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敏謙皺了皺眉,看著他堂而皇之地走進廚房,開始張羅,嘴巴還不停歇地一直在說話。
“你昨天給我打電話,真是嚇了我一跳。剛回來兩天你就不老實,和蘇大夫去逛街居然會被逮到,你的智商下降了啊。哈哈哈……幸好你有我這麼一個能力出眾的經紀人。放心吧放心吧,我已經提前和報社打好招呼了,都被我擺平了。如果今天上了新聞,就說是你和朋友去逛街散心被逮到的,不會露陷的。再說哪那麼多多心的人會胡思亂想啊,大家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你身上,不會連累蘇大夫的……咦?蘇大夫呢?還沒起床嗎?”
北堂敏謙蹙眉道:“車子取回來了嗎?”
Siva一攤手:“我來拿鑰匙啊。沒有鑰匙我怎麼取車啊,那是蘇大夫的車子吧。”
“你等等。”北堂敏謙站在主臥室外,見大門緊閉,低頭敲了敲。“阿恒,起床了嗎?開門。”
Siva張大嘴巴,吃驚的瞪著眼,用口型道:“你們分居啊?”
北堂敏謙根本沒理他,繼續敲門,卻沒有人應。他皺了皺眉,說:“我進來了。”說著推開臥室的門,卻見床上空無一人。
北堂敏謙愣了一瞬,走到浴室,那裏也不見人影。
Siva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問:“蘇大夫不在嗎?這麼早就上班了?哎呀,不對呀,我不是幫他請假了嗎?”
北堂敏謙走到臥室櫃面前,打開櫃子看了看,發現少了幾件蘇遠恒的衣物,還有底下的一個旅行袋。
Siva見他不說話,感覺氣氛微妙,輕咳了一聲,小聲問:“怎麼回事?你們吵架了嗎?”
北堂敏謙靜靜默立了片刻,淡淡地道:“沒什麼。他可能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
“散心?”Siva吃驚道:“你才剛回來兩天,他一個人出去散心?”
北堂敏謙沒有理他,徑自走進浴室,開始洗漱。
Siva暗中搖了搖頭,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早餐。
過了一會兒,北堂敏謙擦著頭髮出來,吃早飯的時候,Siva問:“還用我去取車子嗎?”
北堂敏謙抬頭看了看門廊前的茶几,蘇遠恒習慣一進門就把鑰匙仍在那裏,可是此刻什麼也沒有。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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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遠恒望著孤兒院的大門,感到一種熟悉的親切感,好像一個流浪許久的孩子,終於回到了樓息的家園。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緩緩抬手推開大鐵門。似乎孤兒院的孩子們還沒有下課,前院裏靜悄悄地沒有人。
蘇遠恒沿著熟悉的小徑走進孤兒院,一樓的大廳,老院長正和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照顧著一個小孩,抬頭看見他進來,扶了扶眼鏡,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院長媽媽,您好嗎?”
老院長驚喜地低呼:“小離,是你!你回來啦。”
老院長在這裏工作了三十多年,蘇遠恒在被領養之前,可說是她一手帶大的,這句“院長媽媽”裏,不知蘊含了多少的親情和心酸。
老院長微微顫抖著起身張開雙臂,迎了過來。
蘇遠恒手中的旅袋砰然落地,伸手擁抱住這久違的母愛。
“院長媽媽。我好想你……”
“……你這孩子,回來也不事先說一聲,我好給你做你最喜歡的素餡餃子……”老院長十分激動,聲音有些哽咽。
蘇遠恒只是默默地抱著她,將頭埋在她溫暖的肩窩裏。
過了片刻,兩人終於慢慢平靜下來,老院長扶著他的肩膀,欣喜道:“讓我看看……你好幾年沒回來了,看看你廋了還是胖了?”
