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與程吞銀互視,兩人都好奇程含玉葫蘆裏在買什麼藥。“誰跟誰的喜帖?”同聲問。
“問得好。還缺了個人……”程含玉沉吟,一雙黑眸在屋子裏遊移思索。
“玉主子,這是去年我和金主子剪窗花剩下的紙,這是厚些的錦雲箋紙,能用嗎?”程銖的容顏躍進程含玉的視線裏——
找到了!
“就是你。”程含玉一把揪住程銖,猶如捕獲肥白兔的餓鷹。
“呀?我?我什麼?”程銖一頭霧水,被程含玉此時的笑容笑得頭皮發麻。
“即將成為我新媳婦兒的人。”
程銖聽懂了程含玉的話,爆出尖叫,久久無法停歇——
對,他找到了新媳婦人選,在錦囊箋紙上寫下喜訊,勾指喚來一名男仆,吩咐他快馬加鞭將東西送到曲府曲練手上,曲練一定會懂他這麼做的涵意。
他若娶了程銖,曲無漪定會暴跳如雷,然後怨懟他的見異恩遷、仇視他的用情不專,到時同樣以見異思遷和用情不專來報復他,如此一來,他就不會成為曲無漪心頭裏的魔……
“我不要嫁!不要不要不要——”程銖哭得眼淚鼻涕全糊在俏麗小臉蛋上,小腦袋不掐不斷搖晃。
“嫁我有什麼不好?!”程含玉桌面一拍,終於打斷程銖的泣嚎。 ’
“因為、因為……您又不喜歡我。”抽抽噎噎。
沒錯,是不怎麼喜歡,但至少不會嫌惡。
“而且、而且……銖兒一定會被曲無漪殺掉的……嗚嗚。”委屈地抽抽噎噎,這是她最最害怕的。
有可能,他也猜曲無漪看到喜帖後的頭一個反應,應該是找人將程銖碎屍萬段。
“嗚……銖兒不要嫁啦……”非常非常委屈地抽抽噎噎。
她不要面對曲無漪狂怒的臉,不想落得比銀主子更慘的下場
“只是做戲罷了,曲無漪要殺你之前,我保證跳出來擋在你面前,包你一根頭髮也不失,總行了吧?”如果曲無漪已經有辦法怒氣騰騰沖到程府來殺人,那就代 表他身上的毒已解,是好事一件,也代表他達成目的,到時再跟曲無漪解釋他與程銖的用心良苦,如此一來,曲無漪應該不會對程銖痛下殺手……最多就是抽她幾鞭 辣鞭子嘗嘗。
“萬一您跳出來得不夠快……”程銖抖唇道。
“那我也會在你的牌位上刻下‘愛妻程氏’這些字,聊表寸心。”呀呀。他很少這麼有天良的。
還真的是聊表呀……
“可是……這樣以後銖兒就嫁不出去了……”不管她最後有沒有慘選曲無漪毒手,死了就成為程含玉的“亡妻”,沒死也被程含玉玩完她的名譽呀……
“嫁不出去,我叫曲練娶你。”瞧,他連後續都打點好了,絕不讓程銖吃大虧的。
程含玉的好意安排,讓程銖哭得更大聲,只差沒在地板上打滾耍脾氣。
“含玉,這樣做好嗎?我總覺得不妥……”程咬金婉言道。她明白含玉的用心,一切都是為了曲無漪打算,可是心裏有著不好的預感。“我知道你是想假娶銖 兒,可是若沒有真實婚禮的排場,曲無漪信嗎?要是真風風光光辦了喜一事,你對銖兒又如何交代?雖然她名為丫鬟,但從小與咱們一塊長大,我可是打從心裏當她 是家人,要她受委屈這種事,我反對。”
“我不會讓她覺得委屈,我可以真的給她程府三夫人的稱謂。”反正他這輩子愛過兩個人,一個是親姐姐程咬金,一個是曲無漪,這兩個人,都無法屬他所有, 他會再遇到第三個人嗎?不,他不認為,那麼,娶了程銖也好,省事又省麻煩。“若她心裏有人。我也樂見其成,大方成全她。”再附上幾車的嫁妝也無妨。
“但是……”
“咬金,我知道你覺得我很自私,畢竟對銖兒這種姑娘家的親事,不能當成兒戲,可是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讓曲無漪明白我……真的想要他平安無事。自私 也好、卑鄙也罷、無恥也行,那又怎麼樣?”程含玉扯開一抹嗤笑,“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不想管,我不在乎為了救他,他去摟抱另一個女人;我不在乎為了救 他,必須拿一條活生生的人命當藥引;我不在乎為了救他,我要強娶銖兒為妻;我不在乎為了救他,有誰會怨我,我不在乎。”
“含玉……”
“若銖兒真不肯,我就去找另一個姑娘。”不強求。
“銖、銖兒肯!”程銖掛著滿臉的眼淚,被程含玉感動了。她認識的程合玉一直都不是太好的主子,說起話來老帶點酸酸、刺刺的,她何時見過他露出這種無助 的神情,那是一種系在心頭上的憂心、一種恨不能掏心掏肺為心愛的人付出一切、一種義無反顧的決心、一種情願受苦受難全是自己,也捨不得情人承受半丁點的痛 楚……嗚……她都不知道玉主子是如此癡心的人,好讓人同情喔……
“真的?”
