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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完】[轉貼](來源:四月天)惜之 富豪奢華婚禮

【完】[轉貼](來源:四月天)惜之 富豪奢華婚禮

惜之 富豪奢華婚禮

百人管弦樂團演奏的結婚進行曲響起,
她身著鑲滿碎鑽的夢幻曳地婚紗,
踏入以二十萬朵玫瑰佈置而成的花海,
走過數十對小花童及男女儐相夾道的經毯,
在眾多政商名流目光的見證下,
挽上了他的手──
聽說,他是法國排名第一的富豪!
聽說,他英挺俊偉又年輕!
雖然她與他素未謀面,
對他所有瞭解皆來自於「聽說」,
但,只要他能帶她逃離過往的一切,
那麼,即使冒著被全法國女性嫉妒眼神射穿的危險,
她也要大聲說──
“我願意!”


楔子

主角介紹

  男主角!亞瑟.威廉斯,法國首富威廉斯家族繼承人,年輕俊帥。
  女主角:慕心,富家千金,美麗溫柔。

  故事大綱

  為了保護婚外情所生下的女兒——慕心,臺灣電子業的龍頭老大慕育林以一部分的電子技術轉移及企業百分之三十的股票為條件,請求正打算開發電子市場的亞瑟娶進慕心,並好好保護他,孰知這樣的決定,竟在威廉斯家引起了狂瀾大波——


  時序漸漸進入秋天。

  熱浪不再沖襲的巴黎顯得溫柔美麗,翻紅樹葉落下,滿地秋瑟,風刮起,點點飛紅點綴秋意。

  路邊咖啡吧坐了三三兩兩的優間路人,幾隻鳥兒在人們腳下啄食,咖啡香為空氣醺染出淡淡薄醉。

  “這個婚禮特輯在報紙上連續刊登五天了,你猜,它還會再持續多久?”一個福態的中年婦人說。

  “我看看。”

  老太太把老花眼鏡往上推推,仔細閱讀報紙上的文字。

  “今天寫的是……天!他們用二十萬朵玫瑰去佈置禮堂,他們打算把禮堂弄成花海嗎?最好參加婚禮的賓客別得花粉熱,否則一場婚禮下來,醫院診所會大爆滿。”

  “可不是,亞瑟.威廉斯太鋪張了,不過是場婚禮,何必弄得這麼誇張?誰曉得這段婚姻能維持多久。”中年婦人酸溜溜地說話。

  “聽說亞瑟是法國排名第一的富豪,他結婚的消息傳出,令很多女性心碎,我家的孫女躲在棉被裏面傷心了好幾天呢!”老太太說。

  “誰教他又帥又年輕,賺錢的本領更是好得嚇人,哪個女人不迷他?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機會保管不教外國女人拿去。”中年太太說。

  她們的話題主角名叫亞瑟.威廉斯,今年三十歲,是全法首富。

  威廉斯是個古老家族,三十幾年前老威廉斯以制香水起家,他憑著精明的生意頭腦,硬是將一個簡單的香水行業弄成跨國際事業。

  亞瑟接手後,不出幾年,事業版圖從香水業涉足到化妝品、高級服飾、股票公司等行業,最近更聽說他有意思發展電子事業。

  因為想發展電子事業,年初亞瑟.威廉斯到美國矽穀、中國大陸和臺灣等地做為期半年的業務考察,在臺灣的那段時間,他結識了臺灣電子業的龍頭——慕育林。

  這些年慕育林在臺灣、大陸、越南和印度設立下廠,所生產的電子產品,已占去全球電子業年銷售量的十七個百分比。

  慕育林是個有企圖心的中年男子,他並不滿足於目前的成就,最近更在上海設立研發公司,高薪延攬世界頂尖的科技人才為他工作,在整個電子市場上,慕育林位居全球首要的位置。

  在幾次洽談之後,亞瑟和慕育林談出了共識:亞瑟娶慕育林的小女兒慕心,而慕育林將一部分電子技術轉移給亞瑟,並讓慕心帶著嫁妝,精湛企業百分之三十的股票,嫁入威廉斯家。

  這個協議不但在法國引起討論,更在威廉家掀起狂瀾大波。

  先說說法國部分,亞瑟的不婚主義,有三分之二的法國人聽說過。“曾經,法國總理的女兒想下嫁給亞瑟,卻被拒絕,沒想到他現在居然要娶個中國女人進門。

  這件事在法國引起兩派人馬討論,有人認為男性本該以事業為重,婚姻不過是人生的一小部分,犧牲無所謂,而更多的人認為,威廉斯家族已夠有錢了,不需要再為錢將就中國女人。

  這些討論在報紙上整整喧騰了一個星期,直至確訂婚禮將如期舉行,媒體立即轉移目標,將重點擺在神秘新娘的報導上。

  再說說威廉斯家族裏的反彈聲浪。

  對於這個親事,他們不僅反彈,簡直要發動起戰爭。一向尊重兒子決定的老威廉斯,雖不多話,但反對立場明確且堅決。

  老威廉斯太太氣得想斷絕母子關係。法國有多少好女孩想嫁給亞瑟,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娜莉,或有意聯姻的英國女爵艾菲斯都是上上之選,他怎會去挑選中國的黑髮女巫當妻子?

  娜莉更是天天以淚洗面,哭得摧心裂腸,引發下人同情,紛紛同仇敵愾地批判起未入門的女主人。

  然,亞瑟是個強勢的男人,不管別人如何評論,他執意做的事情,沒人可以更改。

  婚禮在最短的時問內籌備起來,延燒多日的新娘話題繼續,只不過重點從新娘的性格背景,轉為婚禮的奢華浮靡。

  “我要是老威廉斯太太,絕對不准中國女人入門,以免玷污家族的高貴血統。”老婦人說。

  “報上說,中國新娘是個啞巴,有大家不知道的殘疾,也許他們國家沒有男人敢娶她,才外銷到我們法國。”中年婦人說得刻薄。

  “這件事威廉斯先生是做錯了。”

  “可不是嗎?聽說中國巫術很厲害,能控制男人的神志,說不定威廉斯先生被下了蠱,糊裏糊塗答應了婚事。”

  她們越討論越熱烈,忿忿不平的字句、義憤填膺的怒駡,只差沒把中國新娘抓出來痛斥一頓。

  在旁默默喝咖啡的男人終於聽不下去,他放下手中的週刊,微笑對她們說:“亞瑟.威廉斯娶那位中國女子是有道理的。”

  “什麼道理?你說來聽聽。”

  “威廉斯有先見之明,他知道娶一個安靜的妻子,是件多麼幸福而美好的事情。”諷刺了多嘴的妻子和鄰居,老先生端起咖啡,安閒地品啜一口。

  安靜……真是難得的事情。

  百人管弦樂隊自太陽初升時,便演奏起維瓦帝的四季。

  柔柔的樂聲悠揚,濃鬱的花香彌漫,工作人員忙碌穿梭,綴著祝福的彩球飄揚在教堂上方。

  賓客們穿著最昂貴的禮服出場,他們淺言交談,談的多半是這個傳奇性婚禮。

  三十個小花童和十五對男女儐相排好隊伍,等待婚禮開場。

  終於,兩部加長型豪華禮車送來新娘新郎,紛亂的賓客頓時安靜下來,音樂乍止,指揮棒落下,結婚進行曲揚起。

  亞瑟.威廉斯從第一部禮車下來,在場的女士們忍住驚呼,卻忍不住垂掛眼淚。這樣一個英挺俊偉的男子,居然被番邦蠻夷搶走,高貴的法國血統啊……悲劇即將隨著婚禮進行開敔……

  隨著人員帶領,亞瑟緩緩走入教堂,在鋪滿玫瑰花瓣的紅色地毯上落下足印。

  一雙雙凝神的美目,心碎地望住新郎。她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新娘不是自己,或身旁的法國女性?

  亞瑟站定位置,微笑,眼神掃視著過去的情人們。他的笑容安撫了眾家美女心,他婚前的話,言猶在耳——他說,這場婚姻對他不會有任何改變。

  稍稍獲得安慰的美女們抿起嘴唇,轉頭和新郎一起注目第二部禮車。

  車門打開,新娘的父親首先走出來!那是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年過五十,仍然英挺俊朗,淡淡的笑容中隱含著王者的氣度風範。

  小花童按男女分成兩列,前面十位元隨著音樂節奏撒下淡粉色的玫瑰花瓣,淺淺的粉色花瓣點綴在深紅色花瓣上,成了片片飛雪。後面二十個小花童等著新娘走出車門,為她提起鑲滿碎鑽的曳地裙襬。

  新娘下車,眉眼略抬,她的美麗令人驚豔。

  她像混血兒,五官宛若精雕細刻的宮廷娃娃,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在西方國家不算高,但穠纖合度的身材,替身上的禮服做了最佳示範。

  她大大的黑色眼珠仿佛帶了魔法,吸引在場人士的注意,從此大家的眼光再移不開,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看。

  這是亞瑟第一次看見他的中國新娘。

  對慕心,他並不抱持希望,也許是有關新娘的報導誤導他;也許是那些紛擾的傳言,讓他對自己的婚姻和新娘做出最壞打算。總之,眼前他有種意外收穫的驚喜。

  慕心的美麗稍稍驅散了亞瑟這段日子的壞心情,自從娶慕心的事情發佈,他便承受著無數的壓力,不管是從社會輿論或親朋好友身上得到的。

  雖然他不是個會被壓力打垮的男人,但難免受影響,尤其在惡劣的媒體記者飛到臺灣挖掘新聞之後。

  他們在拍攝不到當事人的情況下,臆測紛紛出籠,有人從她的足不出戶,推論出慕心是個醜女人、或身體有疾病的殘障人士。

  再加上她的媽咪用“件格古怪”、“情緒不穩定”和“悶不吭聲”來形容女兒,很快的,啞巴、耳聾、精神異常等字彙便開始一一躍上新聞媒體。

  於是這場商業聯姻被炒上頭條新聞,連連數日,全世界都知道,他為了事業出賣自己的靈魂。

  挽住父親的手,慕心手上捧住一束純白百合,黑色長髮沒有綰起,只在身側紮成一根松松的辮子,辮子上綴著點點純白的滿天星和鑽石串成的發飾。

  二十個花童牽起十五公尺長裙襬,隨著新娘的腳步前進,戴了銀鈴手鐲的小花童,在輕微的碰撞間,敲出清脆樂聲。

  新娘身上沒有太多裝飾品,只有一條維多利亞女皇戴過的紫鑽項鏈,和腰間的碎鑽腰煉相互輝映。

  隨著結婚進行曲節奏,慕心挽住父親,緩步走到禮堂前面,當父親將她的手交到亞瑟手上時,她見到即將共度一生的男人。

  他很高,起碼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在他面前,慕心顯得過分嬌小。

  亞瑟深刻的五官是外國人的專屬標誌,金色頭髮微鬈,一雙出色的藍眼睛,像朗朗青天、像澄清湖水。

  典禮持續進行,慕心不是太專心,她隨著神父的指示點頭,安安靜靜等待這一切結束!直到神父宣佈新郎可以吻新娘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嫁作他人婦。