“院長媽媽,孤兒院裏一切都好嗎?我每年的匯款您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院裏一切都好,這幾年有政府和慈善企業的捐助,大大減輕了我們的負擔,孩子們的學費也都沒問題。”老院長仔仔看著他,扶了扶老花鏡,抹去眼角的淚水,輕聲道:“你好像廋了。小離,你廋多了啊……”
蘇遠恒輕笑道:“我原本就不胖啊,院長媽媽……”
孤兒院裏一切如舊。只是孩子們比以前多了,有些還是殘疾兒。還新添了一些設備,新換了些物品,甚至連內部都簡單裝修了一下。
蘇遠恒站在自己從前的房間。
說是他自己的房間,其實當時是八九個男孩子擠在一起的大房間,現在被隔成了兩個小間,各有四個年齡大些的孩子同住,有些像學生宿舍。
蘇遠恒從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可以看見遠處後院的大門。那裏,二十六年前,是孤兒院的正大門。
老院長進來的時候,正看見蘇遠恒蕭索寂寥的身影,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落在了那曾經他出現的地方。
老院長低低歎了口氣。當年,她就是在那裏發現了已經凍僵的蘇遠恒。他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孤兒院大門的角落裏,雙手緊緊地握著身上的大圍巾。
她把他抱回孤兒院,用厚厚的棉被被溫熱的米粥喚醒著。可是高燒中蘇遠恒,即使神志模糊不清,卻仍然用細細的、孩童微弱地聲音執著地叫著:“……我要等爸爸。讓我去大門……嗚嗚……我不離開……小離聽話,小離不離開……我要等爸爸……嗚嗚……這裏我看不見爸爸……我要等爸爸……”
他那麼執著,帶著孩子似的頑固,即使病中也掙鬧不休,甚至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爬出來,只穿著睡衣昏昏沈沈地跑出大門。若不是大家發現的及時,差點在那個冬夜丟掉了小命。
老院長沒辦法,只好把他安置在二樓這間視野開闊,卻有些背陰的房間,告訴他從這裏可以看見大門,可以看見他爸爸。她和其他孩子可以幫他一起等爸爸,如果爸爸回來了,就在這裏招手,爸爸一定會看見他。
雖然她知道,他的爸爸很可能和其他那些無奈的父母一樣,再也不回來了……
那小小的孩子相信了,病稍微好了些後,便整天整天地趴在這窗口,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
老院長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比他更頑固的孩子。很多四歲的孩子,只過幾個月,便會慢慢忘記那曾經?棄他們的人。而蘇遠恒,直到他十歲離開孤兒院,也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承諾。許多寒冷的夜晚,老院長會常常發現他偷偷穿著厚重的大衣,翻過孤兒院的大門,在那陳舊斑駁的台階上,一坐就是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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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離,哦不,是不是該叫你的新名字?遠恒吧。這次回來打算呆多久?”
蘇遠恒回過神來,微笑說:“院長媽媽想叫我什麼就叫什麼好了。若是不嫌我煩,我想在這裏多住一段時間,您看方便嗎?”他來之前給醫院打過電話,北堂敏謙果然影響後大,竟給他請下了一個月的假期。看來作為醫院的大股東就是不一樣,他一年的假期加起來也沒有這麼長。
他想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一下,仔細思考一下他和北堂敏謙的關係。而且他也有很多年沒有回來孤兒院了,很想在這裏多住一些日子。
老院長笑道:“方便,怎麼不方便。你這麼多年給孤兒院捐助了不少錢和東西,大家都很感激你,每年孩子們給你寄的賀卡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
“這個房間現在只有兩個最大的孩子住,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十六的那個今年考上了美術學院,住校去了,院裏沒有空餘的房間,你願意在這裏和他們擠擠嗎?”
