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女僕手記 (5/7 更新)
女僕手記 - 女商篇 01
我捧着一籃剛出爐的新鮮麵包,走過小巷,走向一座大宅的側門。
穿過側門,看到每天早上固定前來供應新鮮蔬菜的菜販正要拉着馬車離開,我向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向我脫了脫帽子,那鬍子隨着他擠出笑容往兩旁扯開去,樣子顯得親切而和善。
我急急走向廚房,把麵包交給廚師琳達。
琳達是個身材豐滿的婦女,丈夫是主人家裡的馬伕。
琳達接過我手上的麵包,渾圓的鼻子抽了抽,聞嗅那誘人的麵包香氣。
「其實我們廚房也會做麵包,為什麼非得從外面買回來不可?」她把麵包放在料理桌上,那出刀子,準備把麵包切開一片片。
我不作聲,只是等待着。
待她把長長的麵包切了幾片後,我從一個廚房女僕手上接過放了幾片乾乳酪和一壺剛煮好的紅茶、一組茶杯的盤子,讓琳達把放在碟子上的麵包放進盤子,道了謝,便捧着盤子往小姐的房間走去。
爬過舖蓋了寶綠色地毯的樓梯,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四隻雕花房門,停下來,轉右,重覆每天早上的動作、說話 –– 敲門、問安。
「早安,艾薇小姐。」
「早安,南茜。進來吧。」
我打開房門,只見艾薇已坐在梳妝台前,正在整理她那美麗的金色長曲髮。
我把她的早餐放到陽台上的木桌上,走回她的身邊,拿起梳子替她細細地梳理她的頭髮,將之束成清爽的馬尾。
她看着鏡子,仔細地看着我的每個動作。
「南茜,為什麼我總是無法自己好好的把頭髮整理好呢?」
她皺着眉,滿臉困惑。
看她困惑的模樣,就像搆不到糖果的孩童,我不由得微微笑。
「小姐,和許多名媛淑女相較,妳已經很能幹了,無法自己束好頭髮並不是什麼大事。」
只見她很不雅地撇了撇嘴,很不以為然的樣子:「南茜,我的理想是走遍這大陸上的所有地方,如果連基本的起居生活也無法自行打理的話,我將來要怎麼出外旅行啊?」
我淡淡一笑,替她理了理衣領,「老爺不會答應的。」
她哼了哼,「他不答應,我就不會偷溜嗎?」
我蹲下身子,伸手撫平微微翻起的裙擺。
「請容我提醒小姐,再過一年,小姐就要和堤爾子爵訂婚了。」
「……」
我站直身子,往後退了幾步,確定她的衣服和飾物都配搭無誤。
微鬈的金髮用一條銀白色的絲帶束成馬尾,在她的腦後隨着她的每個動作晃呀晃的,一身白色的束腰長裙貼服地穿在她的身上,略圓的方領綴著細雅的蕾絲,一條掛着小巧蛋狀紅寶石墜子的銀鏈穿戴在她的頸項上。
在這一身剪裁大方的衣裙襯托下,小姐除了高雅的氣質外,更顯優雅。
趁着她攬鏡自照,我連忙把壺裡的熱茶注入白瓷茶杯,再把乾乳酪放在麵包片上,擱在碟子裡。
才一會兒功夫,艾薇小姐已經踱過來,優雅地落坐。
我退到一旁,手裡捧着餐盤,靜靜地欣賞眼前這如畫的美景。
天空般的藍眸看向遠方,紅潤的唇秀氣地一小口一小口的把麵包片吃掉,輪廓分明的鵝蛋臉上帶着迷離的表情,似是下一刻便要振翅遠離這古老家族。
待她吃完早餐,我把餐具都收下去,再回來房間,卻沒有看到小姐,我立即退出她的房間,靜靜地再次走在長廊上。
