平淡地說出決絕的話。

  婉玲震驚地瞪著他,完全沒想到他竟會如此輕松地就要分手,本來不應該這樣的啊!他怎么會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沒有挽留自己呢?!

  兩男爭奪自己的夢幻戲碼完全走樣,一時不知該如何,她抖著唇逞氣道:

  「我、我真的要走了喔!」

  他放下所剩無幾的咖啡,低沉說:

  「我不說再見,因為我們以後應該沒什么機會見面。」意思就是連朋友都不要當比較好。

  婉玲倒抽一口氣!向來被男人捧得高高的她,從來沒有這樣不被正視過。她極其憤怒地喊道:

  「你就不要後悔!」推開椅子,她拉不下臉,激動地跑走,出去之前還差點撞倒服務生。

  他不會後悔。不在意旁人的側目和竊語,或許也是不希望被觀者認為自己難堪,為了維持可笑的自尊,江破陣獨自冷漠地坐在位子上,在頭腦完全冷靜之後,才起身離開餐廳。

  沒有目的的騎著機車在附近繞了兩圈,好像只是浪費汽油的無意義行為。雖然他不會悔恨,但是分手這件事還是對他造成影響,畢竟他又不是個沒有感情的機械人。吹著夜風讓自己的心情沉淀,然後才往回家的方向。

  弟弟還在上補習班,父母則是參加公司員工旅遊,家裏居然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想到明天還有作業要交,打開背包,遍尋不著自己寫了一半的筆記,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緒瞬間變得更差。

  皺眉思考自己究竟把這么重要的東西丟在哪裏,最有可能的還是今天待得最久的數據室。想到難得開口邀約的郭近善,他剛騎車的時候有經過學校,順便看了一眼,三樓完全沒有燈光。

  可能是去觀星了。那也就是說數據室沒人,是鎖著的。

  要交的作業是大刀王出的化數習題,明天第一堂的課,已經蹺過一次課的他,不交作業的話,平常成績會更危險。懊惱地責怪自己為何如此胡涂。沒有辦法,就算不認為郭近善會在,他還是決定走一趟學校碰碰運氣。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每件事情卻都糟到極點。這是他度過最差勁的生日。

  厄運到底什么時候才會結束?

  大概是上天聽到他的心聲,當他騎車到達學校的時候,原本位於三樓最偏僻位置的黑暗窗戶居然有了燈光。江破陣覺得自己彷佛無望的小船見到燈塔,為免再生枝節,迅速地停好車,他直奔科學系館的三樓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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