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從那地獄般的惡夢中驚醒,我發現自己身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這是哪裡?我迷糊的想著,一時間無法分清自己是清醒還是仍然徘徊在夢裡。從無數次惡夢中驚醒過來的我,經驗十足的靜靜躺在床上,一直到内心平靜,神智完全清醒之後,才開始運作自己的大腦,打量著四周的一切。房間很寬敞,比我宿舍的房間還要寬敞得多了,裝飾繁復而有秩,透著華麗的貴氣,然而古雅的擺設,卻也不落俗氣。是了,我是在莫非天的地方,而昨天晚上,我殺了人。
心情已平靜下來,感覺昨晚的事情,是那麼的遙遠,好像是做了場夢一般。是的,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殺人了,也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死亡和血光,仍然覺得嘔心,仍然感到痛苦,那濃濃的疲倦感,從裡到外,浸透了整個身子,而心,似乎已經被那快要炸開的痛苦和沉重的内疚折磨得麻木不仁了。
靜靜的躺著,不想動,就算天塌下來現在的我也懶得移動分毫。外面已經是白天了,天氣應該很好,縷縷金色燦爛的陽光,從那窄小的窗戶裡射了進來,輕柔地灑在我的身上,皮膚感到那溫柔的暖意,讓已經被冷汗浸透的我,開始溫暖起來。對了,我昨晚似乎吐得很厲害,可是看看這間房子,卻是出奇的乾淨,似乎已經被人打掃過,又似乎我被人換了間房子,不過這些小事,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我慢慢的從床上坐起來,下床走到窗前,“嘎”的一聲,把窄小明亮的窗子推開,
夏日的暖風,帶著清新的林木氣息迎面撲來,舒服極了,也讓我的眼睛豁然明亮起來。眼前,是一片濃密青郁的綠色樹海,在陽光下那樣的靜逸而美麗,綠海的儘頭,是一片亮金色。沒錯,那是海,被太陽映成碎金色,風中,隱約傳來波浪的起伏聲,一下一下,是那麼的溫柔,沉靜。再望遠些,就是那無儘的蒼穹,沒有一絲浮雲,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讓人心曠神怡。
好美!我由衷的嘆息著。
看著這無邊的大自然美景,我的心也跟著的清明開朗起來,所有的痛苦無奈内疚,
在這浩瀚的藍天綠海中都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我有些感動,有些激動,有些想哭,
從來沒有如此慶幸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它仍然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廣闊,
那麼的絢麗多彩,而我的生命,還沒有正式開始,怎麼能輕易就讓它結束。
我趴在窗前,失神的欣賞著這片美景,一直到兩腿有些發麻才回過神來,感到有些口渴,我轉身回房,從旅行帶裡拿出菊花乾,放在杯子裡衝進熱水,熟悉的清馨香味一下子就串進鼻子裡,我不由自主的笑了。拿著杯子坐在窗台前,慢慢的喝了起來,溫熱清甜的菊花茶,讓我感到全身彷佛浸在熱水裡的舒服。
如果這時董明能在我身邊就好了......
心中不期然的想著,想著我們最後的一次見面,想著他帶著痛苦而堅定的美麗臉龐,想著他輕柔而深情的話語,想著他鮮艷而燙熱的血液,噴灑而出......心猛然“砰!”的一聲撞擊著,突來的攥心劇痛猛烈的讓我呼吸困難,杯子險些落地。
心好像就要碎成一片一片了......剛才清明平靜的心情已經不復存在,接踵而來的,是沉重的心痛。
明,明,你到底怎麼樣了......
久久,一直到臉上感覺到一片冰涼,我才回過神來。手趕忙胡亂抹去臉上的冰冷,
大口的喝了一口杯中仍然溫熱的菊花茶,讓自己漸漸失控的心跳恢復正常。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我拼命的告誡著自己,把濃濃的思念和痛苦壓在心底。
如果我再被困在這樣黑暗痛苦的心情中,不用等到莫非天,我自己就先崩潰了。
現在的我,必須學會怎樣控制和調解自己的心情,因為莫非天的遊戲,才剛開始......
一整天,我都待在這個房間裡面,沒有出門一步。如果沒有事情,還是靜靜的待在這間屋子裡比較好,說不定久而久之莫非天就會忘了我這個人,我安慰般的想著。
一整天,莫非天都沒有讓人來叫我,也沒有出現過,似乎真的忘記了我這個人。
一整天,除了那個管家進來送午餐和晚餐之外,就再也沒有人進來過了。
我會不會真的很幸運的被莫非天給忘記了?