  他口中淡淡的薄荷味道留在她唇上。只是個陌生人呵,卻吻出她說不出口的悸動。

  回眼,慕心望見眾多怨恨的眼神。她不曉得為什麼,也不打算去瞭解為什麼。嫁到法國,她的目地只有一個——遠離過去。

  當匈牙利舞曲奏起,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主婚人請賓客到外面用餐。

  觀禮的賓客紛紛起身離開座位,一眨眼,新郎身邊圍滿人,連慕育林身畔也有不少法國淑女靠過去攀談。

  男女儐相和小花童一哄而散,慢慢地,大家往戶外走去,教堂裏只剩下孤單單的新娘。

  她仰頭望牆上雕像和彩繪玻璃。這是一個她不熟悉的國度,一個不再有傷害的地方。

  她應該安心,不該仿徨。

  深吸氣,回頭,她發現自己讓十五公尺的裙襬困住,動彈不得。

  搖頭,苦笑,她尋一個離自己最近的椅了坐下。

  她並不害怕獨處,事實上,過去二十幾年,她一直是一個人,落單對她而言是豐富經驗。

  “你是巫婆嗎?”小小的童稚聲音響起,打斷慕心的思潮。

  原來是典禮時負責撒花瓣的小花童,她手上提著一籃滿滿的淡粉色花瓣。

  慕心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她軟軟的、小小的……看來無害……於是她吞下口水,說話——

  “你的花瓣沒用完?”慕心用法語問她。

  “我自己的只剩下一點點,其他是跟別人要來的。”小花童獻寶似地把花籃捧到她面前。

  “還有好多,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玩?”慕心問。
  “可以啊,但是你沒告訴我,你是不是巫婆?”

  六歲的花童對巫婆的印象沒有成年人的可怕,可能是哈利波特的電影,讓巫婆二字帶上可愛印象。

  “我不是。”

  “妳不吃小朋友?”哈利波特裏面也有可怕的佛地魔。

  “我比較愛吃蔬菜。”

  “你會不會變出蛇和蜥蜴?”

  “不會,我只會……變出花朵。”慕心手伸到身後,再伸出來時,她把自己的花束捧到小女孩面前。

  “我想……妳是仙女,不是巫婆。”小女孩做出歸納推理。

  “謝謝你,你的觀察很正確。”她的友善,小女孩能夠感覺到。

  “既然你是仙女,我們一起來玩吧!”

  小女孩把花籃交給慕心,慕心接手,抓起花瓣奮力往空中拋去,繽紛花瓣片片往下灑落,小女孩在紛飛花海中跳舞、轉圈,轉啊轉……轉到頭昏,轉到摔跤。

  慕心扶起她,兩人相視而笑。

  “再玩?”小女孩說。

  “沒有花瓣了。”她搖搖空空的籃子。

  “地毯上有很多。”小女孩指地上。

  “好,再玩!”

  不顧身後累贅裙襬,慕心和小女孩手牽手,走向地球中央。

  兩個粉粉嫩嫩的天使,站在紅紅的地毯上,她們掬起花瓣,向對方潑撒,銀鈴笑聲串串,慕心露出踏入法國後的第一個笑容。

[ 本帖最後由 憐妡 於 2007-4-13 10:24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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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玩得很開心,絲毫沒注意到門口佇立著兩個男人。

  “她很美麗。”亞瑟說。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看見她真心的笑。”慕育林說。

  他深鎖的眉頭展開,但願這個決定對心心是正確的。

  “她不開心嗎?”亞瑟問。

  回答亞瑟的是一陣沉默。

  心心的不開心哪能用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好好待她,你會發現她值得。”

  這回輪到亞瑟沉默不語。


第一章       

婚禮結束後,慕育林送女兒上禮車。

  站在車門前,父女倆四目相對,慕心的心情緊揪成團!拉住爸爸的手不想放,她是初生之犢,需要父親護衛。

  “爸爸回去了,有空的時候寫信給我。”

  她咬唇,咬出一圈蒼白,柳眉彎彎皺起。

  “你不會太想我的,畢竟這些年……爸爸很少在你身邊。”

  慕心搖頭,淚淌下。

  “爸爸知道疏忽你太多,我一直想對你說抱歉,可是抱歉是幫不了你的,對不對?希望爸爸作的這個決定能幫助你,讓你不再害怕恐懼。”

  爸爸眼角勾劃著幾道深深的魚尾紋,雙鬢飛雪,他不再年輕了。這輩子,他從未快樂……奶奶、媽咪和姊姊,一群女人綁住他的心,不願他輕鬆快意,她有何權利責備父親?

  握住爸爸的手,貼上自己的雙頰。

  在小女孩時期,他們常常這樣相依,在午後、在黃昏,暖暖的和風掃過他們身邊。他看雜誌,她翻故事書,偶爾,他會抱起慕心,親吻她,告訴她:“你有一雙你母親的眼睛。”

  情況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雨下得很大,颱風來了,爸爸堅持要出門,他和奶奶、媽咪大吵一架後,扭身出門。

  爸爸離家,媽咪卻沒緣由地拿起雞毛撢子狠狠抽打她。這是媽咪第一次打她,疼愛她的媽咪變成她不認識的虎姑婆。

  媽咪叫她去死,慕心印象深刻,她哭得越凶,雞毛撢了落下的力道就越大,慢慢地,她學會不哭、不掙紮,認知到當身上的傷痕從紅色慢慢轉為紫黑色之後!疼痛便不再深刻。

  颱風夜,爸爸沒回家,她坐在窗前細數雨滴,等待父親的車聲,等著向爸爸告狀,直到天明。

  連接幾天,爸爸沒回家,媽咪的情緒更壞,她成了最佳的發洩品。

  半個月後,奶奶帶她到醫院去看爸爸,她才知道他出車禍住院。

  當時,爸爸緊緊摟住她,力氣很大,大到她身上的瘀痕沆議,然而她沒哭,因為,爸爸的淚水比她的眼淚更快地落在她的頸背上……

  她輕撫爸爸佈滿青髭的臉頰,問他:“很痛嗎?”

  他淚流滿面,點頭對慕心說:“對,我很痛、很痛。”

  慕心用自己的經驗安慰爸爸:“沒關係,過幾天忘記了,就不痛。”

  父親篤定對她說:“不,我會一輩子痛苦!心心,我失去你母親了!”

  當時,她聽不懂父親的話,媽咪不是在家裏嗎?

  她只能靜靜地用手心為父親擦去淚水,一遍遍。她心疼父親的痛,決意不向父親告狀,不增加他的負荷。

  父親的淚水很多,仿佛永遠都擦不完似的。那次,她親眼看見帥帥的父親,因傷心變得醜陋,紅紅的眼、紅紅的鼻頭,和流不盡的淚水……

  那年,她只有五歲。

  原來,慕心的親生媽媽是慕育林的外遇,他深愛她,卻不得不為家庭將就。

  慕心被生下後,慕育林的母親和妻子將小女嬰抱回家裏,企圖隔離他和外遇。

  但他們雖分離!心仍緊緊相系,他們約定來生,他們分享慕心成長的點點滴滴,儘管兩人不見面,彼此的聲音和筆跡依舊滿足兩人的心。

  慕心的親生母親死後,一切都不同了。有段時間,慕育林很消沉,誰都不肯搭理,他堅持替愛人辦理喪事、堅持慕心為自己的親生母親守喪、堅持在她的碑墳刻上愛妻一字。

  這些行為嚴重觸怒了他的元配,她把所有的怒氣發洩在慕心身上,她打她、罵她、關她,無力反抗的慕心除了默默承受,沒有第二種選擇。

  辦完愛人的喪事,慕育林變了個人。

  他很少回家,成天在外面為事業打拚,就算回到塚裏,也累得沒有力氣說話。他們的房子越住越大,車了越開越豪華,慕心就越難得看見爸爸,也就更常被他的妻子虐待。

  五歲的慕心,開始害怕說話、害怕黑暗,她時常作惡夢,夢裏總有無數細細粗粗、長長短短的棍子追著她跑。

  六歲,大部分的孩子都上小學。

  慕心沒有,她身上的傷痕太多,慕育林的妻子不樂見別人指指點點,便告訴他,慕心不正常,不能上學。

  乍聽見這個消息,焦心的慕育林帶著慕心四處尋醫。

  所有醫生都說她不快樂,一個六歲的孩子應該調皮搗蛋、應該活潑健康,但不應該不快樂。太少在家的慕育林,不曉得慕心在家中受到何種待遇,他尋不出女兒不快樂的原因。

  後來,請家教來家裏陪她念書。每日家教來教慕心的四個小時,是她一天中最快樂的時間。

  開啟了智慧之門,她在學習中獲得滿足。

  家教給她看很多課外讀物,她讀遍古今中外文學名著,家教對這個勤學的學生好得意,於是建議慕育林給慕心找英語、法語、德語老師,他的妻子雖然不高興,但他作的決定,她沒有置喙餘地。

  就這樣,隨著年齡漸長,慕心的不快樂在書中獲得弭平。

  她仍然恐懼、仍然鮮少開口、仍然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關在房間裏,但她養出一副善良體貼的性情。

  她原諒媽咪並體諒她的痛苦,她理解父親的無奈和傷情,她不去責怪任何人促成她的遭遇,只是安靜承受。

  半年前,慕育林返家,將趴在書桌前的女兒抱上床,他發現她的日記,日記上一筆一筆寫著女兒的恐懼和難過,他終於知曉!這十幾年來,慕心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於是他和妻子大吵一架,這場架對於慕心一點幫助都沒有。

  下次,他再回到家時,慕心更自閉了,她不說不笑,只是用淡然眼光看著生活中的一切,她埋首書堆,盡力將情緒自身上抽離。

  慕育林曉得,除非慕心離開這個家庭,否則她一輩子都不會快樂。

  但十幾年的離群索居,讓慕心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她不懂得和旁人打交道、不懂得爭取,這樣的女孩如何在人群中生存?

