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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BL.H.慎入] 昨天 by 風弄

第十章


  我沒有請柬,只能身穿最精致的衣服在尼洛的別墅門旁徘徊。

  富貴之家,所請的僕人似乎也帶著貴氣,他們會對主人邀請的貴賓鞠躬服侍,卻看不起給他們塞錢進門的人。

  我已經落魄,又怎能去丟這個臉?

  正茫然間,一輛豪華轎車開到門外,幾個站在門口處的僕人也許知道來得人身份貴重,爭相開門問好。

  好機會,我一溜煙進了大門。

  門內歌舞升平,好一番繁華氣象。

  這場合我本司空見慣,今天卻特別的不習慣,總感覺周圍的人都盯著我看。

  尼洛正在樓梯處和人聊天,手裏象往常一般端著紅酒,輕輕一搖一晃,好不安逸。

  我不願錯過機會,立即上前。

  “尼洛。”

  尼洛回頭,見是我,微微詫異。

  不愧是名流,神色一變,微笑起來: “生生,原來你來了。” 態度親切地和我打招呼。

  我心裏松半口氣,他不立即叫保安,事有可爲。

  我說: “我來道歉。” 不用平日說笑的語氣,而是很認真的道歉。

  尼洛搖頭道: “小事情,爲什麽挂在身上,這不合你的風格。”

  我低頭思量是否現在開口求他資助黃氏。

  只要他答應,什麽事情都好說。

  可是,我值這麽高的價錢麽?

  若被他一口拒絕,何其難看?

  尼洛問: “生生,你有話和我說?”

  我擡頭看他神色,不象記恨在心。但商場中人誰沒有十七八套面具,時刻戴在頭上。

  就說那榮與將,我又何曾看懂一分?

  說不定他只是誘我哀求出口,再加戲耍,爲酒會增添一個笑料而已。

  “我…..” 真是沒用,事到臨頭,居然才猶豫起來。我吞吞吐吐半天,臉色不知道紅到什麽程度,終於咬牙道: “黃氏不穩,貴德可否看在以往交情,資金貸款方面通融一二。”

  尼洛依然微笑,他早已料到我的來意,那是肯定的。

  正滿心慌亂等著他的回答,身後一人悠然道: “尼洛好忙,酒會居然還要想著公事。”

  這聲音一入耳,我渾身一震。

  霍然轉身,幾乎睜裂眼眶。

  西裝革履,打扮得全身煥發光彩的榮與將,就站在我身後。

  他笑著靠近我: “生生,好久不見,怎麽瘦了這麽多?”

  應該恨得此人咬牙切齒,一聽那句“瘦了”,偏偏鼻子一酸,居然泛起滿腔委屈。

  我讓開兩步,別過頭恨恨道: “承蒙關心,認識了你榮與將,有誰可以不瘦幾斤?”

  與將輕笑兩聲,很有度量地不作答。

  尼洛親切地拍他肩膀,說: “與將,你來晚了。如果照中國人的規矩,應該罰酒。”

  他們態度親密,看得我心頭大撼。

  原來早有勾結,我又何必來自取其辱?

  想立即離開這尷尬地,無奈腳象釘在地上一樣,眼睛也離不開春風滿面的與將。

  恨恨恨……說不完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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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洛和與將交談兩句,走開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知道求救無望,自然不會再喚住他。任他走遠,憤怒地盯著破壞一切的與將。

  與將把目光定在我身上,慢慢靠上來。

  “爲什麽這麽看著我?”

  好無辜的語氣,哼!

  我冷笑著擡頭瞅他一眼,不由心浮氣燥。

  “生生,你的唇好美。” 他柔情萬分,在我耳邊輕說: “我每天都好想你。”

  這個混蛋!

  怒火簡直燒得我頭腦冒煙,只想把所有的憤怒發泄出來。

  我定定看他溫柔的臉半晌,越看越氣。

  簌然拿起手邊一樣東西就往他頭上砸去。

  這一砸用勁全身力氣,又快又猛,與將躲也躲不了。

  哐鐺一聲巨響,壓過全場的音樂。

  尼洛放在樓梯扶手上價值不菲的花瓶,碎得不能再徹底。

  與將滿頭鮮血,站在我面前,一動不動,只怔怔望著我。

  全場的賓客都安靜下來,似乎人人驚呆。

  “啊!”

  驟然一聲尖叫,不知道出自哪位名門閨秀。大廳開始騷動起來。

  我僵硬了一般,看著與將緩緩倒下,滾落樓梯。

  一切事情發生在瞬間,我猛然反應過來,拔腿就跑。

  門外的保安還鬧不清楚什麽事情,看著我跳上跑車踩盡油門揚長而去。

  一路急馳。

  風呼呼吹進車內,吹不去我心頭焦躁。

  我殺了人。

  與將,就算不死也是重傷。

  猛然想到與亭當日,犯下罪行是否也同樣心情。

  與將,他當日把與亭逼得發狂,今日也把我逼得發狂。

  與亭還有榮世伯用榮氏交換自由,我呢?黃氏搖搖欲墜,何必與將花心思來討。

  遠遠看到家門華燈,想起裏面的爸媽,猛踩刹車。

  跑車尖叫一聲,停在幽黑的路側。

  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

  犯了大罪,怎麽可以往家裏跑。

  我不想坐牢。

  立即將渾身上下所有財物搜集一番,幸虧還有點錢。

  雖然不知道還有幾天黃氏就要宣佈破産,但現在名表金卡,還在手上。

  我慌忙下了跑車,小跑著找了幾處提款機,儘量提取現款。

  不敢和家裏聯繫,匆匆買了一張長途車票,逃得遠遠。

  誰能想到,我生生也有如老鼠過街一樣逃亡的日子。

  若昨天有人和我說,我會成爲逃犯,那絕對只能換來我的哈哈大笑。

  人生,果然無常。

  長途車上,我淒淒涼涼,翻來覆去地胡思亂想。

  可眼睛乾涸,流不出一滴淚來。

  與將與將,我與你何冤何仇,要讓我淪落至此不堪境地?

  難道真是前生欠下的債,要今生來還?

  那你今生欠我的,就下世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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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爲何會到這樣的地步?

  我一路不斷換車,從這輛長途車,到另一趟火車。

  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經過那些路途。

  反正,最遠的地方,是我購票時最佳的選擇。

  當我終於疲憊,渾身象掏空似的孤零零站在某處陌生城市的一角,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清晨的陽光,從微微的羞澀的探頭,到耀武揚威照耀世界。我呆滯地看著身邊一切活躍起來,人們在我面前急匆匆而過,啃著手裏的熱狗和麵包。

  我低頭,漫無目標地遊蕩。

  迷茫而彷徨。

  開始拼命的逃亡似乎用盡我的力量,我象耗盡電池的電動兔一樣勉強挪動。

  用比常人遲鈍的動作買了一份報紙,我搜索上面的社會版。

  沒有與將的新聞。

  再搜索財經版,也沒有。

  我隨手扔掉報紙。

  對,與將不過是香港的富商而已。即使他死了,又憑什麽上法國這另一個城市的報紙?