“嗯!銖兒幫你。”點頭如搗蒜,她決定感情用事。
“好銖兒。”程含玉感激不已。“你有任何條件儘管說無妨,我一定替你辦到。”現在要是程銖叫他跪下來給她當馬騎,再繞金雁城幾圈,他都不會有第二句話。
“……真的可以說嗎?”程銖纖指紋著手絹。
“當然。”
“……不要叫餡練娶我,千萬不要。”
死也不要成為曲家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曲練隨曲練挨鞭子,死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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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隆重的婚宴,在金雁城程府裏舉行,四處系上的同心綰,猶如鮮紅嬌豔的花朵,綻放在程府的各個角落。
由於新嫁娘是程府裏的人,嫁與娶都是同府同邸,按照民俗,新嫁娘在前一日便住進附近不遠的客棧,等成親當日,再由男方迎娶回府。
這是一出假戲,卻必須做得極真,取信眾人,更要取信曲無漪。
“含玉,時辰差不多,要去將銖兒迎娶回來了。”
坐在椅間把玩著長長牽巾的程含玉回首,對著說話的程咬金淡淡一笑,點頭表示聽到,再繼續垂眸玩牽巾上的同心彩錦結。
“別讓銖兒久等了,她那丫頭最會胡思亂想,以為你是否是在耍她,故意要她在大夥面前出糗,說不定會哭花臉上的妝。”程咬金來到他身邊坐下,程含玉立刻依過來,朝她身上粘。
程咬金很習慣他這樣的舉動,可是貼在耳邊的不是他向來最愛說鬧人的情話,而是讓她吃驚的——
“咬金,讓梅四來向你提親吧。我會允的。”
“含玉?!”這句話怎麼會出自於老是威脅她膽敢嫁給梅四就要和她斷絕姐弟關係的程含玉口中?!
“沒什麼好驚訝的,只是覺得能成雙成對的人,還是要保握機會。”別等到他這種慘境才在羡慕別人的幸福。
“你變了,含玉。”
“沒變,不過是懂得認清事實而已。”他唇邊揚起自嘲。
以前他老愛破壞咬金和梅四的情意,明知道咬金就是喜歡梅四,仍三不五時阻礙他們,現在有了現世報,才知道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塊是件多難受的事情。他當初怎麼會如此喪盡天良,讓咬金嘗到了這種痛苦?定是老天有眼,也罰他試試這滋味。
試試苦澀的相思味道。
試試那種想要抱住曲無漪,卻不能如願的無奈味道……
“我不急嫁人,我還想多留在你們身邊幾年。”程咬金柔笑道,明白程含玉為何突然有感而發。即使程含玉是笑著說話,語調裏那股淡淡的失落還是瞞不過她。“曲府那邊情況如何?收到你送去的帖子,怕是鬧得天翻地覆吧?”
“曲無漪應該還沒醒,我吩咐曲練,在我迎娶銖兒的隔天再讓他知道,如此一來,大局底定,曲無漪不放棄也不行。”然後他就會去找其他女人來填補情傷吧——正合他的意。
“我想,曲無漪就算知道你娶了程銖,也不會影響他想霸佔你的欲望。”
哪來什麼大局底定,曲無漪會用最快的速度讓程含玉變回寡夫,也難怪程銖之一前會嚇得發抖,因為曲無漪是真的會拈除她。
程含玉聳聳肩,對這句話不予置評。他從程咬金身上離開,大大伸了個懶腰。
“我去把銖兒領回來吧,早點演完戲,也好早點睡一覺,總覺得好像好久沒睡足一樣。”
總覺得,好像心裏一直懸著什麼,無法放下心來,掛在心上,都開始覺得泛疼。身子懶懶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有時連和咬金吞銀多說兩句話,他都覺得好累……
“嗯,快去快回吧。別忘了,領完銖兒,回來還有一場大宴賓客的戲碼要演。”可不是迎完新媳婦兒就可以了事的,說不定還會被灌酒灌到吐。
“唉,假戲真做,也不用真成這樣。”想起來都嫌累。
“是你自己說要讓眾人都信了這場婚禮。”程咬金替程含玉整理衣襟,紅錦金織的蟒袍喜氣洋洋,胸前的同心彩緞有些歪,她動手調正。
“若不能瞞過眾人,想瞞曲無漪談何容易?好了好了,你別忙了,瞧你這麼認真,真當我今天娶妻喔?”全是假的,隨隨便便就好。
“我是不想讓你的苦心白費。”抬手整理他的頭冠,確定他的打扮非常完美,她輕拍拍他的肩。“快去吧。雖然是假的,但良辰吉時還是要遵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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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雁城裏,熱鬧非凡,鑼鼓喧天,而遠在另一方的銀鳶城,是鮮血以及怒火四處竄燒的慘烈。
撕成一塊塊碎片的喜帖被撒上天際,猶如被狂風吹折的花瓣漫舞滿天。
“主子——您冷靜!冷靜!”