  幸而亞瑟出現,他的出現替慕育林解決了難題。

  亞瑟是個有責任感的男人,慕育林直覺相信,把女兒交到他手裏,他可以放心。自然,這個決定又引發另一場家庭革命,妻子認為長幼有序,這麼好的女婿應該留給大女兒慕情。

  幾番爭執後,慕心嫁到法國,全家只有慕育林一人出席婚禮。慕心不計較,有爸爸陪著,她很安心。

  但現下,爸爸要離開,心安的感覺頓時被抽離,她突然覺得莫大惶恐。

  臉貼在父親手掌心,她搖頭再搖頭,搖落一地傷心。

  “心心,人總要長大,我明白結婚是個很大的轉變,請你相信爸爸,心心,人總要長大,我明白結婚是個很大的轉變,請你相信爸爸,亞瑟是個好男人,他會照顧你,比我照顧得更好。”慕育林說。

  怯怯地,她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

  他會嗎?

  “無論何時,爸爸都會祝福你、支援你,記得,用微笑征服人心,你有世界上最甜美的笑容,不要把這麼好用的武器忘在家裏。”慕育林叮嚀。

  慕心點頭,記取。

  “爸爸一向知道你最乖,好好地學習過日子,知道嗎?”他說完,把女兒緊握的手和亞瑟的手交迭一起,上車。


  亞瑟接住她的手,接下他的新責任。慕育林說得好,微笑是最好的武器。

  慕心的小手被包裏在大手裏,溫暖迅速包圍住她,慌亂的心暫且獲得平靜,點點頭,她目送爸爸離去。

  久久,亞瑟沒有催促她,直到車子在兩人眼簾中失去蹤影。

  “上車,等一下我有會議要開。”亞瑟純熟的中文讓慕心驚訝。

  點頭,慕心無異議地乖乖上車。

  “我幫你找法文老師,學會法文後,有事情和下人溝通,你可以寫字條告訴他們。”他冷冷地開口。

  亞瑟也被媒體誤導,認定她不會說話,不過,從她剛才和慕育林的交流,他確定她聽得見聲音。

  慕心疑惑。有事情想溝通,不能用講的嗎?

  爸爸說在這裏,她不會因為說錯話而挨打,方才在飯店時,還鼓勵她試著開口說話,別老是點頭搖頭,讓旁人來猜測她的音思。

  可他卻要她寫字條告訴下人……是不是這裏的風土民情和爸爸瞭解的不相同?

  不管怎樣,慕心仍然點頭答應。

  她是個乖小孩,從小到大,從不敢有一點點的叛逆、不敢有一點點意見。意見和忤逆對她毫無助益,只會讓她的皮肉受痛。

  她不曉得外面的人是怎樣對待他人,在家中,她從媽咪身上學習到的只有一個字——乖。越乖她會越沒事、越安全,越聽話!她挨打的機率會減少。

  側眼觀察慕心,亞瑟發覺她美麗、細緻,像個雕刻精緻的水晶娃娃,但美則美矣,卻缺少靈魂。

  從她點頭搖頭的動作中,他無法判定她的智商是否正常,但他可以反駁報紙上寫的——她絕不是乖僻古怪、性情異常的女孩子。

  “你後悔嫁到法國來嗎?”

  亞瑟問得不認真,他甚至覺得應該以更公事化的口吻來對她說話,他們之間本來就是一件“公事”,不是嗎?

  但她的眼淚軟化他的心,他體貼起一個女孩子離家千里遠,從此舉目無親,一個人孤獨地在異鄉土地紮根生存。

[ 本帖最後由 akimoto 於 2006-4-12 05:48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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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體貼不太正常,亞瑟.威廉斯從不是個體貼的男人。

  不後悔!慕心搖頭,認真的眼神直視他。

  她相信爸爸的決定,相信離開自小生長的家庭,她的生活將會好轉,她沒道理後悔。

  注意到自己不尋常的關心,亞瑟迅速矯正態度,沒人會對一件“公事”放下太多感情或關注。

  “我希望你儘快適應這裏的生活方式,儘快進人狀況。”他的音調轉冷。

  不意外的,慕心再度朝他點頭。說完話,亞惡瑟轉頭看向窗外,整理脫序心情。

  他的態度表示交談結束?

  慕心順著他的眼光往外望。很可惜呢!她喜歡聽他說話,喜歡他低啞醇厚的嗓音。

  她歎口輕到不能再輕的氣,車窗裏面,只剩下沉寂。

  車行半個小時,車子開人植滿林木的大庭院,高高的林木上葉片轉紅,帶著秋的蕭瑟,在風中舞弄。

  噴泉裏的水沖上天空又落回池面。沒下車,從幕心的角度看不到池塘裏面有沒有魚,她只能在心中想像,魚兒游水的姿態。

  很好笑吧!她在書上看過幾百次魚在水中悠游自在的描述,卻沒真正見識過魚兒游水。

  她的行李早被送進威廉斯家,爸爸幫她準備很多四季新裝和書籍,中文的、英文的,全是她最喜歡的文學作品。所以下車時,她只要抱起自己的曳地長裙,其他的,什麼都不必拿。

  跟在亞瑟身後,順著他的足跡、踩上他走過的土地,她格外安心。她想,她能很快適應這裏。

  “亞瑟先生好。”

  下人走來,低頭對他招呼,他們的態度恭敬,口氣謹慎,卻在亞瑟身後向慕心投以好奇、缺乏尊敬的眼光。

  他們對她僅有的瞭解,毫無疑問地,是從報紙上得來,因此對於慕心,他們有諸多不諒解。

  這些人的眼光,慕心並不陌生,那和媽咪、姊姊的眼神一樣,帶了幾抹敵意,她不明白為什麼,但她沒學習過反彈!於是默默接受下來。

  走進大廳內,迎接亞瑟的是一個熱情擁抱。

  那是娜莉,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之前,他們曾經有過結婚想法,要不是慕心這個不在意料中的決定,兩人早已成為夫妻。

  不過不打緊,他們的生活和正常夫妻沒多大差異,差別只在於那紙婚姻契約。

  娜莉沒去參加亞瑟的婚禮,事實上,婚禮雖盛大,到場的賓客都是有頭有臉的政商人物,但威廉斯家只有老威廉斯出席婚禮,亞瑟的母親壓根不承認這個婚禮和媳婦。

  “我等妳好久。”娜莉親熱地圈住亞瑟的脖子,在他頸後向慕心投去挑釁的眼神。

  慕心不理解他們的關係,只能回給她一個靦腆笑容。

  鬆開亞瑟,娜莉賴在他懷裏,嬌憨地揉揉自己的眼睛,揉出幾滴惹人憐愛的淚水。

  “我在家裏等你好久,想著你婚禮進行的程式,心都快碎了。亞瑟,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一切都不會改變嗎?”她急著要亞瑟向自己保證,兩人之間不會因為一個闖入者而改變。

  他沒回答娜莉的話,拉開她,逕自往前行。

  亞瑟做事從不顧慮別人的想法,他決定了的事情,誰都無法改變。

  但……她聽見娜莉的話嗎?亞瑟的眼角余光掃向慕心不安的臉龐,怪異的感覺陡然上升。

  那是關心嗎?不,他不會出現這種異樣情緒,他是亞瑟.威廉斯,從不對女人施捨一分關注。

  “有什麼關係,她又聽不懂法語,哦,不對,找說錯了,她根本聽不見我們兩個人說話。”她鄙夷地朝慕心瞪去一眼。

  勾住亞瑟的臂彎,娜莉趾高氣揚地往前走。

  直覺地,亞瑟想甩開娜莉的手,但隨即想到方才心底實升的異樣情緒,他阻止自己的衝動,任由娜莉牽住自己。

  他們繼續向前,慕心不得不拉起裙襬跟在兩人後面。

  “別說伯父伯母,所有的人都認為她配不上你。憑什麼一個聾啞女子,有資格嫁給你?”娜莉叨叨不休。

  慕心想告訴他們,她聽得懂法語也能說,可是他們走在前面,動作那麼……親昵……

  微酸嗆過,她一陣心窒。

  無從插話,慕心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登上迴旋樓梯。

  “伯母一整個早上都在生氣,掉了不少淚水。你實在不應該娶這個中國巫婆,讓所有媒體拿這件事大作文章。”

  中國巫婆?她在說她嗎?

  慕心不曉得自己做錯什麼事情,讓她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自己。不過,她早習慣無條件接受譴責和教訓。

  慕心未因娜莉的批評而感到難過,她只是從娜莉的話中理解,自己在這個家中似乎很不受歡迎。

  “夠了,她是我妻子,不管誰高興或不高興都是事實。”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他在維護她嗎?娜莉驚震。才一個早上啊!昨天夜裏,枕畔廝磨,他的熱情一如往昔。現在他居然要她認清事實?

  娜莉滿腔的怨懟憤恨洶湧,然下一秒鐘,她聰明地掛上一張笑臉。

  “我愛你,愛的不是威廉斯太太這個頭銜,而是你的人。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篡位,我瞭解她對你的事業發展,是多麼有用的一顆棋子,凡是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爭取,不會與你作對。”

  語畢,她帶著矯飾笑意,在他唇邊貼上熱吻。

  娜莉的話及動作全落進慕心眼裏。

  棋子!?原來呵……她是一枚棋子……心的一角瞬地崩塌。

  她是不懂人情世故,但她不是白癡啊!

  她瞭解婚姻的神聖和莊嚴,她明白一旦兩人決定相守,就該為彼此守護愛情,眼前……她迷糊了……

  她才打算認真適應這裏,打算努力和他培養愛情,打算敬他、愛他一生一世,可……他似乎不需要她的認真努力。

  在她怔仲的同時,娜莉轉身離開,在她怔仲的同時,亞瑟打開一個房門,他轉身面對她。

  “這是你的房問。”亞瑟說。

  在房門打開的剎那,念頭竄上腦中——

  她是不是從一座牢籠換人另一座牢籠了?