  我總把他想得比誰都厲害。

  他也不過是一個人。

  蹣跚踱到街角,我找了一間又髒又破的旅館。

  我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肮髒齷齪,粗魯的人在這裏進進出出,將口水吐在凳子上。

  “我的身份證掉了,可以住這裏嗎?” 我面無表情地問。

  回答的夥計比我更面無表情,手在桌子上一按鈴: “有錢就可以。”

  我回頭打量這個可怕的地方,估量這裏是不是專門住著逃犯和盜賊。

  我住了進去。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我不敢出去。

  洗手間那塊裂成兩半的鏡子中的人,也不敢去看。

  那是我嗎?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

  不過兩三天。

  不再是以前的光滑細膩,硬硬的鬍子鑽了出來。

  帶上額上的傷疤,好一張可怕的臉。

  幾天後,到底過不了隱居的生活。

  躲躲閃閃出外買了一台電腦,作爲窺探世界的窗口。

  唉,難道這就是我以後所過的日子?

  我閱讀所有的報紙,在網路上瀏覽各地的消息。

  有好消息,與將沒有死。

  那就是說我沒有殺人。

  看見這個的時候我松了一口氣。

  當與將精神熠熠的交際相片在網頁上慢慢顯示出來時,我大笑出來。

  那被花瓶親吻而留下的傷口,居然與我額上的如此相似。

  長度,大小。極其諷刺的相似。

  我臉上的肌肉因爲大笑而有點發疼。這一段時間我都是板著臉,幾乎沒有用過臉部神經。

  網頁上還有對這位年輕實業家的專訪。

  上面滿是與將假惺惺的謙遜和豪氣沖天的激情。

  我冷笑。

  但最後的一段對話引起我的注意。

  ………“很冒昧地問一句。榮先生,如今醫學發達,爲什麽不將您額頭的傷完全休整?”

  “傷痕,可以很好地提醒我。”……….

  訪問就在這裏結束了。

  我暗罵那個愚蠢的記者,爲什麽不多問一句“提醒什麽?你想用它記住什麽?”。

  看完訪問記錄的我心情沈重,總覺得與將那句話不安好心,別有深意。

  回不回與將知道我會關注關於他的專訪,特意加一句讓我心驚的結尾?

  他真的厲害至此?

  還是我已經對他的手段心驚膽戰,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我憤恨地關掉這個網頁。

  傷痕,可以很好地提醒我……

  我摸摸額上凹凸的傷痕。

  是的,也可以很好的提醒我。

  沒有任何關於與將受襲的消息報道,仿佛他的傷痕是憑空鑽出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與將耍了什麽手段。

  爲什麽要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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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爲了保全……..我?

  我堅定地搖頭。

  如果牽扯出我,媒體肯定會追查我一個世家公子會做出這樣沒有理性的事情,也許會把我和與將以前的事情完全抖出來。

  他不過是防患於未然。

  我對自己說:只是爲了保全他自己。

  想到一事,赫然輕鬆。

  原來我不是逃犯。

  自己嚇自己。想到連日來居然四處逃竄,躲到這等地方,真是無能。

  繼續查詢網路,很有覺悟地等待著關於黃氏的破産消息。

  可是,翻遍所有財經大網站,居然找不到關於黃氏的消息?

  不對吧?

  我再找一遍。

  確實沒有。

  愕然之外,心中不能說不驚喜。

  我從椅上跳了起來。這些天沒有這麽充滿活力過。

  整個肮髒的房間,只有桌上的那台新買的電腦和以前的我稍微有點契合。

  立即打電話。

  “媽?我是生生。”

  媽在另一端驚訝: “生生,爲何轉眼就不見了蹤影?這麽多天到哪里去了?你這孩子,擔心死媽了………”

  媽嘮嘮叨叨,我聽在耳中,大大松了一口氣。

  媽能如此嘮叨,可見黃氏已經雨過天晴。

  “媽,公司的事情解決了嗎?”

  “唉,我哪里知道公司的事情。你爸說沒事了。”

  謝天謝地,定然遇上貴人相助。

  這事和媽問不清楚。還是親自和爸談比較好。

  正思考間,媽已經問了上萬的問題: “………你現在在哪里?怎麽不打招呼就走,現在的孩子啊,我上次才和王太太講……..”

  “媽,我立即回來。再見!” 飛快地挂了電話。

  我沖進洗手間興奮地刮鬍子,又換了一套衣服。

  只把剩餘的現金放在口袋裏。

  迫不及待地和這地方告別。

  結清了帳,走出門口的我已經脫胎換骨。

  人生啊,果然無常。

  原來心情如此重要,眼中灰暗的小城比昨天看到的要美麗可愛許多。

  連腳步都是輕鬆的。

  挂著藏也藏不住的微笑鑽到窗臺,買了一張回家的車票。

  可惜沒有護照,不能坐飛機,空白多了這許多個小時的旅程。

  心情極好地買了一份報紙,以消耗車上的時間。

  報販看我的神情奇怪,好象從沒有見過買報紙這麽笑容燦爛的人。

  我刻意笑得更燦爛,希望可以把自己的好心情傳染給他。

  報紙一拿在手,發現自己的好心情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人的一副照片,端端正正佔據了頭版。

  是一個巨大的、不惜耗費鉅資的尋人啓示。

  旁邊附送一個特大的頭條新聞-------著名企業黃氏總裁之子無故失蹤!!!

  下面的副標題是:將重金酬謝提供線索之人

  我斜眼看看身邊的報販,他也正一臉興趣地看著我。

  隨便看看其他的報紙上,是否也有我的照片。

  果然。

  我發抖。

  我本來應該激動又感激,原來自己如此重要,這對現在的我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可是我發抖。

  在重金酬謝的聯繫那一行,赫然是香港的電話。

  不但如此,居然是榮家大屋的電話和與將的手機。

  眼前頭昏眼花,也許是近日飲食不調的緣故。

  我扶著車站裏的石柱,寒氣從腰背間簌然冒起。

  汽笛已經高鳴。

  我不能回去!

  與將在等我。

  那我的父母呢?

  他爲什麽要找我?

  是的,那道傷痕,不是時刻在提醒著他嗎?