半夜,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關燈。窗外是漆黑的一片,白天那壯麗的景象,在夜間竟變得陰森,隱約看見那一望無垠的樹海輪廓,一波一波,黑暗的,深重的,在夜間凄冷的風中沉浮著,不斷發出大片大片“沙沙”的聲響,交織著遠處海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的詭異,讓人毛骨悚然。
白天與黑夜,多麼極端的變化......
我關上窗戶,明亮的玻璃窗單純的反映著屋内暖暖的燈光和擺設,隔去了那讓人發寒的聲音,也隔去了那透著鬼氣的漆黑樹海。
“叩,叩,叩”
門外傳來三聲不大卻清晰的聲音。
來了,該來的,總會來的。
要裝做睡著了嗎?我想著,但隨即覺得有些可笑。就算睡著了又怎麼樣?他們還是會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我起身去開門,門外不意外的站著那個一板一眼的管家,平整的燕尾服,油亮的頭髮向後梳的一絲不苟,光鮮的外表,不帶一絲疲憊,讓我不竟懷疑他是否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用休息。
他用一雙冰冷而嚴肅的眼睛看著我,慢慢的說道:“莫少爺要見你。”
“哦,好的。”我應了一聲,隨即走出去關上門。因為沒有就寢,所以我連換衣服的時間也省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邁開了緊湊的步伐。我不緩不慢的跟在他後面,努力的控制著自己心中那幾乎要破堤而出的恐懼,讓自己儘量表現得平靜些。
就算今晚他再殺人,我也不會吃驚。
就算今晚他又讓我殺人,我也不會猶豫。
就算今晚他想出更好玩弄我的方法,我也不會崩潰。
我在心裡不斷的催眠著自己,腦海裡,閃過一幕幕我努力忘記的情景:看見羅勇被强暴,被鄭濤殘酷的虐待,被迫第一次殺人,被人第一次强暴,趙文那一屋子的眼珠,然後是他自己的,被元冕鎖在陰暗的屋子裡,鮮紅的絕望和冰冷,至今難忘。然後,這一切都變成了董明那一張絕麗的臉,那一雙盈著淚的黑眸。
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再次見到你的,明。
我夠堅强的,我夠堅强的,經歷了那麼多,我不是仍然好好的活著嗎......
不要怕,林夜泉,你行的,不要讓那深深的恐懼和冰冷包圍著你,不要抖......
唉,可是身體裡的血液似乎不太聽話哪,溫度怎麼一個勁兒的往下降?還是......周圍的氣溫變冷了?
管家領著我,往地底走去。
“你自己過去吧。”管家在石道上停了下來,指著儘頭那扇高大的銅門面無表情的說著。
看了看那扇泛著黃暈的巨大銅門,在昏暗的儘頭彷佛是通向地獄的鬼門,我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的僵笑著問:“這個......嗯......大叔,您知道莫少爺
今天準備幹嘛嗎?”我知道他不可能回答我問題,而我也只是借助和其他人說話來緩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管家那千年不變的臉上閃過一絲怪異的表情,飛快的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乾笑兩聲,慢慢的朝走廊儘頭走過去。
“會見血。”突然,空氣中似有似無的飄來一句話,輕得讓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身形一頓,我趕忙回過頭,只見管家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石道的另一端。
也許,這個管家並沒有他的外表那麼冷酷吧,我心裡想著,隨即繼續邁開腳步,開始更努力的催眠自己。
會見血會見血會見血會見血會見血,就算莫非天讓那個人的血噴了一屋子我也不會失控的......希望我真有這個定力才好。
等等!會不會那個噴血的人是我??