  她的心緒不安寧,向來無波無瀾的心情此刻正起伏不定。

  走入房間,她深呼吸再深呼吸,企圖趕走孤立無援的恐懼。亞瑟一走,也順便帶走了她的安全感。

  方才娜莉的話在她心中投下原子彈,爆炸的後勁威力仍在她心頭作用著。

  沒錯!她不懂情、不懂愛、不懂男女之間的刻骨銘心和雋永深情,但她同樣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背叛婚姻,背叛得理所當然?

  起身,她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籍,試著在字裏行間尋得平靜,但字在她眼前跳躍、喧鬧,她讀不下去。

  平靜,平靜……沒事的,你只是不瞭解這裏的風土民情,你只是害怕陌生環境,等你一切熟悉,你就會覺得這一切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抹掉頰邊不小心滑落的淚水,慕心一個字一個字念出書中的字句——

  如果我必須有顏色 我希望是白 在喧嘩中 建築真實材料的安靜

  如果我註定被囚禁 請允許我在牢房中散步 並定時喂我詩 謝絕訪視

  如果我關上門 別敲

  〔摘自如何謀殺一首詩〕

  僕人上樓敲門時,她慌地停下聲音,轉身,才發現自己身上仍是一身潔白禮服。

  開門,僕人說:“老爺請你下樓用餐。”這句話是用英文說的。

  慕心點頭,門未密合,她聽見對方用法語嘟嚷一句:“有錢千金,連自己換衣服都不會。”

  語調裏濃濃的不屑和討厭,她怎聽不出來?

  她用最快速度將身上禮服換下,卸妝,梳開紮成辮子的長髮,用發箍固定。

  小跑步奔下樓,慕心想起自己並不曉得餐廳在哪里,房子很大,她循著人聲,跑錯了一些冤枉路,好不容易找到餐廳。

  餐桌旁坐了一對中年夫妻和娜莉,他們身後站兩位穿著制服的侍者。她有些無法適應與這麼多不熟悉的人共處,氣氛凝重,眼光四下搜尋,她想找出亞瑟的身影,找出一絲絲安全感,但他不在這裏。他將她扔給他的家人,任她自生自滅?

  點頭,微笑。

  她記得爸爸說過:“微笑是最好的武器”、“努力和全家人培養默契,將來他們要代替爸爸照顧你”……她牢記父親說過的每一句話,盡力在這家人面前製造好印象,儘管她已讓亞瑟拋棄。

  “我沒辦法和這個女人同桌吃飯。”中年女子用一口流利法語說完話,就要起身離開。

  中年男子忙拍拍她的手,把她帶回位置上。“別這樣子,你不是一向支持孩子做的選擇?生氣改變不了事實,大家相安無事,好好過日子吧!”

  “相安無事?亞瑟本來要娶娜莉的,要不是她突然插進來,今天我們全家人會一塊兒和樂吃晚餐。”

  這段日子,老威廉斯太太為這件事和兒子吵過不知多少回合,讓她生氣的是,亞瑟竟打死不妥協。

  她的尖銳傷了慕心,咬唇,她的笑容掛得好艱辛。

  “這些話重提無數次了,亞瑟有他的考量,你喜歡娜莉,亞瑟不也讓她留下來陪你?除了慕心這個新成員以外,我們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老威廉斯規勸脾氣暴躁的妻子。

  “太委屈娜莉了,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大的。”

  老威廉斯太太轉頭看著同桌的娜莉,她眼裏蓄滿淚水,滿面委屈,苦笑著對老威廉斯太太說:“請不要為我生亞瑟的氣,我不在乎名分地位,只要能和亞瑟生活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

  如果說,之前娜莉的表現讓慕心感到迷糊!那麼這些對話,已經清清楚楚向慕心宣告了娜莉的地位。

  慕心明白,在慕家,她是個不該出現的入侵者;而在威廉斯家……她扮演了相同的角色。

  這就是僕人排斥她的原因?

  難怪他們有敵意、難怪他們心不平,她是誤闖夢境的愛麗絲,註定在一場又一場的惡夢中輪回恐懼。

  含著淚,他們的法語交談,慕心每個字句都聽進心坎裏,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告訴自己平安心、歡喜受,假若這是她的命運,那麼她就該平順接受使命。

  “慕心,抬起頭。”老威廉斯先生對她用英文溝通。

  慕心依言,吞下哽咽,掛起虛偽笑容。她的武器不多了,槍將盡、彈將絕。

  “你聽得懂英文?很好。我要告欣你,威廉斯是個大家族,有許多規矩要遵守,你初來乍到,我不會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你的行為舉止合宜,別讓威廉斯這個姓氏蒙羞,你做得到嗎?”

  威廉斯先生的語調溫和,但不容置啄的口吻讓人明白,他是很認真的。

  點點頭,慕心記下他說的每個字句。

  “在這裏,我們不容許有虐待下人、踐踏下人自尊的事情發生,更不容許誰去傷害誰。”

  慕心再次點頭。

  她沒想過傷害人,更正確的說法是,她不懂得如何傷害,她只求不被傷害,只求這座新牢籠不會給她帶來太多苦難。

  “每天的晚餐是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間,不要讓家人等太久……”

  老威廉斯講了很多事,慕心一一點頭,她沒反對,更學不會反對,吃過這一餐,她成為威廉斯家人,不菅前途是否乖舛,她只能往前,不能回顧。

  禱告之後,慕心吞下苦澀,眼神掃過桌上每個人,澄澈的眼光中不存心機,剎那間,所有人看見一個純淨天使。

  低眉,慕心專注桌上食物,她的演技唬住大家,其實她很心虛,尤其在接觸到娜莉憤恨的眼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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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慕心坐在床沿,身上及地的純白睡衣是爸爸特地挑選的,爸爸說,她是最純潔高貴的新娘,只有白色才配得上她的典雅。

  擱在裙襬上的小手微微顫抖。

  書上說!初夜的疼痛是成為女人的開端。她不曉得自己的初夜會如何開始,但既是過程,它就會是生命不可避免的一個環節,她極力說服自己不害怕。

  讀書吧!書會讓自己定心定情。

  慕心拿起紅樓夢……鏡中月、水中花,萬豔同杯〔悲〕……

  她不想當林黛玉或薛寶釵,但命運的齒輪總是將她送入悲慘劇情。未來會演變成怎樣?她不確定,確定的是她必須配合別人演戲。

  這個家中,亞瑟有一個貨真價實的妻子,她必須接受;這個家中,人人喜歡娜莉甚於自己,她必須認命。如果她勢必成為隱形人,那麼她不該悲傷,應該高興,高興在生命的前幾年,媽咪給了她成為隱形人的足夠經驗。

  搖頭、歎氣。鏡中的自己垂著披肩長髮,蒼白的臉頰、空洞的雙眼……她對鏡中的自己精神喊話——

  “你一向害怕改變的,不是嗎?那麼你應當感激亞瑟,他把你帶離危險,卻沒讓你的生活改變太多,他給了你一個寬敞的空間,你可以讀你的書、浸淫在你的文學世界。所以,說謝謝吧!懂得感恩的人才是福氣。”

  在句句的感恩感謝中,牆上的鐘響十下。

  今夜,他……不會來了,是不是?或者,他從沒想過要她成為他的妻子……

  慕心鬆口氣,指尖不再顫抖,卻也有些微失望。她曾想過,在異鄉的夜裏,有他、有安全感,一定容易入眠,可是……

  歎口氣。沒有可是,她既是後到者,就該配合前面人的節奏,才能夠平平安安把生活過下去。

  走到衣櫃前,拿出自己的包包,從裏面找出一份牛皮紙袋。

  娜莉的話提醒慕心,是爸爸用這包東西換得一場婚禮,也換得她離開家庭的機會。

  這些文件……對他而言很重要吧!既然這樣,她想,她應該早一點把東西交到他手上。

  打開房門,順著走廊走過兩、三個房間,停在一扇房門前。慕心記得亞瑟告訴過她,這裏是他的房間。

  停下腳步,深吸氣。

  他還忙嗎?晚上他在工作,忙得沒辦法和大家一起用餐。現在,事情結束了沒?

  敲兩下門,她安安靜靜退到旁邊,等待。

  五秒、十秒,或者更久吧!在慕心想放棄的同時,門終於打開,他裸著上半身,下面只用一條浴巾圍著。

  乍見到男人的裸體,她羞得不知道該把眼光調放在哪里。

  見到她漲紅的臉龐,一時間,亞瑟想笑。

  這個時代,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主動,陌路相遇,往往幾句撩撥,便是一夜情挑。他認識多少這樣的女孩,結下過多少的一夜情緣,和她們相較,慕心未免純情得太過。

  不過,他喜歡她的臉紅,喜歡她耳根、脖子上的赤赭,喜歡見她不安咬唇。她忸怩不安的神態,居然讓他動起撩撥她的欲望。

  如果,他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吻上一口,她會怎樣?哭紅一雙眼睛嗎?

  假設他封住她咬得泛白的嘴唇,她會怎樣?馬上變身成土撥鼠,遁地逃跑嗎?

  “誰啊?這麼晚了……”

  慵懶的聲音自房裏傳出,下一刻,穿著性感睡衣的娜莉在他身後出現,懶懶地倚在他背後,圈住他的腰際,整個人的重心都在他身上。

  兩人間的親密,讓慕心臉龐浮滿尷尬。

  第三次,她更深刻地認清自己的身分立場。

  “你有事嗎?”亞瑟問。

  若慕心聰明一點、世故一點,她大可振振有詞地質問亞瑟,為什麼洞房花燭夜,他不留在新人房,卻和另一個女人溫存?

  可惜,她叫作慕心,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可憐蟲,她習慣被壓迫、被欺淩!習慣把所有的不平視作理所當然,要求自己承受。

  懊悔在腦間形成,她不應該出現的,那麼也就不會造成大家的尷尬。

  “那麼晚了,你只是來玩敲門遊戲?”亞瑟問。

  懊惱明白寫在她臉上,慕心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女孩。

  她在懊惱什麼?懊惱他房裏藏有另外一個女人?或是生氣他在新婚夜裏,放任她孤獨?

  慕心責怪自己不該在這麼晚的夜裏打斷有情人的纏綿,責怪自己不懂得眼不見為淨,更責怪自己為何不乖乖躲在房裏,當一名稱職的隱形人?這種自責情緒,讓她好心酸。

  不過,心酸經驗對她而言,是常態,也叫作司空見慣。壓下委屈後,她把錯全歸諸於自己。

  “說話啊!你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裏?不會吧!別告訴我你在夢遊,這個說法我不接受。”亞瑟諷刺笑說。

  慕心搖頭,拿出藏在身後的牛皮紙袋,交到他手裏。

  亞瑟抽出裏面檔,迅速流覽一遍。

  “你要拿這個給我?”亞瑟問。

  點頭。他不是為這個,才允下婚事嗎?現下她的行為叫作“銀貨兩訖”,但願他覺得它值得這場“犧牲”!