  提醒他要找到我,找到這個讓他留下傷痕,讓他流血的黃生。

  我看著原本該載著我愉快離去的火車緩緩開出,恨得榮與將咬牙切齒。

  爲什麽那一砸沒有要了他的命?

  只留下一個輕描淡寫的傷痕。

  太愕然的轉變讓我不能接受事實地戰慄。

  我將頭埋在雙手中,幾乎想大哭出來。

  原來,我一點也堅強,一點也不。

  我想回家,我想回到爸媽的面前,痛快地把所有委屈倒出來,讓媽喚僕人爲我放一缸洗澡水,再穿著舒服的睡衣,在自己的床上安心地入睡。

  這不是什麽奢侈的願望,我以前唾手可得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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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用雙手象掩蓋令人心煩的事實一樣掩蓋著自己的眼睛。

  我拼命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勉強收拾了心情,重新擡起頭,卻赫然發現天地已經變色。

  身前身後站了幾個一看就知道專業的男人。

  本來站在我身邊的報販早不知何方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報紙攤。

  我後退,惶恐地撞上另一副堅硬的胸膛。

  與將!

  必定是他,我知道肯定是他!

  即使是真正面對暴力,原以爲還有那麽幾秒鐘可以展示我的靈牙利齒。

  至少在公衆場合將榮與將的大名公告天下,好爲自己的蹤迹留點可憐的線索。

  誰知道還沒有開口,頸後一癢。

  原來現代醫學發達到這種程度,可以瞬間讓人手腳麻痹,大腦關閉。

  我軟軟一倒……….

  睜開眼睛時,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

  榮家的客房。

  窗外的鳥鳴,清脆悅耳到讓人苦笑的地步。

  床頭坐著一人,柔情款款。

  我面無表情瞪著他,隨後笑起來。

  簡直是笑不可仰。

  何其諷刺,那額上醜陋的傷痕。

  記錄我的愚蠢,他的惡毒。

  與將安靜坐在我的床頭。

  好溫和的表情,看著我象看著被寵壞的孩子。

  只可惜我一朝被蛇咬。

  而且時間不超過三月,自然記得那入骨的疼。

  “笑夠了嗎?” 他輕問。

  以前他半夜進來,也是這樣輕輕和我說話。

  低沈溫柔的聲音,伴我入夢。

  我慢慢止了笑,象吃了藥物抑制了自己某種病症般,停止得毫不自然。

  床頭的電話已經換了新的,顔色還是以前那種。

  我不願看與將的臉。

  每看一眼,心頭就狂疼。

  那麽真摯的愛戀,爲什麽只是虛假?

  若是真的呢?

  生生,若是真的,會如何?

  不去想那假設,我轉頭看床頭的電話。

  那裏面,可有一個新的竊聽器?

  或是每個住到榮家來的客人,他都會安然坐在床頭,承受他仿佛輕柔撫摸的目光,再聽一聽碎了心的聲音。

  “生生……”

  與將傾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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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赫然心驚,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他掌中玩弄的獵物,簌然全身一縮。

  膽戰心驚看著他的影子,象魔鬼一樣覆上來。

  我打算養精蓄銳,儲足力氣將他一舉踢下床去。

  他卻只是傾前爲我掖好被子,又退開去。

  我難以置信,瞪著他的眼睛張得更大。

  他疑惑地問: “怎麽了?”

  我別過臉。

  哼,不過老伎倆。

  欲擒故縱、以攻爲守。

  果然,顎下忽然一熱。

  臉被與將擰過去,和他靜靜相對。

  他的氣息噴在我臉上。

  “生生,你變了。”

  柔情似水。

  我驟然間只想大笑。

  可笑。

  我變了,原來變的是我。

  笑聲堵在喉嚨聲處,化爲悲切的嗚咽。

  “不錯,我變了。”

  我只有承認。

  不是嗎,由始至終,與將都是同一個人。

  是我瞎了眼睛,錯看了他。

  與將問: “怎麽,生生,你不高興嗎?我終於得到榮氏,這不是你最希望的?”

  我還能說什麽?

  他問得無辜: “你一直都希望我能曆練出商場上的戰鬥力,爲什麽現在卻這等模樣?”

  我連苦笑的資格都沒有。

  只有冷笑。

  是的,是的,錯的是我。

  我期盼著他奸詐無比,狠辣無雙,他卻霍然嘿嘿一笑,露出真面目。

  他比我期盼的做得更好,更高明。

  我幾乎應該撲上去緊緊摟著他,和他同賀天下。

  與將將我的手握在掌中,如他當日常做的舉動般: “生生,爲何你不再愛我?爲何你離我而去,與你的父親對付我?”

  愛?

  我如遭暮鼓晨鐘一敲,被震得無所適從,刹那間眼花繚亂,不知身在何處。

  我霍然摔開他的手,再一巴掌硬生生拍在他臉上。

  可惜,沒有震碎那假惺惺的面具。

  與將與將,我多想看看你的裏面,你的皮下面,到底是些什麽?

  他錯愕難堪。

  我咬牙切齒。

  “與將,你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讓我事到如今,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倒不出一點的苦水。” 我磨著細白牙齒,輕輕用力吐字: “真讓我佩服。”

  我點頭道: “我好佩服。”

  與將沒有伸手撫摸自己發紅的臉,似乎那一巴掌沒有感覺。

  也許他的面具太厚太硬,我那微不足道的一巴掌實在起不了絲毫作用。

  他站起來,無聲看我。

  居高臨下,好一股王者氣勢。

  這般情形,夢中見過多少回。

  多少回,爲他的稱霸天下而笑醒過來。

  如今見了,哪里有當日半點情懷,只剩心驚膽戰而已。

  一回頭,已是百年身。

  我唯有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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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想著與將會展示一下他的霸權。

  他卻只是淡淡一笑,離開房間。

  我心裏酸楚,躺在床上直起半身幹嘔,卻嘔不出任何東西。

  連苦水也沒有。

  至少應該和爸媽聯繫,看看他們現在如何?

  只願與將,不要太難爲他們。

  拿起電話,還未撥號,就有悅耳的女聲傳來: “黃先生,請問您要撥哪里?”

  我愕然。

  “我要打電話回家。”

  那女聲感性十足地道歉: “對不起,榮先生說了,您這條線路暫時不能接通,如果您和榮先生商量後得到……..”

  將電話霍然挂上,無力地靠在床頭。

  這就是榮與將。

  我並沒有生病,下床時腳步卻搖搖晃晃。

  打開房門,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侯在門外。

  “黃先生要出門?” 問得恭恭敬敬,極有敬業精神。

  我點頭: “我要回家。”

  爲首的人一笑: “請稍等,我打個電話給榮先生問一下。”

  不等他掏出手機,我把門喀嚓一聲關上。

  我原該暴跳如雷,現在反而心安理得地重新回到床上躺著。

  不是嗎?