身為艾薇小姐的貼身女侍,我本來應該時刻侍候在她身邊的,不過艾薇小姐不喜歡這樣,她說過在將來要獨自一個到外邊旅遊和做生意,所以常要我去做其他事,生活上的瑣事大多親自處理。
我往樓梯的方向走去,這一回我經過三個房門後,轉向右方,敲了敲沉香木製的門。
「進來吧。」
門後,傳來艾薇小姐心不在焉的答應。
我扭了扭門把,推門而進,一身白裙的艾薇小姐坐在繡了複雜花紋的深紅色布製軟椅上,手上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細細閱讀着。
我安靜無聲地進入書房,侍候在她的身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艾薇漫不經心地問:
「南茜,妳說這世道容不容得下女商人?」
由於艾薇小姐的堅持,當家庭教師來為她上課時,也讓我跟在一旁上課學習。對於身為孤兒的我來說,能夠學習知識真的是一個很大的恩典。
也因為我和小姐一起學習知識的緣故,對於這世上的許多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對於小姐的問題,我想了想,才回答說:「當今社會,很多工作都是男人主導的,市場上出來做買賣的都是男人,沒有半個是女人家。」
小姐沉默地繼續翻着書看,對於我的回答不置一詞。
我靜靜地站在她的後面,等候她的指示。
時間在沉默安寧的時間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咯、咯」兩聲突兀地響起。
小姐還沒吱聲,那扇沉香木製成的木門已被打開。
「姊姊,今天堤爾子爵來做客,父親說他是妳未來的丈夫,要妳跟他見個面。」
我望向房門,便見一相貎俊逸的金髮少年靠着門柱,頭微側,幾縷柔軟的金絲輕輕躺在他的肩上。
小姐緩緩地合上書本,平靜地輕責:「艾倫,作為一名紳士,應該要等到門內的人答應,才可以開門進內吧。」
艾倫•威爾森,是小姐的弟弟,也是未來的繼承人。
年僅15 的他,在10 歲那一年已被發現其驚人的經商天份,我想這是因為老爺和老夫人的娘家都是營商的關係。
他的相貎俊逸,一頭發亮金髮只長及肩胛,只用一條帶子鬆兮兮地束在頸後,常常讓幾綹髮絲掉出來,卻不會讓人感到凌亂,只平添幾分少年特有的憂鬱,更惹人憐愛。
據說他的照片在淑女名媛之間買氣很高……
至於他的性格,聽別的女僕說,他待人和善,彬彬有禮,對下人相當體恤關懷。
不過聽說歸聽說,也不代表他的人就是這樣,而且我也沒有侍候過他,所以對於這些評價都是半信半疑。
艾薇•威爾森,就是我的小姐,威爾森家的長女。
今年 17 歲,從小在各方面都有優異的表現,雖然商業方面的才華也不差,但和艾倫少爺相比,卻硬是差上一截。
小姐的相貎並不會讓人特驚艷,五官只算得上娟秀,可是飽讀各類書籍、通曉各樣樂器,而且受過嚴格的禮儀指導的她,舉止不但優雅,氣質更是高雅出眾,加上性格開朗,使她讓人一眼看去就是親切迷人,和那些要艷壓群芳、或是出塵脫俗、什麼尤如仙女下凡的美女相比,更讓人樂於親近。
「因為姊姊看書的時候反應很慢,所以就直接進來了。」艾倫微微笑着,他那雙藍眼卻沒有半點笑意,說話的聲音也淡淡的。
小姐把書放回書櫃,動作流麗地回身步向房門。
我挺着腰跟在小姐身後,在經過他的身旁時,似乎聽到他輕慢的哼笑。
這位少爺,性格真的如傳聞般好嗎?
