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句「讓家人放心」,江破陣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你為什么會來化學系當實驗助教?」他很早就想問了,恰好現在適合開口。
就算同是理學院,所學部份相關,但怎么會是別系的人來替代?
郭近善驀地紅了臉,連耳朵都染上朱色,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樣。
「那個……期中考那天,你們的廖助教有急事,所以是突發狀況,我剛好有空。後來、後來……」支支吾吾的。
那種坐立不安的模樣實在非常怪異,江破陣忍不住覺得他若是因為極度緊張而當場昏倒,自己大概也不會驚訝。
「後來?」他挑起眉頭。
郭近善閉了閉眼,宛如做錯事般地垂著頭小聲道:
「後來,廖助教家裏的事必須請半學期的假……以前大學的時候,我也修過教授的實驗課,所以教授認識我……我是自己去拜托教授的。」不只拜托,還加上請求,以及保證自己會盡力且認真地帶領實驗,因為只有半學期,好不容易老師才答應了。郭近善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為什么要去拜托?一個疑問解答之後,又再冒出另一個。江破陣心想郭近善曾經提過自己想當老師,可能是希望能夠藉此觀摩。
找到一個說得通的道理,他也就沒再追問了。
而在將心思放回計算機屏幕上時,他意外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置於鍵盤上的指尖細微地顫著。
是因為冷氣太冷嗎?江破陣並沒有那樣的感受,但還是不自覺地睇向空調標示的液晶數字。
在他考慮要不要將室內溫度調整一下的時候,郭近善忽然出聲了:
「請問……」
「什么?」江破陣轉動視線,改為望著他。已經很習慣男人使用過度禮貌的詞句交談。
郭近善雖然是在對他說話,眼睛卻直盯著屏幕裏的表格和文字。
「你……喜歡用望遠鏡看星星嗎?」
江破陣不懂他為何又問一遍,這個話題之前不是已經結束了?以為他的問題和先前意指的相同,於是江破陣也頗覺無聊地又回答一次:
「有一點興趣。」
「是嗎……」他低喃著垂下眸,就沒再說什么了。
那天,江破陣整日都覺得郭近善泛紅的臉頰好像生了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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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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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前的三天,江破陣接到婉玲的邀約。
已經鬧很久脾氣的女友,溫柔地打電話來說要替他慶祝。自從幫忙郭近善整理數據後,江破陣終於可以空出時間,因為自覺前陣子的冷淡,只要情況許可,他都會去載女友回家,假日的時候也會找她出來,雖然還是沒有閒錢玩樂,但他認為只要逛個街吃點東西也好。
縱使女友不像之前熱戀時那樣,只要能夠見面,就表現出非常開心和滿足的模樣,他也覺得或許還需要一些時候來慢慢讓她消氣。除去幾個特別節日,江破陣平常並不會特別費心思,但身為男朋友應該要做的事情,他也盡量稱職。
就算他出去玩,也是有底線的;花心或腳踏兩條船的行為,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像是最近才有女同學對他告白,對方的樣貌清純美麗,表明心意的時候,紅透的雙頰如蘋果般可愛,那種害羞纖弱的感覺,很容易讓男性心動。不過他卻誠實的以自己有女朋友的理由拒絕了。
在戀愛及感情方面,江破陣無法將自己歸類為屬於如何的人,但是他對那種玩弄他人心情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
他曾經交往過三個女朋友,全都是對方主動他才交往。望著和自己選修同一堂課的羞怯女同學,江破陣不知道她喜歡自己哪裏,一個星期只有兩節課的聯系,而且他們根本沒有交談過,他甚至不大記得她的名字,這樣的情況下,她為什么會喜歡上自己?