  這才是與將的風格。

  被他困住,如進了蜘蛛網。

  絲極細,卻纏繞不斷,讓你掙扎、掙扎,到死的時候還以爲有掙扎的機會。

  外面的事情,他也肯定能料理妥當。

  在外人看來,我不過是來休閒渡假被妥善照顧的一位朋友。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苦笑。

  沒想到吃與將一個大虧,居然會使我對他信心大增,料定他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一連幾日,衣食不缺。

  試了幾次,電話裏的女聲問候依然。

  門外的男人,不過兩三撥人,換來換去,看著我也頂夠了。

  與將常來,還是情意綿綿,體貼入微。

  不過再也動不了他一根毫毛。

  我揮拳時,被他早有防備一把抓出,硬拉到唇邊輕吻,笑道: “再不要這樣,董事長室裏一次也就算了,房間裏又來一下,不疼嗎?”

  每被他碰一下,心就猛痛一下。

  心有千千結,我殫精竭慮,解不開一個。

  我問: “與將,你到底想怎麽樣?”

  他坦然道: “榮氏我已經得到,當然是和你常相廝守。”

  “我不要,請放我走。”

  他問: “生生,我若放得開,怎麽會花費工夫找你回來?”

  我心頭一酸,求道: “與將,我對你無功有勞,求你放過我。”

  “我哪里不放過你?” 他不解: “我虐待你?我打你罵你?若不愛你,我又何必打通關系,幫助黃氏度過難關?”

  我一口氣緩不過來,歪在床邊。

  他伸手摟著我,摩挲我的唇。

  酥酥麻麻,和心裏的痛楚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與將說: “生生,我一生中,最珍惜的人就是你。”

  我無聲。

  記得他曾經說過---------“榮氏對我的養育之恩,和你對我的感情一樣,都是我最珍惜的東西。”

  看看榮世伯的黯然引退,看看與亭的墮落。

  “生生,爲何你不信我?你到底爲什麽這麽恨我?”

  “與將,我不敢信。” 我望著他的眼睛,可憐兮兮: “我真的不敢信。”

  就這樣反反復複。

  我起起伏伏,在感情的海中,著不了地,浮不了頭。

  沒有自由,外界消息還是有的。

  一日看電視,財經節目忽然一閃,出現與將的身影。

  原來榮氏最近擴大營業,接連兼併幾家大公司,股票又是大升。

  我趕緊轉頭,另一邊卻在播放國際的財經消息。

  “法國最大的華資機構再度傳出不利消息………”

  我惶然,小心翼翼地看著,熒屏裏出現神色憔悴的老頭子。

  黃氏!

  黃氏又遇劫難。

  我心中更痛,倒在沙發上。

  人說書生百無一用。

  黃生呢?恐怕更無用。

  我唾棄自己。

  整日忐忑不安,難受焦慮,連飯也咽不下去。

  父母在家中爲家業強自苦撐,我竟連安慰他們也做不到。

  此等不孝,天下少有。

  與將走進來,習慣性地坐在床邊。

  “不舒服?臉色這麽難看。”

  他伸手撫摸我的臉。

  我沒有躲,乖乖讓他佔便宜。

  “與將,我想和爸媽聯繫。”

  他笑: “隨時都可以啊,電話不就在這裏?”

  我冷冷看他。

  “我幫你撥吧。” 他體貼地拿起話筒,低聲吩咐幾句,然後將話筒交給我。

  我接過。

  “喂?是生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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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媽的聲音,我幾乎大哭出來。

  咬著唇道: “媽,是我。”

  “你在榮家還過得慣嗎?” 媽今天沒有嘮叨: “希望榮家大公子好好照顧你,他倒是個好人。”

  我望身邊的與將一眼。

  “媽,爸呢?”

  爸的聲音傳過來: “生生,榮家住得習慣嗎?” 從不露親昵姿態的爸,居然問了和媽一樣的問題。

  我堅定地回答: “我很好。”

  與將在身邊輕笑。

  笑得讓我心寒。

  “爸,黃氏出事了?要我幫忙嗎?”

  “不用擔心,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爸說: “即使沒了榮氏,有與將在,你不必擔憂。”

  我急道: “爸…….”

  “什麽時代了,男男之愛有什麽所謂?你一走多日,我和你媽擔心已經夠多。只要子女平安就好。”

  這榮與將用了什麽迷藥,把我父母迷惑至此?

  黃氏不是曾經收購榮氏嗎?

  商場上的仇敵,爲何瞬間又成可以託付兒子的朋友?

  我暗恨。

  一通電話下去,無非瞭解兩件事。

  第一:黃氏出現重大危機。

  第二:爸媽爲可以把我交托給與將而安心。

  放下話筒,我伏在床頭,只願淚水將我淹了,順便把身邊這披著彩衣的豺狼一同淹死。

  可惜顫了半天肩膀,卻滴不出一點眼淚。

  眼內乾涸。

  我那習慣了指點江山的爸,我那一身貴氣、雍容大方的媽,怎忍心他們年老時站在破産的受難臺上,被旁人譏諷嘲笑?

  我回頭,看端端正正坐在床邊的與將。

  我說: “與將,求你救救黃氏。榮氏資金雄厚,絕對可以幫助黃氏度過難關。”

  與將蹙眉: “生生,商場變幻無窮。榮氏貿然插手,恐怕不妥。”

  他邊說,邊伸手。

  親親密密摟住我的腰肢,唇碰上我的臉。

  我渾身僵硬,不能動彈。

  “生生,我好想你。我好愛你。” 他性感的聲音低沈悅耳,可以催眠一般。

  我只聽得心悸。

  他靠了上來,緩緩壓在我身上。

  我抿唇,輕輕躺倒。

  他烏黑眼瞳中反射的傀儡似的的人,是我嗎?

  身上衣物被他象嬉戲一樣剝去,赤裸的我更加冰涼。

  與將熱熱的,覆在我身上。

  “你好瘦,我都不敢壓在你身上。”

  我自動伸開腿,好讓他行動。

  他呼吸漸粗,急促地親吻著我的身體,竭力安撫我的顫抖。

  “生生,不要怕。” 他輕輕哄我: “你抖得好厲害。”

  我呆滯地問: “與將,你會救黃氏嗎?”

  “是的,我會。” 他每說一個字都輕啄我的胸膛一下,柔情萬分。

  我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耳中又開始嗡嗡作響。

  “與將…..” 我說: “無論我怎樣哭喊掙扎,你照做就是。拿東西把我綁起來也可以。”

  這句話,以前曾準備對尼洛說,怎料到會換了個物件?