隨着小姐來到地下的會客廳,只見小姐優雅地和老爺問過安,就聽到老爺厚實的聲音說道:
「堤爾子爵,這是小女艾薇。」
然後便見一個姿態優雅不失造作的黑髮男子坐在軟椅上,手裡端着一只琉璃杯,他那雙金瞳靜靜地、溫和地望着小姐,跟她問好:「很高興認識妳,優雅的艾薇小姐。」
我立在小姐身後,看着這男子,他用不着做些什麼,就讓我感覺他整個人籠罩在頹糜的氛圍之中。
因為小姐背對着我的關係,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優雅地款款落坐。
「很榮幸能和閣下會面,堤爾閣下。」小姐平穩的聲音徐徐地說着交際辭令。
老爺那雙深幽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們,片刻後便以「尚有工作需要處理」為由,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小姐、堤爾子爵和我。
奇怪了,貴族不是都特愛搞排場的嗎?出門在外總愛帶上隨從的,這會兒怎麼一個也沒見到?
我的腦袋裡開始胡思亂想,也沒注意小姐和那位子爵的談話內容。
忽而傳來一串低沉悅耳的低笑聲,把我漫遊中的精神給扯回來。
「沒想到艾薇小姐不但學識淵博,思想也特別的很。」
我心裡直皺着眉,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望着小姐,看她挺着背,語調力持平穩,卻略顯僵硬:「閣下盛讚了。」
男人的金瞳流轉着媚人心魂的眼波,微微一瞇:「一般來說,女人總不能拋頭露面的,那是低下的女人才會做的事。」
小姐聞言只是沉默。
男人瞄了眼牆上的掛鐘,優雅地立直身子,「和美人聊天的時間特別快,」他微微欠身,「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在下就此告辭。」
小姐也跟着站起來,淡淡地回道:「和閣下聊天確是獲益良多,還請閣下有空多來府上做客。」
堤爾子爵臉上勾出一抹淡淡的笑,「謝謝艾薇小姐的邀請,在下也希望小姐有空能到子爵邸拜訪。」
小姐微微一動,我立即向前,聽她的吩咐。
「南茜,替我送堤爾閣下出去吧。」她淡淡的吩咐道。
我應了聲,走向門口,微躬身,靜候子爵的腳步踏出房門。
沒有停頓、沒有駐足,我眼角兒瞄着子爵那雙穿著手工製作的鱷魚皮鞋的腳丫踩着穩定的步伐離開。
之後我隨着小姐回房。
「那個堤爾子爵,真瞧不起人!」
小姐娥眉輕豎,一臉不滿。
「誰嫁了他,誰倒楣。」半晌,她又喃喃狠批。
我替她沏了茶,靜靜地提醒她:「堤爾子爵可是妳的未婚夫呢。」
小姐愣了愣,「我逃婚不行嗎?」
我頓了頓,拿着茶壺的手微微輕顫,「小姐……」
「到時我帶着妳,一起出去,」小姐優雅地坐在軟椅上,「走遍這個大地,做一番大事業。」她的眉目散發着奪目的光采,「家裡,是容不得我這樣做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神黯然、神色落寞。
驀地,她朝我破顏一笑。
「時候差不多了。」
聽她這一話,我心下隱約覺得將要發生些什麼。
「妳下去休息吧。」一會子後,她擺擺手。
我看她又回復過來,又是那副高雅的模樣,只得躬了躬,回下人房去。
這下人房裡,住的不只有我一人。
房間內,緊密地放着一張又一張的木床。
即使我是小姐的貼身侍女,晚上還是要和大家擠在同一間房的;整個大宅子裡,就只有管家才能擁有自己的房間。
我散着髮,坐在床邊,對着小木櫃上的小鏡子梳着髮。
鏡子裡的我,臉色略顯蒼白,臉蛋略圓,長而鬈的棕髮隨着我的每一下梳弄,稍稍的拉直,又彈了回去。鏡裡的我,用那雙深沉得近黑色的藍眸瞅着我,平凡的五官,平庸的姿色,這就是我 ── 南茜•威爾森,在威爾森家族裡長大,艾薇小姐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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