曲練縮在柱子後頭,柱上全是斑斑鞭痕,他才說完這句話,迎面又是一鞭,他趕忙縮身,聽到柱子被冷鞭打裂開來的聲音,毛骨悚然。
“主子——您一動氣,身上的毒會發作得更快,您要不要喘口氣……喝口茶什麼的……”
曲無漪掃來冷眸,讓曲練決定閉嘴,因為他窩藏的柱子恐怕耐不住十鞭,再打下去,往子都快斷了,到時柱子斷掉,接下來該糟的人就是他曲練了。
“誰允許你們這麼做的?!”曲無漪每個字每個字都略有停頓,聽不出來他是因為身體不適而口齒含糊,抑或是咬牙切齒,總之,聽起來有股直逼人而來的寒意。
“……我們是為了您好,明知道您會發怒,我們還是必須……”
又是狠狠一鞭掃過來。
明明就是病得半個身子都快躺進棺材的人了,為什麼還有這麼大的力道?
迴光返照也顯得太徹底了些……如果不是曲無漪臉上毫無血色、如果不是曲無漪嘴角溢出暗黑色的嘔血,任憑誰也不會相信他身中暗毒。
“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嗎?”曲無漪緩步挪動雙腳,動作無法俐落,身子有些傾頹,額上滿布吃力的汗珠,但堅定地殺向曲練,“夜夜找女人爬上我的床、天 天放任她們在我身上胡作非為,還得勞煩我一個一個將她們丟出門去,現在,逼含玉娶別人。都是你這傢夥想出來的?!”眸子眯起,殺氣騰騰。
“前、前兩個是我和大夫一塊想出來的,後、後頭那個不關我的事——”曲練立刻閃到另一根柱子後。
“你們是怕我死後絕子絕孫,所以自作聰明?以為趕跑程含玉,我就會心甘情願接受你們奉上的女人?還是蠢到想嘗嘗我鞭子打裂皮肉的滋味?!”曲無漪手背滿是青筋,他站穩身子,鞭子一抖,在地板上拍擊出駭人巨響。
“不是您想的那樣——”曲練猛搖頭。
“不然是我想的怎麼?”由無漪冷笑。“我都快要懷疑,為了替你的主子留個種,你已經不惜打算叫那些女人霸王硬上弓。”
曲練咽咽唾液,之前主子總是半睡半醒,他們也不費心對一個神智不清的人解釋他們的用心良苦,誰知道今天會換來主子的暴怒及誤解。
“那些女人,是用來替您留種沒錯,但不是因為我們認為您會死,而是——”曲練為了保命,選擇全盤托出他們的打算,還有大夫提議的解毒方法,一口氣停也 不敢停,半點不遺漏說完,最後確定曲無漪臉上的暴戾有停頓下來的跡象,他才改采溫情攻勢,“所以,主子,您一定能體諒我們的行徑以及程府玉主子的貼心。他 為了您,已經做盡了能做的事,為了就是要您平安無事,您千萬不要辜負他的心意,讓他白費力氣……”
曲無漪聽罷,只是眸間閃過一道沉思,突然捉過曲練的手,不知從哪里摸來一柄利匕,塞進他的掌心。
“曲練,割吧。”
這、這是賜死嗎?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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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含玉坐在被打扮得很華麗的駿馬上,左搖右晃地一踏一踏步回歸途——他相信這匹馬一定和他同樣無奈,成個親臨,何必把畜生纏上一大堆的紅彩?他同情地拍拍馬臉,馬兒還他一聲低嘶,像同樣可憐他身上那不少於它的累一贅。
跟在新郎倌身後是新娘花轎,沿途少不了眾人圍觀及恭賀聲,程含玉僵笑到已經不想去扯動雙頰,管在路人眼中看到的新郎倌是欣喜若狂還是如喪考妣,他低著眸,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