  不做到最後,交易自然不成功。

  我不想再次失敗。

  “那豈不是強暴?”

  我笑: “我喜歡。”

  “哦,只要你喜歡就行。”

  熱情的動作升級。

  黑暗和恐懼呼嘯而來,鋪天蓋地,將我深深埋入。

  我聽見自己的喊叫哀求,也聽見與將不斷喚我: “生生,生生………”

  他到底還是進來了,橫衝直撞,野蠻粗魯,不可一世。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痛得昏死過去,又痛醒過來。

  “生生,你看,我們終於在一起啦。” 我聽見他欣喜地說: “我好愛你。”

  我痛得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

  緊緊抓著他象抓著唯一的浮板,沈沈睡去。

  我認爲是心理上的傷,使我在床上躺了幾天。

  與將天天來看我。

  一日,他說: “黃氏已經平安,你不要擔心。”

  我不露聲色望他一眼,生怕他要索取報酬。

  果然………..

  “生生,你好一點嗎?” 他說: “我好想你。”

  他又伸手,輕輕柔柔摟著我的腰肢。

  全身的骨頭,根根撞擊起來。

  我無力地看著他,滿眼驚恐。

  “與將,請你住手。” 我輕聲說: “我怕疼。”

  他吻住我軟弱的哀求。

  “生生,你說過喜歡這樣的。” 他將蠻橫無理灌注到彬彬有禮中去: “你說喜歡綁起來。我下次弄一副手銬來,你看如何?”

  我憤恨地閉上眼睛。

  我已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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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又一次“按我喜歡的方式”的做愛。

  又躺了幾天。

  與將不時守在我床邊,擰起濃黑的眉,只盼我身體早日好起來。

  我看他那樣子,只希望自己一睡不起。

  可是榮家的家庭醫生厲害非常,天天爲我檢查開藥,不過三五日,居然好得七七八八。

  與將很高興,抱起我摟在懷裏,興奮地在房中轉了一圈,說: “生生,總算好了。今日大喜,我要送你一份禮物。”

  一紙公文送到我面前。

  “你父親決定退休。我收購黃氏股份,不讓它落入他人之手。你已經是黃氏的董事長。” 與將問: “高興嗎?”

  我無言。

  與將的風格,讓你笑不出,罵不出,連話也說不出。

  他怎會如此好心,不過弄個傀儡,使喚著自己好玩罷了。

  我問: “與將,我將黃氏送你。放過我好嗎?”

  算是老話重提,每次總是帶著一點點新燃起的希望。

  “生生,一百個黃氏,在我心中也比不上你。”

  如此情深意重的話,聽在我耳中只有可怕兩字形容。

  我緊咬銀牙,惟恐牙齒打顫發出聲音,惹人笑話。

  不過,又何必。

  我讓與將笑話玩弄的時候,難道還少?

  爸媽果然一起退休,找個悠閒的地方,度他們的夕陽蜜月去了。

  臨行前,與將居然好心,讓我和他們通話。

  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裏,我說不出來。

  媽又囑咐許多,方方面面,仿佛一去不回,就這樣將我遺棄一樣。

  爸和我說了許多,最後道: “與將他…….生生,人身在世,要明白天外有天。鬥不過,就是鬥不過。強行逃開,反而招人發狂,自己容易受傷”

  我驀然一震。

  原來爸已猜到與將面目。

  居然是無能爲力,低頭稱臣。

  爸說; “生生,我是爲你。爸已經老了。能害你的人,也有保護你的能力。”

  我耳中又開始嗡嗡作響,也許是電話的電流衝擊腦波。

  挂上電話,轉頭就看見靜靜坐在一旁的與將。

  “心情好點了嗎?” 他勸我: “父母出遊是好事,何必戀戀不捨?何況…..你還有我。”

  我別過臉去,不想看他。

  窗外明月高懸。

  古往今來,它挂在那裏,曾見過多少象我一樣無助的人兒?

  定然不少。

  我說: “與將,我明天想出門走走。”

  他又笑: “我又沒有把你關起來,隨時都可以出去。你也應該出去走走。”

  我瞅瞅門外走來走去的影子從房門底下透了一點過來,冷冷看與將毫不羞愧的臉。

  “睡吧。” 他爲我掖好被子,吻吻我的額。 “你身子總是很冷,怪不得總是感冒。天天都要過來看你蓋好了被子沒有,還不如搬過來一起睡。”

  我立即全身僵硬,強笑道: “不好吧,多麻煩。你的房間就在旁邊,這樣不挺好?”

  他說: “生生啊,你還是那麽小孩子脾氣,總是喜歡說反話,連做愛也是一樣。”

  又吻我數下,微笑著離去。

  我被他臨走前的話嚇得睡不著,翻來覆去不斷轉身。

  漸漸眼皮發重,才安靜下來。

  次日起床,換了衣服。

  一打開房門,外面的男人就說: “車已經準備好了。黃先生要去哪里?”

  與將不在 ,膽子大了許多。

  “到處走走,開著車隨便兜風。” 我邊說邊下樓,不想看那人的嘴臉。

  沒想到有人如蟻附膻。

  “榮先生說,黃先生身體虛弱,要我們跟在身邊,以免發生意外。”

  我氣往上沖,霍然轉身瞪他一眼。

  看他低垂著手站到一旁,挺起胸膛走出大門。

  門外車已備好,嶄新的BMW。

  我喜歡這款車型,法國的家中也放著一輛。

  剛打開車門,那人又跟了上來。

  “榮先生說,香港交通次序差,黃先生不熟悉,還是由我們來駕駛的好。”

  我捏緊拳頭,閉著嘴巴。

  我說: “算了,我今天不想上街。”

  轉身要回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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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花,已經有人攔住去路。

  他們陪笑道: “榮先生說了,今天要和黃先生一起吃午飯。時間快到了,還是請黃先生快點上車吧。”

  三兩個西裝筆挺的大漢恭恭敬敬逼了上來。

  就這樣,被他們“禮貌”地“請”上車去。

  我不吼不罵。

  確實,對著這些人,大發雷霆有何用。

  白白傷了自尊而已。

  與將的午餐,安排在一家著名西餐廳裏。

  我曾去過,上流人士經常去的聚會之地,有很夠年份的紅酒。

  把我帶到那裏,是與將的失誤。

  我順從地下車,順從地在幾人前後包圍下走進餐廳。

  外人看來,我是個受著嚴密保護的富家子弟。

  穿著公主禮服的小姐輕車熟路爲我指路。

  與將已經坐在窗邊,朝我微笑。

  那是絕好的位置,沒有錢和一點點關係,不能訂到這麽好的位置。

  我心情開始愉快,微笑地走了過去。

  身邊的幾個“看守”因爲我的老實而大松一口氣。

  “生生,你來了。” 與將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坐到他旁邊的位置。 “介紹你認識一個人----周恒。”

  一個男子坐在對面,朝我點頭示意。

  面目清秀,可身材很好,看得出是體力很好的人。

  直覺地討厭他。

  與將說: “周恒工作能力一流,是我多番邀請才過來的。他以後就是你的特別助理,希望你們可以合作愉快。”

  我吃一驚,連忙觀察與將。

  與將安然坐在那裏,坦蕩與我對視。

  不錯,黃氏其實盡握在他手,找個這樣的人,更好控制一切。

  我有什麽資格說不?