  眉頭皺出彎彎的小波折。說實話,慕心不清楚這些東西的功用是什麼,就如同她弄不懂,爸爸給她的存款簿,對生活有何實際幫助,嚴格說來,她是個生活白癡。

  “這不是我該得的東西。”

  如果這場婚姻是個合作契約,那麼在契約條件裏面,亞瑟在意的是技術轉移,而不是這百分之三十的股票。

  慕心搖頭,她不知道,股票對她無用,爸爸不會將一堆對她沒幫助的東西留給她。

  “你希望我幫忙保管股票?”光靠點頭搖頭,他弄不懂她的意思。

  亞瑟的話問住她,慕心擰眉,不搖頭也不點頭。

  “倘若我把股票轉移到我名下,你有沒有意見?”

  心心搖頭,她從不認為自己有權出意見。

  “好,我懂了,替我謝謝你父親的慷慨大方。”收下牛皮紙袋,他望住她。

  點點頭,慕心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她微微笑!揮手,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帶著蕭索悲戚,向來以自我為中心的亞瑟居然覺得自己欺侮了她。

  “你們在說什麼,是中文嗎?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娜莉繞到他身前,愛嬌地窩在他懷裏。

  “妳回房吧!”

  歎氣,亞瑟不得不承認,慕心什麼都沒做,卻的的確確影響了他。

  “我們……不繼續嗎?”她小聲問。

  “不。”他轉身走入浴室!用冷水冷卻自己。

  亞瑟的反常表現讓娜莉心生危機,她直直盯住浴室門。首次,他拒絕自己……恨恨地,她認定慕心將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住在這裏,孤寂但不恐懼。

  幾日下來,她慢慢適應環境,其實,不過是空間轉換、不過是傢俱擺置不同,對她而言,結婚與否對她的生活並無太大改變。

  她仍然日復一日地看書、看書。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看看和臺灣不完全相同的天空。

  書上說,法國是個產葡萄酒的國家,風景照片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葡萄園,豐收的人們、翠綠的果實,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片歡欣。

  但,她在這裏看不到豐收歡愉,只有寂靜。

  公公婆婆幾乎每天出門,也許工作、也許應酬,總之,他們只會在晚上餐桌上碰面。

  婚禮後,亞瑟忙著成立電子公司,他大陸、臺灣、法國三地跑,鮮少留在家裏,就算回家,也是匆匆來去,慕心甚少見著他,他似乎也忘記家中有位新婚嬌妻。

  在這裏,最令慕心害怕的人物是娜莉。時常,她不請自來,走進慕心房間,心情還可以時,幾句冷言冷語;心情不好時,便破口罵上幾句。她以為慕心聽不懂,便肆無忌憚地發洩心情,卻沒想到,慕心一句句全把這些話擺進心底牢記。

  不過,讓慕心安慰的是,娜莉不在家的機率很高,她常去逛街購物、和朋友去聽歌劇或看電影。每每從窗口望見她專屬的車子駛離家門,慕心就會不自覺舒口氣——她實在害怕娜莉。

  趴在床上,又是屬於她一個人的下午,愉快愜意,她安於一個人的天空。偶爾,她會想起自己的丈夫,想念起在他身旁的安全感,她幻想他的存在,回想他對她說過的每句話語。

  撇開亞瑟和挪莉的曖昧關係不談,對於他提供的生活環境,她很滿意。

  拿起話筒,撥出電話,那是爸爸特地為她而準備的手機號碼,不管他再忙,都會接聽她的電話。

  “心心,是你嗎?”

  她在電話這端點頭,爸爸在電話那端意會。

  “這幾天過得還好嗎?喜不喜歡法國的天氣?”

  聽著爸爸的聲音,慕心微笑。

  “我和亞瑟約了開會,他馬上會過來。這段時間他到處跑,見我的時間比陪你多,你不要覺得難過,知不知道?他是個事業心很強的男人,你要學著體諒,學著和他的家人好好相處、學著照顧自己,好不好?”

  慕心點點頭。

  這是他們講電話的模式,爸爸拚命說,慕心仔細聽,聽爸爸一句句叮嚀、聽爸爸數不盡的關心。

  爸爸說家裏大大的、小小的事情,說媽咪的不高興、說奶奶的健康情形、說他的事業版圖……她件件都聽。

  “我下個月要到大陸設廠,相關的準備都做好了,到時亞瑟會過去看一下廠房設備,等那邊一切都順利,我讓亞瑟帶你到大陸玩幾天,大陸有很多漂亮的風景名勝,你一定喜歡。”

  聽到爸爸的聲音,讓她好窩心,以前他即使忙得幾十天沒見到家人,也總不忘記打一通電話回來,和最疼愛的女兒聊聊。

  爸爸的聲音總帶給她無數快樂。有一次,她被打得通體鱗傷,但接到爸爸的電話,單單是聽見聲音,就撫平她的疼痛。

  媽咪害怕爸爸不要這個家,害怕另一個女人佔據爸爸的心,所以她在爸爸面前對慕心疼愛有加,但往往一轉頭,她的猙獰便在慕心面前張揚。

  螞咪對爸爸的害怕,讓慕心平添許多福利。

  比方,她不敢在家教面前對慕心壞,所以家教帶再多的東西進她的房裏,她也睜一眼閉一眼,不敢將它們丟棄,那些書或玩具常常帶給她短暫的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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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咪向爸爸和家教解釋慕心身上的傷痕,是出自她自虐的結果,這說法讓心理醫生判定她有暴力型憂鬱症,使她枉吞了不少藥,直到她年紀大點,學會把藥扔進馬桶沖掉,才擺脫了藥物帶給她的副作用。

  不是沒想過要甩脫媽咪對她的暴力對待,小時候有一次,她跑到樓下抱住奶奶的腿大哭。奶奶摟著她說:“孩子,這是你親生母親欠卜的債,一條一條都要自你身上索求回來,你只能咬牙忍受。”奶奶的話教她明白,沒人可以解救她,包括父親。

  她不告狀,因為不想讓爸爸擔心,更不想見他和媽咪吵架。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個颱風夜,爸爸和媽咪吵架,爸爸消失了幾天,再見面時,他躺在病床上,摟住她失聲痛哭。

  “你在那裏有沒有缺什麼?缺什麼的話記得隨時打電話告訴爸爸,我幫你寄過去……啊,亞瑟來了,幾天不見,你想不想和他講電話?”

  在慕育林的鼓勵下,亞瑟將電話接過手。

  話筒裏一片寂靜。

  慕心只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跳個不停,眼前浮現他好看的眉眼、他帥氣的五官,以及偶爾流露出來的笑容。

  “你要對她說話啊!”

  慕心聽見父親在那頭對亞瑟鼓吹。

  “你還好嗎?”

  問題一出,亞瑟覺得自己很愚蠢,難不成他還希望一個啞巴開口回答他:“我很好,你呢?你好不好?”

  和一個啞巴聊天,真創意的想法!

  亞瑟話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你有任何需要,就告訴管家二短短幾個字,他們談話結束。

  電話掛下,心情翻湧,沉重的失落感壓上心頭。慕心看著話筒,思念他的聲音。

  認真想想,他們前後也只見過兩次面,說不上來自己怎會對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印象深刻,更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要接觸到他的人,甚至只是他的聲音,她就會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眷戀。

  解釋不了這種情緒,她只好將自己再度埋進書堆裏。

  門被打開,僕人——薔薇走進房裏做例行打掃。

  之前,她一向親手打理自己的房間,謝絕僕人進門打掃,但這件小事,一經僕人傳播渲染,到婆婆眼裏居然成為“不成體統”的大事。於是,每天下午固定的時間、固定的人,進入她的房間整理。

  慕心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但還是抬起頭,對進門的人露齒微笑。

  薔薇對她的微笑視而不見。她非常討厭慕心,從她的頭髮到她的腳趾,統統不喜歡。她的立場,始終堅持在自己的主人那方。

  沒錯,她是娜莉專用的僕人,她一直為挪莉被虧待一事抱持不平,不明白一樁好姻緣怎會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東方女子破壞,因此,她將對娜莉的同情轉嫁為對慕心的厭惡。

  “看書?你的知識水準很高嗎?無時無刻捧著一本書,怕別人不知道你上過學、念過書?”

  薔薇一邊清掃地毯,一邊低語碎念。

  慕心想告訴她,她沒上過學,甚至連學校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是,她沒接話,幾天下來,在大家的對話中,她明白自己在他們眼裏,是個不懂法文的啞巴。

  “我最討厭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破壞人家的婚姻,還假裝無辜,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薔薇罵人的時候眼睛沒看向慕心,乍聽之下會以為她不過是自言自語,但屋裏只有兩個人,慕心怎會不懂薔薇是針對自己。

  拿起書本掩飾苦笑,再一次,她要求自己,歡喜接受。

  聽說,她一直關在房間裏,只有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餐桌上,其他時間裏,沒有人覺得家庭成員多了一人。

  聽說,她從不向任何僕人要求幫忙,對於自己的生活一直是親自打理,她整衣迭被、她打掃房間,要不是老威廉斯夫人堅持這種行為有失身分,她會繼續做下去。

  聽說,她只用一號表情對待人,她微笑、微笑,再微笑,於是,一個月下來,人家對她的防備逐漸鬆懈。

  新婚過後,亞瑟整整忙了三個星期,成天在會議桌上戰爭,對於新接觸的電子事業,他有濃厚的興趣和高度企圖心。

  再回到家中,一大堆的聽說充斥在耳裏!對於這個不積極融入的新婦,各種評價都有。

  有人說她平易親切、有人說她孤傲自賞,也有人覺得這個中國新娘太神秘,難以理解。

  “亞瑟!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娜莉沖上來,環住他的脖子,隨即送上香吻。

  亞瑟發覺自從婚事宣佈後,娜莉變得特別討好他、粘他。

  之前,他不以為意,認為這是她對未來缺乏把握和白信心的表現,屬於人之常情。

  他沒阻止,不排斥她在慕心面前刻意表現,他認為只要時間夠久,她明白自己的地位不會因為他娶慕心而改變後,會慢慢回復以前。

  娜莉當他的情婦很久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十七歲那年,娜莉的父母離異,老威廉斯太太將她接回家裏同住。

  從那時起,娜莉就跟了他,他無意因一場商業婚姻,要求娜莉離去,反正多一個女人或少一個女人對他的生活沒有差別,何況他的父母相當喜歡她。

  “今晚史賓塞家有聚會,伯父伯母都去參加了,你要不要先洗澡吃晚餐,我幫你放水。”她像個賢慧的家庭主婦。

  “不用。”拒絕了娜莉的殷勤,亞瑟往樓梯方向走去。

  他居然拒絕她?他是個精力旺盛的屴人,從不拒絕女人的邀請,今天卻……尾隨幾步,眼見亞瑟一步步走向慕心房間,她憤怒難平,緊握住拳頭。

  總有一天,她會趕慕心離開家門。

  走近慕心房間,亞瑟居然聽見裏面有說話聲!慕心在和人交談!?她會說話!?不可能!