只要用眼睛就能夠確認了解的部份,是外表。
他並不覺得自己多么偉大,可能也有很多連自己都沒發現的膚淺地方。但去除外在的條件,自己有沒有談過一種只愛上對方的心的戀愛?因為認識對方而彼此交心,然後深深地愛上。雖然他從未耽溺於情愛,但或許他希望能夠擁有一次這樣的戀情。
生日那天他還要上課打工,預定在郭近善那裏待到六點就走,隔天是不必來的星期四,但他打算出現,以補償今天提早離開的時間,就算郭近善沒規定,他也不願佔便宜。
將手上的檔案做個儲存的動作,江破陣看了下表,差不多到預定走人的時候了。站起身要收拾東西,不料這個動作卻嚇到旁邊的人。
「啊!」郭近善輕呼一聲,像是受驚非常。
江破陣一頓,不覺看向他。
郭近善滿臉通紅,難為情地低下頭,尷尬解釋道:「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他今天的確很心不在焉,不是弄錯數據日期,就是望著計算機發呆,有好幾次都是江破陣及早發現,否則弄好的檔案一定混亂一片。
「我今天想先走。」他對男人道。
「咦?」郭近善彷佛清醒過來般地抬起臉。
江破陣拿起背包,想著要不要順便和他約一下明天的時間,不然沒有鑰匙自己也無法進入。
尚未出聲,郭近善卻先站起來說道:「那個、那個……今天……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呢。」
江破陣不明所以地望了望窗戶外,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沒錯。
彷佛現在不開口就再也沒機會似地,郭近善努力地道:「我今天把天文望遠鏡帶來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上?」
江破陣聞言怔住,來不及有其它聯想,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他很快地接起,是女友來電提醒約會的時間;說明自己不會遲到後,他收了線。
再次睇向郭近善,他不知為何按住左耳,發呆般地望著地面。
江破陣心裏感覺怪異,道:「我和女朋友約好了,不能和你去。不好意思。」是很普通的婉拒。
不曉得是否是錯覺,郭近善的臉色看來有一些蒼白。
「不……」他微微地出神,低聲自語著:「原來你有女朋友啊……那是當然的吧。我怎么……怎么會從來沒想過……」
「什么?」江破陣沒聽清楚。
郭近善宛如自深夢裏清醒過來,忙道:「不、沒什么。」他露出相當輕微的笑,「是我太突然了……真抱歉。」
江破陣凝視著他溫和的臉龐,說:「我可以先走嗎?」
「嗯。再見。」郭近善輕聲道別。
江破陣點點頭之後,走出狹小的數據室。
……郭近善會約自己出去讓他感覺頗為意外。他們雖然算是常見面,卻不是很熟,雙方的關系也不是建築在有空就一同玩樂的朋友立場上面,那么,他為什么會用那樣生澀的口吻邀請自己?
雖然覺得奇怪,但這種事情也沒什么好在乎的。江破陣騎上摩托車,直往約好的餐廳和女友會合。
婉玲訂位的地方,是一間風評不錯的西式餐廳;套餐型式的菜單,由中央廚房統一烹調,菜色都是搭配好的,隨著平價三百到稍貴一點一千左右不等的價錢,有五道菜以及七道菜的選擇,是時下相當流行的吃法。
今日特別粧扮過的美麗女友,在主菜吃完時都是一副溫順可人的模樣,原本最近感到彼此感情有些淡化的江破陣,開始認為女友若願意經營下去的話,他也會繼續喜歡她。不過這樣順利的一切,在甜點上來之後、女友手機響起的一刻粉碎了。
「是嗎?那你現在來接我吧。」晚餐都還沒結束,當著自己男朋友的面,婉玲在電話裏答應其它人的邀約。巧笑嫣然地收線,她對江破陣愉快地說道:「破陣,你知道嗎?其實這段日子,一直有個男生在追我,就是剛剛在電話裏的那個,他跟你一樣又高又帥,雖然念的學校差一點,不過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呢。」
江破陣冷眼看著自己的女友,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婉玲繼續道:「等會兒他就要來接我了,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就幫我拒絕他,把我搶回來,這樣我才能確定你是真心愛我的。」
嬌美的女友這樣要求著。江破陣卻異常沉默。
忽然有一種想笑的念頭令他勾起嘴角。十分鐘前還以為兩人可以走下去的想法,讓他感覺自己好像笨蛋一樣。
為什么她要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試探他?就算他們彼此問的確存在著某些問題,但是,這是他和她之間的感情,也是他和她之間的事情,為何一定要別的男人才能襯托出他的真誠?
她是想成為一個被許多男人拱著的公主殿下,然後等待勇敢的騎士鬥個你死我活,再來得到美麗嬌貴的她嗎?!
那種無謂的優越感對她而言就代表愛情?