  望微笑的周恒一眼,厭惡感更重。

  我狠狠瞪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感覺。

  周恒笑道: “黃先生眼睛真有神采,如果你是女孩,我一定會有觸電的感覺。”

  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想站起來,被與將攔住。

  他的手搭在腰間看似親昵,其實力大無比。

  我奮力反抗,居然脫身不得。

  “放開我!” 我驀然大吼,不顧形態。

  安靜的餐廳,頓時鴉雀無聲。衆人視線,轉到我身上來。

  與將臉色不變,把我鬆開。

  “生生,一句玩笑,何必動怒?” 他平靜勸道,一副息事寧人、寬懷大度的面孔。

  我霍然站起,隨手將面前的桌面一掃。

  一陣清脆玻璃落地聲,讓餐廳好一番熱鬧。

  我知道自己行爲已如潑婦駡街,再無半點貴公子氣質。

  但既然能讓與將丟臉,也不枉此行。

  與將昂貴的西服上沾了少許菜汁。

  他擡頭,平靜地看著我,眼中帶著體諒和縱容。

  我更是大怒,猛然揮掌,存心讓他上明日娛樂版的頭條。

  與將反應,真快得讓人驚訝。

  隨隨便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向後一折。

  我疼哼一聲,被迫靠近他的懷中。

  也好,讓全香港都知道你當衆調戲男人------還是赫赫有名黃氏企業的董事長。

  與將歎氣: “生生,你的病還沒有好,爲什麽那麽激動?”

  每逢聽見他深情款款,我就開始害怕。

  果然,周恒立即站了過來,不知道從哪里,變魔術般翻出一隻針管。

  我望著那針管,大懼。

  “黃先生,這是醫生的囑咐,你不要害怕。” 周恒強打開我的手臂,將針尖熟練地插進血管: “只是讓你安靜下來。你的神經太緊張。”

  我想大叫。

  與將把我摟在他懷裏,面對著牆,用手輕輕捂著我的嘴。

  所有的求救,把他抹殺在手間。

  聽見與將的下屬在跟匆匆趕來的餐廳經理解釋: “黃先生身體不適,情緒有點激動。已經沒有事了,請不要宣揚。”

  不!不!

  我在心裏尖叫。

  不要這樣對我!

  我哀傷地望著與將。

  他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哄道: “生生,你累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眼前一黑,沈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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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清晨,也許是那針鎮定劑的後遺症,我有點昏昏沈沈。

  無聊地呆望四周多時,披著睡衣坐在窗邊。

  僕人敲門進來問: “生少爺,早餐已經備好,要端進來嗎?”

  我面無表情,點點頭。

  端過來的是麵包、牛奶、香腸、火腿,還有雞蛋。

  奇怪,明明是西式的早餐,雞蛋卻偏偏是白水煮的。

  僕人見我望著那雞蛋,便道: “大少爺說了,雞蛋還是煮著吃有營養。”

  聽她一句話,再不想看那雞蛋半眼。

  我冷冷說: “我要喝咖啡。”

  “大少爺說了,牛奶……..”

  我霍然擡頭,怒視眼前三字不離榮與將命令的人。

  她低頭,訕訕說: “我去問一問。”

  小心翼翼逃開我的目光,關上門出去。

  問誰?當然是榮與將。

  如果他連這些小事都要過問,豈非一刻都不得閑?

  咖啡很快端了上來。

  我冷笑,算是恩賜吧。

  象帝王般,高高在上。

  賜你一杯咖啡。

  僕人少了平日的囂張,低頭進來,低頭出去。

  行動間恭恭敬敬。

  我並不愉快,只是可悲。

  將威風撒在這些聽命的人身上,非我本性。

  難道與將已經把我父母從小培養起來的風度和禮儀,從我身上慢慢榨去?

  這般煞費苦心磨去我的棱角,又是爲何?

  我喝著不是滋味的咖啡,站在窗前眺望。

  榮家很大,花園、游泳池、網球場,把榮氏的輝煌炫耀個夠本。

  當年,榮世伯站在窗前看他的王國時,必然自然萬分。

  可現在,這前主人又身在何方?

  我看見與將。

  他正在網球場上意氣風發,對面的,是周恒。

  我想起臂間的針孔。

  與將背對著我,奮力迎球。

  他的背很寬厚,手臂的肌肉又長又好看。

  看他將周恒鬥得象跳舞一樣,在網球場上東來西往忙著救球,不由微笑起來。

  刹那間心頭大震。

  我猛然捂著自己的嘴。

  真是莫名其妙!

  這兩人一般卑鄙齷齪,有什麽好看?

  與將贏了一球,忽然轉過身來,對我遠遠揮揮球拍。

  原來他早知我在看他。

  我閃到窗後,把杯裏剩餘的咖啡一口氣倒盡。

  頓時滿口苦澀。

  坐回原位,聽見與將輕快的腳步聲,正在上樓。

  我暗中祈禱他不要進來,偏偏不能如願。

  罷了,老天若對我有一分眷顧,又怎麽會有今日?

  “生生,” 與將穿著白色的運動服,蹲在我面前: “你怎麽不吃東西?總是這樣,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身體。”

  我放下手裏的杯子,疲倦地往後靠。

  他笑著說: “真對不起,忘記你喜歡喝咖啡。我已經吩咐廚房,以後早上爲你送咖啡來。”

  他溫柔地靠近我,逗著我說: “不要生氣了,是我不好,怎麽連你的喜好都忘記。”

  我心寒。

  我問: “與將,我想和你好好說話,好嗎?”

  “當然,怎麽會不好?我最愛聽你說話。生生,以前你總喜歡對我說個不停,教導我這個那個。”

  我逃開他熾熱的眼光。

  莫提以前,求你。

  “與將,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麽?我一件件教你。”

  我看他親切的笑容,天下簡直無人可比的耐心溫柔,只有心酸心悸。

  “人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你不同,我總不明白你打算怎麽樣?你是要把我逼瘋,還是想慢慢玩弄?你告訴我,好不好?”

