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考慮一下嗎?」他緩緩舉起手,伸向上衣口袋,衣物摩擦的聲音讓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但是……突然的揪痛,我逃避著腦海裏的影像,為什麼全都是格里菲斯?
「真是可惜呀,」林諾在我彷徨的時候亮出了口袋裏的東西,竟然是一疊照片,「我有帶禮物來呢。」
「那是……亞羅?」我驚愕地盯著它,從一張移到另一張,眼睛越睜越大,穿著聯邦軍少年軍服的亞羅,站在星際航母下敬禮,然後是許多張受勳升級的照片,和聯邦軍將領握手的照片,再是……
「格里菲斯?」我猛地一驚,照片是通過間諜衛星拍的,距離遙遠但仍清晰,格里菲斯正站在旗艦的指揮臺上,和旁邊的秘書官講話,他們身後一排將領中,赫然有亞羅的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顧一切地站起身,問道,「亞羅他怎麼會在格里菲斯那裏?」
「他是俘虜,一個月以前的事了,格里菲斯沒有告訴你嗎?」林諾微笑道,「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你弟弟不僅是敵軍裏最年輕的上校,還是「自由主義者」裏最活躍的策劃人,他帶給格里菲斯的煩惱可不比你當初的小,嗯……該怎麼說呢?這最後一張照片……」
我不想看,也不該看的,林諾笑得如此曖昧,可我還是抬起頭來——眼淚滾落,那是一種全身崩潰般的痛楚,我顫抖著,看著那張照片:長長的玻璃走廊下,是兩人的接吻,確切的說,是格里菲斯單方面的強吻。
「現在……」林諾靠近我,在我的耳邊細語,「重新考慮好了嗎?你的決定?」
「給我一點時間……」我的嘴唇哆嗦著,從頭到腳像是被刺骨的冰水澆透般寒冷,「我要親自問他……這件事。」
※ ※ ※ ※ ※ ※
渾渾噩噩的身體是怎樣離開別墅的,我不記得,林諾的嘴唇擦過我的臉頰,吻去我的淚水,我沒有反抗,已經忘記了一切,車子在邸宅週邊的森林緩緩停下,他打開門,讓我下了車。
「沒時間抱你真遺憾,希望很快能再見。」他幽幽的說著,關上了車門。
我木然看著車子離去,轉過身,走向邸宅,可是真的……好痛苦!每一根炙燙的神經都纖拉糾扯著心臟,那無形的裂痕正逐漸加深,空氣無法進入身體,我被迫急促呼吸!
沙沙……風卷過森林,枝椏搖曳,像要壓垮一切的厚重烏雲開始下雨。
「為什麼?!」我無力的跪在地上,潮濕冰冷的草地很快讓我的雙膝麻木,可我覺得如果我不哭出來,不這樣撕裂心肺的「呐喊」,就再也無法前行!
「為什麼……要這樣做?」入骨的仇恨後,是無法抗拒的愛,我的困惑來自於他,我的痛苦也來自於他,格里菲斯怎麼能在我如此彷徨的時候,傷得我不再有一個地方完整?
「好痛,」我蜷起身體哆嗦,淚水和雨水浸濕了我的臉,眼睛睜不開來,「格里菲斯,我好痛……」抱著肩膀摔倒在草地上,我抽泣著,意識愈來愈模糊,終於墜進黑暗……。
※ ※ ※ ※ ※ ※
「希玥,我不想這麼說你的,可是你……」 赫爾墨斯放下體溫計,又氣又急地看著我,昨天半夜,當邸宅的黑衣人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高燒發到40度,如果不是他們連夜把我找來,你可能……唉!」
「對不起,」我歉意地打起手語,渾身發燙的感覺好了很多,激動的情緒也恢復平靜,但是……我不自覺地捂住左胸口,心臟的跳動平緩,不再有崩裂似的疼痛,卻又好像空了什麼?無盡的失落。
「希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赫爾墨斯端起藥水,在我的床邊坐下,「你身上的傷……」
我想起了愛達荷女王,但我對她沒有恨意,相反要厭惡自己多些,一味的怯懦和妥協,至今為止我都作了什麼?!
「你不想說?」赫爾墨斯低下頭來,眼神嚴肅地盯著我。
「希玥,你的生命已不單只是你一個人的了,一點點擦傷,一點點血跡,你身邊的人就會被追究!而且,你明不明白你對格里菲斯的重要性,這樣沒有隨從地跑出去半天,他會連下達一個行進命令都猶豫不決!」
「你告訴他了?!」我驚慌萬分地抓住他的手腕,差點打翻了藥水。
「……沒有,」赫爾墨斯並不懂唇語,他猜測了我的意思之後才說道,「因為你留下的便條說你只是想散步。」
「便條?」我鬆開手,有些愣怔地看著他,記憶裏我沒寫過那種東西。
「希玥,我有兩個月沒見過你,」赫爾墨斯輕聲沉吟道,把藥水遞給我,「你知道格里菲斯不想我見你,可我現在很後悔,我真應該不顧禁令,來看看你,嘖……你比起以前來,好像更加……」
他用憐惜的目光看我把藥水喝完,伸手擦去我嘴角餘下的藥水,「果然不能在一起嗎?你和格里菲斯……」
我沈默地低下頭,瞅著手裏的櫻花瓷杯,啪嗒!淚水濺落,等我發覺時已控制不住因啜泣而產生的全身顫抖。
「希玥!」赫爾墨斯驀地抱緊我,狀似難受地撫摸我的頭,「別哭,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已經夠了,不要再通過仇恨去看一切,你不能總是考慮完所有人後,再想到自己!希玥,已經夠了!你明白嗎?你承擔了十年的仇恨,十年的痛苦,夠了……。」
「但我放不下呀!」我掙扎著推開他,淚流滿面,「一閉上眼睛就全都是噩夢,怎麼也逃不掉……我不想背叛死去的人,可也殺不了格里菲斯,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緊緊拉扯住赫爾墨斯的衣襟,絕望地注視著他,「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不知道赫爾墨斯有沒有看懂我的話,只見他疼惜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他懷裏,溫柔地抱住,「希玥……一切都會好的。」
自那天之後,赫爾墨斯一直守在我身邊,一月末,冬季的旋風刮過,帶來了一陣砭人肌膚的細雨,豆大的冰雹夾在其中,劈劈啪啪急湊地打在結了霜的玻璃窗上,看得我目瞪口呆!
赫爾墨斯立在窗前,把手擱在微微震動的玻璃上,轉頭含笑說這是拉塞的特產,隨後,寒徹心骨的暴風雨到了,在天地間呼嘯的時候竟又轉成了一場鵝毛大雪!
「拉塞會下雪?」發出這聲驚歎的是正向我學習唇語的赫爾墨斯,他有些愕然地仰高頭,望向窗外混沌的天空,「真的很罕見哪。」
我也看著窗外,灰沉沉的背景下,大片的雪花飛舞著,一會兒靠近,一會兒離遠,頃刻間又隨風急速原地旋轉,延綿起伏的森林很快被這片瘋狂的雪白覆蓋住了,近處能看見沉甸甸的枝丫劇烈地搖首擺動,我眯起眼睛,不覺加速呼吸,怎麼又是暴風雪呢?我好像永遠被它束縛著。
「希玥,」赫爾墨斯收回視線,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沉吟道,「格里菲斯……要回來了呦。」