想到這裡,我用儘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的腳步往後退。
不會的不會的,今天才是第二天,他的期限可是兩個月。
在一輪激烈的天人交戰中,我終於來的了那扇門前,深呼吸了幾口氣,讓所有雜亂的思緒都停歇了下來,抬起手,輕輕的放在那冰冷而凹凸不平的銅門上,“轟”的一聲,門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般自動自的開了。一瞬間,白亮亮的光灑了出來,突兀得讓我的眼睛眯了眯。
大廳仍舊纖塵不染,昨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場夢。空氣中蕩漾著優美的小提琴,輕快而明亮。
莫非天依然半躺在廳中央雪白舒適的寬大沙發中,穿著深色而合身的休閒服,一派輕鬆自得,然而整個雪白的大廳似乎都被他一個人的色彩染得陰暗。他半眯著眼,聽到聲響便朝門口掃了一眼。儘儘是漫不經心的一眼,那種被毒蛇盯著毛骨悚然的冰冷寒意又迅速爬上了我的背脊。
他的身後,整齊的站著四個清一色白色西服的英俊男生,如雕像般的不帶一絲情感,端正的立著,和身後雪白的背景融成一片。
我應該穿件白色的衣服來的。我想著,扯了扯自己格外顯眼的深藍色外套,緊張的站在那裡,不敢亂動。
“過來。”簡短的命令,冰冷陰沉,讓人不敢抗拒。
我慢慢的走向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失控的加速,手腳的力量正急速的被那巨大的黑色旋渦吸走。我走到離他還有一米多的地方就停住了。他看著我,沒有說話,冰藍色的眼睛顏色似乎又深了一點,我趕忙再跨兩步,來到他身前。
“坐下。”
我順從的在他的沙發前那一片柔軟雪白的名貴地毯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點不敢放鬆。有點慶幸,因為時間再長一點,我可能會因為腿軟而出醜了。
他看著我,打量著,然後伸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著他,說:“你很害怕嗎?”
“......嗯。”我努力的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要因恐懼和緊張而過於扭曲,吱吱
唔唔了半天才小聲的哼了一聲。
“我記得你昨天很大膽。”
“有......有...嗎......”我結巴的回答著,强迫自己笑了笑,希望不會太僵硬才好。
“你昨天講話沒有那麼結巴。”他又說。
“是......是...嗎......”又是一句沒有營養的問句,打結的腦袋想不出第二種回答。
“我對你的回答和表情感到厭倦。”他皺了皺眉頭,冷冷的說道。
我一聽,原本直起來的汗毛開始尖叫。我可時刻沒有忘記如果兩個月内他對我感到厭倦我的小命就嗚乎哀哉的遊戲規則。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我使勁在大腿上捏了一把,命令自己凍僵的細胞活動起來。
“昨天......和今天不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緩慢而小心的說著。
“喔?”他看著我,冰藍的眼睛終於有了絲和緩。
“一個人如果打擊太大,就會變得什麼也不在乎了。”
“殺了元承正,對你打擊很大?”他問。
“嗯。”我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在莫非天面前,最好永遠講實話。
“但你還是殺了他。”
“因為我想活下去。”
“你活得很痛苦。”他淡淡的說著,一雙眼睛刹那間又變得銳利起來。
“總比死了的好。”我看著他說。
“哦?為什麼?”他臉上閃過一絲疑問。
“活著,總會有希望。但如果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輕柔的語言,彷佛在說給自己聽般。
“你很怕死。”這是他的結論。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的確,我是一個怕死的膽小鬼。
“像你這樣的怕死的人如果會自殺,一定很有趣。”緊接而來的一句殘酷冰冷的話語,讓我的心再次跌到了底谷。
就在這時,門開了。走進來的是另外四個穿著白服男生,與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25歲左右的年輕男子。不高的個子,還算健壯的身子罩著一件寬鬆的雪白色袍子。
他的臉上,寫滿了害怕和迷惑。
我看著他,感到濃濃的悲哀與同情,不過我幫不了他。
他們把他帶到莫非天的跟前,强迫他跪下,然後分别站立在他兩旁。
“喂,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到底是誰!?想幹什麼!?”沙鐵一樣嘶啞的聲音,緊張得有些竭斯底裡。
不過,沒有人理會回答他的問題。
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死人的問題......
“夜泉,你知道為什麼這裡全都是白色的嗎?”莫非天終於又開口了,冰冷淡漠的話,是對著我。
我搖了搖頭。像莫非天這樣的人,不適合白色,也不會喜歡白色。
他的嘴角,綻開了一抹殘酷的笑意。那,絕對是惡魔的微笑!
“因為白色,是唯一一種可以完全稱托出另一種顏色的底色。”他淡淡的說著。
“喂,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快放我離開,不然你們會後悔的!!你們這樣是犯法的!”跪著的男人終於被這樣的詭異氣氛感染的失控了,開始口不擇言的叫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