  與將搖頭,哭笑不得: “生生,你怎麽拿我和司馬昭比?”

  “對,” 我點頭: “你比他厲害。厲害一百倍,一萬倍。”

  “生生,你總是這樣誇我。誇得我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我一把推開他。

  “與將,你到底想怎樣。我要用什麽方法,才能離開你?求你告訴我。” 我說: “叫律師過來,我立即簽轉讓書,將黃氏拱手相讓。”

  與將苦笑: “黃氏是我辛辛苦苦爲你弄來的,怎麽又要你拱手相讓?”

  我頹然坐下。

  不錯,黃氏本來就不在我手。

  何來資本?

  “我自問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爲什麽你要這樣折磨我?” 我呆問: “你連與亭都肯放過,爲什麽就偏偏不肯放我?與將,你頭上的傷疤是可以除去的。我請醫生爲你治好。我們的事情解決乾淨,好嗎?”

  與將愕然。

  他看我片刻,將我摟在懷裏。

  他說: “生生,你爲什麽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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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中了哭腔。

  我愣住,看他千年一現的真情流露。

  “你以前這麽愛我,這麽想我奪了榮氏,爲什麽現在又急著逃開我?” 他問: “我爲你做了這麽多,爲什麽你根本不領情,只想離開?我做錯了什麽,讓你這樣恨我。”

  真是血口噴人。

  而且噴得淋漓盡致,絕妙非常。

  我說: “榮與將,你在我話筒中放竊聽器。”

  “我有逼你打電話?不過關心你的行動。與亭狡猾,一有不慎,你就會有危險。”

  我說: “你把我留在房中,讓與亭得到機會。”

  “我也叫了爸爸回家,專爲救你而來。”

  我說: “你讓我被人輪奸。與將,你若有半分愛我之心,怎麽忍心這樣?”

  “生生……” 他痛苦地說: “那是我計算失誤,來得太慢。我…..我實在沒有想到……..”

  “不要說了!” 我暴喝。

  計算失誤。

  你將我也算計入內。

  原來我也不過是一只有用的棋子而已。

  原來如此。

  與將高大的身影就在面前。

  我掩住耳朵。

  我閉上眼睛。

  卻依然能聽到他的聲音,聞到他的氣味。

  他問: “生生,你爲什麽變心?我愛你愛得好苦,你知道嗎?”

  我搖頭,連連後退,倒在床邊。

  “你讓我愛上,卻離我而去。我怎麽能忍?” 與將說: “我也不想這樣看著你,關著你。可一不留神,你又要從我眼皮底下溜走。你慣了這樣戲弄人嗎?”

  他抓住我的手,將我從床上扯起來。

  “與將,請你放手。” 我說不出反駁的話,論口才,實在和他相差甚遠。

  我只能求他: “請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

  “你害怕嗎?” 與將摟著我,輕輕說: “我也害怕。從小,就沒有東西屬於我。看著是我的,其實是與亭的,一切都是與亭的。我只能爭,偷偷地爭。我不放棄榮氏,也不放棄你。”

  他比往日更柔情款款。

  我比往日更心驚膽戰。

  “生生,你對我多好。從來沒有人這麽爲我著想。我能成功,就是你的幸福,對不對?”

  我說: “與將,你已經成功,何必管我幸福與否?”

  “不行。” 他吻住我的唇,象要阻止我的話: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在一起,你才是幸福的。爲什麽你總是不懂?對,你太小了,太單純,看不清楚這所有的事。”

  “不不!與將,只要你放過我,我就夠幸福了。” 我逃避他的吻: “你有那麽多的財富,又英俊,要什麽樣的人沒有。我一點也不好,一點也配不上你。”

  “生生……” 他停下熾熱的追逐,靜靜擡起我的下巴: “我這一生人裏,只上過你的床。”

  我驀然一震。

  滿腦子都是流星,閃爍不定。

  說不出什麽感覺。

  “只有你配得上我………” 他望著我的眼睛,似要窺探我的魂魄所在。

  心裏說一千遍、一萬遍我不信。

  無奈…….

  我信。

  我問: “與將,如果要你選擇,榮氏和我,你選那個?”

  他一怔。

  如果他行雲流水答出要我。

  我只會哈哈大笑,從此死心,不再相信這演技高深的傢夥。

  可他這一怔,卻讓我刺痛起來。

  與將,你那幾分僅有的真,難道真的會留給我?

  或這片刻猶豫也是演戲,讓我在千絲萬縷的蜘蛛網中,再加一根堅韌的黏絲,更加萬劫不復。

  “你走開!” 我用盡全力將他推開,捂著眼睛尖叫: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流不出眼淚,卻帶著哭聲: “我再也不愛你!不,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從來沒有!”

  大吼過後,喘著粗氣虛弱地靠在床腳。

  聽見與將深呼一口氣,平靜道: “好,我知道了。”

  他重復我的話,一字一字,平平淡淡: “你恨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聽過他說不少話,今日才發覺------------他僅輕輕吐幾個字,就能讓人恨不得天崩地裂,陷下十八層地獄。

  我重重點頭: “不錯,我恨你。”

  簡潔明瞭,痛快非常。

  與將仰頭,歎氣。

  “原來如此。” 他歎: “原來如此…….”

  長歎著離開。

  我無言。

  能有什麽好說?

  又有什麽好哭?

  昨天種種甜意,一絲一絲如毒藥般纏在心頭。

  然,物是人非。

  爲何不壞得徹底,好讓我今生今世,不再奢望。

  我好恨!

  原本是受苦受害的正派角色,被與將這麽一攪,倒分不清誰負誰。

  瑟縮在床腳,渾渾噩噩多時。

  駭然發覺房中有人。

  擡頭時,已經被人騰空抱起,放在床上。

  與將替我掖好被子。

  臉色如常,似乎今早在我面前露出心聲的,並不是他本人。

  一如既往的體貼入微,清風淡雅。

  “睡吧,生生。”

  他身後的周恒走了上來,手裏又持著一針。

  瞳孔急劇變小,我簌然縮成一團。

  一切看來象電視中的慢動作,卻絲毫無法抗拒。

  眼看透明的液體被壓進血管,融於血液。

  與將撫上我的眼睛,把黑暗帶到我夢中。

  “我絕不放手的,生生。絕不放手。”

  半夢半醒間,聽見這句話。

  惟願自己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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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也並非全無自由。

  與將允許我出入酒店餐廳,高級場合,只要隨身帶著周恒,和足夠看著我的保鏢。

  每次出現,前呼後擁,好不風光。

  旁人總要昂起脖子說:何人如此厲害?哦,原來是黃氏集團的董事長。

  說不定還要誇上兩句:這麽年輕就掌了大權,好本事。

  自然少不了人說閒話:你看他那冷冷嘴臉,哪里比得上榮氏董事長一般謙和?