  湊近,他傾耳細聽—

  “搬那麼多書,要折磨人嗎?還要我一本一本挪開,才能吸地毯,也不想想我的工作那麼累,哪像你成天沒事幹,坐在房裏當廢物!有錢千金就是不懂得體恤下人,人家娜莉小姐,可不會用一大堆書來為難我們……”她篤定慕心聽不懂法文,說得趾高氣昂。

  這是專門服侍娜莉的下人——薔薇,亞瑟分辨出她的聲音。

  薔薇見慕心對自己的話沒反應,吃定她的軟弱,聲音更加高昂。

  “真不曉得亞瑟先生為什麼要娶你?滿頭黑髮,就像個巫婆,你是用什麼東西控制亞瑟先生?中國男人全死掉了嗎?為什麼非要飄洋過海到法國來找男人?”

  薔薇越講越火大。最令她生氣的是,連馬房的教練湯姆也讓慕心的微笑收服,屋子裏上—下下的男人慢慢對慕心放棄成見,甚至有時還站在她的立場,替她說話。

  慕心理首書中,薔薇的話讓她難受,但她無力反駁,只能繼續假裝聽不懂。

  但,她的嘮叨、她的怨懟依舊一字一句敲上她的心版。

  這和她在臺灣時,媽咪無緣無故闖進她房裏,破口痛駡她的狀況很像,還好薔薇氣極時,不會學媽咪抄起掃帚柄,痛打她一頓。

  門霍地打開,久不見人影的亞瑟出現在門口,他面色凝重、態度憤怒。

  為什麼連下人都有權利來過問他的婚姻、指責他的新婚妻子?是誰賦予他們權利?

  “把行李整理好,去管家那裏領資遣費!威廉斯家容不下妳。”

  不容置喙的嚴厲,寫在他眉眼間。亞瑟早想找人開刀,只是平日的沉穩阻止了他,而這回,薔薇給足他理由。

  “亞瑟先生……對不起!我只是……只是……”

  薔薇被亞瑟的疾言厲色嚇住。

  “只是不滿意我的婚姻?”

  冷冷的,濃眉豎立,淩厲的眼神讓薔薇嚇得兩腳發軟,就地跪下。

  “我只是替娜莉小姐叫屈。”說著,淚水滾落。

  “娜莉請你替她叫屈?!”

  淡淡的一句質問,薔薇知道自己說錯話,她不能拖娜莉小姐下水。

  “不……不是……”她訥訥說。

  “出去,別再讓我見到你。”

  轉身,他望向埋首書本的慕心。她沒抬眼看他們,就算她不懂得法語,也該懂得從薔薇的語氣判斷出情況不對勁。難道,她一直是以這種置身事外的態度面對下人的挑釁?

  “亞瑟先生。請原諒我,我知道錯了,下次絕不會再犯……”薔薇掩面哭泣。

  “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不打算留情。

  皺皺的眉頭更加聚攏,慕心的手微微顫抖。她理解自己不該多事,理解多事的下場往往是遭殃,這種經驗她有過很多次,所以她按捺住自己,逼自己不動、不說話,讓發展中的事情順利過去。

  但……他是真的要開除薔薇嗎?

  薔薇哭得那麼淒厲,她很需要這份工作吧……念頭在腦中興起的同時,另一個自掃門前雪的警告立即跳出來和多事的念頭做拉鋸。

  怎麼辦?她不該給自己惹事,但是……衝動地,一口流利法語從她嘴裏流出

  “請不要為這種小事開除她。”

  什麼?她會說法語!

  這個訊息同時震住在場兩人。原來她不是啞巴,原來這段日子裏,大家說的話一字不露全傳進她的耳朵裏?

  “你會說法語?”他用相同的冰冷語調對她。

  點點頭。接在衝動之後,她開始懊悔,她應該選擇平順生活,不該不自量力插手自己干涉不來的事情。

  “那麼你很清楚,她在埋怨什麼事倩?”

  慕心點頭,心中忖度他的怒氣指數,眼睛四下張望,她想替自己找到一個庇護所。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讓我開除她?”

  他直視她,不讓她有機會避開問題。

  她搖搖頭後,繼而點點頭。

  “我看不懂。開口跟我講清楚,不准再裝啞巴,否則我馬上要她走路。”

  深吸氣,她想很久,顫慄說:“她很需要這個工作。”

  “誰告訴你,她很需要這份工作?”

  “她在哭。”

  她的邏輯簡單到……讓人吐血。

  薔薇楞楞盯著亞瑟,和她口口聲聲的中國女巫。她……為自己求情,在她完全理解自己對她惡意攻擊的情況下!?羞愧漫上她的心,罪惡感隨之攀升。

  “你確定不要我開除她?”亞瑟再問。

  慕心堅決點頭。

  “你等我一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亞瑟望一眼薔薇。“跟我走。”說著,亞瑟領她往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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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天的晚餐桌上多了男主角。

  慕心仍維持著一貫的沉靜安詳,嫁進這裏近兩個月,她對自己的丈夫一無所知,不曉得這是不是叫作不盡責?

  或許……他並不在意成為他妻子的女人是誰。

  她笑,不為討好別人,單為嘲弄自己。

  慕心的食欲從來沒好過,吃了幾口飯,她的叉子已在碗盤內撥撥弄弄,等待一家人全吃飽,才離席。她向來是個高配合度的女人,一向看重別人的情緒甚於自己。

  娜莉和她的公公婆婆聊天聊的很愉快,他們有共通話題,從身分尊貴的貴族朋友,到最近國內發生的新聞軼事,都能讓他們聊得過癮。

  慕心靜靜聽著,欣賞別人的快樂。

  亞瑟沒有特意望向慕心,卻無法忽略她臉上的落寞,對於這裏,她似乎始終無法適應。

  上次和慕育林會面,他特別向他致謝。他說慕心似乎快樂多了,回給他的笑聲中不再是敷衍和討好,慕育林的感謝讓亞瑟帶了罪惡感。

  於是!他問了慕育林關於慕心的成長過程,慕育林講了許多往事,有關他的妻子、情人和女兒間的事情。

  他提到半年前,偷看慕心日記時的震驚,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疏忽和女兒所受的苦,難怪他帶慕心看遍心理醫生,總改善不來她內心的恐懼。

  她不敢說話,因為說錯話可能被打,她被關在房間內,不敢踏出房門一步;她不敢惹事,只盼足夠的乖巧,讓自己少受點責難。

  她用一種最消極的態度生存於世間。

  慕育林想過要改善這些情況,但他太忙碌,往往因為慕心的事而向妻子發怒的結果,是讓女兒承受更大傷害。

  在他下定決心將慕心送到國外生活時,亞瑟出現,也許聯姻的想法過度荒謬,但意外的,亞瑟居然同意。

  對於這個作法,慕育林多少有些一憂心仲仲,但近來女兒的進步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正確。

  和慕育林的談話在亞瑟腦中打轉。她開始和人交談了嗎?應該是吧!在他上次的“命令”之後,園丁在他下車時,跑過來告欣他,慕心告訴他米粒變水仙的中國故事。

  慕心真的進步了?真的快樂了嗎?恐怕不是,寵女兒的慕育林只是沒有用惡劣的口氣,命令女兒不准讓別人猜測她的意思。

  她的開口,純粹是為了巴結他人,就像現在,她的眼底填滿落寞,嘴邊的微笑卻連一秒鐘都沒鬆弛過。

  用餐完畢,大家紛紛離開桌邊,慕心明顯地松了口氣,走在一群人身後離開餐廳。

  “心心。”

  廚師洛琳走到慕心身邊喚她。她總是要求僕人喊她的名字,她哄他們,那是中國人的習俗禮儀。

  回頭,微笑,那是慕心的專屬標記。

  “明天我們來做你說的春捲好不好?”洛琳問。

  她是一個四十開外的年輕婦人,也是第一個和慕心熱絡的人。

  “好,我們要買蛋、肉、蝦子、豆幹和蔬菜。”

  春捲是臺灣在家裏幫忙的林媽媽,最愛弄給大家吃的東西,每年的清明節,奶奶、媽咪和姊姊全員出門掃墓,林媽媽就會上樓,喚慕心下樓幫忙做春捲。

  所以一年當中,清明節是她最快樂的日子。這天,家裏只有她在,她可以無限制說話、無限制大笑。

  “要不要我們一起上市場選菜?”

  洛琳的提議很誘人,可是……

  “我可以嗎?”慕心猶豫。

  “可以。”

  答話的是亞瑟,他在走出餐廳後發現慕心沒跟上,折回頭,聽見慕心和洛琳的對談。

  “可以嗎?”她再問一次,口氣存疑。

  “可以。”他確定。

  “明天早上?”慕心問洛琳。

  “對,我去敲你的門,然後一起去。”約定好明天行程,洛琳離開去收拾餐桌。

  只剩下慕心和亞瑟兩人相對而立,他的冷漠淡了,兩人距離似乎又拉近幾許。

  她不明白他的改變,如同他不懂為什麼明明要求自己不受她影響,卻又老被她影響。

  “說話,好嗎?”