“沒問題。我原來不就是住在這裏的嗎?謝謝您,院長媽媽。”蘇遠恒微笑著說。
蘇遠恒就這樣在孤兒院裏住了下來。
白天院裏大點的孩子都去上課,蘇遠恒就和老院長還有幾個阿姨照顧幼小的孩子們。到了傍晚,大家都回來了,孤兒院裏頓時熱鬧嘈雜起來,蘇遠恒就陪著他們一起玩耍,做遊戲,幫他們複習功課。
他是個大夫,有孩子病了也不用捨近求遠,都由他一手照顧了。他脾氣好,又容貌俊挺,和顏悅色,天生就有人緣,因此很快受到孤兒院上下的一致喜愛。
蘇遠恒很喜歡這種生活,也享愛這種平靜,不知不覺就在這裏住了半個多月。剛開始他還為自己與北堂敏謙的事情煩惱憂鬱,可過了不久,就慢慢淡忘了這些事,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孤兒院所在的小鎮樸素寧靜,沒有大城市的喧囂繁華,同樣也少了很多風波和緋聞。蘇遠恒沒有特別去注意過北堂敏謙的動向,原本最初幾天還隱隱有些期待,不知他是否會來找自己。可後來見這麼多天沒有動靜,也漸漸死了心。
果然……那個無情人啊……
蘇遠恒知道北堂敏謙一向說一不二,最不喜別人違背他的意思,總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爺派頭。這次本來他一心想著和自己久別重逢,好好聚聚,自己卻不辭而別,只怕他已氣壞了,又怎麼指望他來找自己。
也許,真的到了要分手的時候了……
想到這裏,蘇遠恒覺得自己的心抖了抖,針紮一樣的痛著。
算了。長痛不如短痛了,不要像父親那樣……
蘇遠恒近些日子住在孤兒院,總是回想起從前和父親在一起的日子。
那時他還不到四歲,時常看見父親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將自己的畫撕得粉碎,倒在沙發上放聲大哭,情緒極不穩定。然後清醒後又會後悔,抱著那些碎屑發呆,想拼又拼不起來,便瘋狂地拿起畫板不停地再畫。
那時他年紀小,很多事都不懂。長大後漸漸明白,知道父親在為一個男人傷心。因為父親的畫冊裏,除了小小的自己,滿滿的都是另外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背影,有時穿著長長的風衣,有時穿著俊挺的西服,總之都是一些背面和側面的影像,一副好像要離開的樣子,卻從沒有一張正面的面容。
現在他當然明白,那個人是父親的戀人,說不定還是自己的……
他不願想,也不敢想。父親那糟糕到一塌糊塗的生活和對自己的遺棄,是他一生的夢魘。但是奇怪的是他並不怨恨他。畢竟當初爸爸是真心的疼愛他,即便醉到人事不知,胡亂發酒瘋,卻也從來沒有打過他罵過他。使落魄潦倒到一張畫也賣不出去,整整一個月靠吃方便麵過活,也從沒有忘記給他的碗裏加一個雞蛋,早上給他喝一杯牛奶。
那樣清苦混亂的生活,蘇遠恒年紀小,並沒有感到多麼艱辛。只要和爸爸在一起,他就很開心。偶而周末的時候爸爸還會他去公園,自己無憂無慮地在草地上瘋跑、玩耍,回頭看見爸爸清瘦的身影站在畫板前,抬頭對他微笑,他便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現在,那一切都已遠去了。成為蘇遠恒今生最珍貴,也最痛苦的回憶。
他不想像他父親那樣,為了一個男人失魂落魄,最後不得不丟下幼子,遠走他鄉。
蘇遠恒很聰明,從小讀書就是最用功的,好幾次有好人家來領養他,卻都被他逃過了。因為那時他還在固執地等他爸爸。可是後來他也知道了,爸爸不會來接他了,即使他在寒冷的冬夜,在那冰冷的台階上再等多久,爸爸也不會回來了。
然後十歲那年,有一個男人來收養他。那個男人是個外科大夫,他的妻子得了絕症,他們十年前曾經有一個孩子,卻不幸夭折了。他的妻子再不能生育,他想給妻子一份最後的禮物。
他說他很像他,說他的兒子如果還活著,也許和他長的一般模樣。
這句話讓蘇遠恒心軟。
那個男人很高大,氣質溫和,離開孤兒院的時候,長長的風衣被秋風吹起,帶著一片蕭瑟。
他的背影很像父親畫冊上經常出現的那個男人。這也讓蘇遠恒心動。雖然失去了一個父親,但也許他還能再得到另外一個父親。
整整半年,那個男人一直來孤兒院找他,希望他能心甘情願的和自己走。雖然蘇遠恒也知道,他對自己這麼執著,只是因為他找了這麼久,自己是最像他、也最像他兒子的人。
然後院長媽媽一句話,徹底動搖了他。她說:“小離,你應該和他走。你應該有個幸福的家,有個美好的未來,跟著他這些都能實現。這樣等你長大,也許一天你能找到你爸爸。”
蘇遠恒覺得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他放棄了等待和守候,和那個男人走了。他自訴自己他再也不會那麼傻,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一個遺棄了他的人身上。可是他就是那麼傻,現在,他把所有情感,都放在了十年前那個一見鍾情的男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