  我在保鏢的簇擁下看好奇的人們。

  多奇妙,他們在看我,如看猴;我也看他們,如看戲。

  出外時,只要與將不在,周恒任何時候都在我身邊。

  忠心耿耿,簡直應該每天把他的工資上調百分之二十,如此下去,恐怕可以讓與將破産。

  此人仿佛全無七情六欲,連三急的本能也沒有。

  不愧與將千挑萬選出來。

  他是助理,卻隨身帶著足夠應付我的鎮定劑。

  一旦場面控制不住,隨隨便便就可以結束我的胡鬧任性。

  黃氏董事長患有輕微的情緒病,已是社交圈中公開的秘密。

  衆人看保鏢和助理一擁而上安慰我、讓我入睡,只會同情收人薪水的下屬,而非我這有錢有勢的董事長。

  天下的黑白顛倒,何其可笑。

  懶得再去求救。

  一日,又是衆星拱月般進了半島酒店。

  路人側目的耀武揚威。

  我只差眼睛上一副墨鏡,屹然是黑社會多年閱曆的大哥。

  額頭的傷疤,更是襯托得絕妙。

  我回頭,對周恒說: “明日,幫我買副墨鏡。”

  周恒點頭。

  這人象個機器人,只要不抵觸與將輸入的指令,那麽你輸入的指令就通行無阻。

  正要進電梯,一人在身後叫道: “生生!黃生!”

  許久不曾聽到這麽真切的呼喚。

  我轉身,看見一個男人

  年輕的臉上帶著發出亮光的喜悅,幾乎是小跑著從酒店前臺過來和我打招呼。

  “生生,真的是你!” 他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還記得我嗎?同班的賀書亭,後來去加拿大讀書的那個。”

  我還沒有老到記憶完全喪失的地步,當然記得這樣一個不算深交的同學。

  不明白這有什麽值得如此驚喜交加。

  我冷冷看他。

  身邊的周恒和保鏢也面無表情看他。

  “我剛從加拿大回來,本來打算回法國,可是又希望先在安定之前回香港看一看,你知道,我外婆一直住在香港,她希望我回來。”

  此人嘮嘮叨叨,簡直可比我媽。

  不,他有何能可與我媽相比?

  見到外人三句就要把自己的行蹤計劃全盤托出,真是莫名其妙。

  我不耐煩地左右瞅瞅,看見周恒同樣不耐煩的神色。

  心頭一動,忽然對賀書亭笑了起來。

  “書亭,這麽久不見,可有時間一同午餐?” 由冰冷的表情變幻到眼中都沾上笑意,不過半秒時間。

  怎麽可以不讚歎造物主對人類的恩賜?

  把這副皮相用得最好的,當屬榮與將。

  我也不差。

  賀書亭一愕。

  希望他是被我一時展現出來的風姿所迷,而不是被我的突兀嚇了一跳。

  他摸摸額頭: “吃飯?好啊,當然可以。讓我請你。”

  我搖頭: “不,我請。就這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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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多說,先行引路,進了電梯,按下三樓餐廳按鍵。

  周恒站在我身邊,輕輕說: “黃先生,這恐怕……”

  “恐怕要打個電話去問榮與將?” 我冷笑: “請便,我絕不攔你。”

  其實心裏揣揣。

  實在不想見他。

  怕與將,又恨自己的心酸。

  周恒還沒有答話,聽見“叮”一聲,電梯門打開。

  我們選張好風景的位置坐下。

  賀書亭滿面笑容,似乎很高興。

  我不解,不過不想問。

  他人高興,與我何干?

  “能見到你多好,我沒有想到在香港會遇到熟人。”

  我說: “是嗎?”

  人的思維界限很奇怪,爲何十幾年前在一個房間裏共同上過幾堂課,就可以稱爲“熟”。

  “生生,你爲何會在香港?”

  “處理生意。” 我懶懶啜一口咖啡: “我繼承家業,負責黃氏的運營。”

  他驚訝: “是嗎?恭喜你!令尊一定老懷大慰,正享晚福。”

  真怕他還要拱起手來,說幾聲恭喜恭喜。

  情何以堪?

  滿口苦澀。

  是咖啡的味道。

  我將空杯放下,招手: “再給我一杯咖啡。”

  周恒湊過來,輕說: “咖啡喝多了對胃不好,不如要杯牛奶?” 不等我吱聲,對侍者打個眼色。

  我承認自己並非最適合與將的人。

  周恒才是他的絕配。

  恭敬的語氣,字裏行間都是赤裸裸的威脅壓迫。

  我輕笑,轉頭對賀書亭說: “你見過這麽盡職盡責的助理嗎?真是千金難買。”

  賀書亭不知道如何作答,微微一笑。

  確實,他不過是我無聊時拉進來的一個無聊人,又能巴望他說點什麽。

  侍者過來,託盤上端的,赫然是一杯牛奶。

  我轉頭看看周恒,向他示敬。

  看,他又贏了。

  不,是與將又贏了。

  賀書亭是一個很和善的人。

  雖然氣氛這麽古怪,他還能不斷挑著加拿大發生的趣聞一件一件詳盡的說。

  爲這本來煩悶的午餐添一點滋味。

  至少,總比只對著周恒吃要有趣。

  他似乎下午有事,不斷看表。

  不知道爲什麽,又不肯開口告辭。

  我說: “書亭,有事不妨先去,我還要靜坐一會。留下電話,以後可以聯絡。”

  難得的體諒他人。

  自從認識與將後,我的脾氣是越來越壞,越來越小氣。

  這一點,必須承認。

  至於原因,不想也罷。

  “那好。” 他爽快的答應,掏出名片要放在我手中。

  我將手一縮,輕輕往桌下一垂…….

  他也不介意,笑著將名片放在桌旁: “有空出來吃飯,我定要回請。”

  離去時回頭兩三次,對我擺手。

  逗得我也不由笑起來。

  是個好人,但願他永遠不會遇到榮與將這樣的惡魔。

  再回頭,桌上的名片已經沒了蹤迹。

  是誰拿了,自然心知肚明。

  我微微笑,望周恒一眼。

  周恒平靜地靠近,問: “黃先生,該回去了嗎?”

  他說話總是輕聲輕氣。

  我暗自猜想他是否前世做了太監,將附耳旁聽的伎倆帶了三分到今生。

  惡趣味又起,我學著他輕聲輕氣的樣子,往他耳中吹一口氣,道: “你靠得我那樣近,不怕榮與將疑心?”

  他臉色一變,驀然後退。

  我呵呵笑了起來。

  這麽多日,難得開心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