  這句話叫作白問,慕心從不會給他否定的答案。

  她點頭後,驀地想起他的要求,忙開口回答他一聲好。

  拉住她的手腕,亞瑟大步往外,直到噴水池前,他停住腳步,她亦隨之停下。

  “說說飯粒變水仙花的故事。”

  他習慣下達命今,她習慣遵從。

  “從前有戶貧窮人家,家裏有兒子和老媽媽,有一天兒子上山打柴,獨留老媽媽在家,她掏空米缸,煮出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老媽媽捨不得吃,想留到兒子回來給兒子裏腹。

  突然有個老公公來敲門,他很可憐,許多天沒吃飯了,老婆婆掉著眼淚把飯拿給老公公吃!老公公問她為什麼哭,她說那是家中最後一碗飯,本想留給兒子吃,老公公聽完,快步跑到溪邊大吐特吐。

  說也奇怪,白白的米粒居然長出一株株水仙花,沒多久開出潔白花朵,老婆婆的兒子拿水仙花到市場賣,賺很多錢,改善了家中的生活。

  這故事告訴我們好心有好報,人要心存善念。”

  她中規中矩的說故事口氣活像在背書,很少開心的亞瑟被逗得笑出聲音。

  慕心讓他的笑聲弄得一頭霧水。

  “我說的是勵志故事,不是笑話集。”

  沒想到這句居然讓亞瑟更加笑個不停。

  不過,見他笑得那麼開心,巴結別人習慣了的慕心,接起下一個故事,繼續巴結:

  “從前有一對父子牽著驢上街……”

  “夠了,我不想一整個晚上耗在這裏聽你講童話故事。”

  “你笑得那麼高興,我以為你很愛聽。”她一板一眼地說。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談,故事……下次再說。”亞瑟沒注意,她總是逗出他的真心情。

  “好,談事情。”她同意他出口的每句話。

  “你最近常打電話給你父親?”他問。

  不能打電話嗎?慕心頭低下,她懂他的意思。

  “我以後不打了。”悶悶地,她說。

  “我沒說你不可以打。”

  慕心的皺眉讓亞瑟急忙解釋起自己的意思。

  下一秒鐘!他又發現自己的心情隨她表情起伏。他幹嘛“急忙”?恢復、恢復,不要讓她影響你。

  “我可以打電話嗎?”

  倏地,她眼睛發亮,仿佛得到他的應允是無上光榮。

  “可以,你開始和你父親聊天了?”

  “是你說,不准讓別人猜測我的意思。”她乖乖做的工作是“遵守指令”。

  果然,他沒猜錯,她只是在配合他的要求。

  “你做得很好……”他說,突地想起餐桌上,慕心和父母親間的隔閡。“我再給你一個任務:去和我父母親溝通。”

  既然她是個能被要求的人,那麼他何必替她省事,逼出她的潛能,是他最應該做的事。

  “知道了。”果然,她沒學會投反對票。

  “很好,我希望快一點看到成果。”亞瑟得寸進尺。

  “那我可不可……”慕心突發奇想。

  “可以。”他想都沒想就回她一句可以,反正她要的東西一向很簡單,隨手就能解決。

  “真的嗎?”

  “真的,你要什麼,說吧!”他好像答應得太快。

  “好,我們走吧!!”她拉住他的手,雖然搶別人的情人很罪惡、雖然娜莉肯定又要對她大發脾氣,可是他說了“可以”,不是嗎?

  “去哪里?”他拉回她想往外沖的身子。

  “去找我爸爸。”她難掩興奮。

  什麼!?他剛從大陸回來,她又要他回大陸?

  拒絕的話在他腦海裏轉兩圈,她充滿期盼的眼神卻讓他不忍心說出口。

  但最後,他還是沒帶慕心去見她爸爸。

  憋了多日的委屈排山倒海而來,她的眼淚潰堤,一顆顆不受控地往下掉,她一面拚命抹去淚水,還是沒忘記要討好人: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下下就好了。”

  “沒關係,我只是太想我爸爸,所以控制不住。”

  “對不起,眼淚是它自己掉的,不是我叫它失控……”

  她的“對不起”和慕育林的“謝謝”一樣,聲聲撞擊出他的罪惡感,撞得他心痛複心虛。

  終於,他擁她入懷,收納她的淚水和心酸。

  終於,他在她身邊留了一晚,用他寬寬的胸懷,包圍她小小的委屈和失意。

  終於,他們的新婚夜降臨,這一夜,她夢中有他、他夢中有滿足和甜蜜。

  他不再反抗自己的心,不再排斥心情被她牽系,她——是他貨真價實的妻子。

  推門,慕心迎面碰上正要進來打掃的薔薇。

  “夫人早。”

  “薔薇早安,請叫我心心。”慕心提醒她。

  帶著恬然微笑,薔薇不再對她充滿敵意,這點讓她心中負擔減輕。事實上,自從她聽得懂法文這件事傳開,那些明目張膽的言語便很少聽見了。

  走出庭園,一路上,她不斷對人說早安、不停微笑,無關乎心情好不好,她只是希望別人開心。

  走進園子裏,她低頭看池中游魚,它們搖頭擺尾,輕鬆愜意,感動寫在慕心心底,沒有負擔和包袱的人生,多美好!

  “心心早。”園丁賈許是位五十多歲的伯伯。

  “賈許伯伯早。”她微笑,為了讓別人高興。

  “昨晚睡得好嗎?”賈許遞給她一支花,紅紅的花結在白白的衣領上,替她增添活潑。

  “我睡得很好,謝謝。”這幾天,她練習說話練得不錯,面對人,都能講上幾句,但娜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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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老夫人睡得不好。”他說。

  偏頭,慕心望住賈許的眼睛裏寫滿疑問。

  “老夫人的腰痛又犯,每次腰痛一發作,她就睡不好,脾氣大,服侍她的瑞絲就慘了,動不動便挨駡。”

  慕心點頭,側眼往上眺望,婆婆房間的窗戶開著,窗簾隨風翻飛。

  她沒發問,賈許逕自回答她的疑問。

  “老夫人在休息,醫生來過,是老毛病了,吃藥沒多大用處,你要不要上樓去看看她?”

  對慕心,賈許存有好感,她具備東方女性的溫柔婉約和體貼,上回他不過乾咳幾聲,正在看魚的慕心居然親自到廚房要水給他喝,他感動於她的細心。

  “我?”

  慕心猶豫,她不曉得自己的出現,會不會讓婆婆生氣,她曾經說過不喜歡自己,但同時,亞瑟的“命令”也在心中響起,她答應過要和他的父母溝通的。

  “你應該試著和老夫人建立關係,畢竟你們是一家人,將來要長久生活在一起。”賈許親切地說。

  “娜莉……”

  她不確定娜莉在不在家,心中遲疑著。

  娜莉痛恨她,慕心理解,她不怪她。站在娜莉立場,她是個闖入者,偏又不能以非法闖入為藉口將她強制驅離,那種難過慕心懂,媽咪不就是因為這樣而憎恨她?

  慕心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關起來,讓媽咪或娜莉看不到憎厭的人。

  “娜莉小姐不在家,她去逛街。”賈許解除她的疑慮。

  知道不會在婆婆房裏碰上娜莉,慕心立即贊成提議,她指指花圃裏的鮮花,看向賈許。

  “你想送花給老夫人?好主意,我摘一些給你,就摘老夫人最喜歡的鈴蘭。”

  說著,他彎腰為她採擷一把新鮮。

  “走,我們去讓瑞絲幫忙插瓶,讓你帶上去。”

  慕心微笑,跟在他後頭,只要能讓別人高興的事情,她都樂意去做。

  十分鐘後,她出現在老威廉斯夫人房裏,是瑞絲帶她進去的,老威廉斯夫人躺得很不安穩,翻來轉去,沒辦法讓自己舒服。

  慕心有些膽怯,但賈許的話在她耳邊繞,她們始終是一家人,沒道理天天見面都劍拔弩張啊!

  “母親好。”帶著微笑,慕心站在婆婆床前。

  “你來做什麼?”疼痛讓她表情不佳,慕心的出現讓她心情更是惡劣到極點。

  “賈許伯伯說……你喜歡鈴蘭。”

  微笑沒因對力的不友善而終止,她還是笑著。甜甜的酒窩掛在頰邊,她高捧著鮮花,送到她面前。

  “多事,”老威廉斯夫人眉頭高皺。

  “放這裏好嗎?”慕心問。

  “放在櫃子上。”她下命今。

  慕心依言把鮮花放擺好,走回婆婆床邊。

  “花擺好,你可以出去了。”老威廉斯夫人的口氣很差。

  “你……痛嗎?”話落,她的眉頭隨之皺起,仿佛對方的疼痛轉嫁到她身上。

  “不用妳管。”背過身,老威廉斯夫人不想理她。

  “一定很痛。”這回,她連嘴角也垮下。

  老威廉斯夫人保持安靜,她不想讓慕心知道,對方的感同身受,讓自己有一絲絲感動。

  “我會一些按摩和指壓,試試……好嗎?”

  慕心問得很輕,怕惹來婆婆的不高興,她等很久,好不容易等到背著她的頭顱微微點下。

  得到同意,慕心爬上床,在她的背間輕輕按摩。她很有耐心一下、兩下,十分鐘、半個小時,她沒有喊累喊酸,漸漸地,疼痛舒緩,她的指壓比醫生給的止痛劑好用。

  慕心沒說話,老威廉斯夫人也沒說話,期間,她小睡了一下下,醒來時,慕心的手指還在她的背脊上壓壓按按。

  老威廉斯夫人瞧一眼壁鐘。接近中午,三個小時了,她不累嗎?

  “可以了,妳休息一下。”

  轉過身,她看見慕心的微笑仍然掛著。

  “還痛嗎?”她墊高枕頭,讓婆婆躺高。

  “好多了,你從哪里學來這個?”這是老威廉斯夫人第一次正眼瞧她,對她說話。

  “我的中文老師。”

  “他是醫生?”

  “不是,但他喜歡研究中醫和指壓。”

  “下次我再犯痛,你再過來幫我按摩。”

  每回她鬧起腰痛,不痛上兩個星期,解決不來。慕心的這手功夫,拯救了她的痛苦。

  “好。”她中規中矩回答。

  “很好,現在……陪我說說話。”

  她是個習慣下命令的長者,慕心則是樂意配合別人、哄別人開心的晚輩,原則上她們的相處不至於有困難,若不是那些先入為主的偏見,也許她們之間早不存隔閡。

  “好,我們說話。”慕心點頭同意。

  “你父親在臺灣是很有名氣的商人?”老威廉斯夫人率先開敔話題。

  “是。”

  “他只有你一個女兒?”

  “我還有姊姊。”

  “你姊姊像你這麼美麗嗎?”