……真無聊。
江破陣面無表情,平靜地說道:「妳是在哪裏認識對方的?妳最喜歡的聯誼嗎?」
聞言,婉玲微惱道:「那不是重點!」
「不是重點?」他端起餐後咖啡喝一口,還是那樣漠然。「妳為什么要給他手機號碼?妳是不是對他也有意思?」
「那又怎樣?!我本來就有選擇的權利。」她不諱言。
「嗯,我知道。」他冷淡道。
這就是她的感情觀,江破陣非常清楚。他不會說自己很開放,但在男女的觀念上至少絕不算保守。在交往之後,他就知道她不是處女,不過那並非重點,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時能專心一意地對待他,他真的不會介懷。
但是現在,他卻感受不到她的愛。
「妳真無聊。」江破陣誠實地把自己的心聲講出來,婉玲頓時臉色鐵青。
男朋友不管有沒有空都得陪她,就算他有困難,她也不會體諒,照樣嬌蠻任性;不高興的時候就耍人,心情好的時候就要他配合和她出去亮相。在有其它競爭者時,他還必須挺身而出鬥垮對方。婉玲注重的只有她自己,一切都源於她的自私。
婉玲當初為什么會選擇他?他們在初見之前完全不認識,只是一天的相處,她就找來學校。想到他們是因為一場同學拉他去作陪的聯誼而認識的,江破陣忽然覺得自己跟手機裏面那個男人沒有兩樣,只要身材學歷長相經過她的審核認可,大概就會被她看上。
只要符合這些條件就好,對象不是江破陣這個人也完全無所謂。
他感覺不到婉玲對自己的愛。
如果對婉玲來說,這就是她所要的感情的話,那么和他想要的已經產生嚴重分歧。
因為江破陣的態度始終相當冷靜,婉玲便裝腔作勢地拿起包包,道:
「你、你不留我?那個男的已經來了,我要走了喔!」
江破陣覺得可笑,也很荒謬。她再次試驗的行止讓他心冷。
「妳走吧。我們分手。」他平淡地說出決絕的話。
婉玲震驚地瞪著他,完全沒想到他竟會如此輕松地就要分手,本來不應該這樣的啊!他怎么會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沒有挽留自己呢?!
兩男爭奪自己的夢幻戲碼完全走樣,一時不知該如何,她抖著唇逞氣道:
「我、我真的要走了喔!」
他放下所剩無幾的咖啡,低沉說:
「我不說再見,因為我們以後應該沒什么機會見面。」意思就是連朋友都不要當比較好。
婉玲倒抽一口氣!向來被男人捧得高高的她,從來沒有這樣不被正視過。她極其憤怒地喊道:
「你就不要後悔!」推開椅子,她拉不下臉,激動地跑走,出去之前還差點撞倒服務生。
他不會後悔。不在意旁人的側目和竊語,或許也是不希望被觀者認為自己難堪,為了維持可笑的自尊,江破陣獨自冷漠地坐在位子上,在頭腦完全冷靜之後,才起身離開餐廳。
沒有目的的騎著機車在附近繞了兩圈,好像只是浪費汽油的無意義行為。雖然他不會悔恨,但是分手這件事還是對他造成影響,畢竟他又不是個沒有感情的機械人。吹著夜風讓自己的心情沉淀,然後才往回家的方向。
弟弟還在上補習班,父母則是參加公司員工旅遊,家裏居然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想到明天還有作業要交,打開背包,遍尋不著自己寫了一半的筆記,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緒瞬間變得更差。
皺眉思考自己究竟把這么重要的東西丟在哪裏,最有可能的還是今天待得最久的數據室。想到難得開口邀約的郭近善,他剛騎車的時候有經過學校,順便看了一眼,三樓完全沒有燈光。
可能是去觀星了。那也就是說數據室沒人,是鎖著的。
要交的作業是大刀王出的化數習題,明天第一堂的課,已經蹺過一次課的他,不交作業的話,平常成績會更危險。懊惱地責怪自己為何如此胡涂。沒有辦法,就算不認為郭近善會在,他還是決定走一趟學校碰碰運氣。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每件事情卻都糟到極點。這是他度過最差勁的生日。
厄運到底什么時候才會結束?
大概是上天聽到他的心聲,當他騎車到達學校的時候,原本位於三樓最偏僻位置的黑暗窗戶居然有了燈光。江破陣覺得自己彷佛無望的小船見到燈塔,為免再生枝節,迅速地停好車,他直奔科學系館的三樓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