  “姊姊很漂亮,我不漂亮。”這是她頭一回和旁人聊天,表現得不算熱絡,但可以原諒。

  “既然她很漂亮,為什麼嫁過來威廉斯家的不是她,而是你?”

  婆婆的問題問倒慕心了。這個問題媽咪也問過父親好多次,但每次都是以吵架作為收場,然後爸爸出門,媽咪進她房裏出氣。

  慕心搖頭,她不曉得怎麼回答婆婆的問題,她只知道,父親的偏袒是為了將她帶離那個家庭,期待她在外面的世界中獲得新生。

  “你沒有反對過父親的安排嗎?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家,你不害怕?”

  老威廉斯夫人又問,她懷疑一個柔弱女子,怎麼有勇氣遠嫁?若她要的是錢,她家裏的錢還會少嗎?光她帶過來的嫁妝,就足夠她揮霍的了;要說她喜歡亞瑟,更不可能,在那之前,他們根本沒見過面。

  “害怕。”她同意婆婆,她確實害怕。

  “既然害怕,為什麼不反對、不逃婚?”

  逃婚?好困難的事情,她從沒想過逃,在媽咪打她打得最嚴重的那段日子裏,她也沒想過逃跑。

  她認定自己逃不開、跑不掉,或許她的性格是太消極了些,但對一隻只要跳躍就會觸電的柴犬來說,久而久之,它也會學到匍匐是最安全的姿勢。

  “逃避能解決事情嗎?”慕心反口問。

  膽子大了一些些,發現婆婆雖嚴肅,卻不如想像中恐怖,她扮起微笑天使,起身!搬過一把椅子,和婆婆面對面坐著。

  “你說的對,逃避不能解決事情,不過你可以向你父親抗議。”

  “抗議?我不會。”

  她所受的教育中有服從、有配合,但沒有抗議。

  “你不抗議,就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膽子真大!”老威廉斯夫人對於逆來順受的東方女子無法瞭解。

  “爸爸說,亞瑟是個有肩膀的好男人。”

  “你爸爸說什麼你都聽?”老威廉斯夫人無奈,對不聰明的女人,她很難發脾氣。

  “你說什麼我也聽。”她很乖,無庸置疑。

  “真的嗎?好,我要你離開這裏,回你的家。”她挑釁地說。

  回臺灣?想起媽咪的恨,想起她的鞭棍,微笑失蹤,慕心全身泛起雞皮疙瘩,手顫抖,眼眶瞬地發紅。

  “可不可以……叫我做簡單一點的事情?”她懇求。

  “妳做不到?”

  “對不起。”

  她還是學不會抗議、學不會爭取。她只能哀求對方,給予簡單指今。

  “你知不知道,亞瑟愛的人是娜莉,他們在一起很多年,本來要結婚了,若不是你父親提出那麼過分的條件,他們早就成為夫妻,更說不定已經給我們威廉斯家生下新一代了”

  “對不起。”

  “對不起不能解決事情。”

  她不要慕心的對不起,更不樂見她淚流滿面。說實話,慕心的委屈讓她有幾分心軟。

  “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房間,我躲著不出現,你們假裝家裏沒有我?他們相愛、他們生小孩,我統統不干涉。”

  眼一眨,成串晶瑩掛在粉粉的臉龐,看到這情景,誰捨得對她殘忍。

  “你何必讓自己這麼委屈?你有那些股票,日子很好過啊!”她不明白慕心的固執。

  她不曉得問題在於,慕心不會一個人生活、不會和人打交道,更不會向外求助……

  “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抱歉,可是我不能走,對不起……”

  淚淌下,慕心的眼神中有乞憐、有哀懇,凝視她,老威廉斯夫人不得不妥協。

  其實,慕心大可趾高氣揚指揮家中生態,大可電話一通撥回娘家,要求父親趕走娜莉,畢竟亞瑟要的技術轉移還沒開始進行。

  可是她沒這樣做,反而哀求起她給她一個小小的生存空間,保證絕不妨礙娜莉和亞瑟的感情。

  面對這樣的慕心,誰還能夠逼人太甚?

  “算了,不要再哭,我討厭女人動不動用淚水收服男人。”她讓口氣聽起來兇惡些,不願意慕心聽見自己的軟化。

  這個指今比較容易,慕心立刻抹去淚水,掛上可憐兮兮的笑容,迎合。

  “我想睡覺,你去櫃子上面,拿一本書念給我聽。”

  命令下達,老威廉斯夫人發現這個命令,純粹因為她喜歡聽慕心講法文時,那種軟軟甜甜的腔調。

  在慕心背過身拿書時,老威廉斯夫人嚴厲的臉龐露出一抹笑意。

  她很大方嗎?

  慕心不覺得,她只是不看重身外物。

  僕人珊妮喜歡她的蝴蝶別針,她當場拔下來送給珊妮;瑞絲的女兒要結婚!慕心送她一條鑽煉作為結婚禮物。這些行為對她來講,出自真心,不帶刻意。

  她習慣討好人、喜歡看別人因她的舉動怏樂,她沒想過這種行為哪里不正確。

  但事情一傳再傳,擴大、誇張再加上一點點想法,在傳進亞瑟耳朵裏時,鬧出一場風波。

  這天,慕心靠在房間沙發裏看書,一本“千江有水千江月”看到三分之二時,門被打開了。

  在正式成為夫妻後的一個星期,亞瑟再度出現在她眼一刖。

  嘴角掀起同時,她接觸到他不善眼光,立即咬住下唇,閉合。

  千萬別讓自己的快樂,引發別人的憤怒,切記切記。

  “聽說你送禮物給下人?”

  亞瑟進門,出口質問。站在他身後的是娜莉,她的得意寫在臉上。

  果然,只要她痛苦,別人就會獲得快樂,那麼,再苦一些些也沒有關係。

  見她沒回答,亞瑟又開口。

  “我在問你話,有沒有這回事?”

  點頭,慕心往後挪一下步伐,拉開兩人距離。隔點距離,萬一被打……比較不痛…

  “你以為拿東西攏絡下人,是聰明作法?”寒冽的語氣傳來,凍僵了她的心情。

  慕心搖頭,那不是攏絡人心,她只想大家高興。

  “你以為你送出去的什麼?禮物?錯!是施捨,你在踐踏他們的自尊。”亞瑟說,聲音不大,卻字字壓在她心間。

  踐踏自尊?為什麼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她不過想看大家開心,而他們是真的開心啊!怎麼會變成踐踏自尊?

  搖頭,她不懂。

  “你可不可以把時間挪用到別的地方?”亞瑟口氣轉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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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心這種無辜表情,誰有本事和她吵架?

  “請你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亞瑟這句話,只剩餘憐惜。

  慕心聽過,連忙點頭。她記下了,不攏絡人、不要心機、不踐踏自尊……她把欲加之罪全往自己身上扣。

  “亞瑟,就這樣嗎?瑞絲被傷的事就這樣算了?我們家一向對人寬厚,難不成一個新夫人進駐,一切都不同了?”娜莉走到他們兩人中問說話。

  瑞絲被傷?怎麼會,她那天好開心,一直跟她說謝謝……那是受傷的表現嗎?慕心不懂。

  但她懂娜莉的心情,在家中時,每當媽咪抄起棍子要打她,姊姊就是這樣一副幸災樂禍表情。

  “你答應不再送東西?”

  亞瑟問完,慕心連忙點頭附和,她不送東西,一定不會再送。

  “你又在裝啞巴?我們被你愚弄一次,不會再被你欺騙。”娜莉搶在前頭說話。

  “我說夠了,閉嘴!”亞瑟怒吼,狠瞪娜莉一眼,他用力拉開娜莉,大步走到慕心面前。

  他在生氣,一時間,慕心以為他要走過來打自己!來不及伸手護頭,她偏過臉,縮起肩膀,認命等待疼痛。

  慕心的神態停止他的憤怒。又來了,她老以為他要打她?他不過想問她,下星期他要飛一趟大陸,她要不要一起去,順道見見她父親。

  “我不打女人。”扳回她的臉,他在她面前五公分處說話。

  緩緩,慕心睜開眼睛。他說他不打人?即使她把他弄得很火大?!

  凝望亞瑟,她不語。

  他的眼睛藍得澄澈,一不小心,她掉進一潭湖水……他是個負責任的好男人,爸爸說過的。所以他答應了爸爸,承接下她這個主貝任,就不管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已經託付別人。

  想起婆婆的話、想起薔薇的抱怨、想起踏進這個家後的一切一切,她突然間覺得亞瑟很可憐。

  為了她,他犧牲與真愛攜手的機會,為了她,他的愛情不能曝光於人世間;從亞瑟身上,慕心聯想到自己的爸爸,爸爸為了婚姻捨棄愛情,直到母親去世,再多的懊悔都回不到從前。

  而她,正在扮演媽咪的角色。

  “你在想什麼?告訴我。”亞瑟問。

  慕心沒聽見他的問話,滿腦子想的全是自己的鳩占鵲巢。她有無數抱歉,但抱歉再多,她不能也不敢回臺灣,所以對他,除了抱歉還是抱歉。

  “對不起。”幽幽地,她說。

  “對不起什麼?”她臉上的淚水讓他感覺刺眼。

  “對不起,我不能回臺灣。”她給了他一個不在討論中的答案。

  “你在說什麼?!”

  “我很抱歉,對你和娜莉。”

  “我沒有要你抱歉啊!”

  她的淚哭慌他的心,對於女人的淚水,他一向厭倦,但她的淚水卻常教他憂慮著急。

  他居然不要她抱歉!?他怎可以那麼寬容?他的寬容不是更顯得她白私卑鄙?

  “對不起,你要我做的每件事,我都會努力做到,我不再送禮物給別人、不再惹你生氣,可是對於回臺灣,我實在無能為力,請你原諒我,我必須一直住在這裏。”

  亞瑟訝異,她居然對自己說這麼一長串話。

  “我沒叫你回臺灣。”

  “我知道,所以我很抱歉,抱歉妨礙你的愛情,抱歉妨礙你的婚姻。”

  她在說什麼鬼話?她就是他的婚姻,哪里來的妨礙不妨礙?他的冷臉漸趨緩和,不溫柔的手撫上她的小臉。

  “我保證不會干擾你和娜莉,你們可以在一起、可以生小孩,可以做你們以前想做的一切事情,就當我不存在,好不好?”

  “你又聽到哪個人對你說什麼話?”

  “沒有,沒有,我說的全是真心話,我只是好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